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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章 心懷希望,深陷悲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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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淋漓的世界。

視野所及的一切,全都染上了鮮紅色彩,四周只剩悲切的叫喊聲繚繞不絕的地獄。

滂沱而落的無情大雨之中,眼前所見的儘是暴露於凌厲攻勢之下的人們,慘遭殺害的殘酷景色。

此時若要問是否會寄予同情,又不免讓人心生困惑。

畢竟這裡可是魑魅魍魎跋扈橫行的戰場。

不殺人就會被殺。

若對敵人抱持同情,死的會是自己。能阻止災厄降臨的,唯有自身的力量。

每個人都明白,在這個世界裡,若是抱持著軟弱心靈,可是無法久活的。

沒錯——這一點麗茲再清楚不過了。

「什麼……這裡是……唔!」

突如其來的,一陣有如被人拿榔頭重擊頭部的劇痛襲向麗茲。

麗茲屈下身雙膝跪地,就在此時,她察覺到一股異樣感。

天空明明正下著大雨,但不可思議的是,既沒有反濺的泥濘,也聽不見任何雨聲。

正當麗茲浮現出奇妙的感想時,只見她腰間的「炎帝」忽而迸開一道蒼炎,發出耀眼光芒。

「又是禰……帶我過來的嗎?」

至此,她的腦袋總算是理解過來了。

然而,無論麗茲再怎麼追問,「炎帝」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僅是一味地噴發出劇烈的蒼炎,仿佛是要她把這個殘酷的世界,深刻地烙印在眼中。

「唔!」

就在麗茲驚訝地揚起視線時——

「………啊!」

一名麗茲相當熟悉的少年就佇立在她的眼前。

少年抬頭仰望著漆黑的天空,宛如是在懺悔似地,默不作聲地承受著豪雨的澆淋。

那個動作看在麗茲眼底,就像是要掩飾滑落的淚水一般,讓她悲痛地揪緊胸口。

「………比呂。」

大概是聽見麗茲的叫喚吧,少年低下頭望向她。

當麗茲一看到少年黑色眼瞳的瞬間,她的背脊頓時因為恐懼而僵直。

少年的眼中空無一物。沒有映照出任何倒影。

沒有任何的情境、風景、甚至是情感,在少年的黑瞳之中,有的就只是虛無。

「啊……」

比呂走向麗茲。

麗茲茫然地出神凝望,卻見到少年從腰間抽出一把「黑刀」。

「居然還活著嗎……」

「咦?」

麗茲的腦海才閃過驚訝,就在下一秒,兇刀便朝她猛然揮落。

她在最後一刻閉上雙眼,但痛楚卻沒有來襲。

根本來不及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尚未理解當下事態前,麗茲就先聽見從身後傳來一道痛苦呻吟。

麗茲睜開眼望向身後,一名有著紫色肌膚的人類倒臥在地,頭部被「黑刀」利刃無情貫穿。

此時——

「修瓦茲陛下!修瓦茲陛下!」

聲聲叫喚幾乎蓋過了打在地面的雨滴聲,一名男子快步奔向比呂身邊。他一確認比呂回過身後,立刻單膝跪地伏下頭。

「敵軍本陣豎起白旗了……似乎有意全面投降!」

「所以呢?」

少年發出的聲音,冰凍得就好像在喉嚨塞進冰塊一般。

「繼、繼續交戰下去也沒有意義……我想對方應該也是如此期望吧……是否要派遣軍使前往呢?」

士兵的聲音因為膽怯而顫抖。

他深深伏下頭,仿佛早已經預知了接下來的回答,卻抗拒著不想去聽。然而,比呂的決定卻與士兵的預期相反,十分地合於常理。

「是嗎……那麼就接受敵軍的投降吧。」

頓時,士兵的表情有如雨過天晴一般,重新恢復了開朗。

但他的臉色隨即又再一變,顯得僵硬而蒼白。

因為背著雷雨而立的少年,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

「只是太遺憾了……」

「……咦?」

比呂不理會一臉愣怔的士兵,兀自轉身邁開步伐。

「一定是雨勢太大,導致視野不佳,我才會無法看清遠方的情況吧。」

「……那、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此時,比呂停下步伐。

他的面前有好幾名並排成列、雙膝跪地的俘虜,每個人身上都被鎖鏈緊緊繞住。

(……魔族(瑣羅斯德)?)

麗茲推導出這道結論。

儘管因為雨勢而看不清臉孔,但根據他們得天獨厚的體格與膚色,還是可以推論出魔族的身分。

「我根本沒看到什麼白旗,等到發現時,就已經太遲了。」

聽見那串冷酷的發言,麗茲不由得一陣屏息。也或者是根本就忘了要呼吸。

因為少年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實在太過令人難以置信。

「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

比呂對著俘虜們如此低喃,接著刀光一閃——輕而易舉地斬落一名魔族的頭顱。

沾滿了泥濘的人頭,一路滾至麗茲的身前。

「咿——!」

麗茲大大地倒抽了一口氣。

她對於屍體早已司空見慣。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至今為止,麗茲好歹也征戰過數次沙場。

儘管如此,此時此刻發生在眼前的情況,卻大幅偏離了麗茲的常識。

原因就在於——那顆表情痛苦扭曲的頭顱並沒有雙眼,額頭上只留下窟窿,大概是因為原本嵌有「魔石」卻被挖走了吧。沒了頭的身體更是遍體鱗傷,由此可見,他生前絕對遭受過刑求。到底要有多麼強烈的深仇大恨,才能痛下如此殘酷的毒手?麗茲以手捂住嘴巴,強忍著翻湧而上的反胃感。

「如果不想死的話,就說出『那傢伙』的下落。」

冷酷——少年臉上掛著自始至終不帶情緒的表情,以殘忍的手段斬落首級。

「拜託……拜託了,告訴我『那傢伙』的下落吧。」

究竟,曾體會過多少次的淚水潰堤?

究竟,曾品嘗過多少次的心碎?

究竟,曾經歷過多少次的重蹈覆轍,才能像少年一樣,哭著大笑呢?

「比、比呂……住手!」

麗茲拼了命地伸長手臂,仍無法觸及少年。

縱使能掌握眼前的幻想,卻難以得知少年的想法。

「啊、啊啊啊啊!」

麗茲只能從喉嚨間擠出不成文意的聲音。

「一開始很痛苦……無法接受自己殺人的事實,連日夜不成眠。」

少年一邊流著淚,一邊舉手拭去沾在臉上的敵人鮮血,同時綻開笑容。

「不過,有一天我忽然領悟了,無論再怎麼歌功頌德、粉飾太平,戰場上終究不存在善惡。」

少年不帶任何殺氣。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殺意。

然而,他卻毫不留情地一刀斬向俘虜。

「當失去珍視之人後,即使再不願意,還是會醒悟的。之後,對殺人便不再躊躇了。」

好想閉上眼——麗茲不想看到少年的這副面貌。

雖說如此,縱然她遮住眼睛,殘酷的景象依舊不會消失。

即使她捂住雙耳,帶有粘稠感的聲音仍然迴蕩不去。

「嗚……嗚嗚嗚……」

儘管如此,麗茲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少年。

因為這是過去曾發生過的事件,大局已定的事實。

「所以,我決定捨棄『正義』。」

一道仿佛撕裂心臟的激昂情緒流竄進麗茲心中。

幾乎快要震破胸膛的轟然聲響於她的體內肆虐。

頭痛欲裂的悲哀以及難以承受的憎恨,更是讓她瀕臨崩潰。

就在此時——

『戰爭有美善的一面,同時,也有醜陋的一面。』

——四周景色驟然一變。

就好比玻璃碎散一般,伴隨著宛如雪花般的點點光輝,天空裂了開來。

一波推著一波的層層波紋流過地面,忽然間,大地急速隆起,接著有如爆炸似地迸裂。人類、植物、動物與一切的生命體,全都無一倖免地化作木屑灰塵。

世界消失了。

而後,只剩一望無際的白。

——無一物的空間裡,有的只是灑滿四周的眩目光線。

「………」

麗茲睜著哭紅了的雙眸,筆直注視前方。

『看見醜陋的一面時,小姑娘在想些什麼?又懷抱著什麼呢?』

根本無須費心尋找聲音的主人。因為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的那人,就坐在麗茲的眼前。

點綴著金銀裝飾的椅子——在從世界各地搜羅而來的寶石妝點之下更添色彩、獨一無二的王座。只是,卻無從得知坐在王座上的人物究竟是誰。

因為明明置身於純白的世界,但不可思議的是,唯有那人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陰影。

『回答我吧,小姑娘。』

那人的聲音既有著熟齡的雋永魅力,同時又帶有壯年的剛勇,給人一種奇妙的印象。纖瘦的身體散發出的壓迫感,流露著青年的威武,卻又充滿少年的青春盛氣。麗茲瞬間便明白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幻滅了嗎?絕望了嗎?還是感到激憤呢?』

面對眼前難以理解的狀況,麗茲的表情浮現出瞠目之色。

大腦的處理速度完全跟不上事態的發展。

儘管如此,回應仍莫名地從口中自然而然流泄而出。

「很悲傷。」

麗茲以指尖輕撫自己的嘴唇,對於不自覺吐露出的話語驚訝不已。

只是,她還來不及平穩心緒,眼前出現的那名人物又再接著追問:

『那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可是,我好想幫助他。」

『呵、呵呵呵,原來如此——想幫助他嗎……還真是稀奇的回答呢。』

「他看起來真的很痛苦……然而,我卻束手無策。」

麗茲不甘心地緊抿雙唇。

「比呂……明明那麼痛苦……我卻……」

比呂的臉上布滿了深沉的悲嘆。看著他為了強忍泫然欲泣的神色,拼命地維持住表情,自己卻無法對他說出溫柔話語,也無法帶給他任何安慰。

麗茲無從明白,比呂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做出那樣的判斷。

然而她很清楚,那絕對不是比呂由衷期盼的答案。

『那是身為生命體所無法對抗的本能。正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才會採取過度的行動。由於害怕後悔,於是出現異常舉止。即使理性高聲制止,恐懼也會輕而易舉地蓋過理性的呼喊。』

男人云淡風輕地娓娓說著,語末,卻忽然感慨萬千似地嘆了一口氣。

『人類是種欲望無窮的生物。追求著遠大的理想,卻未能到手時,心靈便會崩壞。當落差愈大時,動搖的幅度便愈是顯著。因此,人們才必須相互扶持地活下去。然而,找不到依靠的人,很快便會倒下。』

如果少年的那副姿態正是源自於這樣的結果,那麼至今為止,他究竟承受了何等孤獨的折磨。

『我無能為力。既無法拯救他,也無法撫慰他,就只是一步步地將他逼入深淵。』

他豎起食指說道:

『不過,還剩下唯一的一道希望。』

「……希望?」

『小姑娘之所以會來到這裡,並非偶然——』

他如此說完後,以食指高指天空。

『而是必然。』

麗茲跟著他的動作抬頭仰望,只見一扇巨大門扉飄浮在半空。

雖然巨大,卻樸實無華,上頭雕刻的花紋也稱不上複雜,總之與豪華絢爛一詞相距甚遠。簡單來說,就是平凡乏味——既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巧心匠意的一扇木製拱門。

不過,從中卻感受到一股獨特氛圍,猶若置身山明水秀間,讓見者為之震撼。

『為即將到來的「轉換期」做好準備吧。』

「『轉換期』?」

麗茲察覺到話里的沉重感,不禁因為緊張而感到口乾舌燥。

之後,男子朝麗茲投來一道幾乎要將她貫穿的強烈視線,讓她頓時全身僵直。

『若是你渴求著「正義」,若是你高喊著「理想」,務必永遠保持堅強的心靈。』

單憑麗茲現有的知識,並無法理解話中的含義。

也或者根本沒有必要去理解。

因為她隱約覺得,眼前的男子對此並不抱任何期待。

『一切就託付給你了。』

剎那間——天空傳來悲鳴。

「什……!」

麗茲抬頭一看,不由得一陣驚愕。

那扇門正張開大口直直墜落。

忽然,不知從哪而來的沙塵漫天飛揚,伴隨著颯然風聲往地面襲來。

就在危急之刻,麗茲連忙閉上眼,雙臂交叉舉在頭上。

強風狂亂地撫過她的頭髮,接著朝地面吹襲而過。

不過,也只是僅此而已——任憑時間流逝,衝擊始終沒有降臨。

麗茲抱著滿腹疑惑,緩緩鬆開手臂後,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麗茲大人,你沒事吧?」

冷不防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門扉,而是人類的臉龐。

「咦——?」

是名熟識的女性——腦中的記憶自動將她的輪廓與名字連結起來。

「……斯卡塔赫。」

「沒錯,是我……嚇到你了嗎?」

斯卡塔赫一臉歉疚地從麗茲的身邊退開,床鋪也隨著她的動作嘰嘎作響。

麗茲搖搖頭否定她的話,撐起上半身。

此時——

「奧拉也在啊……」

她越過斯卡塔赫的肩膀,發現奧拉的身影。奧拉嬌小的身軀坐在擺放於牆邊的椅子上,手上的書正攤開著,剛才大概是在閱讀吧。

「……啊……」

麗茲嘆了口氣——並不是因為安心感,更大的原因是來自於遺憾。

她還有好多事想問夢中出現的那名男子。

斯卡塔赫看著明顯流露出失望的麗茲,不禁略帶困惑地開口:

「剛剛還聽到你不斷夢囈,怎麼又突然露出這種表情?是不是做了什麼不愉快的惡夢?」

「不是的……是個很悲傷的夢。」

唯有這一點,麗茲可以斷言。

一回想起夢境的內容,麗茲便感受到一陣身體仿佛快被撕裂的痛楚,讓她不由得緊緊抱住身體。

就在此時——從房門傳來聲響。

房裡的三人頓時升起警戒地臉色一沉,帶著銳利目光望向門口。

不久後,隔開走廊與寢室的房門打了開來,冰冷的空氣從走廊流泄而入。

「羅莎姊姊?」

從門後現身的正是麗茲的姊姊。

「嗯………我回來了。」

平時總是自信滿滿的羅莎,如今卻消沉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沮喪。不僅如此,她全身氣力也仿佛流失殆盡似地,原本富有光澤的秀髮與晶瑩透亮的肌膚,都顯得黯淡無光。一見到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羅莎,房裡的眾人全是一臉錯愕。

「……羅莎姊姊?發生什麼事了嗎?」

「麗茲,對不起!」

羅莎話才一說完,整個人便倏然跪在地上,深深伏下頭。

「等、等等,羅莎姊姊……你這是什麼意思?」

麗茲急急忙忙地想要奔向羅莎身邊,但大概是因為突然站起來吧,她的身體一時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了——

所幸斯卡塔赫及時伸出援手,才阻止了一場不幸。

「別突然動作。你才剛剛清醒沒多久啊。」

「謝、謝謝你。」

麗茲向一臉無奈的斯卡塔赫道謝後,走到羅莎身邊。

只是,羅莎依舊把頭壓得很低,遲遲不肯抬起來。

「姊姊,你一直低著頭,我怎麼會知道發生什麼事?請你好好說明清楚吧。」

「啊,也是……」

羅莎原地正坐好身體後,語氣十分扼腕地開口。

她一一報告了包括在軍事會議中,被穆茲克當家擺了一道的事;以及由於自己未能及時臨機應變,而稱了對方的意,放任其操控軍事會議的事;還有此次的戰役,自己無法同行的事。

「真是個比想像中更強勁的對手。不,都要怪我一時大意,才會招致這樣的後果……可惡,實在是後悔莫及的嚴重失態。在這種狀況下,只能任其為所欲為,簡直是窩囊至極。」

羅莎用力捶打地板,此時,忽然從旁遞來一隻銀杯。

「先喝口水吧,冷靜一點。」

「啊、好……抱歉了。」

她從奧拉手中接過銀杯後,仰頭一飲而盡,並以舌尖舔舐濕潤的嘴唇。

「麗茲……雖然輸得一塌塗地的我沒有立場說話,但你務必要提防他。」

「羅莎大人應該不打算就這麼默默受氣吧?」

斯卡塔赫問道,羅莎疲憊不堪地點頭。

「當然了。我已經想出幾個反轉劣勢的對策。我會趁他前往戰場的這段期間,好好儲備力量的。一定會讓他後悔利用我!」

「嗯,這

才是羅莎姊姊。不過,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羅莎在精神方面,也同樣因為失去比呂而憔悴了許多。

光從她那映照著濃濃倦色的臉龐、以及利用彩妝遮掩住的紅腫眼皮,就能一目了然。

可以切身感受羅莎心情的麗茲,為了慰勞姊姊朝她伸出手。

「姊姊,先好好休息吧。雖然一直睡到剛剛才起床的我,最沒資格說這句話了。」

羅莎看著眼前正泛開一抹苦笑,半開玩笑說道的麗茲,不禁流露一抹錯愕之色。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嘆了口氣,並伸手反握住妹妹的手。

「看來我可以暫且放心了吧……」

羅莎自言自語般地呢喃,而後,在麗茲的牽引下站起身。

「麗茲,出發時間訂在兩天之後。」

「……我明白了。」

麗茲斂起正色地點頭,羅莎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之後,又再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根據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的信函內容,也不排除會轉換方針。不過,信應該也要明天才會收到了,所以麗茲就趁現在讓身體多休息一下吧。」

我也要去休息了——羅莎留下這句話後,便縱身撲向麗茲剛才熟睡的床鋪。

僅是須臾之間,羅莎便開始發出睡息,麗茲和斯卡塔赫見狀相覷了一眼後,同時露出苦笑。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麗茲眼神平靜地再度望向姊姊,她反覆地深呼吸,試著讓心緒煥然一新。

感到痛苦的一定不只有自己與羅莎。

奧拉和斯卡塔赫的心中,也同樣懷抱著傷痛。然而,她們表面上卻依然佯裝泰然,四處奔走發落,盡力做好能力所及之事。

這種時候,若是自己整日鬱鬱寡歡、裹足不前,只會害她們的努力全都歸零。

反正也還沒發現比呂的屍體。

(事情還不一定。或許……他會平安無事的。)

麗茲決定相信比呂依然活著。話雖如此,但光是想起比呂,淚水仍不由自主地湧出。只是,儘管放聲哭喊,情勢也不會有所好轉。

(絕對不能辜負比呂留給我的這一切!)

麗茲用力地握緊拳頭,她決定此時此刻,只要一心往前邁進就好。

「別太逞強了。」

斯卡塔赫輕拍她的肩膀,如此說道。

「沒問題……我沒問題的……」

在親眼確認之前,自己才不會輕易相信!

麗茲一次又一次地揉著眼角,同時用力點頭。

*****

直到昨天為止還肆虐襲卷的狂風,如今已然停歇,幾乎沒有風勢的和煦空氣流轉而過。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地面上,散布著數道黑影,那是士兵們就寢的帳篷,正值晚餐時間的此刻,陣陣炊煙從營地各處裊裊升起,幾乎遮蔽了天空。

儘管如此,氣氛卻離奇地安靜,與昨日大不相同。

靜謐的肅然空氣籠罩營地,難以想像此處聚集了十萬以上的士兵。城裡也是同樣的情景,商人們的聲音毫無氣魄,街上往來的行人身上,隱約散發出一股憂忡,步伐更是顯得沉重。

沉浸於憂鬱之情的葛蘭茲大帝國——首都克勞狄斯。

居高臨下俯望街道的皇宮凡涅塞恩,被夕陽渲染成一片茜色,宛如垂憐著士兵與民眾般。位於皇宮內的偏廳里,明天即將要動身的麗茲及羅莎等人正召開著軍事會議。

周圍連同出席的人全是在地方上握有龐大權力的有力貴族,每個人都是抱著想要討好下任皇帝的昭然野心聚集於此。

如今第四皇子比呂已經不在人世,他們的眼裡自然就只剩下麗茲了。

為了替自己的印象加分,每個人都自告奮勇地投身此次戰役。

中央貴族已然凋零,西方貴族也漸趨式微。只要能累積功績,能取得的領地也會增加。

此戰最根本的目的,並不是擊退聯邦六國這個大敵。

而是將他們驅逐之後——該如何增加自己的領地。如此龐大的報酬,才是眾貴族們聚集於此的理由。

少了利益,國家將難以成長;對於貴族而言,若是拿不到利益,勢必將舉旗反叛;人民也是一樣,如果沒有利益,又何必費勁工作。若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就得耍弄計策來取得人心才行;但如果是獲益良多的事,根本無須藉助計策,人心便會自然靠攏。

該如何掌握未來的人心,大多時候都得端看個人的能力而定。

(王者的資質——將會成為今後的課題吧。總之,現在先將心思集中於戰事就好。)

羅莎預想著接下來麗茲可能會面臨的事端,不由得輕嘆了口氣。

麗茲早晚都將面對政治鬥爭醜陋的一面吧。

若是往後的人生將以皇帝的身分活下去,這便會是她必經的一段路程。

「羅莎大人,有收到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的來信了嗎?」

聽見季里希宰相的詢問後,羅莎拉回思緒,冷冷地點頭。

「收到了,不過,還是無法取得關於比呂殿下生死的確切情報。」

當她朗讀完羊皮紙上所寫的簡短內文後,部分貴族們露出一臉難色。

他們是向來並不支持比呂的貴族諸侯。當下比呂生死未卜的這個狀態,對於這些人而言,當然更是難以坐視,遲遲無法斷定比呂已經「戰死」,也讓他們扼腕不已。

對於將葛蘭茲皇家視為特別存在的人們而言,比呂無疑是個眼中釘。

儘管比呂是遵照第一代皇帝的遺言,並取得前任皇帝葛萊亥特的認同後,得以列名皇家末席,但終究只是個身分不詳、來路不明的男子。其實不少人非常排斥讓這種人坐上皇位。

他們就怕從第一代皇帝延續至今的正統葛蘭茲血統與神聖性,會因此而崩毀。然而,他們之所以不敢公然批評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比呂的「軍神」後裔身分已經獲得認定,而且在他的背後,還有五大貴族之一的凱爾海特家相挺。

「比呂第四皇子以及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兩人究竟是生是死,等到與宣稱握有遺體的聯邦六國交涉完歸還事宜後,再來做判斷吧。」

季里希宰相說完後,羅莎跟著表示同意,其他貴族們也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此時,一名男子出聲試圖轉換會議的方向。

「我比較想知道聯邦六國目前有何動靜?」

發言的正是五大貴族之一、統領南方貴族的穆茲克家的當家貝圖。

面對不知又在算計什麼的貝圖,羅莎察覺到當中的怪譎氣氛,戒心畢露地小心應對。

「根據信上所提,司令官與副司令官之間似乎互生齟齬。」

「其他呢?」

「除此之外,並沒有新的情報。」

羅莎用滿不在乎的態度聳了聳肩,只見貝圖難掩失望地開口。

「看來根本不值得特地將啟程日延後一天。」

「這倒未必吧?」

至今只是默默看著事態發展的麗茲,此時介入兩人之間。

「若是情報搜集不夠周詳,原本勝券在握之戰也會一敗塗地。」

貝圖接到從意外方向射來的一槍,似乎心生動搖,臉色頓時一沉。

麗茲眯細眼,視線銳利得有如一把鋒利刀刃。

「司令官與副司令官不和的這道情報,當然有其價值。如果這是敵軍策略的一環,那麼我方也必須研擬對策才行,假設情報屬實,就能期待敵軍分裂。若真是如此的話,我軍便得設法別讓六國有機會重新穩定紊亂的指揮系統。」

沒有遲疑。麗茲脈絡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看見麗茲如此落落大方的風範,周遭的貴族們無不一臉驚詫。

「今後就派出斥候持續觀察聯邦六國的動靜吧。根據結果,或許有機會操縱對手如我方所願地行動。這對於奪回西方,可說是大有助益。」

原本軍事會議中流轉的冰冷氛圍,一口氣燃起了熱度。柔和卻又非比尋常的壓迫感包圍著貴族諸侯。每個人都能深切感受到會議的風向正逐漸轉變。如此的狀況下,貝圖沉著地舉起手。他那綻放著斑爛怪譎光輝的雙瞳,散發出有如打探般的悚然氣息。

「也有可能只是多浪費一天的時間。奪回西方一事還是愈快愈好,如此才能早日讓人民從痛苦中解脫。關於這一點,您有何高見?」

「過度煽動士兵們的情緒,並無法解決事情。如果明知情報尚不充足,仍採取執意出戰的愚劣手段,只會讓西方陷入更加水深火熱的困境。我們現在必須做的是,摘下確實的勝利後,再去解救西方,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的捷徑可以拯救人民脫離苦海。」

兩人的論點都很正確

,不過麗茲的發言更能捉住貴族諸侯的心。

而貝圖聽著麗茲沒有一瞬遲疑、立刻侃侃而談的回應,嘴角泛開一抹若隱若現的淺笑。

那道笑意究竟針對何事?儘管羅莎可以從貝圖身上感受到一股異樣氛圍,卻無法讀取他的真正意圖。

(就算是這樣,這一局依舊是麗茲獲勝吧——她真的成長了呢。)

羅莎不由得升起萬千感慨。她一定將比呂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吧。因為兩人就連語氣說法都十分相似。麗茲十分冷靜地掌握眼前事態。運用靈活的思緒,闡述著自己的想法,而且不讓對方有提出異議反駁的餘地。

至於另一方面的貝圖,感覺上就只是滿口的感性訴求。他的言論當中,明顯缺乏情報。或許他原本是打算趁機拾麗茲的牙慧吧,只是捨不得大方拋出情報,反而讓自己陷入苦境。雖然貝圖本身似乎也無意繼續舌戰下去,但若是他真的提出反駁,看起來只會像是他辯輸麗茲一樣,這一定絕非他所願吧。再說了,若是此時又再多言,很可能會在此次的作戰中,遭到其他貴族諸侯排擠。

因此,他也只能選擇沉默了。

「那麼,就維持原作戰,依照既定路線出征西方,可以嗎?」

季里希宰相再度確認,麗茲點頭回應。

「那麼明早之後,準備好就隨時出發,各指揮官即日起,立刻返回各自的崗位坐鎮指揮。」

軍事會議至此結束,季里希宰相宣布散會。

就在貴族諸侯們匆匆忙忙地陸續離開偏廳時,羅莎起身走近麗茲。

「迦達大人他們今天就要出發了。我接下來會去與他們道別,麗茲有什麼打算?」

「啊,那我也去向馥金他們……」

麗茲說著,準備從座位起身——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可以借用您一點時間嗎?』

一名貴族帶著一臉歉意走向她。

看到有人打了頭陣,大批貴族也跟著擠到麗茲面前。

『那麼,是否也可以容我與您談談今後的作戰呢?』

「咦?咦?」

貴族們打著例如想要商量部隊運用等等各式各樣的理由,藉機與麗茲套交情。

麗茲的視線在姊姊與貴族們之間來回遊移了一會兒,接著像是想向羅莎討救兵似地,挑高視線瞄著她。

「你之後再寫信給迦達他們就好。至於馥金大人,我會替你跟她打招呼的。」

若是貿然拒絕貴族諸侯的請求,只會留下禍根。

羅莎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再三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是想替她打氣一般。

「我知道了……拜託姊姊了。」

麗茲一臉遺憾地點點頭,之後便轉身面向貴族,投身於一波又一波的談話之中。

羅莎以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被團團包圍住的麗茲後,便走出偏廳。

步伐的方向是迦達他們正在等待的凱爾海特家宅邸。

(迦達大人他們離開葛蘭茲大帝國之後,國內的戰力將會大幅減弱。)

他們同樣也已經接到比呂戰死的消息。

不過,他們之所以會離開葛蘭茲大帝國,並不只是基於這道理由。

是比呂留給迦達的信,促使他們如此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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