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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開始傾圮的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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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一疊又一疊的報告書不斷累積,數量甚至遠比文官檢證過的報告書更多。至今仍持續增加的無數羊皮紙,讓圍著桌子而坐的中央貴族們一個頭兩個大。

並不是因為嫌麻煩,而是受害情況嚴重到令人絕望。

坐在上位的比呂同樣表情凝重地瞥了一眼羊皮紙堆成的小山,嘆了口氣後,轉頭望向站在附近待命的馬爾克當家奧爾良。

「受害情況遠比預期中更嚴重。」

「似乎是呢……那麼,應該先從何處著手呢?」

奧爾良一臉正色地點點頭,接著拿起一張羊皮紙。

「敵十五萬大軍共分成六支軍隊——除本軍以外的五軍正分頭進行侵略。反抗者一律殺無赦,服從者網開一面,至於搖擺不定者,則藉由恐懼逼其認清現實。」

「……比起這些,關於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已遭處決的傳聞,確認得如何?」

「看來應該屬實。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已死的消息,對於重挫士氣可說效果顯著,聽說目前西方貴族已陸陸續續表達投降之意。」

奧爾良對於窩囊的西方貴族感到憤慨不已,他以拳頭用力捶打桌子。

突如而來

的轟然巨響,讓營帳內有一瞬間陷入寂靜。每個人無不一臉驚詫地看著奧爾良,但被他狠狠一瞪後,連忙又再埋首於各自的工作。

四周再度恢復吵雜,比呂等奧爾良冷靜下來後,才開口詢問:

「那麼,有堅持不投降、持續頑抗的西方貴族嗎?」

「西方貴族奇路西亞卿的公子來信請求援軍。聯邦六國的第二征伐軍似乎正包圍其據點薩伯勒特城鎮。由於受害嚴重,我想淪陷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由公子請求援軍嗎?」

「他的父親奇路西亞卿,聽說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不幸陣亡了。」

「其據點位於何處?」

「請等一下。記得報告書剛才已經完成了。」

奧爾良從檢證過的一疊報告書中翻找出目標物。

「就是這份。雖然報告有些草率簡略……但應該沒問題吧。」

「那麼請你連同其他軍隊,將第二征伐軍的位置,以棋子標示在後面的地圖上吧,只是概略也沒關係。」

「好的,遵命。」

由於中央的桌子上堆滿了報告書,因此地圖改放在比呂的身後,奧爾良陸續在上頭擺上棋子。比呂從椅子站起來,回過身走向地圖。

「第二征伐軍的位置距離此處約兩天路程——離我軍最近的應該是第三征伐軍,而軍隊駐紮處離我軍稍遠的則是第四征伐軍吧。」

「……那一帶的貴族們都已經投降了嗎?」

「無論實際上的本意為何,目前投靠敵軍的傾向相當強烈。」

「畢竟完全是任人宰割嘛。」

「沒人希望自己的領地遭到蹂躪呀。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選擇保身之道。何況是痛失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現在,更是無可厚非吧。雖然相當不可取就是了。」

奧爾良語帶遺憾地低喃。

「第三帝都沒事吧?」

「雖然駐軍兵數不多,但城池固若金湯,加上目前聯邦六國戰力分散,想要攻陷並非易事。若是演變成持久戰,到時必須煩惱糧食來源的將會是聯邦六國。因此我認為在此次的戰役中,聯邦六國並不會進犯第三帝都。」

而且,既然目標是中央的話,置第三帝都不理才是上策。若是勉強攻打,只會平白犧牲士兵的寶貴性命。或者聯邦六國打的如意算盤是想先降伏第三帝都周圍的同伴,使其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最後不得不因孤立無援而舉白旗投降,如此便能將自軍的受害壓在最小限度……

「既然暫時不會有危險,總之先擱到一旁吧……」

「還是這樣如何?前往第三帝都,與他們一同進行封城戰呢?」

對於奧爾良的提議,比呂搖頭否定。

「敵軍原本目標便不在此,這麼做並沒有意義。萬一弄巧成拙的話,可能遭到包圍,反而成了困獸。」

更重要的是——比呂停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道:

「我們的目的是要逼聯邦六國從西方退兵。坐守在第三帝都根本毫無意義。所以,還是優先設法殲滅包圍薩伯勒特城鎮的第二征伐軍吧。敵軍軍力分散,現在我方先擬定各個擊破的方針就好。」

第二征伐軍的殲滅作戰將採用夾擊戰術。

因此,必須與正困守在薩伯勒特城鎮裡的奇路西亞之子取得聯絡。

「能否替我傳送指示給奇路西亞卿的公子?當我們從敵軍背後發動攻擊時,請他們派兵出城夾擊。」

「目前並不清楚敵軍的包圍規模為何,我會派出熟練的密探試試看的。」

「就算失敗了也無妨。若是此法行不通,再想想其他手段就是了。總之請你先進行這件事吧。」

比呂重新坐回椅子,視線掃過正埋頭與一疊又一疊的報告書苦戰的中央貴族們。

「那麼,來決定各自的任務吧。」

比呂如是開口。

*****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領域最北端的阿德里亞國境基地。

連結中央與北方的此座國境基地,出現了一支奇特的軍隊。

人數為五千。士兵們各個遮住臉,巨大身軀包覆在鎧甲之下,一語不發默默行進的身影散

發著悚然陰森的氛圍。而且高舉的紋章旗相當陌生,更加煽動人們的不安。

居住於國境基地的士兵家屬,皆是一臉惶然地打量著眼前景象。

紫底繪有兩根銳角——那面旗幟是過去曾讓這個世界陷入混沌的魔族之紋章旗。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先不論家屬的反應為何,士兵們身上倒是感受不到一絲恐懼。

理由就在於另一面旗幟——

紫底繪有獨角白馬的紋章旗。

那是過去被稱為「黑天五將」的大將軍——羅可斯·凡恩·雷貝林古的紋章旗。

效忠「軍神(瑪爾斯)」的武將旗幟。正因為對其後裔所率領的軍隊抱持著敬意,葛蘭茲士兵當然不會做出任何無禮之舉。

「沒錯……上頭確實蓋有比呂第四皇子與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印璽。」

奉命鎮守國境的警備隊長接過信函,檢查是否有漏看了任何可疑之處。不過,由於信上蓋有皇族的印璽——而且也確認有兩名皇子的聯名簽署,他立刻換上笑臉敬禮致意。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歡迎蒞臨葛蘭茲大帝國。請通行吧。」

「勞煩你了。由於事態緊急,請原諒我軍的無禮。」

「您別這麼說。能夠有幸見到羅可斯大人的子孫,這都要感謝精靈王啊。」

警備隊長誠惶誠恐地說道,克勞蒂雅只是回以一抹微笑,接著她輕輕點頭致意後,以腳輕踢馬腹。

警備隊長有違其身分,朝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若是要在此暫歇的話,歡迎您到寒舍作客!」

「很抱歉,現在分秒必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克勞蒂雅靈巧地駕馭馬匹,同時親切地向警備隊長揮手道別。

「——!?」

面對那張充滿魅力的笑容,大概是太過驚艷了吧,只見警備隊長當場癱坐在地。克勞蒂雅樂不可支地開懷大笑,又再加速策馬,跑向軍隊最前方。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

一名近侍駕馬靠近帶頭跑在前方的克勞蒂雅。

「什麼事?」

「派去找比呂大人的傳令兵回來了。戰況果然很不樂觀。」

「是嗎……」

克勞蒂雅以手指抵在下巴尖端,美目微垂。

近侍拿出一封信遞到她的面前。

「傳令兵還帶回了比呂大人的親筆信。」

「………」

克勞蒂雅半搶半拿地取過信後,迅速瀏覽完內容,綻開微笑。

「呵呵呵……真是愉快的計策呢。」

她臉上掛著與年紀十分相符、充滿少女氣息的笑容,抬頭仰望天空。

「你打算騙過眾人嗎……為此才會捨身化作棄子嗎?你真的……真的是個相當可怕的人物呢。」

近侍看著兀自感到戰慄的克勞蒂雅,不禁露出一臉狐疑。

「是否還是拒絕出兵協助比較好?我們現在應該獨善己身,趁機整頓好足以割據北方的戰力才對,您認為呢?」

近侍完全不明白克勞蒂雅那抹笑容的含意,如此開口質問,結果惹來她冷若寒冰的瞪視。近侍察覺到她的雙眸中暗藏著光憑目光就足以使人致死的殺氣,很快地便意會到自己失言了。

「很、很抱歉!」

克勞蒂雅從驚慌失措地低頭致歉的近侍身上移開視線,她將單手高舉向天空。

紫色結晶石襯著陽光,發出令人眩目的光彩。

「若是過度短視近利,收穫將相當有限而忽微。必須縱觀大局才行。不要去理會送上門來的誘餌,而是要瞄準送上誘餌的本人。」

高舉的手緊握成拳,直接對準大帝都所在的方向。

「這才是魔族的生存之道。因為『王』並未與我們同在啊。」

想要再度取得閃耀天際的太陽,就必須靠自己親手去掌握。

「哎呀……你似乎很不認同呢?」

近侍的臉上浮現出陰鬱表情,大概是知道自己惹怒了克勞蒂雅,或者是害怕多說多錯吧。

「如果你認為我是個不聽臣子諫言的獨裁者,現在就立刻離開。假若不是,就克盡臣子本分,發現君主有錯,儘管開口直諫。」

「那、那麼請恕我直言……我國根本沒有足以對抗聯邦六國的戰力。以當前的戰況來看,我認為倒不如協助聯邦六國,似乎……較為切合實際吧。」

克勞蒂雅聽到這番比預期中更無說服力的話之後,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

「如果那麼做,最後只會淪為傀儡罷了。比起施點小恩小惠,天大恩情才更值得感謝,要是想讓雷貝林古王國成為更加壯大的泱泱大國,這時候追隨聯邦六國,反而只會得不償失吧?」

「可是,即使追隨比呂大人,若最後戰敗的話,不也是同樣的結果嗎?」

近侍又再進一步反駁。

「老實說,聯邦六國對雷貝林古王國根本是不屑一顧吧。畢竟遠在北方大地——又是地處資源貧乏的東側……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價值。」

再也沒有比貶低自己國家更讓人感到氣結的事,但克勞蒂雅認為,想要說服近侍、激起他的幹勁,這麼做是最好的辦法。

「就算向聯邦六國提供協助,他們最後一定只會過河拆橋,反過來併吞我國。這和過去當葛蘭茲大帝國的屬國又有什麼兩樣?你現在有辦法要求人民成為奴隸嗎?」

「這、這個……」

辛辣的一番話逼得近侍噤口無聲。克勞蒂雅見狀後,露出一抹微笑。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決定協助比呂大人。為了將吾等魔族再度於中央大陸復活的消息召告天下,當然要好好利用聯邦六國。」

更重要的是,比呂提出的條件相當優渥。只要抵達葛蘭茲大帝國,就能得到目標物。那是即使加入聯邦六國也無法取得的貴重之物。

「我明白了。一切謹遵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的指示。請您原諒我方才不識相的質問。」

「無妨。若有任何疑問,隨時都能提出來。」

克勞蒂雅仰望著頭頂,眯細美麗眼陣並漾開一抹微笑。

既然自己坐上女王的位置,就絕對不會再讓魔族被迫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

而是隨時沐浴於陽光下——為此,自己甘心留下昏君的罵名。

「……真令人在意呢。」

此時驀然閃過克勞蒂雅腦海的是,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萬物歸一——究竟是什麼意思?既然是比呂所言,一定別具深意吧,只是當下任憑克勞蒂雅再怎麼思考,也毫無頭緒。

「算了……等見到比呂大人後,或許就會明白了吧。」

不知道屆時,是否就能得到目標物了呢?

正因為有那項條件,自己才會答應出動大軍啊。

「話說回來……事情似乎會變得很有意思呢。接下來的時代真是教人無法預測。」

一想到未來可能發生的騷動混亂,克勞蒂雅只能拼命壓抑油然升起的笑意。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二月六日。

接到那道情報是在清晨時分。

晨曦開始照亮世界才不過一刻未到的時間。

因此,僅能看到零星數名士兵展開朝練,本陣內一片靜謐,就連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此時,一名只穿著貼身衣服的女子正走過營地。

或許是對自己的身體有著絕對的自信吧,女子的步伐絲毫感受不到羞赧態度。

她散發出的凜然威風,讓士兵們不敢直視,紛紛別開視線。

若是問到聯邦六國當中最招搖的女性是誰,相信眾人都會齊口同聲地點名她吧。

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司令官——同時也是安古伊絲國的女王。

她難掩焦躁地踩著重重的步伐走進司令部。

包括幕僚及巫璐佩司姊弟等眾人早已經等在裡頭。

一見到露希亞,所有人動作整齊劃一地起立敬禮,不過,有幾名幕僚看到她那身打扮後,頓時滿臉羞紅。儘管當下試圖別開視線,但露希亞醞釀出的那股近似妖氣的性感氛圍,還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

只是,即使感受到幕僚們投來的好色眼光,對露希亞而言,他們就與路邊的小石頭無異。而無論幕僚們內心抱持什麼樣的情感,露希亞對他們而言,終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除了會議這類的場合以外,甚至無緣與她交談。

不管怎麼說——

「各位無須拘束。」

睡得正熟時被人挖起來的露希亞,陰沉的眼神完全表達出她的不悅。坐在椅子上的幕僚們

緊張地伏下頭。在場依舊維持一貫態度的,就只有擔任露希亞輔佐官的塞琉古與巫璐佩司姊弟而已。

「喔~你這是在誘惑誰呢?」

尹格爾雙手交抱於後腦,眼神噙滿情慾地說道。

然而,聞言的露希亞不見嬌羞,反而帶著殺氣怒瞪著他。

「……你找死嗎?」

尹格爾當場嚇得根本不敢再廢話,連忙端正好姿勢,全身汗毛直豎。

室內的壓力很明顯地又再沉重了幾分。大量的冷汗從尹格爾的額頭垂流而下。

周圍的貴族們紛紛發出哀鳴,此時,露卡起身開口:

「請原諒舍弟的無禮冒犯。這個笨蛋只是想要緩和現場的氣氛而已。」

「算了,言歸正傳,快點報告狀況吧。」

露希亞一副百般無趣似地揮揮手,原本籠罩室內的殺氣頓時煙消雲散。

塞琉古聽見露希亞的話後,從椅子站了起來。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吧。」

他拿起一枚棋子擺在地圖上。那是第二征伐軍正駐紮的地方。露希亞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眼神寫滿疑惑地望向塞琉古。

「『軍神』的後裔正式發動攻擊了。」

聽見這句話的露希亞興味盎然地眼神為之一亮,其他人則是明顯露出驚詫之色。

『塞、塞琉古大人……消息屬實嗎?』

『真的嗎?援軍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抵達!』

司令部頓時陷入一片近乎喧騰的騷動。

「句句屬實。剛才已經接到第二征伐軍潰滅的報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名幕僚帶頭髮出哀吼後,轟然驚愕聲隨即撼動整間司令部。

『為什麼在全軍覆沒前,沒有接到任何回報?』

『斥候都在做些什麼?是偵察到深山裡去了嗎?』

「各位,肅靜!」

露希亞忽然用力一記拍桌,逼得原本騷動不已的眾人立刻噤聲,接著她瞪視了四周一圈後,再度開口:

「塞琉古……詳細說明經過吧。」

「各位應該都知道,第二征伐軍原本正包圍薩伯勒特城鎮。只是,第二征伐軍似乎是太過疏忽大意了,才會輕易遭到葛蘭茲軍趁著夜色從背後發動突襲。此外,領主也從薩伯勒特城鎮出城迎擊,形成了夾攻。而聽聞了第二征伐軍指揮官不幸陣亡的消息後,使得軍心更加混亂,最後全軍覆沒。」

「怎麼會中了這種顯而易見的圈套呢?」

「由於周邊的村落與城鎮主動獻上貢品,於是他們便拿那些酒大開宴會。」

「……簡直讓人啞口無言。」

「另外,還聽說第二征伐軍的指揮官收到薩伯勒特領主來信大肆稱讚吹捧,因此一時得意過頭,才會掉以輕心了吧。」

「哈哈……那傢伙現在人呢?」

露希亞臉上浮現一抹冷笑,憤怒之色表露無遺,就好像巴不得當場親手殺了那名指揮官。另一方面的塞琉古則絲毫不以為懼,泰然自若地繼續讀著報告書。

「不是被俘虜,就是戰死了吧,這部分目前尚無法確認。」

「若是他僥倖生還的話,立刻把他帶到妾身面前。妾身要親手扼殺他!」

露希亞再三地以鐵扇拍打掌心,同時反覆吐納紊亂的氣息,試圖集中精神。

「……貢品想必是『古王』想出的陷阱吧。現在正值戰事期間,居然會如此散漫——是哪一國的人?」

「是巫璐佩司國吧。您是否有聽過雷奇古馬孚將軍的名號呢?」

「啊,的確是我國的人……唉——他竟然中了如此一目了然的陷阱嗎?」

尹格爾單手覆住臉,寬厚的肩膀因為羞恥而微顫。

「臉全被他丟光了……」

尹格爾語帶憤怒地說完後,坐在他身旁的露卡此時靜靜地舉起手。

「為了挽回名譽,『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就由我們前去討伐吧。塞琉古大人,敵軍人數多少呢?」

「若是加上周邊貴族們的士兵,總數應該會超過三萬。」

「那麼給我們五萬兵力就夠了。露希亞女王陛下,請批准我們出陣吧。」

「先別衝動,妾身明白你們想要一雪恥辱的心情,但如果這也是『古王』計策中的一環,此時出兵,就等於是飛蛾撲火。」

「可是……我實在難以接受自己的國家如此蒙羞。」

「想開一點吧。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軍仗恃敵寡我眾,才會大意輕敵,最後導致第二征伐軍潰滅。

戰爭當中,即使占有優勢,仍然可能大意失荊州,那可真是無語問蒼天了。」

「我們絕對沒有一絲的輕忽大意!」

尹格爾怒氣衝天地將椅子摔在地上。好幾名倒霉的幕僚被四散的碎片擊個正著,當場身體一癱、倒在地上,看來是暈過去了吧。

「露希亞女王陛下。請將討伐『軍神』後裔一事,交給我們吧。」

尹格爾面露青筋地踩在椅子的殘骸上,臉上扯開一抹牽強的笑容。似乎是很想立刻奔赴戰場,但勉強憑藉著理性壓抑下來。

「你還真是衝動又急躁啊。不如這樣吧,要不要先和妾身交手試試?」

露希亞命人將倒下的幕僚送到醫務室,帶著一臉惡狠狠的冷笑,優美雙眸再次緊瞪尹格爾。

「若是能藉此消消你的方剛血氣,妾身求之不得喔?」

「這個……」

「那麼就別大呼大叫的,小鬼。往好的方面想,只不過損失兩萬軍力罷了。剩下的十八萬大軍依舊完好無缺,此時盲目發動攻擊的話,只會反遭各個擊破。」

露希亞站起身,以鐵扇指著地圖。

「再說,樁柱早已經打好了。」

她擊碎第二征伐軍的棋子,再推了推附近第三征伐軍的棋子。

「離『古王』最近的是第三征伐軍沒錯吧?」

露希亞向塞琉古確認,得到他的點頭肯定。

「既然如此,指示他們假意與『古王』進行兩、三次的短兵相接後,便轉而與本軍合流吧。剩下的其他三軍則無須多事,直接過來與本軍會合即可。」

「誘敵之術嗎?」

「嗯。聽好了,嚴令第三征伐軍,沒必要硬碰硬。這麼做只是為了助長一下敵人的氣勢而已。萬一不慎敗北,之前好不容易成功招降的西方貴族,難保不會改變心意。所以,絕對不要認真開戰。只要不斷挑釁就好。」

「那麼我們又該做什麼?」

露卡安撫般地摸摸氣沖沖的弟弟的臉,開口詢問。

「你們暫且好好養精蓄銳,專心思考該如何討伐『古王』吧。」

露希亞另外又再指示了變更補給路線與暫時解散本軍。

「這個節骨眼嗎?如果只是更換部隊長也就算了,但若是要解散整支部隊再重新編組,會使得指揮系統大亂啊?」

塞琉古一臉像是反駁著此舉乃下下之策似地,露希亞見狀後,不悅地皺起鼻頭。

「這樣最好,妾身就是故意要散布聯邦六國軍指揮系統未能確立的消息。此外,也順便把我和巫璐佩司姊弟水火不容的流言,徹底傳遍大街小巷。」

務必引誘「古王」深入至西方內地,讓他無處可逃。儘管是再明顯不過的請君入甕之計,但看到聯邦六國全軍暫時撤退,「古王」勢必也只能率軍直追了。而威脅解除的西方貴族,大多數應該都會轉而與「古王」合流吧。

到時候,正是「古王」凋零之時,主動吞下定時炸彈後自爆身亡。

「如果明白了,就立刻開始行動吧。」

露希亞一說完,幕僚與部下們立刻飛也似地奔出營帳。

頓時陷入兵荒馬亂的司令部內,露希亞叫住一名男子:

「尹格爾,你先留步一下。」

「啊?如果不快點跟上姊姊,我會挨罵耶?」

「你還是老樣子,就那麼喜歡姊姊嗎?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放心吧。」

如此說著的露希亞,視線掃過尹格爾左手上正閃閃發亮的藍色結晶石。她的雙瞳有如發現餌食的肉食猛獸一般,綻放著炯炯光輝。

「你——是否有為了姊姊一死的覺悟呢?」

*****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中央區域薩伯勒特近郊。

比呂將本陣移至此處,重新開始受理聯邦六國的情報回報。

司令部的周圍,放眼可見忙得焦頭爛額、四處奔走的幕僚與貴族。

由於剛剛殲滅了第二征伐軍,因此除了必須安排護送俘虜,還得確認刀劍、護具的損壞情況,而且由於士兵人數增加,計算所需軍糧的作業更是迫在眉睫。

絡繹不絕的傳令兵在營帳交錯往來。

如果有收到斥候部隊發現敵軍的動靜、營地警戒狀況或補給路線等相關呈報,則優先報告。

另外,關於道路的使用情況或盜賊及怪物的出沒地點——這部分的情報主要則是轉給兵數較少、負責支援後方的西方貴族。

比呂事先也已經下令,若是連他們都束手無策的事態,就通報給中央。

「布署於拉瑞仕平原的第四征伐軍似乎有所動作了。」

馬爾克當家奧爾良手持報告書,來到比呂身邊。

「應該是受到第二征伐軍潰滅所影響,而採取的因應行動吧。」

「是嗎?傳令下去,增派監視人員,務必嚴加戒備。敵軍很可能會發動攻勢。話說回來,我軍的受害情況如何?」

「需要詳細報告嗎?」

「不用,概略說明即可。」

「受害相當輕微。騎兵三百、步兵一千。不過,多虧有西方貴族調兵前來會合,我軍兵力數目前已增加至三萬了。」

「一切都很順利。」

「是的……只是,有件事讓我相當介懷。」

奧爾良遞給比呂一張報告書。

比呂快速地過目一遍。羊皮紙上記載著戰死的貴族名字。

「也有好幾名中央貴族遭到誅殺——雖然不知道這樣的形容正不正確。」

「……死因全是遭到流箭波及嗎?」

「而且還是來自同伴的流箭。如果說是偶然,未免也太過恰巧了。多達七個人死於流箭,除了是敵軍派來的刺客下的毒手,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將警戒層級提高一級吧。雖然此時希望儘可能讓更多人好好休息,但也只能請大家共體時艱了。」

「我明白了。」

「士氣有下降嗎?」

比呂詢問道。奧爾良像是要他不必擔心似地拍了拍胸口。

「請放心吧,由於殲滅了第二征伐軍,反而使得士氣大增。再加上成功解救薩伯勒特城鎮,同樣也有效提升了士氣。」

「那麼就進入下一階段吧。」

敵軍原本分散的軍力正開始慢慢集結。完全正中了比呂這方的下懷。

然而,不知為什麼,奧爾良卻顯得相當不安,額頭還冒出冷汗。

「誘使敵軍集結戰力,怎麼想都相當棘手不是嗎?」

「比起分散多處,化零為整後,確實會相當不好對付,不過在戰場上,軍力太過集中,有時反而更是致命。若是無法確立指揮系統,就與一群烏合之眾無異。只要緊咬這道破綻,要翻轉兵數差距,可說是易如反掌。」

「……嗯,的確也有收到這類的報告。」

聽說聯邦六國的司令官與代理司令官之間起了齟齬。而且,由於疑心猜忌,司令官對於接手的軍隊心懷不安,於是一度解散軍隊、重新編組。此時若是再加入原本分散於各地的軍隊,指揮系統勢必會徹底大亂。

(……敵軍的行動,大致上都會如我所預期吧。)

比呂加深了臉上笑意,為了更加提高計劃的成功率,他走向擺在身後的地圖。

「我現在開始說明接下來的計劃。」

比呂拿起一枚棋子,以眼角餘光瞥了奧爾良一眼,只見他不發一語地點點頭,等著比呂繼續說下去:

「中陣交給合流的西方貴族。如果把曾向聯邦六國屈服的他們派到前線,不消片刻,隊列就會大亂、最終瓦解的。」

只要嘗過一次敗北滋味,絕對永生難忘。深植心中的恐懼會被不斷放大,仿佛是想美化回憶似地。若將畏畏縮縮的他們送上戰場,不難想像結局會如何。

(不過,無奈礙於士氣低迷——否則原本應該是要把他們調到後方支援才對的。)

若是勝券在握的戰役,就能再次將其送上戰場,讓他們取下勝利。如此一來,別說是士氣,他們甚至也能找回自信。然而,這次的戰役打從一開始就是處於絕望的狀態——這種情況下,士兵之間甚至瀰漫著對軍隊上層的不信任感。

(我還以為殲滅第二征伐軍後,就能拂去眾人的疑慮。)

比呂帶來的士兵們倒是沒有問題,但之後合流的西方貴族殘兵敗將們並非如此。他們曾一度被迫向聯邦六國臣服。其中當然不乏復仇心切之人,只是影響力尚不足以帶動全軍。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加入軍隊呢?

(好了,奧爾良,你會做何反應呢?)

可以的話,比呂希望奧爾良能做出足以讓他掌握確信的反應。

「真是絕妙

的安排啊。不愧是比呂殿下,太高明了。」

奧爾良略顯激昂地大肆讚揚比呂的選擇。比呂感覺得到自己的情感瞬間冷卻下來。他拼命壓抑奔流於全身的衝動,佯裝平靜。

然而——他的黑瞳中卻包藏著深淵。

「那麼就如此進行吧。接下來可能會再要求前來合流的西方貴族同樣比照辦理。」

自從與聯邦六國開戰以來,一直抱持的不安——如今總算能掌握到一二。

這下可以確定了。原先還有些許的遲疑,但如此一來,就能毫無掛礙地實行了。

「另外,將中央貴族配置於前陣,後陣則交給中小貴族。我同樣會坐鎮前線指揮。」

「既然如此,我也與比呂殿下一起行動吧。」

奧爾良欣喜地表示,比呂則是揚起一抹淒冷的笑容回應:

「有你在旁輔佐,有如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比呂說完後轉身走向入口。

「那麼,兩天後就從此地出發吧。其餘的事就交由你發落吧。」

「您要去哪裡呢?」

「今天就讓我先去休息吧。」

「我明白了。我會把所有事情處理得妥妥噹噹的。」

感覺到背後的奧爾良正低下頭恭送自己,比呂反手在身後揮了揮,接著鑽過營帳入口,準備返回自己的帳棚。一來到外面,充滿寒意的空氣貼附於肌膚上,仿佛覆上一層冰霜。

不過,這是一般人的感想,對比呂來說,多虧有「黑椿姬」的加持,四周刺骨的寒風,感覺上就有如和煦春風一般宜人。

比呂默默邁步於黑夜之中,忽然,他停下腳步。

「……還是有歷經千年,依舊不變的事物啊。」

他抬頭仰望上空,世界宛如臣服於滿天星斗之下。

滿月的皎潔光輝在躍然於夜幕上、色彩豐富的無數星辰簇擁下,灑落於大地。

「是誰曾說過的呢……星辰原是人類的魂魄——」

人死掉後會變成精靈,而變成精靈的魂魄則會化作星辰,與精靈王一起永遠守護這個世界。所以,若是感到害怕、或是覺得悲傷寂寞時,只要仰望夜空,就會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對了,是麗茲。」

記得是在辛梅爾山紮營時聽到的吧。以怒濤之勢瞬息萬變的情勢,幾乎令人感到暈眩,每天拼命地忙著追上變化,過去的記憶也逐漸變得曖昧起來。

「………………那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感覺得出來,你對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出自於真心。」

然而如今——已經感受不到被緊擁的溫暖,以及包容著自己的那份溫柔。

比呂將手伸向夜空,像在惋惜著遙遠的往日。

「不過,我做出選擇囉。我選了一千年前遲遲不敢跨進、甚至窩囊逃開的那條路。」

比呂愁容滿面地俯下臉龐,舉起右手指尖輕抵著眼罩。

既然麗茲她們不在,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再隱藏了。

「或許我是錯的……但我終於找到了。」

比呂緩緩摘下眼罩——從中露出的是仿佛正放聲哀鴻般的眼瞳。

「我要開始行動了。為了成為一個比任何人都更加傲慢、比任何人都更加強大、比任何人都更加名符其實的王者。」

——吞噬世界。

「只是,無法見證她(麗茲)最後的成長,難免感到遺憾就是了……」

比呂的臉上揚起一抹蘊涵哀愁的笑容。不過,僅在一瞬之間便倏然褪去。

接著浮現出的是——從深淵中探出頭來的,是詭譎不祥的表情。

「……為了寫下新的神話,就讓我替這個時代拉下終幕吧。」

比呂宛若祈禱般地低語道,接著再度邁開步伐。

他帶著一身畢露盡顯的殺氣,靜默無聲卻堅定有力地踏出每一步。

蟲鳴全然掩去,風嘯斷斷續續,聲音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為此,我心甘情願成為一枚棄子。」

比呂穿過自己專用的帳棚入口後,放眼環顧室內一圈。

隨即,他停下視線。在他的視野前方,一名男子正伏下頭等著他。

「比呂大人,恭候您多時了。」

男子的身後擺著一張椅子,上頭還綁著一個人。

大概是為了防止那個人大聲吼叫吧,他的嘴巴被塞了一塊布。

比呂走上前,俯望著伏下身的男子,並開口慰勞:

「辛苦了。謝謝你幫我暗殺中央貴族們,幫了我大忙。」

「不敢當,結果留下了一名漏網之魚。真的很抱歉。」

「無須妄自菲薄。你現在不就把那名漏網之魚捉過來了嗎?」

比呂望向男子身後正不停掙扎的那名人物。他拼盡全力地似乎想要訴說什麼,無奈嘴裡被塞了一塊布,聲音聽起來有如猛獸的嘶鳴一般,根本無法辨聽。

「另外還有幾名潛入者?」

「包含我在內,一共十人。」

在正式啟動計劃之前,比呂已經和克勞蒂雅談好交易,取得她的協助。

由於雙方的利害一致,克勞蒂雅當然是二話不說地爽快答應了,她允諾會送來比呂要求之物,其中之一就是跪在他身前的暗殺者。以暗殺者來說,實力完全無可挑剔。光是透過男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就能知道他絕對是名熟練的高手。

「另外,這是克勞蒂雅女王陛下交待的信。」

比呂接過男子遞過來的信封,並拉開身旁的一張椅子坐下。

他取出信紙,迅速瀏覽完後,愉悅地高高揚起嘴角。

「嗯……大致上似乎沒有問題。」

比呂甩動著手中的信紙,同時起身走向擺在帳棚角落的桌子。

他的視線在攤放於桌面的地圖上來回遊移,接著拿起筆在一張紙上書寫起來。

「對了,難得你專程把人帶過來,雖然有些過意不去,能不能麻煩你替我解決掉他?因為我已經掌握到鐵證,沒必要再特地拷問逼供了。」

比呂絲毫不屑一顧,只用筆指了指被捕的中央貴族。

剛剛在司令部時,比呂便已經從言談之間取得確實證據了。

馬爾克當家奧爾良——十之八九已經與聯邦六國暗中勾結。

也或者是與「黑死鄉(歐克斯)」聯手……無論是何者,都不影響奧爾良是內賊的事實。

「又有近侍身亡的話,他會有何反應呢?是會感到不安而加強警戒,還是會被眼前的大好機會給沖昏頭呢?」

比呂倒是很希望奧爾良在知道營地內有殺手暗中蠢動的話,可以多少感到恐懼。

之後,比呂嘆了一口氣——帶著扼腕的深遠一嘆。

原本馳騁於紙面的筆尖乍然停止。他取來新的一張紙。

(……麗茲,你一定會取得皇位的。)

雖然比呂無法親自替她剷除所有敵對之人,但有羅莎她們跟在麗茲身邊,相信任何苦難都會迎刃而解吧。而一連串的政治鬥爭將促使她的內心變得更加堅強,最終得到身為皇帝不可或缺的強韌精神。

(另外也必須讓她養精蓄銳,好迎接即將來到之戰。)

往後免不了會遭遇到挫折吧。或許會成日以淚洗面吧。

儘管如此,比呂還是相信麗茲一定會跨越這一切。

悲傷會使人成長。憤怒會替人注入活力。喜悅則會為人帶來幸福。

(我會衷心祈求你的信念,可以在這個世界遍地開花。)

比呂將筆擱在桌上,回過身。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比呂望向克勞蒂雅派來的那名暗殺者。

「您、您儘管吩咐。」

暗殺者斂起正色點頭,面對比呂身上散發出的龐大霸氣,他聲音微顫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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