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開始傾圮的世界(1/2)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二十四日。
葛蘭茲大帝國的南方即使進入冬季,氣候仍然溫暖宜人。
正由於國土版圖遼闊,各個地區的季節感有著天壤之別的差異,而各地的溫度同樣也是大相逕庭,若是不習慣旅行的人,很容易因此而病倒。
所以在葛蘭茲大帝國,有本名為《第一次旅行就上手》的書籍非常暢銷。
「哼——南方會有怪物出沒,千萬要當心嗎……而且盜賊似乎也比其他領域更多呢。是因為天氣太炎熱,變得衝動急躁嗎?我也覺得很不耐煩啦。」
紅髮少女讀著《第一次旅行就上手》,同時深感佩服似地頻頻點頭。
「麗茲大人,這一點無論任何地區,應該都一樣吧?」
有著一頭蒼綠秀髮的女子露出一抹苦笑,似乎是身體不適吧,她的臉色略顯蒼白。
坐在她身旁的銀髮少女也是點頭表達同意,不過視線始終緊盯著攤放在腿上的書本。
「斯卡塔赫說得沒錯,這一點放諸四海皆然。」
「……聽你們這樣一說,的確是呢。」
麗茲表情有些難以言喻地闔起書本,擱到椅子上。
她們現在正坐在行進的馬車內。
透過窗戶眺望外頭的景色,延展於眼前的是一片盎然翠綠中,點綴著棕色枯木的大地。
「……即將抵達贊司比亞了吧。」
贊司比亞是位於南方領域的大都市,由五大貴族之一的穆茲克家負責治理。
南方是五大領域當中最炎熱的地區,由於氣候乾燥,荒地與沙漠便占了全部領土的一半。不過,其北側則是一片十分肥沃的土地,是相當適合人們定居的地區。而贊司比亞便是座落於靠近北側的地方。
「贊司比亞嗎……除了是貿易重鎮之外,也是十分有名的金礦產地呢。」
「沒錯,真的相當繁榮喔。世界各地的特產全都匯集於此。完全不輸大帝都呢。如果要論華麗,贊司比亞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吧。宮殿也是純金打造而成,非常驚人。」
交通四通八達,北至大帝都,南抵里菲泰因公國與休太峴共和國,往西可到第三帝都,往東最遠則可通至鐵鷲城(巴爾迪克花園)。由於也是金礦的產地,因此也成為葛蘭茲大帝國富豪階級聚集的地區。此外,眾多的商人及夢想一攫千金的人們同樣絡繹不絕。
「休太峴共和國或許就是針對這一帶的利益權勢而來的吧。」
對於斯卡塔赫的話,麗茲則是不解地偏過頭。
「……不過,這也太奇怪了吧。如果真是如此,這一帶未免也太平靜了?」
進入南方時,麗茲並沒有前往貝爾克要塞,而是決定直接向贊司比亞出發,優先和穆茲克家進行會談。所以,目前正帶著約三十名的護衛同行,全速趕往贊司比亞。順道一提,其餘的士兵們則隨同迦達前往貝爾克要塞。
然而,麗茲總覺得事有蹊蹺。
且愈是接近贊司比亞,這股異樣感便愈是強烈。
「……四周的氛圍確實不太對勁。」
「奧拉認為呢?」
「……嗯。」
「既然如此,就去確認一下這陣異樣感的真相吧。」
斯卡塔赫壓低音調說道,並指著窗外。
「贊司比亞到了。」
商人們熙來攘往的正門前,士兵們正在檢查行李。
不過,大概是注意到麗茲她們馬車上高掛的旗幟吧,贊司比亞的衛兵立刻朝著馬車敬禮。接著衛兵走到馬車旁,與馬夫交談了幾句後,透過窗戶探進車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歡迎您大駕光臨贊司比亞!」
「謝謝你。」
麗茲掛著笑容回應,但表情顯得有些牽強。
果然很不對勁——士兵的態度從容得讓人難以置信。
一行人穿過正門後,這道疑問更是轉為確信。
「奧拉……休太峴共和國真的攻打過來了嗎?」
「…………」
被麗茲這麼一問,奧拉只是一臉為難地陷入思忖,並沒有回答。
麗茲接著望向斯卡塔赫,只見她舉起雙臂環在胸前,困惑地偏過頭。
麗茲低頭閱讀起穆茲克當家寄來的親筆信。在她們趕來南方的一路上,穆茲克當家陸陸續續又寄了好幾封語氣急切的信函過來。
不管反覆細讀幾次,字裡行間都能明顯感受到穆茲克當家的焦急。
「嗯——……為什麼呢?休太峴共和國的軍隊應該已經逼近城鎮附近了才對吧?」
最後的一封信上有說到,約六萬的大軍已將城鎮團團包圍。
然而,麗茲她們透過窗戶打探城裡的情況,所有人臉上都不見一絲戰火逼近的憂容。
就和過去造訪時一樣,街上擠滿了雜沓的人潮。加上正值新年期間,四周顯得喜氣洋洋,也能看到不少穿著錦衣華服的人們。每個人都是笑容滿面。整座城鎮洋溢著熱鬧歡騰的氣氛,
怎麼看都不像是正處於烽火之下。
不久後,麗茲眼前出現一棟純粹以黃金打造而成、可以說是品味粗鄙的宮殿。
仿佛是想誇耀自己的權力一般,穆茲克家愛慕虛榮的一面完全表露無遺。
之後,馬車停了下來,當車門一打開,刺眼的陽光隨之盈滿車內。
「感謝您不遠千里而來。」
麗茲前腳才剛走下馬車,一名男子隨即伏下頭行禮。
他是貝圖·流加·馮·穆茲克,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年輕當家。
前一代當家因病去世後,年紀輕輕才二十七歲的他,便順勢繼承了當家之位。
之後他花費四年的時間,將長年貪污瀆職的貴族們一一處斬,同時致力於向周邊諸國招攬商人,藉此鞏固交易新絲路的地位,對於贊司比亞的發展貢獻良多。
儘管年紀尚輕,做事手腕卻相當高明,身邊輔佐他的近侍們各個都是優秀人才,是個講究實力掛帥的人物。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居然會造訪敝司宮殿,簡直像是在作夢一樣。」
說話的是站在貝圖身旁的一名女子。
大概是為了對抗酷暑吧,女子身上的服裝薄得幾乎可以看見底下的貼身衣物。
不過,由於當地氣候炎熱,這身打扮倒也不至於給人淫猥印象,而且由於身體曲線畢露,可以看出女子不僅身材曼妙,同時兼具宛如藝術品一般的美感。
「我是賽爾維雅·瑟芬妮·馮·穆茲克。曾和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有過一面之緣,不知您是否還記得呢?」
賽爾維雅伸出手,麗茲也綻開笑容回握。
「當然記得了。賽爾維雅夫人,別來無恙呢?」
之前在麗茲的成年禮上,賽爾維雅是第一個獻上祝福的人。更重要的是,她與麗茲的姊姊羅莎交情甚篤,聽說兩人一直保持魚雁往來。
「最近氣溫稍微涼爽了一些,每天過得舒適多了。對了,羅莎大人還好嗎?她最近似乎很忙,寫信的次數愈來愈少了……」
「謝謝,她過得很好喔。真希望姊姊能有機會到南方來玩呢。」
「這也沒辦法。畢竟她是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呀。立場和過去完全不同,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是等到未來局勢穩定時,由我過去找她吧。」
「就這麼辦吧,姊姊一定會很高興的。」
麗茲漾著笑容回答——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我們已經備妥餐宴了。快點進來趁熱享用吧。」
穆茲克當家貝圖插嘴說道。
而奧拉與遮覆住面貌的斯卡塔赫則是站在離他不遠處,應該是剛打完招呼吧。
「哎呀,一直站在這裡閒聊也不是辦法。快點進屋去吧。」
賽爾維雅嘴上催促著眾人入內,腳步卻移向奧拉她們寒暄起來。
貝圖百般無奈似地以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那幕光景,轉而向麗茲開口:
「我們先進去吧,餐點都快涼了。」
「在用餐之前,我想先聽聽休太峴共和國的——」
麗茲話才說到一半便遭人打斷。貝圖正舉手催促她進入宮殿。
「關於這部分,我們邊吃邊談吧。這裡不方便說,畢竟隔牆有耳。」
「……也是。那麼請帶路吧?」
「這邊請。」
貝圖先是優雅地一個躬身,接著邁步走在眾人前方。
宮殿的入口意外地竟是一扇木造大門。
儘管如此,使用的是最高級的木材,其豪華程度絲毫不亞於皇宮。
「啊,您一定很驚訝吧?為什麼唯有大門不是黃金打造的。」
「……
是有一點。」
自己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麗茲不禁連忙撫摸雙頰確認。
「因為太重了。如果以黃金打造,開門時所需耗費的人力與時間遠遠超乎想像。所以內人便以浪費時間與金錢為由拆除了。」
理由遠比預想中更加無趣。而且還是讓人不知該做何反應的理由。
「………這樣啊。」
麗茲扯開一抹世故的笑容,決定隨便敷衍過去。
就在閒談之間,大門打了開來,裡頭的空氣隨之傾泄而出。
麗茲原本準備邁步走進宮殿,卻未能如願。
因為入口的前廳正聚集了一群人,他們全跪在地上向麗茲低頭行禮。
「他們一聽到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蒞臨,無論如何都想來向您打個招呼。」
在場眾人都是南方貴族。熱烈的歡迎陣仗讓麗茲詫異地皺起眉心。
不過,麗茲根本沒有時間表達內心的疑惑,穆茲克當家便率先邁開腳步,她終究沒能開口說出滿腔的疑問。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已經再三提醒過外子了,但他堅持唯有這一點絕不退讓,我也阻止不了。」
貝圖最主要的用意就是為了向麗茲誇耀其強大的主導權吧。強調南方是以穆茲克家為中心來運轉,藉此申明自己占有多麼重要的地位。
若是比呂也在場,大概會開口嘲諷「辛苦你白忙一場了」。
可是,麗茲終究與比呂不同,她實在無法如此冷酷。再怎麼說,大家都是專程為了自己而聚集於此,她認為還是有必要表達一下謝意。
因此,當麗茲走過南方貴族們的面前時,不忘一一地簡短慰問每個人。
與最後一個人打完招呼後,麗茲帶著一臉倦容回過頭。
「………快去吃飯吧。」
「呵呵,也是。」
賽爾維雅捧著臉頰微笑說道,凝望麗茲的眼神充滿了憐愛。
「好了,請往這邊走。」
說完,賽爾維雅輕推麗茲的背,帶著她來到食堂。
一進到室內,只見數名傭人一字排開,站在牆邊待命。
眾人走近擺滿美味佳肴的長桌邊,貝圖隨即揚起微笑說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入座吧。」
他的手正指著上位的位置。麗茲輕輕點頭後,便走到上位坐了下來。
其他人見狀後,也跟著就坐。之後,貝圖舉起銀杯。
他有意無意地將視線瞄向麗茲,意思應該是要她起頭吧。
(我最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了……不過還是得習慣才行吧。)
麗茲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接著她高舉銀杯,並轉頭環顧周圍,確認大家都端起銀杯。
「首先在此向穆茲克卿表達由衷謝意……呃……同時也感謝葛蘭茲十二大神惠賜此次機緣……啊,還是精靈王?」
頓時,四周流過一陣尷尬氣氛。
焰紅的雙瞳有如求助般地無措游移——卻遲遲盼不到援手。
奧拉始終面無表情,一如往常地讓人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斯卡塔赫則是一臉宛如慈母般的表情,露出欣慰滿意的微笑。
儘管麗茲不由得好想抱頭奔逃,但她還是努力故作大方地高舉銀杯,試著朦混過去。
「干、乾杯……」
緊接在麗茲語聲之後,眾人也跟著氣勢十足地高喊「乾杯」。就好像是在替麗茲打氣一樣。
不過,現在可不能被懊悔的情緒所擊垮,更不是反省的時候。
麗茲立刻換了個念頭,將銀杯放回桌上後,轉頭望向穆茲克當家。
「可以容我問幾件事嗎?」
方才的稚氣天真從麗茲的臉上全然退去,她斂起正色,氛圍也隨之一變。貝圖應該也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吧,他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以銳利目光回望麗茲。
「這麼說來,您剛才似乎也有話要問吧?」
「是的,我只是很疑惑,現在這個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哪裡奇怪嗎?畢竟是要替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女殿下接風,當然必須有所準備了。」
對於故意裝傻的貝圖,麗茲當場怒火高張,她用力地將一疊紙摔在桌面上。
「這些信中再三強調,休太峴共和國已經攻打過來,別想故意轉移話題去爭論『啊啊,信是誰寫的』之類,只要開門見山地告訴我實情就好。」
麗茲怒不可遏地從椅子站起來,貝圖見狀後,似乎是明白繼續顧左右而言他並非上策吧,他大大地吐出一口氣,聳了聳肩回答:
「……以結果來說,我的確是欺騙了您,但這並不是我所想出的計謀。」
「什麼意思?」
麗茲眼底的危險氛圍益發濃烈,甚至開始散發出近乎殺氣的情感。
貝圖雙肘撐著桌面,手掌則交疊覆住嘴巴,像是煩惱著究竟該不該據實回答。
此時——忽而一道巨大撞擊聲響徹食堂。
麗茲本能地望向聲音的來源處——
「……奧拉?」
映入她眼帘的是,奧拉茫然佇立於原地的身影。她身後的椅子隨著動作而傾倒。
「你突然這是怎麼了?」
「………」
奧拉對於麗茲的話完全充耳未聞,只是鐵青著一張臉,不停顫抖。她身旁的斯卡塔赫似乎也意會過來了,懊惱不甘地咬緊牙根,怒顫雙肩。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信函內容全是虛構的。」
「咦?」
麗茲緩緩地將視線移回原本的焦點上,占據她視野的是掛著狡猾笑容的男人。
「信中的內容皆非事實。而且也早就已經和休太峴共和國談妥了。」
麗茲不由得感到愕然,一臉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握緊的拳頭正強忍著殺氣似地顫抖著。同時也像是提醒自己千萬要冷靜。
「既、既然如此,又為何要特地寫信請求援軍……而且還連續寄了好幾封過來。」
此時麗茲的腦中只想到一道絕望的推測,那就是他早已暗中勾結聯邦六國。麗茲喚出「炎帝」,做好應戰準備,以便隨時都能行動。
「你應該也知道聯邦六國正大舉進軍來襲吧?那麼想必也很清楚,現在可不是嬉鬧的時候吧?如果是惡作劇,我可饒不了你!」
「這並不是惡作劇。而是應某位大人的請求。」
「某位大人?該不會是聯邦六國吧……?」
忍耐已經瀕臨極限。
麗茲身上迸射出顯而易見的殺氣,朝著貝圖貫穿而去。這種狀況下,換作是一般的男人,必定會退縮吧,但至今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的貝圖,則是四兩撥千金地冷靜迴避。
「是來自比呂殿下的指示。」
「……………咦?」
所有的殺意、憤怒皆在轉瞬之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動搖。
「你、你在胡說什麼?比呂的指示?他為何得做這種事呢?」
麗茲仿佛現在就想吼出「這不是真的」一般,因悲痛而皺起眉頭。
難解的謎團盤旋於腦海,使得混亂的思緒更加錯綜複雜,麗茲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您會如此驚訝也是無可厚非的。當比呂殿下交待我書寫不實信函時,我同樣感到詫異。」
貝圖的聲音中透露著幾分同情,只是,他的話並未傳入麗茲的耳里。
「為什麼……怎麼會……」
麗茲喃喃說道。
她詢問的對象並不是眼前的貝圖,而是對著浮現於腦海中的那名少年的身影開口。
將她的低語理解成回應的貝圖,正打算接著述說。
然而——
「應該是不希望讓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暴露於危機之中吧?」
搶先一步回應的是他的妻子賽爾維雅。
「咦?我?」
「是的,現在的中央正陷入運作停擺的狀態,讓皇女殿下留在中央並沒有意義,因此,理所當然地會派您前往南方召集戰力。儘管如此,我不認為聯邦六國伸出的魔爪僅會止於西方。因此為了以防萬一,比呂殿下才會希望事先讓您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難吧。」
「就算讓我來避難……聯邦六國的攻勢也不會停止吧?一旦中央淪陷,他們接下來肯定也會進攻南方。既然如此,還不如並肩作戰……」
「所以,在您整頓好戰力之前,比呂殿下才會以自身作為誘餌,儘可能爭取時間。只是,他不能告訴您實話。因為他知道您一定會阻止他前去送死。」
賽爾維雅纖長的睫毛因悲傷而輕顫,她代替比呂說出真正
的心聲。
「羅莎姊姊她……絕對不會允許的。即使我不在,姊姊一定也會阻止他的!」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除了您之外,其他人應該全都知道真相了吧。」
當貝圖以充滿憐憫的視線望向麗茲時,一陣強烈震動忽然竄過擺滿佳肴的長桌。
只見麗茲的拳頭用力擊向桌面。拳頭上寄宿的並非憤怒,而是悲傷。
「那麼你的意思是,羅莎姊姊也一同參與策劃了這場騙局嗎!?」
麗茲的眼角噙著淚光,那副模樣讓人看了好生心疼。
「就結果來說的話是這樣……不過,對羅莎大人而言,一定也是相當痛苦的決定——」
貝圖話說到一半乍然中斷,他朝著轉身離席的麗茲再次開口:
「您還是要去嗎?」
「當然,我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裡。」
「已經來不及了。在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抵達這裡之前,我已經早一步收到傳令了。比呂殿下的軍隊此時差不多與聯邦六國正面交鋒了吧。」
「那麼更應該立刻與第四皇軍會合後前往西方。」
語畢,麗茲隨即邁開步伐,斯卡塔赫與奧拉也跟上腳步。看來她們也是抱持同樣的心情,並不打算聽從貝圖的意見。
「我想您應該很清楚才對……沒辦法了。」
貝圖半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接著一記彈指。
「什……!?」
連結走廊的大門被人猛然推開,接著一群武裝士兵爭先恐後地魚貫而入。
「你這是什麼意思?」
麗茲眼神一沉,從腰間拔出「炎帝」。奧拉也同樣拿起精靈武器,至於一旁的斯卡塔赫則是為了避免身分曝光,只能赤手空拳應戰。看到麗茲等人強烈地表達出絕不退讓的意志,士兵們此時或許是感覺到生命危險,紛紛舉起武器嚴陣以待。
「請您配合吧。我們並無意起衝突。」
「那麼就立刻撤兵。」
「這一點恕難從命。我可不能違背約定。因為對我來說,信用遠比生命更為重要。所以,懇請您安分一點吧?」
「是嗎……那麼我也只好拿出全力,逼你們讓路了。」
麗茲與貝圖相視對峙,雙方眼神中,都寄宿著絕不讓步的決心。
兩人之間流轉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就算您帶了第四皇軍前往,又能如何呢?」
打破沉默的是賽爾維雅。
「對方目前軍力已經壯大至二十萬。就算是第四皇軍,充其量也僅是多了兩萬援軍,最終結果可想而知吧。更重要的是,您打算讓比呂殿下的覺悟化作一場空嗎?」
「這……可是,只要憑著比呂的戰策,說不定就能取勝啊!」
「或許吧。不過,勝算只能說是趨近於零。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應該也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即使率軍馳援也於事無補。」
「………」
大概是被說中了吧,麗茲一臉懊悔地緊抿雙唇。
「炎帝」仿佛反映出麗茲的情感,從劍身上竄出微弱火苗。
麗茲拼了命地試圖找出可以用來反駁的論點,視線無措地游移著,內心開始湧現出焦慮。
「……對了。布魯塔爾正在費爾瑟屬州!只要與他取得聯絡——」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被敵軍擒住了喔。」
麗茲語聲方歇,賽爾維雅便緊接著說道。
「咦?」
發出驚呼的人並不是麗茲,而是她身後的奧拉。
她罕見地露出驚訝之色,瞪大雙眼望向賽爾維雅。
「……聽說布署於費爾瑟屬州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軍隊,被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女王給殲滅了。而且根據不久前收到的報告指出,許多西方貴族已經紛紛向聯邦六國投降了。」
「……必須立刻告訴比呂才行!」
「比呂殿下早就知悉了吧?」
說著的貝圖,移步擋在正準備邁步跑開的麗茲面前。
「讓開!」
「就說了,比呂殿下已經知悉了。因為通知我『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遭擒』這道消息的,正是比呂殿下。」
「怎麼會……」
「比呂殿下率領的軍力為兩萬,加上您手上握有的軍力兩萬,合計也僅有四萬而已。更重要的是,您現在趕去也為時已晚了。此時此刻更應該儲備戰力才對。還是說,您有可以擊退二十萬大軍的妙策嗎?」
「這……沒有……不過,我還是認為自己非去不可。」
總覺得比呂的背影仿佛正逐漸遠離。明明好不容易就快要能夠伸手觸及了,此時卻從腳底竄起一股再也沒機會捉住他的恐懼。一陣宛如身體即將滅頂的陰森感覺包覆全身。
完全無法理解比呂究竟在想什麼的麗茲,根本無法保持平靜。
「原來如此……」
看著明明並不寒冷,卻仍然不停顫抖的麗茲,貝圖恍然大悟般地垂下眼。
「我現在明白比呂殿下之所以沒有告訴您實話的理由了。」
再度筆直注視麗茲的貝圖雙瞳中,不帶任何一絲情緒。
麗茲眯細美麗的雙眸,瞪視著貝圖。
「什麼意思……」
「那就是理由。」
貝圖一副像是提不起勁似地小幅舉起單手。
「如同比呂殿下信中提到的,您有時太過感情用事了。雖然年輕氣盛是好事,但若是不懂節制而變成了意氣用事,只會替自己招來災厄。」
語氣平靜地點出麗茲的缺點後,貝圖又再接下去說道:
「甚至就連比呂殿下自己也不惜化為棋子展開行動,只為了促成您更進一步的成長。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把個人私情擺在第二位,以國家安寧為優先啊。」
貝圖興味盎然地撫摸下顎,眼眸中寄宿著詭譎的光芒。
「不過,如此一來——他的眼界究竟看得多遠——不,他的精神狀態還正常嗎?」
貝圖低下頭喃喃自語起來,麗茲見狀後,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只是,他絲毫不以為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奇妙的沉默很快便消逝而去,貝圖喜出望外地唐突抬起頭。
「……這樣吧。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想到一個能讓您立刻率軍馳援的好計策了。而且,或許有機會擊退聯邦六國。」
麗茲聞言後,僅有一瞬之間,雙瞳燃起期待,但一看到貝圖欲望畢露的眼神後,頓時閃過一股背脊發涼的感覺。總覺得這個男人隱約露出了本性。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麗茲從貝圖身上感受到一股猶如被人掐住脖子的詭異氣息。
「只要您願意接受小犬成為您的夫婿,在此次的聯邦六國之戰中,我願意協助您。若是您要我立刻調兵,大約可以召集到三萬左右的兵力。但如果可以給我多一點時間,應該能夠召集到更多吧……?」
「只要答應那個條件……你就願意協助我嗎?」
「是的,當然,既然對象是兒媳婦,我自當不惜一切傾力相助了。沒必要感到恥辱。當今這個時代,政治聯姻比比皆是。」
一直站在麗茲身後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奧拉,此時有了行動。
「等——唔!?」
然而,原本正準備走向前的奧拉卻未能如願,她被人一把往後拉。見狀的斯卡塔赫連忙試圖出手搭救,而封住奧拉行動的賽爾維雅,此時舉起食指抵在嘴巴上。
似乎光憑這麼一個動作,斯卡塔赫便察覺到賽爾維雅的意圖了吧——她順從地退下,用祈禱般的眼神凝望麗茲。
「是嗎——」
麗茲似乎已經做出決定。她的眼眸中沒有一絲迷惘。
她直直地瞪視著貝圖,內心的反感不悅表露無遺,她開口說道:
「我拒絕。開什麼玩笑!」
麗茲將垂掛在肩上的頭髮往後一撥,接著雙手扠腰。
貝圖眯細雙眸,偏過頭。
「……我剛才應該說過吧?別太感情用事了。」
「目標成為皇帝之人,豈能屈服於部下的威脅。」
麗茲抬頭挺胸地堂堂宣言。
不知是否感到頭痛,只見貝圖舉起手按住太陽穴。
「若是國家瓦解,可就別妄談什麼皇位了喔?」
「儘管如此,身為葛蘭茲皇家的一員,絕不可能接受那種條件的。」
「喔……這是您深思熟慮的結果嗎?即使無法前去救援比呂殿下?」
「如果我真的答應了那種條件,執意前去馳援的話,比呂一定會生氣的。」
出發之前,比呂曾交待
麗茲,只要順著自己的心意行動就好。
既然如此,她絕不能答應如此無理的要求。
「『生氣』嗎?竟然只因為這種理由而拒絕……哈哈,簡直莫名其妙。」
「老爺,到此為此吧。」
貝圖不由得發出冷笑,他的妻子則從身後插嘴打斷兩人。
「別太捉弄殿下了。以免未來很可能會陷入不利的狀況喔。」
「………………也是。」
貝圖露出一抹苦笑,示意士兵們收起武器。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您原諒我們的無禮。」
賽爾維雅無聲無息地走到麗茲身邊,低頭歉道。
「咦?什麼意思?」
「我們並沒有兒子。女兒的話倒是有一個,不久前剛滿兩歲。所以,外子剛才說的政治聯姻,只是玩笑話罷了。」
「是、是嗎?我還以為他是認真的……」
「殿下,您的當機立斷確實相當俐落明快,只是,同時也隱藏著危險。希望您未來能慢慢思索後,再做出結論。」
賽爾維雅泛開微笑如此忠告。
「不過這次再怎麼說,都是我們太過無禮,殿下提出的請求,我們會照辦的。」
「啊、喂,賽爾維雅,別自作主張!」
貝圖大聲怒斥正打算接著說下去的妻子,然而——
「什麼?」
「唔……」
被妻子瞪了一眼後,他瞬間氣勢全消。
一陣沉默盤踞在兩人之間,頃刻後——
「唉……沒辦法了。」
先妥協的是貝圖。原本態度還略顯躊躇的他,僅在一瞬間便換上做好覺悟的表情,他走到麗茲身前跪下。
「準備早已經就緒了。南方貴族接下來將傾盡全力解救葛蘭茲大帝國的危機。若是繼續放任西方那群蠻族四處撒野,可就太愧對祖先了。」
「咦?」
仍處在狀況外的麗茲不由得發出愣然之聲。
此時,該說是果然嗎?好心向她伸出援手的人依舊是賽爾維雅。
「其實我們原本便答應比呂殿下,將全力協助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都怪貪心的外子一時失控,才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比呂早在麗茲不知道的情況下,與穆茲克夫婦交換了密約。由於雙方都能從中得到好處,貝圖便爽快地答應了。因此打從一開始,穆茲克家就確定會提供協助了。
「原、原來如此啊?」
大概是尚未理解現況吧,麗茲好不容易勉強擠出一句空洞的回應。
「我們將撥調五萬軍力,投入殿下的麾下。啊,不會耗費太多時間的。大約一周,就能完成出發的準備。」
「……不是三萬嗎?」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自從決定協助比呂殿下的那一刻起,便已開始著手準備了。若再加上第四皇軍,總數將多達七萬,雖然行軍速度勢必會拖慢,但絕對會是一支戰力十足的援軍。」
麗茲有一瞬間陷入一陣茫然,但慢慢地領悟過來後,臉上隨之漾起微笑。
「感謝你們願意鼎力相助。」
「那麼,請您下達命令吧。」
賽爾維雅與丈夫同樣單膝著地。而士兵及傭人們也紛紛跟進,連忙躬身跪伏於地。
麗茲先是輕咳一聲,重新調整好情緒後,伴隨著一記踏地聲用力跨開腳步,接著抬起手臂,掌心端舉在眾人面前。
「為了解救葛蘭茲大帝國的危機,與第四皇軍會合後,就讓我們挺身向聯邦六國宣戰吧!縱使在人數上敵眾我寡,但在士兵精實度方面,我深信我軍絕對遠勝於六國軍。請各位切記一點,吾等可是稱霸中央大陸的獅子,絕不容許落敗!」
「「「「是!」」」」
跪伏在麗茲身前的眾人齊口同聲地豪爽回應。
「我也得回貝爾克要塞進行準備。之後再會合吧。」
「遵命。」
當貝圖聞聲抬起頭時,卻只看見皇女離去的背影。
他朝著那頭目前尚嫌稚嫩的小獅子泛開微笑。
「你不覺得她真是個堅毅的丫頭嗎?只是當她趕過去時,比呂殿下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命運還真是殘酷啊。」
貝圖站起身,視線始終追著早就離開視野的麗茲背影。
「僅僅只晚了那麼一步。比呂殿下擬定的計劃簡直堪稱是天衣無縫。失去他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無疑是一大損失,但對於站在敵對立場的我來說,可以說是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這種程度的小丫頭,應該容易操控多了。」
「不過,她可不會對你言聽計從喔。」
賽爾維雅提出忠告,貝圖當下不悅地蹙起眉。
「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她還會不斷變強。雖然我不曾見過比呂殿下……但我相信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未來將會成長為比他更加棘手的存在,阻擋在你的面前。」
「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貝圖揮揮手,像是嫌她的話太刺耳似地,接著召來近侍們。
「算了,總之現在就先老老實實地提供協助吧。」
賽爾維雅目送著邁步走向門口的丈夫背影,舉起手指抵在下顎。
約莫間隔一拍後,她隨即招手喚來一名傭人。
「……夫人有何吩咐?」
她以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瞳俯望著跪在面前的傭人。
全身散發出與方才迥然而異之氛圍的賽爾維雅,高高揚起的嘴角帶著一抹狡黠。
「最好還是事先備妥保險之策。得聯絡一下羅莎大人。」
之後,她瞥了一眼丈夫的背影——
「女人也有女人的作法,就容我自作主張吧。男人儘管閉上嘴臣服就是了。」
至此,她臉上浮現出的是一抹與她外貌十分相襯的妖艷微笑。
*****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領域最西側的馬爾克領地。
隔開中央與西方的邊境處,比呂所率領的兩萬軍隊正紮營於此。
他打算從這裡調查西方——亦即聯邦六國的動向。
願意提供協助者多不勝數。包括村落被燒毀的百姓、被迫流落街頭的貴族以及戰敗而逃的士兵。
比呂傳令下去,即使只是八卦小道也無妨,任何情報都務必呈報給他。
當下就有一名傳令兵正慌慌張張地策馬奔向營地的中心。
座落於其目的地的那頂營帳,最頂端高掛著一面「黑龍紋章旗」。凜然的威風讓見者無不為之著迷。就仿佛那面旗幟上,正寄宿著永不妥協的信念。
「距離營地三塞爾(九公里)處,發現敵軍斥候部隊。根據他身上的紋章旗,可以斷定是敵方稱為第二征伐軍的同伴。與村民的證詞一致。」
「畢竟第五征伐軍離得有點遠。看來敵軍是以瑟魯司城鎮為中心,再朝四方散開,分頭尋找村落進行掠奪吧。瑟魯司城鎮是位在距離此處二十塞爾(六十公里)的地方。」
「第四征伐軍似乎發現我軍的存在,派出軍隊鎮守於拉瑞仕平原、嚴陣以待。雖然目前尚無法掌握到指揮官的身分,但根據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相當好戰的人物。」
營帳里,人員出入相當頻繁。
負責處理這道消息的文官,正滿頭大汗地將其匯整成文。
只是,傳令兵帶回的情報源源不絕、未有間斷,要匯整這些情報,可是一件超乎想像的苦差事。
桌上一疊又一疊的報告書不斷累積,數量甚至遠比文官檢證過的報告書更多。至今仍持續增加的無數羊皮紙,讓圍著桌子而坐的中央貴族們一個頭兩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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