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心懷希望,深陷悲哀(2/2)
是比呂留給迦達的信,促使他們如此決定的。
至今信里究竟寫了什麼,羅莎也不知道。儘管羅莎有點後悔沒有事先確認過內容,但就是因為比呂曉得自己不會這麼做,才會將信託給她的吧。
(還真懂得利用人心呢。)
羅莎忍不住抱怨,接著便穿過走廊,走出警備森嚴的大門。
*****
羅莎抵達凱爾海特家宅邸時,已經完成出發準備的迦達一行人,正等在大門前。
穿著黑色溝紋鎧甲、藉此遮掩膚色的迦達面前,跪著一名像是旅行商人的人物。可以看到那名男子正遞給迦達一封信。
見到那幕啟人疑竇的光景,羅莎不禁偏過頭,朝著大門走去。
似乎是注意到羅莎的腳步聲,迦達等人立刻朝著她躬身行禮。
在此同時,那名旅行商人飛也似地從羅莎身邊快跑離去。羅莎瞥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來到迦達他們身邊。
迦達的表情一如往常地遮覆在面罩底下,因此無法判讀他的情緒變化,不過站在他身後的馥金與沐寧則是露出一臉的陰鬱,任誰都看得出他們的沮喪。
「已經要出發了嗎?」
羅莎詢問,迦達只是抬頭仰望天空。
「已經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是嗎……真是遺憾。」
羅莎很清楚,他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
而且她也想不出能夠請他們重新考慮的理由,只能放棄多作挽留。
不過,在他們離開之前,唯有一件事,羅莎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那就是比呂留下的那封信函內容。
於是,羅莎決定透過對話慢慢套出答案,她用意有所指的語氣開口詢問:
「話說回來,剛才那名旅行商人打扮的人是密探嗎?」
「剛才那人只是來委託我們擔任護衛的商團成員。畢竟『鴉軍』主要是由前傭兵所組成的。難得恢復了自由之身,我們決定重操傭兵舊業。」
要重操傭兵舊業,首先就從商人們的護衛開始接起。
由於十分合情合理,所以倒也可以理解,但寄宿在羅莎內心的疑惑卻依舊揮之不去。
「決定好去處了?」
「東方盡頭有個小國。」
「……巴歐姆小國?」
「沒錯,『獨眼龍』的祖先『雙黑英雄王』一手建立的小國。」
目的地居然偏偏是巴歐姆小國,這真的只是偶然嗎?如果是奉比呂命令的話,倒就莫名地具有說服力了。羅莎猶豫著下一句該怎麼開口,若是在這一步被轉移話題,可就得不償失了。要判讀對方的情緒,最好的辦法果然還是單純明快地詰問,而要動搖一個人的內心,直截了當才是最有效的。
於是,羅莎停頓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後,單刀直入地切中要點。
「是比呂大人的命令嗎?」
羅莎繃緊神經注視著迦達,他的一舉一動都絕不放過。
迦達的肩膀輕輕一顫,但隨即眼神筆直地望向羅莎,或許是想避免讓內心的動搖被看穿吧。
「這個嘛……怎麼說呢。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時代開始轉動了。」
在迦達那一下的停頓當中,羅莎可以察覺他的思考有所混沌,只是根據那句意寓深遠的回答,可以想得到的可能性不勝枚舉,實在難以篩選出適當選項。究竟是與比呂之死有關呢?抑或是指葛蘭茲大帝國的狀況?也或者是針對聯邦六國?為了縮小選項範圍,羅莎決定再丟出下一個問題。
「如迦達大人所言,不僅是葛蘭茲大帝國,時代的確開始轉動了,不過,當中也包含巴歐姆小國嗎?」
對於羅莎的提問,迦達並沒有回答隻字片語,他拉起馬匹的韁繩,縱身躍上馬鞍。
「黑龍的咆哮將扭曲世界的真理,獅子的雄吼則將再度為世界帶來秩序。」
迦達所說的這段話,是沒頭沒尾地唐突記載於《黑之書》與《白之書》卷末的文句。
整段文意是說「雙黑英雄」拯救人類脫離魔族的暴政,「獅子心王」則帶領著「人族」邁向和平,根據歷史學家們的主張,他們認為當初會寫下這段話,只是想藉由歌功頌德的文字,來替故事總結收尾罷了。
「請代我問候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迦達帶著一抹銳氣畢露的危險笑意,將馬匹調頭。
「——我會期待下次重逢之刻的。」
羅莎想不透話中的含意,於是朝著迦達魁梧的背影出聲詢問: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在暗指未來有一天,他們將會再度重回麗茲陣營嗎?
抑或是……
迦達僅僅只是反手在身後揮了揮,始終未作回答。
兩人之間,只有馬蹄聲迴蕩不絕。
而羅莎只能茫然地目送著迦達一行人啟程離去的背影。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九日。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貝魯特領地。
聯邦六國率軍撤離不久前才與比呂第四皇子交戰的拉瑞仕平原,並再度將戰線往下拉至與西方及費爾瑟相接的國境線——貝魯特領地。
其理由就在於與比呂第四皇子的對戰當中,六國所蒙受的損失遠超乎預期。
儘管因為成功討伐比呂,而使得士兵們的士氣大幅高漲,但另一方面,卻也痛失了多名指揮官。
露希亞一手拿著詳細羅列各項損失
的報告書,另一手則將鐵扇重重敲在桌面上。
「……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當初多達二十萬的大軍,如今減到只剩十六萬左右。
露希亞翻到下一頁一看,報告書上同時也記載了葛蘭茲大帝國戰力整頓完成的回報。
兵數為十三萬。
雖然比露希亞預期中的更少,但僅僅兩個月就能徵召到這樣的軍力,她認為葛蘭茲大帝國想必仍有餘力吧。
若就長期觀點來考量,聯邦六國反而正逐漸落於劣勢。
「看來果然應該先暫時退回費爾瑟比較好……」
雖然留在西方整垮葛蘭茲的經濟,倒也別具一番樂趣,但過度拘泥於此,恐將吞下敗戰。如果今天露希亞是做事不懂瞻前顧後的個性,或許就會為了追求功績而長驅直攻中央吧。
然而若是基於慎重行事的觀點,繼續逗留西方,只能說相當危險。
而且,如今露希亞對葛蘭茲大帝國早已興致索然。
「這種情況下,或許也只能自我安慰,至少能夠割據費爾瑟吧。」
露希亞一臉疲憊,以指尖像是抒壓般地捏了捏眉心。
「總之,此時應以確保人身安全為優先。因為舞台即將換場了。」
一切的齒輪——都因為不慎讓「古王」脫逃而開始失控。
「或許是報應吧,都要怪妾身忘了身為女王的立場,像個小姑娘似地神魂馳盪。」
露希亞靠在椅背上,雙眼凝視著天花板。
事情就發生在正準備動手斬落少年首級的那一刻——
——從那一刻起,一切的齒輪便全然失控。
所有人無不引頸期盼著那一瞬間。
每個人迫不及待地等著迎接留名青史的瞬間。
原本奮勇頑抗的敵兵喊殺聲,也已經在稍早之前趨於靜默。
再來就只剩誅殺仍然倖存的活傳說了。
只是戰場上,絕不允許一分一秒的大意。
然而,露希亞卻忘了最重要的這一點,隨著異樣的激昂熱氣而起舞。
先是一聲馬兒的嘶鳴,接著轟然的馬蹄聲隨之響起,露希亞這時才猛然注意到異變。
就在此時,眼前揚起的大量沙塵、以及空氣軋然作響的異樣音色,捉住了眾人的注意力。經過致命的空檔後,露希亞察覺到露卡的情況不太對勁。
「嘎啊啊——唔……啊啊啊!」
露卡在地面不停打滾,痛苦掙扎。
儘管如此,她的手上仍緊握著準備誅殺「古王」的凶劍,怒目瞪視著「古王」。
可惜的是,劍刃終究未能觸及目標。因為露卡的左半身完全凍結了。
「呵呵,簡直破綻百出呢。」
突如其來的一道殺氣。
就在危急之刻,露希亞連忙一個側身,將鐵扇舉在左側防禦,右手卻招架不住地被震開。
「唔!」
就在戰塵籠罩此方世界之際,一名巫璐佩司的騎兵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那名士兵像是嫌熱似地脫掉頭盔,扔到地上。
接著一個甩頭,紫銀色的髮絲頓時隨風飄揚,頭盔下出現的是一張絕世的美麗容貌。
女子全身散發著凜然而清高的氛圍,同時,卻又流露出一股與外表背道而馳的妖冶美艷魅力。即使身為同性,目光還是會忍不住被這名仿佛迸射出逼人寒氣的犀銳佳麗所吸引。
「很抱歉,這個人現在還不能死。」
有著一頭紫銀秀髮的女子將汩汩流出大量鮮血的「古王」護在身後,優雅地綻開微笑。緊接著——
「所以了,接下來就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吧。」
女子纖瘦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拎起「古王」後,扔給後面追上來的騎兵。
露希亞先是一瞬的驚訝後,隨即有了行動。
「等一下!」
她展開鐵扇正要追過去時——
一道冰壁冷不防地出現,擋住了她的去路。就在身體直接撞上去之前,早一步升起不祥預感的露希亞,及時停下腳步,然而,迎面襲來的冷冽寒氣卻團團纏繞住她的四肢。
「什——————」
露希亞將鐵扇一揮,寒氣有如瀑布分流似地一分為二。
此時,一陣奇妙怪風吹拂而過,只見包括露希亞立足之處的周圍地面,全都遭到冰封。
「呵呵,很驚訝嗎?」
女子撫摸著有如水晶一般透明無瑕的刀身,愉悅地揚起雙唇。
「這把魔劍名為『共噬』。」
露希亞瞬間便明白,那絕非是一般的魔劍。
那把魔劍迸散出的不祥氣息,幾乎讓空間產生扭曲。從劍刃可以感受到一股龐大漫流的「魔力」。面對那股懾人心魄、強勁而絕對的力量,靈希亞知道自己全身正豎起寒毛。
「………本事不小嘛。」
露希亞輕輕咂了一下舌。
她的眼角餘光瞥見到載著「古王」的騎兵,早已奔出沙塵之外。
儘管如此,露希亞的視線依舊不敢從紫銀女子的身上移開。
因為她很清楚,當注意力一轉移的瞬間,就是自己的死期。
「你……究竟是何人?」
光從她身上那陣灼人肌膚的「魔力」,露希亞就知道她絕非泛泛之輩。只是,明明不是「世界五大寶劍」持有者的她,究竟是如何得到如此強烈的「魔力」呢?
「我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王族嗎……雖然是近乎純血的『魔族』……但從你的膚色來看,應是『妖精化』吧?」
「呵呵,真是博學多聞呢。」
看著一臉開懷地舉起手掩嘴輕笑的克勞蒂雅,露希亞眼神一沉。
「從遙遠的北方邊境千里迢迢而來,真是辛苦了……只是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會是羅可斯王的子孫。」
既是以強韌作為特質的「魔族」,同時又具備「妖精化」的身分,而且還是「黑天五將」的後裔,那麼實力很可能足以與「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分庭抗禮。
而實際上從克勞蒂雅散發出的「魔力」強度來看,或許露希亞的揣測並沒有錯。
不過,唯一有件事,讓她始終難以釋懷。
「你身上那股令人反感的『魔力』究竟是什麼?交雜著各式各樣的氣息。」
「這正是先王羅可斯所留下之『魔器』的完全形態——『共噬』的力量。」
露希亞驀然想起,祖先們留下的文獻當中,的確是有相關的記述。然而,由於過去第三代皇帝時代曾進行大肅清,許多史書都已經佚失,祖先留下的文獻也著墨不多,加上當時自己並不感興趣,因此也就沒有進一步調查。
「『弒殺同族之劍』嗎……真虧這種可怕的古代遺物居然可以保留至今呢。」
「都是因為大肅清,使得許多文獻佚失……不,或許應該說,當時有人刻意藏了起來,因此才會遲遲沒有被人發現。明明就近在眼前,卻沒人注意到,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吧。」
弒殺了眾多「魔族」,併吞噬其「魔石」,藉此增強力量的詛咒之劍。
儘管露希亞並不清楚其效果究竟如何,但光只是像現在這樣對峙,就能體會其「魔力」之強大,當然也就不難想像那會是把多麼危險的劍。
話雖如此,露希亞天生就不存在退縮這種軟弱的念頭。
「差不多得去追回『古王』才行了。」
現在還來得及。雖然帶走「古王」的士兵喬裝成巫璐佩司的騎兵隊,但要穿過遍布聯邦六國士兵的戰場離去,可非易事。只要打倒克勞蒂雅後,再全力追過去,一定可以搶回「古王」。
就在如此暗忖的露希亞面前,克勞蒂雅先是環顧周圍一圈,接著將視線移至露希亞身上。
「也是。已經沒有時間了,請容我先行告辭。」
克勞蒂雅說得一派輕鬆,但想要毫髮無傷地突破三萬以上士兵的包圍,是絕對不可能的。只要露希亞一聲令下,就能立刻將她逼進如臨淵谷的絕境。
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頭的露希亞,此時注意到克勞蒂雅的異狀。
(為什麼她從剛才開始,便不時留意周遭狀況呢?)
克勞蒂雅在擋住露希亞的去路之後,就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簡直就像是對於發動攻擊猶豫不決似地,小心翼翼地極力避免波及周遭。為什麼克勞蒂雅有必要如此顧慮呢?
「難道……你……」
「哎呀,你終於發現了?」
如此說著的克勞蒂雅,單手在空中輕輕划動,像是要混和空氣一般。
頓時,漫天飛揚的大量沙塵——眼
看即將隨著一陣突然颳起的強風消散而去。
「你以為自己逃得掉嗎?」
「如果你更早一點發現的話,我或許真的插翅難飛吧。」
克勞蒂雅樂不可遏地綻開微笑,就在此時——
「什……!」
號角的高亢音色響徹整座戰場。
「好了……給的時間夠充裕了。接下來,就隨你高興吧。」
克勞蒂雅拉起韁繩,翻身躍上馬背。
她先是伸手揮散瀰漫於前方的沙塵,接著瞥了露希亞一眼。
「話說回來,如果想守住你的名譽,就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克勞蒂雅揚起一抹半帶輕蔑的嘲笑後,策馬疾奔過戰場。
接著傳遍四周的是勝利的雄吼。
「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已經伏誅!」
如此說道的克勞蒂雅,身影最終消失在漫天的沙塵之中。
「聯邦六國大獲全勝!立刻通告整座戰場!揭起大旗,高聲歡呼吧!」
漸行漸遠的克勞蒂雅,簡直像是在嘲笑著露希亞似地,故意敲響太鼓並大聲張揚。
「啐!」
露希亞察覺到對手的意圖後,忍不住咂舌。
她面露焦色地環顧四周,隨即動手斬下一名倒臥在附近的士兵首級。
接著將首級壓在被鮮血染成墨黑色的地面,藉此掩飾發色。
就在沙塵散去的同時,露希亞將首級高舉於半空。
「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已經伏誅!」
僅窩囊一言可以蔽之。
不但到手的戰果飛了,還得配合對手的劇本演出一場鬧劇,當下這種情況簡直滑稽得令人不禁想笑。
露希亞自認為在發動此次戰事時,好歹也事先布好了多道暗樁,卻沒想到或許打從一開始,就已經中了對方的詭計。
甚至很可能早在此戰開始之前,便成了對方棋盤上的一隻棋。
當初自己策動中央貴族與西方貴族投效六國,看到事情盡如己意地發展,她還不禁沾沾自喜。而將「古王」逼進絕路時,甚至還一度自詡已經超越了「軍神」。
殊不知,自己只不過是隨著他的計謀起舞罷了。
「……真是窩囊至極。還談什麼大局……妾身根本什麼也沒看清楚。」
只因一瞬間的鬆懈,結果看著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到手的戰果……眼睜睜地從面前消失。
這個仇非報不可。
絕不饒恕那些否定妾身存在的傢伙們。
那些膽敢踐踏妾身的女王尊嚴的傢伙,一個都別想活命。
露希亞懊悔不已地用力緊咬雙唇,鮮血沿著唇畔滑落。
即使如此,比起嘴唇的痛楚,熾熱的怒火更強烈地支配著她的心。
「不可原諒,妾身一定要殺了你們……」
當殺氣逐漸盈滿營帳時——
「打擾了。」
忽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打破翻湧的殺氣。
不等露希亞允許入內,那名來者便擅自走進營帳。
來者並沒有左臂。不,應該說整個左半身受創嚴重,那副令人生憐的模樣,讓見者皆不忍卒睹。一方面散發出尖銳帶刺的氣息,另一方面卻又給人一種宛如玻璃工藝品一般,隨時都會碎裂的脆弱氛圍。
曾經被暱稱為「美姬」、備受尊崇的女孩,如今在她身上早已不復見。
所有見到她的人,一定也都和露希亞有著相同的感想吧。
為之顫慄——她的雙瞳混沌得有如亡者一般,宛若幽鬼一般蒼白的肌膚,讓人不禁竄上強烈寒意。
她的名字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聯邦六國之一的巫璐佩司國指揮官,同時也是葛蘭茲征伐軍的副司令官。
「剛才我在照顧尹格爾,所以來晚了。」
露卡用看不出任何歉意,也不帶感情的眼神如此說道。
她的弟弟在先前的戰役中,不幸慘遭第四皇子斬首。然而,她無法接受弟弟已死的事實,堅持帶回弟弟的屍體,也有人目擊到,她一臉開心地笑著與首級同食共寢的畫面。更甚而每天晚上,都會從她的帳篷內傳出令人發毛的對話,搞得那些親耳聽見的衛兵,精神開始出現異常,許多人紛紛申請轉調到露希亞麾下。
自從弟弟死去之後,精神崩潰的露卡便持續徘徊在現實與幻想的交界之間。
「尹格爾的傷勢還沒復原,我必須照顧他才行。有什麼話就快點說吧。」
露希亞默不作聲地嘆了口氣,以鐵扇比著前方的座位。
只是,儘管看到露希亞示意自己坐下,露卡依舊抗拒似地遲遲不肯離開入口。
露希亞只能無奈地放棄,直接開始說明:
「繼續留在此地,情勢也不會有所好轉。所以,妾身打算退回費爾瑟。」
話一說完,露卡倏然逼近露希亞面前,不發一語地低頭俯望著她。
「有什麼不滿嗎?」
露希亞如此詢問,露卡隨即小幅點頭。
「當然不滿了。你在想什麼?第四皇子就在我們面前脫逃了耶。他一定還潛藏在附近一帶。我說什麼也要找到他,並且砍下他的腦袋!」
「沒必要太過執著。他已經死了。妾身對於此地,沒有任何眷戀了。」
「你只是逼自己這麼想吧?萬一哪天士兵們發現真相,更甚而被本國拆穿如此的失態,你和我都逃不過嚴懲的。」
「的確……不過,縱使他還活著,也絕對不會使用本名的。因為對他而言,萬一被人知道他還活著,只會帶來諸多的不便。」
儘管不甘心,唯有這一點,雙方的利害關係跨越了敵我藩籬,完全一致。
因此,露希亞也只能扮演討伐「古王」的功臣,繼續配合演出。
「我不打算離開這裡。在取下那傢伙的腦袋之前,我死也不會離開此地一步。」
「別太任性了……別忘了你可是率領萬名士兵的指揮官啊?」
此時先暫且撤兵,方為上策。否則以目前指揮系統大亂的狀態來看,未來的戰局恐怕會相當嚴苛。再說了,當前已經成功癱瘓西方領域。光是這一點就值得滿足了。
今後葛蘭茲大帝國將要面臨的難題,便是如何讓西方重回正軌。除了得應付那些懷有二心的貴族諸侯,也必須採取適當的對策,避免難民群起暴動。此外還留下了許多牽涉甚廣的問題,等葛蘭茲大帝國忙著四處奔走、解決這些問題時,聯邦六國再趁隙發動攻擊,這次則務必將葛蘭茲大帝國打得體無完膚、徹底瓦解——這才是兵法之常道。
「所以了,就當作是為了你死去的弟弟——」
「尹格爾沒有死!」
迸射出驚人魄力的露卡宛如惡鬼化身——簡直堪與怪物劃上等號。
「他只是待在帳篷里養精蓄銳,等待時機而已!」
她臉上的表情是在一般人類臉上不可能會看到的,唯有身陷深仇大恨之中、難以自拔的幽鬼才會露出的模樣。
露希亞見狀,事不關己地暗付著——居然被人怨恨到這種地步,「軍神」還真是不好當。
「……既然你那麼堅持,就隨你吧。不過,為了復仇而牽連無辜的士兵一起陪葬,可就讓人無法苟同喔?」
「少囉嗦!我可是指揮官。士兵們當然有義務追隨我!」
「你不怕離王座愈來愈遠?」
「無所謂。只要能殺了他……」
露卡難掩焦慮地齧咬大姆指的指甲,無力地垂下頭。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讓他品嘗永無止盡的痛苦折磨。」
露卡的眼瞳中寄宿著晦暗的光芒,露希亞承受著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展開鐵扇掩住嘴角。
「每天晚上……尹格爾都會哭泣。哭著對我說『姊姊救我,我的脖子好痛』;痛苦哀號著手臂不見了;血淚縱流地大喊『一定要替我殺了那傢伙』。」
露卡有如野獸一般吐出紊亂的氣息,雙眼始終緊盯著露希亞,仿佛豁出一切地訴說著。露卡絮絮不休的怨嗟,夾帶著說是瘴氣也不為過的獰惡之氣。
「那麼,身為姊姊的我,當然必須實現他的請求了……嗯,因為我可是姊姊啊……我要扯斷他的手臂,挖開他的肚子,啊哈,然後再把拖出來的腸子繞在他的脖子上,勒斷他的頸子,把他碎屍萬段!」
露卡望著空無一物的半空,對著看不見的某人不停碎碎細語,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情緒。明明聲音當中透露著喜悅之色,聽起來卻像是一陣無盡空虛的吶喊,在營帳之中迴蕩不去。
「嗯,沒錯,就是這樣,殺了他……嗎?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怨懟衍生出的詛
咒,有著足以陷人於絕望的悽厲威力。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
露卡就像是一尊損壞的人偶,動作呆板而僵硬地來回擺動頭部,再三反覆踢蹬地面。
她定睛凝視著地面,持續大喊——
不久後,忽然有個物體像是反彈似地跳了起來。
「啊——啊啊?對、對、對不起!住手,住手……!」
露卡突然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退至營帳的角落,接著像是驀然回過神似地瞪大雙眼,一臉畏怯地環顧起四周。
「啊、啊啊……既然話已經說完了……就容我先告退吧。尹格爾在找我了。」
露卡逃也似地匆忙離開了營帳。
露希亞神情叵測地眺望著露卡情緒不穩定的背影,隨之閉上了雙眼。
「看來她是朝著最不樂見的方向崩毀了……」
她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態度驟然一變,嘴角噙滿了濃濃笑意。
「接下來……該怎麼加以利用才好呢?」
*****
「麥克列將軍,偵察部隊傳來回報,已經發現雷貝林古王國軍的紮營地……」
騷動紛喧的營帳里,坐在上位的一名男子聽完幕僚提出的報告後,一改原本的消極態度,站了起來。
他是聯邦六國之一,巫璐佩司國的將軍——麥克列·德·派厄思。
「他們正藏身於何處?」
「西方領域中央附近的一座名為茲魯司的基地。」
「距離有點遠……如果組成特遣隊前往的話,有機會攻陷嗎?」
「目前尚未掌握敵軍兵數。此時還是應該靜待消息更新才對。」
「是嗎……」
麥克列將軍嘆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必須設法取得一些成果,否則露卡大人恐怕難逃懲處……」
與其他國家相較起來,巫璐佩司國在此戰當中,蒙受的損失尤其慘重。不但先前包圍薩伯勒特城鎮的兩萬軍力遭到殲滅,裝備也被敵軍全數吞占,甚至還在與比呂第四皇子的對戰之中,受到對手所利用,因而飽受他國的批評。萬一最後甚至還得支付賠償金的話,露卡的下場可就不只是剝奪功績就能了事的。遭到問斬的可能性相當高。
「唯有這一點,說什麼也要避免……不然可就無顏面對克雷托斯陛下了。」
上上一代國王——克雷托斯雖然樹敵無數,但對於麥克列將軍而言,卻是有如雙親一般的存在。因此,當國王駕崩後,巫璐佩司國又遭人篡奪時,看著相當於克雷托斯遺子的露卡姊弟所受到的待遇,麥克列將軍不禁感到相當痛心而不舍。
然而,當時的麥克列將軍沒有能力拯救他們,只能毫無作為地默默旁觀。儘管如此,那對姊弟仍在懷才不遇的逆境中挺了過來,轉眼之間,甚至超越了麥克列將軍,並自告奮勇參與此次戰役。
根據本戰的結果,或許有機會讓出身正統的主人再次坐上王位,原本內心還滿懷了期望,誰知戰爭一開打,尹格爾便戰死沙場,姊姊也因為痛失最愛的弟弟而徹底心碎。
「………真是太沒出息了,我空有將軍的稱號,卻毫無貢獻。」
麥克列將軍交叉起雙臂陷入苦思,此時,一名幕僚來到他的身邊。
「露卡副司令官找您。請您立刻過去她的營帳……」
麥克列將軍聞言後,一股憂鬱之情頓時盤據於內心。每每見到現在的露卡,都讓他打從心底感到痛苦。聽說她還會緊緊抱著早已亡故的弟弟首級入睡。甚至還有士兵們提出投訴,抱怨指揮官的營帳臭氣薰天。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即使如此,又非去見她不可。否則事後不曉得會受到什麼樣的斥責。
如果只是挨一頓罵的話,還算是小事了。麥克列將軍在心底如此想著,同時帶著沉鬱表情走向出口。
一來到外頭,冷冽寒氣迎面襲來,讓他忍不住打起哆嗦。
麥克列將軍縮著脖子,一臉不悅地邁開步伐。
露卡的營帳就搭建在距離巫璐佩司本陣營帳不遠處。
麥克列將軍不發一語地走在開朗的喧囂聲此起彼落的營區,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此時,負責戒備露卡營帳的衛兵,神色緊張地向麥克列將軍敬禮。士兵掀開營帳帷幕時,雙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見到麥克列將軍呢,抑或是畏懼著裡頭正在發生的慘事。
「唉……」
麥克列將軍壓抑著想要立刻拔腿逃跑的心情,鑽過入口。
一進到室內,異臭隨即撲鼻而來。令人反胃作嘔的惡臭,逼得麥克列將軍連忙舉起手搗住嘴巴。他踩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往前走,接著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營帳中央的露卡身影。儘管眼前這幕怪異的光景令人不禁膽顫,但露卡正不發一語地示意自己坐下,麥克列將軍只好急忙跪坐於地面。
「您、您找我嗎,露卡大人?」
開口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深怕觸怒了露卡。
當他一抬頭,只見主人露卡用屏除一切情緒的表情、宛如泥水一般混濁的雙瞳望著自己。
「怎麼沒向尹格爾打招呼?」
「咦?」
「尹格爾很生氣喔。快點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露卡端舉起弟弟的首級,好讓他與麥克列將軍面對面。
那顆頭顱上附著乾枯的屍肉,皮膚早已剝落,雙眼也腐爛塌陷。
麥克列將軍硬是吞下在瀰漫於四周的異臭誘發之下,從胃部翻湧上來的物體,同時伏下頭。
「是、是的!見到尹格爾大人如此健壯,屬下同感欣喜。」
他實在再也看不下去了。有如深陷泥沼般的詭譎異樣感,順著腳底慢慢爬上來。他感受到一道不明所以的未知寒意,魁梧的身軀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尹格爾,怎麼樣呢?」
露卡百般呵護似地緊緊捧著尹格爾的頭蓋骨,開心地對著他說話。
「是嗎……這樣就好嗎?呵呵,尹格爾真善良呢。」
露卡示意麥克列將軍抬起頭。
他硬是壓抑住因為恐懼而表達出強烈抗拒的神經,努力動著僵硬的骨頭,緩緩將臉抬起。在照明道具映照之下仍顯昏暗的營帳里,微弱光源反射出的露卡臉上,綻開淺淺笑意。
「畢竟麥克列將軍從父皇那一代起,便一直效忠於我們啊,所以這次的事,他就不追究了。」
「他」是指誰——麥克列將軍當然不會這麼問了。因為此話一出口,他的人頭必定當場落地。
「是,屬下深感榮幸,感謝大人。今後屬下必將誓死效忠二位大人。」
麥克列將軍平靜而淡然地陳述謝意。
「言歸正傳,找你過來是有重要之事。」
「是,您儘管交待。」
麥克列將軍再度伏下頭,接著,令他難以置信的一番話,撼動著他的耳膜。
「命你放火燒光四周放眼可及的村落。再砍殺所有擠在城間道路上的難民,並曝屍在顯眼的地點。絕對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葛蘭茲人。就算翻遍每寸土地,也要把他們全都找出來,一個活口也不留地全數斬首。」
聽見如此駭人的命令,麥克列將軍頓時全身僵直,腦海里捲起混亂的漩渦。然而,總不能一直沉默不語,於是他下足了決心開口:
「這、這種事……恕難從命。」
「為什麼?」
「這麼做只會引起無謂的仇恨。也會影響到未來的戰局。」
「……麥克列將軍,把臉抬起來。」
仿佛被人從頭頂潑下一盆冷若嚴冬時的冰水,心臟重重地一顫,脈膊開始急速鼓動。麥克列將軍感受到體內騷動不已的情緒,他反覆吸吐著紊亂的氣息。
由於理智上無法答應這種難以理解的命令,身體因而出現抗拒反應,感覺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無比。麥克列將軍此時意會到,自己當下身陷的這股無助感,就仿佛是徘徊在一片永難脫身的黑暗當中。只是,凡事總會有結束的一刻。
「——!」
抬起頭的麥克列將軍,甚至就連悲鳴聲都發不出來。
意欲出口的驚呼,因為恐懼而堵塞於喉嚨間。
就在近到鼻頭,幾乎快要抵上的距離——露卡的臉呈現於眼前。
她用瞳孔煥散的雙眼凝望著麥克列將軍,並將最摯愛弟弟的頭蓋骨,舉在自己傷心欲絕的臉頰旁。
「請你殺光所有害尹格爾變成這副模樣的葛蘭茲人吧!」
猶記初次見面時,露卡是個十分美麗的女孩。但自從上上一代的國王辭世之後,她的美貌
反而化作降臨於身上的災難,她淪為眾多貴族們眼中的玩物,儘管如此,她仍保有清高品格,始終懷抱著希望而活著的姿態,是那麼冰清玉潔而優美。
好不容易撐過宛如地獄的生活,一路忍耐至今,好不容易終於解脫了,如今卻在左半身留下了大面積的燒傷,成日抱著已死的弟弟首級。原本有如琥珀般澄澈剔透的眼眸,也混濁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一切的責任都要歸咎於自己太沒出息吧,麥克列將軍滿心懊悔地緊抿下唇。他明白終究無法違抗露卡的命令。
「我明白了。就把擋住吾等去路者——葛蘭茲人捉來血祭吧!」
未來,等著露卡的結局只有毀滅。大概不會有人願意追隨已無前途可言的她吧。
既然如此,就把自己所剩無幾的人生獻給她,或許也不失為回報上上一代國王恩情的好辦法。
「那麼,賜你兵力兩萬。燒光所有村落,搗毀所有都市,把城池、基地以及一切觸目可及之物,全都化為殘垣斷壁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