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獨眼龍(2/2)
鎧甲上沾附著早已乾涸的血漬,骯髒的臉上沒有絲毫知性氣息。說好聽是傭兵,但那副樣子根本與盜賊無異。朗吉爾上下打量著男子的外表,忽地不禁蹙起眉頭。仔細一看,那名傭兵身上穿著的竟是里菲泰因公國的鎧甲。
乾涸的血漬不像是最近染上的,看得出來已經有段時間了。
如果再從傭兵原本隸屬於賊軍這一點來看,輕易地便能推敲出一件事。
那件鎧甲,大概是他從大破公爵軍的那場戰役中取得的戰利品吧。
對此,朗吉爾的內心頓時失去了平靜。怒火從心底不斷翻湧而上。
「久仰久仰,承蒙關照了。」
男子絲毫沒有察覺朗吉爾的不悅,帶著滿臉討好的笑容跨騎在馬背上,搔著後頸點頭寒暄。一點都不懂得禮儀的男子,儘管朗吉爾恨不得當場殺了他,還是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怒氣。
一旁的卡魯或許是注意到他的情緒波動吧,便代替他開口:
「辛苦了。我是卡魯·歐爾克·里菲泰因。很高興能與你共肩作戰。」
「嘿嘿,我才要高興呢,能拿到那麼豐厚的報酬。相對的,我也會好好完成份內工作!」
「那麼,戰況如何呢?」
「是,賊軍完全被壓制住,投降恐怕只是早晚的問題。」
「這可不妙。朗吉爾候爵,得加緊腳步才行。」
多虧卡魯的話才得以重整情緒的朗吉爾點頭回應。
「您說得是。喂,傭兵。」
「是?」
「由你帶路前往戰場。我方斥候並未調查至那一帶。最好是可以接近第四皇軍側翼的位置,麻煩你了。」
卡魯聽完朗吉爾的話,不解地偏過頭。這也難怪,因為斥候回傳的報告明明從未間斷。而且,第四皇軍與賊軍交戰地點的相關情報,也早就掌握在手上。
「那麼,拜託了。」
「是,包在我身上,好好地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吧!」
目送傭兵離去後,卡魯出聲詢問朗吉爾。
「為什麼要那麼說呢?」
「您是指我說謊的事嗎?」
「沒錯。那名傭兵一定在心底大肆嘲笑吧。認為里菲泰因公國的斥候能力不足。」
「如果不那麼說,他們是不會在前方替我們帶路的。」
「即使受辱也無所謂?」
「接下來攸關國家命運的戰爭就要開始了。有什麼比國家滅亡更加恥辱的?想笑的人就讓他們去笑吧。」
「嗯……原來如此。不愧是朗吉爾侯爵,也很懂得管理情緒呢。不過,我就沒辦法這麼輕易地屏除私情。」
卡魯到現仍是一臉不服的表情,朗吉爾沉吟了一聲後,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您是否有發現那名傭兵身上穿著的鎧甲是我國軍隊之物?」
「那是當然。儘管污穢不堪,但我絕不會看錯的。大概是向某個商人買來的吧。」
「不,那應該是打敗公爵軍時,從屍體上脫下來的吧。」
「真的嗎?」
「那是以上等鐵料所製作的。很可能是某個知名貴族的物品。可惜因為髒損,看不清楚紋章,無法追查出是誰。」
「不可饒恕!這場戰爭結束後,一定要給予他應有的懲罰。」
頓時一陣怒火攻上心頭的卡魯,呼吸變得紊亂。他的手緊緊握住韁繩,雙眼瞪視著早已不見蹤影的傭兵。看著如此氣憤的卡魯,朗吉爾安撫地說道:
「所以才要他在前方帶路啊。」
「什麼?」
「一旦兩軍交戰,傭兵們便會首當其衝。所以,我才會打算把他們拿來當作擋箭牌處理掉。如果運氣好倖存下來,到時再來思考該怎麼處罰吧。」
「嗯。真是個好辦法!」
「而且,卡魯大人誤會了一件事。」
「誤會?」
「方才卡魯大人說我很懂得管理情緒吧,但我並不是那麼高尚的人。」
朗吉爾聳聳肩接著說道:
「我並不是不會生氣。其實我很想當場扭下他的脖子,但為了大局著想,即使是廢物,還是有用處的。所以才將他丟到前線,至少也能達到一點擾敵的效果。」
如此說道的朗吉爾,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訕笑,卡魯不由得一陣愣怔。
卡魯或許是對這個男人居然也會有意氣用事的時候感到驚訝。
「即使如此,居然能夠想到把他當作棋子利用,真不愧是朗吉爾侯爵。我果然望塵莫及呢。如果是我,大概早就殺了那個男人吧。」
「真是不敢當。您就別再誇我了。不然,至少也請等到在這場戰爭中取得勝利之後再說吧。」
朗吉爾搔了搔脖子,表情顯得有些無措。
卡魯的怒氣似乎終於退去,只見他泛開一抹淺笑。
「這倒也是。首先必須拿下勝利才行。」
卡魯下定決心後,抬起頭望著前方。朗吉爾滿意地點點頭,兩人繼續策馬前進。然而,才剛安心沒多久,前導的傭兵團便開始出現異狀。
刀劍相擊的激烈巨響。將氣勢化作聲音的豪壯雄吼,讓空氣也為之撼動。
那是傭兵威嚇對手時,以刀劍敲擊盾牌,並嘶聲大吼的喧嚷聲。
不過,里菲泰因公國軍所預想的戰場,應該是在更前方才對。
正當朗吉爾感到詫異時,一名傳令兵驚慌失措地奔來。
「戰鬥開始了!」
「什麼……?怎麼回事?」
朗吉爾眉頭深鎖,凝視著前方。
然而,在漫天沙塵的干擾下,他無法掌握前線的詳細狀況。
「人數呢?」
「……只有一個人。」
「……啊?」
朗吉爾不由得一聲愕然。
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嘴角有些抽搐地又再問了一次。
「我是問你敵兵的人數。」
「一個人。他冷不防地出現在半路上,突襲前鋒的傭兵團!」
「面對上千對手,居然隻身來襲?」
就算是想爭取時間,也未免太過不智。只有一個人可以做什麼?
或許,敵人伏兵正潛藏在某處。那個人只是為了引開注意,才會採取隻身來襲如此有勇無謀的行動,這也不無可能。思索至此,朗吉爾立刻一笑置之。
「不,不可能。」
第四皇軍只要一有任何可疑動靜,斥候不可能沒有察覺。要躲過哨兵的眼睛並不容易,更何況是如此空曠、毫無掩蔽的沙漠。難以理解的狀況讓朗吉爾的腦袋陷入混亂,不過他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恢復冷靜。對方的目的,或許正是為了擾亂我方。
如果對方的用意是想爭取時間,拖慢里菲泰因公國軍的行軍速度,可見敵陣也有一位十分高明的策士吧。朗吉爾思及此,不由得綻開笑容。
「挺有本事的嘛。如果不是我,其他多數將領一定會有所警戒而停止前進吧。不,或者應該說,正因為謹慎如我,才會格外當心吧。」
「不會有事吧?」
卡魯一臉不安地問道。
朗吉爾點點頭,為了讓他安心,略顯浮誇地張開雙臂。無論對手的目的為何,他都自認一定會看穿。更重要的是,隻身一個人又能有什麼作為?
「沒問題的。繼續前進吧。不必擔心會有伏兵。」
然而,朗吉爾的自信即將被徹底擊垮。因為就在不久後,前陣的腳步便完全停下。朗吉爾交待卡魯留在本陣待命,自己前去與前陣會合。
「你們在做什麼!現在可沒時間休息!繼續前進!」
朗吉爾厲聲吼道,但隨即便注意到前陣的氣氛不太對勁。奴隸們各個顏色鐵青,蒼白得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似地。
朗吉爾策馬來到附近的奴隸身邊大聲問道:
「發生什麼事?」
站在前列的奴隸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無盡的絕望』……」
詭譎不祥的詞彙,讓朗吉爾的內心竄上一陣寒意。
這是父母為了叱責半夜不睡覺的孩子所讀誦的童話。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於世的,不知不覺間便廣泛地滲透人心,上至貴族、下至平民、甚至奴隸們皆無人不知。關於故事的由來,有一說是某位沒沒無聞的吟遊詩人所傳述的,也有另一說是衍生自位於中央大陸西南方,拿拉騎士王國境內所流傳的妖精神話。
「無稽之談!哪有什麼『無盡的絕望』,想也知道只是迷信罷了。」
朗吉爾表面上一笑置之,但身體深處的某道警報正在大響。天氣明明相當炎熱,他流下的汗水卻出奇冰冷,仿佛連體溫都被奪走。朗吉爾清了清喉嚨,心驚膽顫地將視線移向前方,頓時不禁屏息。某個物體正自在穿梭於熱氣翻騰的戰場上。
既像是引誘、也像是強勢將人拖走一般——
——『黑鴉』正伸展著雙翼。
「黑鴉」是妖精神話中登場的神祇之名。亦稱為「黑神」,司掌死亡與破壞,被形容為將世界導向終焉的神祇。
「怎麼回事……這是現實嗎?」
憤怒發狂的羽翼橫揮一掃,一個接著一個的傭兵當場血濺半空,大量血液灑落沙漠,接著身體應聲倒臥。朗吉爾耳朵聽到的,就只有放聲泣喊的傭兵們的悲鳴聲。其中應該不乏小有名氣的火爆份子,一定也有劍術卓越的高手。然而,對上那對黑色羽翼,只能以班門弄斧一句話形容。
傭兵們揮劍挺身迎戰,卻只落得無辜慘死的下場。雖然朗吉爾一開始便只是打算利用他們,但如今目睹他們被殘暴虐殺,竟不由得同情起來。然而,朗吉爾卻完全沒想過要出手相救。因為親眼見到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生物後,身體便受制於恐懼而無法動彈。忽地一顆人頭飛落至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朗吉爾腳邊。
那正是先前他恨不得親手殺掉的,傭兵團長的首級。
不過,朗吉爾的視線只是專注凝視著某個焦點。「一旦鬆懈就會沒命」這道近乎強迫的念頭或許也是理由之一……但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斬下傭兵團長腦袋的那名少年正望向自己。明明以兩人之間的距離來看,朗吉爾應該無法判斷對方是名少年,更不可能看清他的表情。或許只是大腦擅自呈現的幻覺。也可能是恐懼而使腦袋失常了。
可是,朗吉爾確實看見了。
——少年臉上的笑意。
傭兵們開始猶豫著該不該逃跑。朗吉爾看見有人正跑向他企圖求助。
「射箭!別讓那些傭兵們靠近!」
弓兵們忠實貫徹朗吉爾的命令。為數過千的箭矢劃破空氣竄出,描繪著拋物線襲向傭兵們。承受著箭雨洗禮的傭兵們在痛苦掙扎中氣絕身亡。當然,箭矢同樣飛竄至黑衣少年身邊,但今人驚訝的是,他竟毫髮無傷。
「他是怪物嗎——」
朗吉爾當下唯一的想法就是——少年根本就是從妖精神話當中走出來的「黑神」。否則的話,眼前的景象該怎麼解釋?那樣還稱得上是人類嗎?
之後,朗吉爾注意到周遭的狀況。戰場周圍,有跪地向神祇乞求原諒的奴隸,甚至也有喃喃懺悔的人們。前陣可以說正逐漸喪失戰意。
「……這麼下去可不妙。」
朗吉爾為了替士兵們打氣,從丹田使力,大大地張開嘴;然而,隨即又再閉上。因為他看到少年背過身去。
他心想這正是大好機會。朗吉爾在心底盤算著若是趁現在少年背過身時,至少也會有一根箭矢射中他吧。世上不可能有人背上長著眼睛。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應該就能確實辨明少年究竟是人類還是怪物的同類吧。
「趁現在!再次發射弓箭!」
朗吉爾手臂猛然往前一揮。大量箭矢再度占據整片天空。
箭雨密集到就連一隻老鼠都無處可逃,然而,卻被少年的黑衣一一彈開。
正當朗吉爾驚愕瞠目之際,「咚」一陣物體落地聲傳進他的耳里,他放眼環顧四周。只見奴隸們的胸口被貫穿一個大洞,仰身倒臥在地。
從死者的表情看來,大概連本人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吧。恐怖、絕望、畏懼,每個人臉上表情或有不同,但沒有一個人露出痛苦神色。
如果往好的方向想,可以毫無痛苦地死去,或許也稱得上幸福吧。
朗吉爾陷入一陣茫然,直到臉頰竄過刺痛感,才終於讓他回過神。
他舉起手貼在臉頰上,傳來濕黏的觸感。
「…………為什麼……我會流血?」
望著沾附在顫抖指尖上的鮮血,意會過來的朗吉爾望向少年。
然而,視線前方卻不見少年的身影。遍地只有死狀悽慘的傭兵們的屍體。
熱風吹拂而過,朗吉爾的身體也隨之慢慢回溫。待思緒恢復冷靜時,一股讓他幾乎想放聲嘶吼的顫慄朝他襲來。心臟重重地鼓動。朗吉爾將手握拳抵在胸口,試圖平息汩汩顫動的心跳聲。
「呵哈哈哈……原來如此。那就是報告中提到的黑衣男子嗎?」
也難怪朗吉爾會不清楚。原本他一心認定,所謂的黑衣男子,只是痛失嫡男與三男的無能貴族們,為了避免遭到彈劾而隨口撒的謊言。
他至今一直難以置信,然而如今親眼見識到之後,也不得不信了。早知道就不該視為謊言嗤之以鼻,而是記在腦海一隅,在心中有個底才對。
現在多說也無益了,無論如何都有必要針對黑衣男子擬定因應對策。雖然很想仔細研議,但敵人可不會乖乖等待。再說,當下的奴隸們各個全身顫抖,並喃喃低喚各路神祇的名諱。依這個情況來看,絕對會對往後局勢帶來阻礙。
「既然如此……務必得封住那傢伙的行動才行。戰爭可不是單槍匹馬就能成事的。」
首先第一步,朗吉爾決定暫時撤退。放任奴隸們繼續惶惶不安也不是辦法。戰爭的開端相當重要。如果在這一步絆了腳,後勢恐怕堪憂。
朗吉爾指示全軍撤退後,便轉身返回本陣。
*
第四皇軍的左翼已面朝東方整隊完成,然而由於一路上的強行軍以及與賊軍的對戰,使得士兵們的士氣低迷到近乎谷底的狀態。即使如此,也沒有聽見任何不滿的抱怨,隊伍井然有序地整齊排列。如果是徵兵得來的士兵,一定無法如此迅速地進軍,因為害怕而臨陣脫逃者也絕對是前仆後繼。
在瀰漫著緊張氛圍的左翼,受命指揮的第六皇女正在這裡。
有如太陽一般眩目的紅髮沾滿了塵埃而失去光澤。
儘管如此,仍絲毫無損她的魅力,她那有如女戰神(帕拉蒂娜)般婀娜的身影,更成功阻止了士氣繼續下滑。
「唉……」
麗茲愁容滿面地嘆了口氣。那是蘊涵愛意的一聲嘆息,就像是個等待丈夫征戰歸來的妻子——也像是望眼欲穿等著遊子歸家的母親。
「別太擔心了,大姊姊。那位大哥哥應該很強吧?」
坐在正憂心不已的麗茲身前的,是一名年幼的少女。少女有著一身褐色肌膚,如今則是被包覆在寬大的長袍之下。此外,長袍附的兜帽形成陰影籠罩住她整張臉,甚至就連表情都難以看清。
少女是賊軍——奴隸解放軍之首,故許多人對她懷恨在心,對里菲泰因公國而言,更是恨不得殺之為快的仇視對象。第四皇軍也不例外。因此,第六皇女麗茲為了保護少女避開那些不講理之人,便讓她與自己一起行動。
「話是沒錯,可是他常常逞強胡來,所以才讓人擔心呀。比呂……希望他別受傷才好。」
「根本不必替那個小鬼擔心啦。」
聽見麗茲的話後,特里
斯出聲回應。
「我也認為你不必擔心。至於要不要相信身為敵軍的我所說的話,就交由你自己決定……」
說話的是並行在特里斯旁邊的迦達。光從外表來看的話,迦達的年紀約莫二十出頭,不過事實上,身為魔族的他,年紀早就破百了。
「可是,他居然一個人跑去阻止敵軍,再怎麼說也太胡來了。」
我當然會擔心啊——最後這句話,麗茲卻來不及說出口。因為害她擔心的那名少年回來了。雖然還相隔著一段距離,麗茲卻能知道少年臉上染滿了深深的疲憊。
她連忙拿起水袋,並開口指示:
「快點把路讓出來!讓他通過!」
不久,比呂來到麗茲身邊。
麗茲默默遞上水袋,比呂道聲謝後,將水袋移近嘴邊。
看到比呂一口氣把水喝完,麗茲突然「啊」驚呼了一聲。
因為比呂現在手上拿著的是她的水袋,而且自己剛才喝了好幾口。
似乎是意會到其中的含意吧,只見麗茲的臉頰紅得和她的發色一樣。
「唔~~~~!」
想尖叫卻發不出聲的麗茲,害羞不已地雙手抱頭。
看見皇女的奇怪反應,比呂臉上露出詫異表情。
不過,他隨即察覺到一道殺氣,於是將視線移向麗茲的身邊。特里斯的臉上明顯寫滿不悅,正惡狠狠地瞪著比呂。
比呂滿臉無奈地咽了口口水。他拭去嘴角的水氣,像是想矇混過去似地環顧四周。
「呃、咦,只有這些嗎?」
「咦?」
麗茲似乎沒聽懂比呂那句話的意思。
「啊、你是指水不夠嗎?我現在就去裝!」
麗茲雞同鴨講地回應完後,作勢要去裝水。比呂連忙叫住她。
「不是的,等一下!我不是指那個。水還有剩,非常足夠了。」
「………我、我知道啦,只是跟你開開玩笑。」
麗茲的手放開韁繩,開始摸起坐在身前的米璐耶的頭。
米璐耶原本乖乖地任由麗茲摸頭,但當她的脖子被扭至不合理的角度時,她的忍耐似乎終於到了極限。不久後,米璐耶出聲抗議:
「大姊姊,好痛喔。」
「對、對不起!因為你的頭好像很癢嘛!」
「我的頭不癢啊……」
「怎麼可能不癢!」
完全聽不進去的麗茲繼續隔著兜帽用力揉著米璐耶的頭。由於有兜帽的遮擋,所以看不清楚米璐耶的表情,不過被人這麼粗魯地對待,少女會有什麼樣心情,比呂很輕易地就能體會到。
似乎是看不過去皇女的失態吧——
「咳咳!皇女殿下,小鬼應該是在問,士兵的人數只有這些嗎?」
特里斯假咳了一聲後,幫忙打圓場。
「是、是啊,我當然知道!」
麗茲總算放開米璐耶的頭,舉起手指著比呂開口:
「可能是太熱了,我才會一時發呆吧!」
比呂泛開苦笑地搖搖頭。
「不、不會,沒關係啦。是我不好,沒有說清楚。」
「……真是一群沒有緊張感的傢伙們。」
迦達那句尖酸的吐槽,比呂決定當作沒聽到。
之後,比呂斂起正色詢問:
「那麼……為什麼只有聚集這些人?後備的士兵們呢?」
橫列排開、嚴防敵襲的,只有左翼的士兵。
剛才離開這裡之前,明明已經請人傳令給奇洛將軍,要他派後備部隊過來。然而,卻沒看到後備部隊的蹤影,而在左翼的背後,可以看到幾群士兵們將俘虜們的武器沒收後,分散看管。當中有不少人甚至坐在地上休息。
「如果這現況是有其他計策的話……倒是無所謂。」
那或許只是欺敵之計,故意讓敵人以為我軍「太過大意」,只是,看著士兵們的鬆散程度,比呂並不認為士兵們有接到這樣的指示。
比呂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此時,麗茲用難以啟齒般的語氣開口:
「那個啊……奇洛將軍回覆說:『我才是司令官,恕難聽從第四皇子的指示』……」
麗茲的臉上寫滿了歉意,雙手的指尖不停地互戳。
「我也有送了好幾道傳令過去,可是都被以各種藉口回絕,像是『對付區區的里菲泰因公國軟腳兵,騎兵兩千就綽綽有餘了』之類,最後還是無法說服他……對不起。」
「是嗎?麗茲並沒有錯,別放在心上。」
或許是比呂回答的口氣太過冷淡吧,只見麗茲心情十分沮喪地垂下頭。
比呂可以感覺到特里斯的怒氣。儼然一副隨時都可能拔劍的模樣。
只是,那股怒氣是針對比呂的回答,還是針對奇洛將軍無禮的態度,比呂實在沒有勇氣開口確認。
「……麗茲。總之我們一起過去本陣吧。先去和奇洛將軍打個照面應該比較好。而且,如果沒有你同行,憑我恐怕很難見到將軍。拜託了。」
大概是很高興聽到比呂拜託自己吧——
「嗯,交給我吧!」
麗茲倏地綻開一抹有如花朵一般的笑容。比呂頓時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我會把比呂的所有優點全都告訴他的!」
「不用了,簡單介紹一下就好。」
「你們要帶著米璐耶一起去嗎?」
迦達不滿的聲音隨著風傳來。
「從你們的話里聽起來,那位奇洛將軍似乎並不是個可以信任的人。把米璐耶帶去那種地方,不會很危險嗎?」
「但如果我不帶著米璐耶一起走,說不定你就會趁機將她搶走逃跑啊。」
麗茲斜眼睨視著迦達,眼神十分冰冷,還帶著一絲嫌惡。
「居然利用年紀這么小的女孩,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所以,我要帶著她一起去。免得你又拖著這孩子四處挑起戰火。」
嘴巴真不饒人呢——迦達如此低喃後聳了聳肩。
比呂此時注意到米璐耶的反應。從比呂的角度可以看到米璐耶的嘴角。只見她的嘴角下壓成ㄟ字型,似乎有些不滿,但或許是覺得麗茲說得並沒有錯,所以才沒吭聲吧。在比呂看來,米璐耶是個比實際年齡更聰穎的孩子。
為了避免當下的氣氛變得更加劍拔弩張,比呂言歸正傳說道:
「特里斯先生,請你指示下去,叫士兵們休息。」
「可以嗎?里菲泰因公國很可能會攻打過來吧?」
「正好相反。如果其他部隊都在休息,卻只有左翼嚴加警戒,會讓敵人發現我軍指揮系統紊亂,並出兵來襲。」
「唔……可是,如果不警戒的話,不會反而更容易遭到攻擊嗎?」
「的確也是有這個可能性。如果是驍勇好戰之徒,應該會立刻發動突襲,不過,這次的對手似乎是位相當冷靜的人物,所以儘管讓他去猜疑吧,剛好藉此爭取時間。士兵們當然就不用說了——另外,也要讓馬匹休息一下。」
之前比呂為了牽制所進行的那一戰似乎也奏效了。只要我方別露出破綻,敵軍一定也會謹慎行事。雖然比呂事先沒有料想到,奇洛將軍竟會拒絕派出後備部隊,然而若是就「反而激起對方戒心」的這層意義來看,倒是成效顯著。
由於特里斯也認同了,於是比呂輕輕拍了拍「疾龍」的脖子。
「那麼就拜託你了。」
「嗯,這裡就交給我。你就去好好教訓奇洛將軍吧!」
特里斯說完,猛然拍了一下比呂的背。
真是老派的打氣方式,比呂咳著嗽朝本陣出發。
*
炙人的陽光照耀著第四皇軍本陣。不過,四周流轉的氣氛卻十分和平。四處可見談笑風生的士兵們,很難想像已經在這附近發現敵軍的蹤跡,放眼儘是悠哉、閒適的景象。而在本陣中央,有準備一頂用來防塵的營帳。
裡頭有一張攤放著地圖的簡易長桌,奇洛將軍與幕僚們則圍在桌子旁。
「斥候的報告中提到,里菲泰因公國正在後退——」
一名幕僚將棋子擺在地圖上。
「敵軍似乎是打算在這裡觀察情況。對方應該也有派出斥候,將我軍的動靜一一向那邊回報吧。」
幕僚抬起頭看著奇洛將軍。
「那樣真的好嗎?關於第四皇子傳令要求派出後備部隊的那件事……」
「無妨。沒必要聽從一個身分不明者的命令。萬一那是敵人間諜的把戲,該怎麼辦?」
「可是,里菲泰因公國軍確實已經來到這裡,再怎麼說,光靠兩千名騎兵,實在讓人不放心……」
「你還真愛瞎操心呢。如果是
基古伊的話,就不會說出這種話。」
基古伊——之前輔佐奇洛將軍的副官姓名。
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挑戰魔族,卻不幸戰死。得知他的死訊時,奇洛將軍氣得差點失去理智,後來是幕僚們全力安撫,事情才得以平息。
「話說回來,那個第四皇子是舉著第二代皇帝陛下的紋章旗吧?」
「聽說是如此沒錯。」
「那麼,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應該可以像傳說中一樣能幹吧?」
「率領萬軍,則於天無敵;率領千軍,則於地無敵;『軍神(瑪爾斯)』的戰略主宰三千世界——您是指這個傳說嗎?」
「沒錯。雖然是荒唐至極的無稽之談,但既然是後裔,兩千騎兵就夠了。不是說了『於地無敵』嗎?」
奇洛將軍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任誰都能清楚聽出他的嘲諷。
幕僚雖然覺得有些沒品,不過只是板起臉來,冷冷說道:
「那終究是神話,實際上是如何,誰也不曉得。再說,萬一他真的是『軍神』的後裔該怎麼辦?不只是國民,第四皇軍當中也有許多『軍神』的信仰者。萬一被他們知道,奇洛將軍的立場恐怕會很危險……」
從這名幕僚的話語脈絡間,就不難明白他也是其中一名信仰者。
奇洛將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勃然大怒。
「閉嘴!德里庫司,你的官階是什麼?」
「二級武官。」
「既然你清楚自己身分,就退下吧。」
奇洛將軍動作誇張地大力揮手,示意那位名叫德里庫司的幕僚滾出營帳。
「去讓腦袋冷靜一下。這裡的氣氛對你而言似乎有些沉重吧。」
「……屬下告退。」
其他幕僚們同情地目送著德里庫司的背影。
然而,被趕出去的德里庫司卻沒能離開營帳。
因為——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我允許你留下來。」
一名少女正站在營帳的入口。
當紅髮少女「炎姬(瓦爾黛特)」一出現,幕僚們便不約而同地伏下頭。奇洛將軍同樣輕輕點頭致意,扯開一抹虛假的笑容。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你現在不是正為了防禦里菲泰因公國發動突襲,而自作主張地調動左翼嗎?」
奇洛將軍半是挖苦的語氣,讓麗茲氣惱地蹙起眉。
「我就是來和你談這件事。我明明已經再三傳令請求,為什麼你卻遲遲沒有派出後備部隊?」
「第四皇軍的指揮官不是你。理由僅是如此。」
奇洛將軍語帶輕蔑地用鼻子輕笑了一聲,之後,他注意到站在第六皇女身旁的少年。
「真傷腦筋,居然帶外人進來這種軍事要地。這種行為即使是皇族,也不可饒恕。」
他再仔細一看,第六皇女的身後還有另一個人。
由於被兜帽遮住,無法分辨是男是女,但從身高來看,推測應該是小孩或女人吧。
奇洛將軍不悅地瞪視著三人:
「如果是小兵的話,我必定給予重罰,但很遺憾的,我不能冒犯皇族。只好不予追究了。今後請別再犯了。」
之後,他十分故意地大大嘆了口氣,像是驅趕野狗一般揮揮手:
「明白的話,就快回去左翼的指揮崗位。這裡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樂場。」
「奇洛將軍,你——」
麗茲正想要上前理論時,有人搭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麗茲,等一下。讓我來吧。」
聽到少年直呼第六皇女的暱稱,奇洛將軍一臉狐疑。
然而,在他還來不及推敲出答案前,少年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你好,初次見面。你就是奇洛將軍嗎?」
黑髮、黑眼。在葛蘭茲大帝國稱之為雙黑,是這個世界的人們身上並不存在的顏色。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配戴著幾乎遮擋住半張臉以上的眼罩,並穿著一襲黑衣的少年身影,讓人不由得聯想到神話中的「軍神」。
「我的名字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四皇子。」
比呂伸出右手想邀請奇洛將軍握手。
「啊……對了。雖然是第四皇子,但我的階級只是三級武官。」
比呂瞥了一眼剛才被趕出去的德里庫司後,視線移回奇洛將軍身上,語氣愉悅地開口:
「我的階級比你低,你應該不願意和我握手吧。」
「怎、怎麼會,絕對……沒那回事……」
儘管充滿質疑的視線依舊銳利,奇洛將軍仍是回握了比呂的手,之後開口道:
「恕我失禮,你是否有可以證明身分的物品呢?」
「雖然很想回答我的頭髮和眼睛就是證明,不過如果有人硬要說是變裝的話,我也無計可施……所以,只好以身上的黑衣作為證明了。」
比呂拍了拍胸口——「黑椿姬」,頓時,黑衣下擺有如箭矢一般尖起,將奇洛將軍硬生生撞飛。
由於事出突然,根本來不及採取防禦動作。奇洛將軍的身體重重摔在地面上,使他大大吐出一口氣。不愧是平時鍛鍊有素,奇洛將軍隨即爬了起來,但似乎是難以呼吸吧,只見他的身體踉踉蹌蹌,表情也因為痛苦而扭曲。
「你、你做什麼!」
像是與奇洛將軍同仇敵愾似地,幕僚們紛紛伸手握住系在腰間的劍柄。
「抱歉,祂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所以態度比較好戰一點。而且,『黑椿姬』很膽小。一旦有人拔劍,祂就會開始失控。就連身為主人的我都無法阻止。」
臉上掛著沉著笑容的比呂掃視了幕僚們一圈。
「要試試看嗎?」
沒有人點頭。再怎麼說,或許是因為對「黑椿姬」早有耳聞吧,在場的人除了比呂以外,視線全被「黑椿姬」所吸引。可以如此近距離目睹唯有第二代皇帝才能穿上的「王權」,每個人無不驚訝地呆愣原地。
當下氣氛中的殺氣全然退去時,比呂仿佛看準時機,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
「如果憑『黑椿姬』仍無法取信於你的話,你可以讀一下這封信。」
奇洛將軍小心翼翼地走近。剛才的態度明明那麼不可一世,如今突然變得這麼畏畏縮縮,比呂不禁覺得滑稽。不過,這倒也無可厚非,畢竟在遭受到那種攻擊後,任誰都會採取如此態度吧。
接過羊皮紙的奇洛將軍頓時板起臉。因為他注意到,這是來自皇帝陛下的信函。他立刻瀏覽起內容,但愈看臉色愈蒼白。
奇洛將軍慢慢抬起臉,啞然望向比呂。
「……這是……」
不知該怎麼表達才好……仿佛如此表示的奇洛將軍,眼陣中透露著動搖。
比呂輕輕拍了一下奇洛將軍的肩膀。之後,從他手上取回皇帝陛下的信,一邊捲起羊皮紙,一邊用事不關己的表情開口:
「如果你太不中用,就必須將指揮權移交給我,這是陛下親自下達的命令。但我個人是屬意由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擔任新司令官,而我則從旁輔佐……」
「開、開什麼玩笑!」
奇洛將軍怒不可遏地全身發抖,出聲打斷比呂的話。
「我怎麼可能把指揮權交給你這種小鬼!」
「並不是我,而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喔。」
「都一樣!」
原本就已經熾熱得讓人感覺全身濕黏,因為奇洛將軍過度激動的反應,連帶使得空氣都逐漸升溫。現在的他,甚至比剛才遭受「黑椿姬」攻擊時更加憤慨。
幕僚們惶恐無惜地小心翼翼窺探著兩人的互動。
比呂聳聳肩,舉起右手將食指抵在嘴巴上。
「閉上嘴。無論你再怎麼哭喊,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就甘願一點接受吧。」
「什——!這、這等屈辱……!我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我說了,閉上嘴!」
熒煌銀線於空氣中一閃而過。只見一把劍刃正架在奇洛將軍的脖子上。
「唔……」
「我已經給了你好幾次機會。然而,你的所作所為,根本只是扯人後腿的愚蠢之舉!像你這種無能之輩,少跟我頂嘴!」
「啊、什……」
「關於你的懲罰擇日再議。現在可沒那個閒功夫。」
比呂收回「天帝」入鞘後,視線掃過奇洛將軍的幕僚們。
「不敢直諫指揮官、只是一味服從的你們也是同罪。如果只會點頭應是,根本不需要幕僚。」
少年遠比在場任何一位幕僚都更加年輕。然而,他所散發出的威迫感,卻是在歷經歲月洗禮的豪傑
身上才有的。幕僚們不約而同一陣屏息,臉上布滿恐懼地開口道歉。
奇洛將軍神色悵然若失,除了因為自己的升官計劃大亂之外,另一個原因則是自己居然被還只是個小毛頭的比呂罵得狗血淋頭。此時比呂再給了他致命一擊。
「想出去外面讓腦袋冷靜一下也無妨喔。」
奇洛將軍臉色倏然漲紅,當場癱坐在地。
「將軍!振作一點!」
「快送去軍醫那裡!」
奇洛將軍在兩名幕僚的攙扶下離去。
比呂沒有料想到奇洛將軍會過度震驚而失去意識,但身體應該無礙。
之後,比呂以眼神示意一下麗茲,她小幅度地點點頭後,走向桌子前。
「開始召開軍事會議吧。不必有所顧慮,希望大家積極提出意見。」
幕僚們聽見麗茲的話後,紛紛正起臉色、挺直背脊。
軍事會議結束後,比呂一走出營帳外,刺眼的陽光隨即照射在身上。
外頭大批的士兵正急急忙忙地作業。來回的雜沓腳步踩過地面,黃沙布滿於空氣中,並隨著風飛散開來。
強風時而與旗手舉著的紋章旗在半空嬉戲,時而惡作劇地扯動比呂黑衣的衣擺。
此時,比呂注意到紋章旗的變化。
「動作還真快呢。」
本陣原本高掛的奇洛將軍紋章旗已經降下,換上了紅底百合圖案——第六皇女的紋章旗。這代表麗茲從奇洛將軍手中奪得了指揮權。只是,雖然搶到了指揮權,但如果這場戰役無法取勝,那就沒有意義了。
「比~~呂~~」
正當比呂陷入思忖時,有位女性突然從身後抱住他。
根本不必回頭就能知道是誰。比呂露出一抹苦笑。
「麗茲,你突然做什麼?」
「因為好久不見了嘛,你也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呀?」
嘟起嘴的麗茲一臉不滿地用力圈緊手臂,藉此表達她的抗議。
「我當然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唔,總覺得少了什麼~~嗯,比呂就是太不懂得表達了。要更積極一點才對。像是用行動表達之類的。」
麗茲心情異常雀躍地緊緊抱住比呂的身體,比呂卻一心只在意周圍士兵們的視線。然而麗茲卻好像完全不以為意,將臉頰埋進比呂的頸間磨蹭,仿佛說著還不滿足似地。
「麗茲……這裡還有別人在,別這樣。」
雖然並不討厭,但實在很難為情。比呂委婉地說完,麗茲的身體才總算退開。
「說得也是。那接下來的事就等晚上再繼續吧!」
剛剛還那麼熱情,現在倒是很乾脆地放手,簡直就像貓咪一樣善變。
「呃、那個……那是什麼意——」
比呂正想反問時——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麗茲已帶著米璐耶加入正在裝填沙袋的士兵們行列。
「皇女殿下,這種雜事我們來就好……」
「沒關係啦。是我自己想做的。你們不必在意,繼續作業吧!」
「遵命……」
部隊長感動得全身顫抖,大聲高喊:
「別太勞煩皇女殿下!加緊完成作業!」
苦笑看著眼前這一幕的比呂,眼角餘光捕捉到一道身影。
比呂主動走過去向他攀談。
「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我嗎?」
下意識挺直背脊的他,正是因開口反駁奇洛將軍,而差點被趕出去的那位名叫德里庫司的幕僚。他正要走出去時,麗茲剛好出現,順勢替他解圍。
德里庫司顯得非常緊張,但與其說是因為皇族的人來向自己攀談——其實最大理由還是見到第二代皇帝的後裔吧。比呂投給他一記爽朗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輕鬆。
「我不是來找你談剛才的事,而是另外有件事想交待你。」
比呂剛才在軍事會議中,下達了即刻後退的指令。麗茲他們正在進行的作業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此次的後退行動會事先擬好幾個對策,以因應萬一被對手察覺時的情況。
雖然也有即使不後退亦能取勝的計策,但那麼一來,己方多少會蒙受損害。比呂想要的是完全勝利——為此,這一戰必須能讓對手徹底屈服、自知絕對沒有勝算,以助於後續行動更加順利。
「什麼事呢?」
「能不能去把僅限奇洛將軍閱覽的報告書拿來給我?」
德里庫司似乎是意會到比呂沒有挑明說出口的用意,臉上表情一怔。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拿。」
比呂目送德里庫司的背影遠去後,便邁開步伐前進,準備去協助麗茲他們的作業。不只是指揮官,其他上位者同樣必須以身作則,光只會動嘴命令,是無法讓人甘心追隨自己的。尤其是像此次一樣揮軍挺進敵國內陸時,這點更是重要。
在士兵之後用餐,別抱怨,默默執行職務。
儘管單純,卻是足以影響士氣的重要大事。或許成果並不是肉眼可見,但日後卻能帶來重大效益。
「麗茲,我也來幫忙吧。」
麗茲停下手邊作業回過頭。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後偏了偏頭。
「比呂應該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吧?」
「已經通知各部隊長關於指揮官輪替的事了,也已把今後的指示都送出去。而且,就我所『看』到的,目前並未發生混亂。接下來就只剩等斥候回來。」
聽麗茲說,她一直與各部隊長保持密切聯絡。雖然不知道大家心底有何想法——但總之,多虧於此,目前並無人表現出反抗態度。
從本陣這裡也能確認各部隊正依指令行事。接下來該做的事只有等斥候回來,在那之前,比呂完全無事可做。
即使如何,麗茲似乎還是難以認同,語氣不滿地開口:
「往後還必須藉助比呂的力量。所以希望你儘可能多保存一些體力……畢竟才剛結束那麼激烈的戰鬥。多少一定累了吧?」
「說不累是騙人的,不過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沒事做。」
比呂有些刻意地聳了聳肩,麗茲一臉無奈。
「嗯~~如果勉強你去休息,你一定也會跑到其他地方工作吧。或許待在我視線範圍內,我反而比較放心吧。」
「哈哈,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嗎?每次我才一轉身,比呂就跑得不見人影吧?」
「……好了,別光說話,快工作吧!」
如果放任麗茲繼續爆料下去,不知道她還會說出什麼事。比呂連忙與士兵們一起開始作業,好矇混過去。
之後不久,一名斥候來到比呂身邊。
「比呂殿下。我已經遵照您的指令,去打探敵情回來了。」
「辛苦了。」
比呂將水袋遞給斥候,等他調整好呼吸。
「如比呂殿下所料,敵軍成員中的奴隸們已經戰意漸失。」
「敵軍看起來無法立刻行動嗎?」
「不,敵軍將原本配置在奴隸後方的駱駝騎兵往前調。目前已經重整好態勢,隨時都能突襲。」
「一旦我方露出破綻,就會立刻撲咬過來吧。」
「似乎是如此。」
「不過,看樣子對方應該還是有確立好方針。我方的準備工作也已經進入尾聲,就投幾顆震撼彈給他們吧。」
比呂舉起手,向手持太鼓的士兵打暗號。隨即鼓聲大作。太鼓的巨響撼動著空氣,藉此傳播至各部隊。
首先行動的是左翼的騎兵,朝著東方開始前進。右翼的騎兵則繞到他們後方隨行。
比呂背起在剛剛的作業中完成的東西,接著招來「疾龍」,跨騎到它的背上。
「麗茲,接下來就依軍事會議上的說明行事。」
「我知道了。小心一點。」
「嗯。拜託你了。」
「各位,作戰開始了!立刻行動!」
仿佛受到麗茲的聲音所鼓舞,比呂騎著「疾龍」朝東方前進。
「嗯。風勢也剛好呢。」
比呂聆聽著響徹雲霄的太鼓音色,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
從第四皇軍陣營傳來的太鼓聲,讓里菲泰因公國陷入一陣恐慌。
「敵襲!敵軍的騎兵往這裡來了!」
「立刻把奴隸們調到前方當盾牆!還有,也把弓兵隊往前調,叫他們立刻射箭!」
朗吉爾侯爵冷眼環視著驚慌失措的貴族們,憎惡地咬緊牙根。
「被搶得先機了……」
約莫
一刻前,才剛得知第四皇軍司令官換人了。因此,朗吉爾侯爵正打算查出敵將是誰。於是他將駱駝騎兵調到前方,試探對手會怎麼出招。在得知對手毫無警戒後,為了探查敵情,他下一步正準備派出少數部隊去挑釁——沒想到敵軍騎兵隊此時卻開始前進了。
「優勢掌握在敵軍手上嗎?」
敵軍在絕佳的時間點搶走了先機。如果這正是第六皇女的實力,就更令人畏懼了。即使不是第六皇女,也一定有其他智者在。
不愧是稱霸天下的葛蘭茲大帝國,果然是人才濟濟。
然而,光是敬佩敵人也不是辦法。
「別慌張!指示駱駝騎兵於左右列陣!」
不管對手有什麼目的,總之務必得避免被包圍。
「將弓兵調至前方!難得敵人自投羅網,這正是好機會!」
話一說完,朗吉爾注意到在騎兵前方帶頭的是那名男子。
「果然……來了嗎?」
之前黑衣男子留下的傷痕仍未痊癒。不只是奴隸,就連正規士兵在聽到傳聞後,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要屏除眾人的恐懼,唯一辦法就是增加自信。就讓我好好利用一下吧——朗吉爾如此鼓舞自己,宛如要壓抑內心不安。
「弓兵隊待命!」
當朗吉爾一下達指示時,眼前忽然出現不可思議的景象。敵軍騎兵橫向散開、兵分多路。大片沙塵漫天飛揚,將天空染成棕色。
「這裡處於下風處嗎……」
騎兵群在沙塵圍繞之下隱去蹤影。只能聽見奔騰的馬蹄聲與士兵的雄吼。雖然當下的狀況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但看不見黑衣男子身影的這一點倒是令人欣喜。如此一來,大部分的士兵都不會發現他的存在。
「話說回來,敵軍是打算在沙塵的掩護下,對我軍使出包圍戰術嗎?若是這樣,未免把我軍看得太扁了。」
朗吉爾環顧了四方後,高聲喊道:
「指示左翼、右翼前進!第一陣後退!」
朗吉爾下達指示,準備採取反包圍。
過了不久後——
「……敵軍沒來嗎?」
他注意到異狀。
可是,太鼓的聲音、士兵的喧囂聲以及奔騰的馬蹄聲,依舊震動著耳膜。
「不……繞開了嗎?」
意識到中計時,已經太遲了。當沙塵散去後,已不見騎兵的蹤影。正當朗吉爾思索著敵軍此番行動的目的究竟為何時,士兵的聲音讓他不得不中斷思緒。
「黑、黑衣男子!他又出現了!」
從前列傳來如此的哀號。本軍里隨即引起一陣混亂,並迅速蔓延開來。
「什麼……」
根本沒時間思考。朗吉爾驚訝地抬起頭時,周遭早已一片騷動,陣形也出現破綻。不僅如此,士兵們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
朗吉爾大為頭痛地手扶著額頭,與士兵們望著同一個方向。
身上黑衣正迎風飛揚的那名男子,正隻身站在眾人眼前。
朗吉爾的腦海里,回想起千名士兵慘遭屠殺的光景。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正因恐懼而顫抖。
然而,朗吉爾並沒有愚蠢到在此時停止思考。
他用力拍打了一下臉頰,試圖恢復冷靜後,淺吸一口氣,接著開口:
「不要亂了陣形!對手只有一個人!沒什麼好怕的!」
「可、可是那傢伙一個人就解決了千名士兵啊!」
「別慌張。為此我早就準備好了。」
朗吉爾召集百名高手組成一支小隊,用來對抗黑衣男子。畢竟是能隻身應付千人的對手,縱使小隊中各個都是精銳,僅有百人還是讓人很不放心,不過,只要能爭取到時間就夠了。趁著黑衣男子被牽制在這裡的期間,一舉擊潰早已筋疲力盡的第四皇軍。
再怎麼說,畢竟寡不敵眾,憑他一個人不可能追上兵分多路的敵人。
「就讓我好好一報前仇吧!」
朗吉爾拔出腰間的劍,將劍尖指向旗手。隨即,精挑細選出來作為前鋒的百名駱駝騎兵向前奔去。等稍微隔了一段距離後,全軍再度開始前進。
「一旦前鋒隊與黑衣男子開始戰鬥,主力部隊便立刻全力攻向第四皇軍。在那之前,跟緊前鋒隊,千萬別被敵人看穿意圖!」
「是!屬下這就去通知各部隊!」
「嗯,拜託你了。」
然而,已經過了好一會兒,依舊沒有展開戰鬥。
一名傳令兵回到正感訝異的朗吉爾身邊。
「是障眼法!黑衣男只是障眼法!」
「什……?怎麼回事,只是障眼法?」
「只是在沙袋上綁上一根木頭,再掛著一塊黑布罷了!」
「咚」一道重物落地聲傳來,只見傳令兵將背在背上的物品卸落地面。
如傳令兵所言,就只是掛著一塊黑布的木頭罷了。
「……嗄,這是什麼?」
出乎意料的衝擊,讓朗吉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來自己內心其實相當恐懼吧,才會被這種騙小孩的把戲給騙倒,竟然會將之誤認是本人。
「更前方也還有好幾個和這一模一樣的障眼法。」
「……什麼?」
那裡是之前第四皇軍與賊軍交戰的地點,地形有如一處大水窪,站在四方便能清楚俯視中央。好幾根掛著黑布的木頭豎立在屍體之間,有如墓碑一般。
「簡直太瞧不起人了。」
然而,實際上這卻是十分有效的計策。這個計策正是看準了所有人都深知黑衣男子的實力——不排除本人就躲在木頭的後方,也有可能其中一根木頭就是本人——一定有很多人都是如此疑心疑鬼吧。正因為如此,才會有所顧慮。
「一切都只是為了要撤離這裡嗎?還是其實早已派兵埋伏在四方?不管如何,我竟然會徹底上了對手的當……」
朗吉爾將視線從墓場移向前方另一側,可以看見第四皇軍後退離去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想追上去的高明誘餌。如果想追上去發動攻擊,就勢必得直行前進。萬一是陷阱,己方將頓失地形之利,屆時唯有死路一條。
再說,萬一黑衣男子真的隱身其中,情況就更絕望了。百分之百會落敗。
「即使繞過此地去追擊對手……」
不僅對方很可能早就擺好迎擊陣式等著我軍,甚至我軍說不定會在陣形大亂的情況下被迫開戰。的確堪稱是經過巧妙深思、有如範本一般的美妙手法。
「明明身處敵方地盤,居然可以如此變化自如地運用戰場條件……看來敵陣中有個宛如『戰神』一般的怪物吧。」
朗吉爾自嘲般地輕笑一聲後,抬頭仰望天空。夜幕正逐漸低垂。就連天時之利都失去的話,等待自軍的就只有滅亡了。
朗吉爾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因為邁向勝利的道路正被無情地阻斷。
全軍戰意衰退,士氣也日益低落。若再不想出一個突破目前困境的計策,則將必敗無疑。
朗吉爾很清楚,有一面無形的高牆正擋住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