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新任務(1/2)
耀眼鮮明、一望無際的遼闊藍天。
延展于晴朗蒼穹下的,是通往大帝都的主要道路之一——夏因大公路。
一隊人馬踩著整齊的步伐,未有耽擱地在公路上前進。壯碩的士兵身上所穿著的鎧甲,反射著陽光發出異樣幽光。每把劍、每面盾牌皆閃爍著光芒,伴隨著軍靴的踏地聲,襲卷過大地。士兵們高舉的旗幟五花八門。
包括太陽紋章旗、百合紋章旗、黑龍紋章旗以及薔薇紋章旗等。
格外顯目的大型旗幟不下十面,如果再加上中小型旗幟,數量更是超過四十面。
其中——有處地方同時集合了太陽、百合以及黑龍三面大旗。
行走在紋章旗下方的,是一輛有著氣派裝飾的四頭馬車。
車上的乘客包括了三名男女與一匹白狼。
「就快抵達大帝都了。」
一直望著窗外的羅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我忘記說了,中小貴族們已經早一步前往大帝都了。」
由於羅莎雙臂環抱,使得她的雙峰仿佛是要強調存在感似地傲然高挺。
一身的軍服毫不吝於向人誇耀豐滿的肉體,每位異性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目光。
不過,若是有人隨便出聲攀談,大概會被狠狠地賞一記閉門羹吧。
「畢竟已經撒了大錢。到時應該會盛大地迎接麗茲與比呂殿下吧。」
「麗茲還說得過去……我就不需要什麼盛大的迎接陣仗了。」
聽見羅莎的話後,比呂無奈地抗拒。
原本就已經得忍受民眾起鬨高喊「軍神(瑪爾斯)」後裔這道頭銜,最近竟然還新增了「獨眼龍」這道別名,並且迅速地傳了開來。
比起比呂,麗茲才更應該沐浴在民眾的歡呼聲之中,這下根本是本末倒置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比呂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羅莎見狀後歪著頭。
「你那身打扮,卻說這種話?」
羅莎所指的並不只是黑髮黑眼——還包括如今已經廢除的舊帝國款式軍服、以及點綴著龍型設計的黑色外掛。
「在我看來,你的那身打扮就好像正說著『我可是「軍神」的後裔,多注意我一點』耶……」
比呂頓時百口莫辯。的確如羅莎所言,這身打扮會讓人誤以為是想強調自己「軍神」後裔的身分。也或者會以為是狂熱仰慕者的變裝吧。
「如果脫掉『黑椿姬』,應該可以減少一些矚目度吧?」
羅莎如此提議。然而,比呂搖搖頭。
比呂並不打算只因為在意旁人好奇的視線,就脫下「黑椿姬」。儘管「黑椿姬」喜怒無常,但絕對不會背叛比呂。從千年之前一直到今日,都是多虧有祂拯救自己度過無以數計的危機。而且,比呂相信未來「黑椿姬」也會如此。
所以——
「我不打算脫下來。」
比呂十分堅定地說道。然而,或許是感到不安吧,「黑椿姬」像發出抗議般地勒緊領口。比呂無奈地露出一抹苦笑,溫柔地拍了拍胸口。再次表達自己並不打算脫下祂。感覺領口鬆緩了幾分後,比呂這時才突然想到——
「……麗茲?」
平時,一定會在一旁插嘴的麗茲卻異常安靜。
比呂轉頭望向身旁一看——
「………齁………」
只聽見陣陣細微睡息。紅髮皇女正蜷縮起身體。
大概是因為有賽伯拉斯當枕頭吧,麗茲的睡臉十分香甜而幸福。
「呵呵」——一道仿佛強忍著笑意的悶笑聲傳進比呂的耳畔。
他望向笑聲來源,羅莎臉上噙滿微笑地凝望著麗茲。
「她一定很累吧。不過這也難怪了。」
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大批貴族爭相來向麗茲打招呼。由於光是要記住每位貴族的長相與名字,就已經耗盡麗茲的全副精神,還記得好不容易解脫時,麗茲那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就好像已經一個星期沒睡似地。
「去到大帝都後,還得謁見陛下和參加慶宴,到時大概會更累吧。」
比呂這麼說完後,羅莎點頭附和。
「大概吧。各懷鬼胎的貴族們一定也會爭相接近你和麗茲。」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盤算考量。貴族更是如此。
位高則任重。包括領民、領地,肩上背負著各種重擔,為了守護這一切,甚至也會不惜利用皇族。一旦露出馬腳便萬事休矣,不過,貴族儘是群城府極深的傢伙們,絕對不會被輕易揪住小辮子。
「麗茲就交給你了。」
「你不需要我跟著嗎?」
「嗯,因為之前已經學到了不少。」
比呂聳聳肩說道。羅莎並不知道,其實比呂早在千年前,就體驗過無數歷練。
雖然儀式和禮節多少有些變化,但大致上沒什麼問題。
「總之,麗茲就拜託你了。」
麗茲再怎麼說都是皇女,過去一定常常會有參加社交場合的經驗。不過,今天的慶宴和那些場面完全是兩回事。至今為止,旁人對她的態度只是將她視為皇女,今後則會將她視為皇位繼承者。
說出的每句話都會衍生出責任;不再只是過去皇女的閒談,而是皇位繼承人的政事。字字句句都必須推敲再三、謹言慎行,否則很容易就會被貴族們所利用。
或許是明白比呂的思慮吧,羅莎故作沉著地點頭應允。
「交給我吧,不過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一時無法理解問題的用意,比呂臉上寫滿了問號。
羅莎意有所指,以舌尖極盡挑逗地潤濕雙唇。那幕景象無比煽情。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你必須和我同房共寢,你打算怎麼向麗茲說明?」
「……有什麼好說明的,想也知道當然是分開睡。」
「怎麼?你不抱我嗎?」
看到羅莎一臉大為震驚的表情,比呂舉起手抵在眉心間,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之前不是說了,希望能給你一點時間嗎?」
「你怎麼不想想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由於羅莎的口氣實在太過理直氣壯,比呂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
「我說啊……麗茲也是一樣,難道你們沒有羞恥心嗎?」
麗茲的字典里就好像完全抽掉了性知識一般。葛蘭茲大帝國的皇族教育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讓比呂感到十分疑惑。
「……………嗯?」
羅莎一臉困惑,就好像是在反問他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麗茲。
不過那也只有一瞬之間,羅莎隨即像是意會過來,思忖了一會兒後,眼神飄忽地開口:
「關於麗茲的話,我想一切的責任……都在於我吧。」
「什麼意思?」
「從第四皇女以後,都是由我負責教育的。」
這件事比呂之前也曾聽麗茲說過,他點點頭,等待羅莎說下去。
「嗯,怎麼說呢……由於我想要的是天真無邪的妹妹,於是就徹底灌輸她們各種不實謊言。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永遠照顧她們。所以,當她們開始跟著家庭教師學習時,才真是累慘我了。我必須想方設法地辭退那些教師。」
當時真的很開心呢——羅莎最後還補上了這句話,隨後帶著一絲遺憾地嘆了口氣。
「只是那段開心的時光並沒有維持太久。首先是第四皇女視破了我的謊言,氣得大罵『姊姊最差勁了!』,之後就不曾在我面前出現過了。至於第五皇女嘛,她原本就不太搭理我,記得有一次……她整理了一份資料,向我說明男人是什麼樣的生物。」
羅莎眼神幽遠地望著窗邊。
「就只有麗茲總是興致盎然地聽我說話。我大概就是過於吃定了她的善良本性吧。一時得寸進尺,灌輸她各式各樣的謊言。」
雖然羅莎似乎試圖美化這段往事,但不管再怎麼修飾,都很難讓人感動。
比呂用狐疑的眼神看著羅莎,只見她態度慌張地揮揮手。
「不過不用擔心,為了避免她被奇怪的男人拐走,這部分我還是有確實地教育她喔。」
「從麗茲身上看來,實在感覺不到呢。」
比呂語氣半是愕然地說道,羅莎不解地偏過頭。
之後,她的視線在比呂與麗茲之間來回遊移,接著拍了一下手。
「啊啊……原來是那麼回事啊——」
正當羅莎準備接著說下去時,有人從外面輕敲窗戶。
「就快抵達大帝都了。」
是士兵的聲音——不至於細小如蚊,也不會響亮如雷,適中的音量迴響於車廂內。
羅莎將手
指抵在唇上,那個動作仿佛說著「後續之後再說吧」,再對著士兵開口:
「那麼準備換車吧。傳令給後方,把凱旋馬車駕到前面來。」
「遵命。」
窗外的那名士兵——在開口指示部下的同時慢慢離去。
羅莎拉上裝設在窗戶上的窗簾。
「你來叫醒麗茲吧。我先換衣服。」
一說完,她開始解開軍服的扣子,慢條斯理地脫下衣服。
細緻、白皙的肌膚一覽無遺。
胸前風光盡現,身上穿戴的衣飾也全部脫去——羅莎全身上下一絲不掛。
有必要連內衣褲都脫掉嗎——儘管比呂心底有萬千疑惑,但羅莎本人卻絲毫不覺得羞恥,光明正大、落落大方,她表現出的態度,似乎是對自己的身材有著絕對的自信。她彎下身,打開裝著禮服的箱子。
比呂嘆了口氣。並不是感嘆……半放棄的成分還比較高一點。
我到外面等——若是比呂像這樣落荒而逃的話,反正才會被士兵投以異樣眼光。畢竟這個世界上,有哪個男人會因為看到情婦的裸體而逃跑的?
(插圖)
「呵呵,被你看到也無妨。我反而覺得很高興呢。只是很遺憾……可以先叫醒麗茲嗎?」
羅莎用勾引般的甜美音色問道,比呂只是聳聳肩回應。
如果說自己沒有半點非分之想,那是騙人的,不過自己也無意盯著看,只是剛好在想事情罷了。只是比呂可以預見,就算開口辯駁,也只會被羅莎抓住把柄罷了。
因此,比呂也就放棄抗議,轉頭望向身邊,準備叫醒麗茲——
「……你已經醒啦?」
紅色眼瞳直直凝視著比呂。比呂就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似地,不禁全身僵直。
她是什麼時候醒的?又是從哪個部分開始聽的?比呂雖然很想詢問麗茲,卻無法如願地張動嘴巴。
兩人就這麼對望了一會兒後,麗茲動作十分輕緩地舉起手伸向比呂的臉龐。
她美麗的手指描繪般地撫過遮住比呂半張臉的眼罩,接著稍微收回手指,比著某個地方。
「比呂………你一臉色眯眯的喔。」
麗茲一說完,比呂下意識地伸手遮住自己的臉。
*
大帝都克勞狄司——中央大陸最為繁華的大都市。
初次造訪的人,首先便會被環繞整座都市的圍牆高度所震懾。
接著,將中央大道擠得水瀉不通的人潮之眾——以及露天攤販數量之多,同樣令來訪者為之瞠目。
或者會因為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巨大銅像分列兩旁迎接訪客的壓迫感,而感到卻步吧。
若是訪客為了安撫激昂的情緒而抬起頭仰望蒼穹,皇宮便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這是大帝都在規劃上的特別巧思。
即使歷經千年之久依舊彌新的皇宮——仿佛正向周圍放眼所及的街巷居民們宣示威嚴,也讓其他國家的訪客望之敬嘆。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
原本應該是人潮往來熱絡的中央大道——如今整條路被士兵組成的人牆所封鎖。因此而被趕到路邊的人們,臉上卻不見任何的不滿或不平,反而滿懷著期待與緊張的複雜情緒,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向正門。
當比呂一行人穿過正門時——迎接他們的是讓人備感溫暖的聲援,與安詳和平的歡呼聲。
比呂他們乘坐的是由兩匹白馬拉曳的凱旋馬車。
馬車既沒有屋頂,也沒有窗戶,唯一有的只是防止摔落的扶手。
以皇族乘坐的馬車而言,這輛馬車可以說是極為低調,裝飾也很樸實。這當然是有理由的——因為主角是車上乘坐的人,而不是馬車。
所以才會刻意選擇不至於太搶眼,可以襯托乘車之人的樸素款式。
馬車上的三名男女朝著民眾們揮手。
身穿紅色禮服的是麗茲,一襲黑色禮服打扮的是羅莎。
比呂則是左右逢源似地坐在兩人中間的椅子上。
(真盛大呢……人群似乎比上一次更多了。)
洶湧的人潮將道路兩旁擠得水瀉不通。放眼望去只有滿滿人頭。
人滿為患的中央大道上,男女老少們更是只能把手高舉在頭頂上拍手。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好可愛喔~!』
「謝謝——!」
而最讓比呂感到訝異的是麗茲的人氣。
最多民眾高喊的是麗茲的名字,接著才是比呂。
而羅莎的人氣主要是來自於男性,狂熱的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寡婦特有的嫵媚風姿,讓大帝都的男人們一個個露出風流色相。
「呵呵,快看。男人們那副卑猥的嘴臉。」
羅莎臉上掛著微笑,卻說出有如魔王般的台詞。
聽到這句話的麗茲斂起美麗雙眼——似乎是在責備失言的姊姊。
「這麼說太失禮了。他們可是為了我們專程而來的喔。」
受到妹妹指正的羅莎聳了聳肩,就像個惡作劇被拆穿的孩子一樣。
「對不起,我今後會注意的。」
小聲鬥嘴的姊妹兩人,單手抱著民眾贈送的禮物。這些全是透過士兵們轉交過來的。主要是花束,當中也有大大小小的各種盒子——裡頭或許裝著寶石之類的吧——此外還附上了信件,由此可見,應該有不少貴族或商人也混在人群之中吧。
至於比呂的話——
「拿去,又有人送你囉。」
羅莎神情愉悅地將一捧花束遞給他。
接過手的比呂不由得苦笑。周圍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擺放花束了。
比呂的身旁堆滿了黃、藍、紫、白等五彩繽紛的花朵。
然而,那些花朵上幾乎都沾著泥巴,花瓣也不完整,怎麼看都不像是擺在花店裡販售的商品。看起來全是些開在路邊的野花。
「這些可都是大帝國未來的棟樑們所送的,你要好好珍惜喔。」
羅莎如此說著的語氣中,隱約流露出一絲羨慕。
讓人意外的是——比呂在孩子們之間,擁有壓倒性的高人氣。
也就是說,比呂周圍的花束,幾乎都是孩子們贈送的。
比呂像是要掩飾羞澀似地搔搔臉頰,此時,麗茲將視線移向他。
「我也不會輸你喔!」
麗茲的頭上戴著一頂花冠,不知是不是孩子們送的。
看著麗茲一副不服輸的模樣,比呂會心一笑地綻開笑容。
之後,比呂再次將視線移向民眾——倏然間,目光被一名少女吸引住。
少女穿著略顯髒舊的衣服,小小的雙手上捧著一朵紅花。
少女神情雀躍地直直凝望著比呂。
她試著靠近馬車,但才往前跨出一步,就被大人們圍起的人牆擋了回去。
「停車。」
比呂叫住車夫。麗茲與羅莎皆一臉詫異地望向他。
不過,比呂並沒有多加說明,他攀住後方的扶手,將黑衣往後一撩,縱身躍下馬車。民眾們頓時一陣鼓譟,向他投來無禮的視線。比呂手臂打橫一揮,鎮住當下場面。
隨即——有如水面上激起的漣漪一般,靜默慢慢地朝四周擴散開來。人們就像是理所當然般地陸續闔上嘴。
這並非是使用魔法強制封口,也不是靠著精靈之力的作用。
而是比呂威風凜凜的身影,讓民眾們看得出神了。
忽地一陣涼風吹拂過靜謐的中央大道。
涼風吹亂了比呂的瀏海,輕柔地拂過遮住他左半邊臉頰的眼罩。
就在風勢停歇的同時,終於回過神的士兵們這才連忙上前圍住比呂。
『比呂殿下,請快回馬車上——』
不等士兵說完,比呂舉手制止。接著朝人群跨出一步。
「請讓出一條路好嗎?」
面對比呂那股不容反抗的無聲魄力,民眾們一個接著一個讓出空隙。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總算是空出了足以供一名成人通過的空間。
打開一條縫隙的視野前方,那名衣著髒舊的少女表情顯得困惑地站在原地。
似乎是為了讓她安心,比呂露出一抹微笑,朝著少女招了招手,並彎下身。
比呂與踩著小踮步走過來的少女視線相對,從容沉著地開口:
「那朵美麗的花朵可以送給我嗎?」
「……好、好的!」
先是愣了一下後,少女接著綻開大大的笑容,將紅花遞給比呂。
接過花朵的比呂站起身,摸了一下少女的頭。
「謝謝你。」
聽見比呂開口道謝,少女像是要掩飾羞怯而轉身奔進小巷子。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比呂回到馬車上,在椅子上坐下。
瞬間——在場的民眾爆出雷動歡呼。
平民、貴族、皇族,即使身分有別,但同為人類。
這對比呂而言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皇族對於人民來說,是有如神祇一般的存在。
所以,人民心中的某個角落始終有著一道根深蒂固的認知。
——彼此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而貴為皇族的第四皇子,居然會正眼直視一名就連一般平民都會避而遠之的貧民少女。
不只如此,還收下沾附著泥巴的花朵,甚至開口道謝,並撫摸少女的頭——比呂的動作是那麼樣地自然而優美。如此的奇蹟,原本只會存在於幻想的世界。
如今居然能在現實中親眼目睹,也難怪人們會無法克制歡騰激動的內心。比呂舉起手回應民眾,隨即響起更加熱烈的歡聲。
凱旋馬車再度開始前進。嘴角噙滿笑意的羅莎轉頭凝望著比呂。
「真了不起……你是怎麼辦到的呢?呵呵,看來你有著十分出色的資質呢。」
羅莎的語氣流露出親昵感。好想抱住少年——為了壓抑這股衝動,羅莎以雙臂緊緊環住自己的身體。比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迅速地以花束堆出防禦的壁壘。之後,比呂注意到麗茲的視線專注地緊盯著他手上的紅花。
「嗯……這是……」
「麗茲,怎麼了嗎?」
「那朵花的名稱叫作『蓮』,只會生長在特殊的地方,相當罕見喔。」
麗茲如此說明完後,疑惑地偏過頭低喃:
「嗯~……可是真奇怪呢。這個是——喔。」
她的話被民眾的聲音所打斷。
正當比呂開口想要回問時——馬車已經來到皇宮的正門前,於是他也只好閉口不語。
就在比呂的視野一角,羅莎早早便開始行動。
「依照行程安排的話,謁見皇帝是在夜晚。之後應該會接著舉辦慶宴。」
羅莎流利地迅速說道。比呂點點頭回應後,抬頭望向天空。
太陽依舊高掛,距離日落至少還有兩刻的時間。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該做什麼呢……
「唔~~……」
一旁的麗茲發出低吟。比呂轉頭一看,只見她端正的臉龐布滿了緊張之色。
或許是回想起當初被降職時的往事吧。
然而,現在的她有可靠的姊姊跟在身邊,其實沒必要過度戰戰兢兢……
儘管如此還是會感到不安,畢竟這正是人的天性吧——比呂如此判斷後,伸手拍拍麗茲的肩膀。
「沒問題的。絕對不會發生麗茲所擔憂的事。反而有可能因為相反的事態而傷腦筋。」
似乎是不太理解比呂話中的意思,只見麗茲不悅地蹙起眉。
「算了,總之你就好好期待吧。」
比呂如此輕笑低喃,就在這時候,眼前的皇宮正門隆重地緩緩開啟。
正門後方聚集了一大群人,似乎是等著迎接比呂他們。根據他們身上的服裝來推測,應是在皇宮任職的高官們。此時,站在人群最前端的一名男子,往前跨了一步。
那名男子正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畢贊·季里希·馮·夏論。由於他的外貌舉止顯得端正而拘謹,再加上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莫名地給人一種冷漠的印象。
「比呂·修瓦茲殿下。我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見到您。」
「謝謝你特地前來迎接。你應該很忙吧?」
從凱旋馬車上走下來的比呂,朝著季里希宰相伸出手。
「我的工作並不足以掛齒。因為皇宮裡網羅了許多優秀人才。」
季里希宰相與比呂握完手後,掛著一抹爽朗的笑容轉身面對麗茲。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時常會聽到關於您的消息。而且現在仔細一看,您似乎長高了一點呢。」
「只有一點點。話說回來,季里希宰相的鬍子還是一樣長呢。」
「您之前曾建議我剪掉,說我不適合留鬍子。不過,難得都留到這個長度了,我原本還想再努力掙扎一下的,卻怎麼也留不長。」
季里希宰相一臉悵然地摸了摸下巴。看來他那半長不短的鬍子並非隨意任其生長的結果。原本比呂擅自認定季里希宰相只是懶得打理鬍子,再加上太忙了才沒時間剃。
儘管不曉得麗茲是多久以前說他不適合鬍子的,但留了兩、三個月才到這種長度的話,還不如剃掉算了。究竟該不該點破呢,比呂經過了一番苦思後,冒出的話卻是——
「呃——……謁見的時間是否依照原訂計劃呢?」
反正每個人想法各有不同,還是別去干涉比較好,比呂最終下了這道結論。
「是的,依計劃是在晚上——也就是兩刻鐘之後。在那之前,您可以自由活動。」
「我明白了。那麼這段空檔我會自己安排的。」
「等時間到了,我會派使者過來,還請您稍候了。」
季里希宰相向比呂如此說明後,揖身一拜,便帶著高官們回到皇宮。
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的比呂,手臂冷不防地被麗茲環住。
「比呂,我們去逛街吧!」
「嗯。要去是無所謂,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到街上去——」
比呂語氣含糊地回應,回頭看向身後,只見從馬車上陸陸續續卸下好幾件巨大行李。
「小心一點搬,這些都是要獻給皇帝的重要貢品。」
揚起的沙塵中,羅莎出聲指示士兵們。
「這麼說來,比呂帶來的那些行李是什麼?」
明明幾乎所有行李都被集中放在一起,卻只有麗茲所指的東西被擺在稍微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比呂臉上浮現一抹古靈精怪的笑容,就好像想到什麼惡作劇的孩子一般。
「那個啊,去到街上你就知道了。」
「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如果現在就說破,驚喜就會少一半了。」
「唔……真的會給我很大的驚喜嗎?」
麗茲確認似地問道,比呂見狀內心不由得泛起不安,若是結果並非如此,到時該怎麼辦?
「………應、應該吧。」
比呂心虛地回答後,麗茲放開他的手,改而直盯著他的臉龐。
「那我會好好期待的。如果我一點也感覺不到驚喜的話,你可要做好覺悟,等著吞下『炎帝』吧!」
丟下這句可怕的台詞後,麗茲便轉身跑去找羅莎。半路上,她又再回過頭來說:
「好了,快來幫忙吧!在羅莎姊姊生氣罵人之前,比呂也快點過來吧!」
比呂聳了聳肩,先是閉上雙眼,再次睜開時,目光轉而投向身前的遼闊視野。
皇宮矗立在高度不算低的山丘上,放眼俯瞰——色彩鮮明的街景盡收眼底。
*
比呂和麗茲幫忙將行李卸下後,便將後續的事宜交給羅莎去處理,兩人一起前往位在東區的精靈神殿。
就和比呂之前造訪時一樣,東區的街道一如往常擠滿了看起來像是冒險者或傭兵的人們。
一路上,兩人先是經過警衛室與旅館,接著鑽進一條籠罩著昏暗光線的小巷子。
穿過小巷子後,迎接兩人的是沐浴在天空灑落的光芒之中,閃耀著潔白優美光輝的精靈神殿。中庭里,可以看到孩子們快樂奔跑、玩耍的身影。
「好漂亮喔!充滿了大自然氣息呢!」
麗茲興高采烈地如此說道。
「麗茲沒來過這裡嗎?」
比呂偏過頭問道,麗茲像是難以啟齒似地忸怩回答:
「雖然以前也曾好幾次想偷偷溜出皇宮,但羅莎姊姊實在盯得太緊了。而且,當時的治安也不像現在這麼好,我一個人不敢過來。」
那時候也還沒得到「炎帝」——麗茲補充了這句話後,便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原來如此。那麼,今天就盡情地玩吧。孩子們一定也會很歡迎你的。」
接著比呂回過頭,視線投向身後的兩個人。
「比、比呂大人。到這裡就可以了嗎?雖然我自認力氣很大,但還是快累垮了……」
扛著大量行李的男子如此說完後,便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的名字叫沐寧,是名有著褐色肌膚,臉上滿布傷痕的粗獷男子。
只是,不同於他的外表,男子的個性灑脫自由,天生欠缺了緊張感——即使如此,之前在奴隸解放軍當中,他可是作為迦達的左右手大顯身手,劍術水準
無庸置疑,實力更無話可說。
「別說那種窩囊話!在賢兄面前太不像樣了!」
怒氣沖沖訓斥他的,是沐寧的好強妹妹馥金。
馥金在奴隸解放軍中,負責護衛米璐耶——也就是帶頭的少女,並且打理她的生活起居。她擅長弓術,為了能靈活行動,身上穿著的是輕裝備,而且還施加了特殊改造,打造出講求敏捷性的獨創裝備。
也因為這樣,露出的肌膚範圍相當大,讓人不知道視線應該看向哪裡才好,只不過,或許是因為肌肉太過結實,與其說是少了女人味,更像是個散發著健康美的女漢子。
「我也很累啊!剛才沒想太多就自告奮勇,結果遠比想像中更累人!就算這樣,我也沒有一句怨言,一直努力著!可是,你明明身為哥哥,你明明身為哥哥!」
「不要踢沒有反抗能力的人!我可不記得有把你教得這麼野蠻!」
「少囉嗦!」
看著一成不變的兄妹吵架,比呂不由得露出苦笑。
他們放到地上的麻布袋裡,裝著零食和玩具。
那些物品是為了要分給被精靈神殿收留的戰火孤兒而帶來的。幾十人份的重量絕對不算輕,而且從皇宮過來這裡,也有好一段距離。儘管兩人再怎麼鍛鍊有素,一定還是很累吧。
畢竟東西很多,比呂原本是打算以馬車載過來的。
『嘿嘿,比呂大人,你是不是太小看我們了?像這種需要體力的時候,更應該派我們上場!才這麼一點東西,根本不需要用到馬車。別浪費錢了!』
『同上。這點東西沒問題的。所以也請讓我同行吧!』
兄妹兩人低頭懇求。如果狠心拒絕的話,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只好帶他們一起來,結果……
比呂仔細地打量兩人,他們臉上的疲憊表露無遺。
「呃——……我想你們兩人一定很累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比呂話才一說完,馥金立刻將行李放到地上,連忙跑到他的身邊。
「不是的,我、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一點都不累!甚至活力飽滿到要我現在飛上天空都沒問題!」
雖然比呂聽得一頭霧水,但馥金的狀態似乎就像她所說的。
看著妹妹的這番反應,沐寧「哼」地從鼻子噴笑了一聲。
「面對最喜歡的比呂大人,你就沒辦法太強勢了吧?」
「啥!?你沒頭沒腦胡說什麼?雖然我很重視賢兄,但並不是那個意思,不,或許是有一點點——等等!別害我胡言亂語啦!」
「就說了不要踢我屁股啦!哥哥的屁股已經瀕臨極限了喔!?」
看到兩人似乎比想像中更有精神,比呂也就放心多了,他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改而望向前方。
「憑你的腳程是追不上我的!」
「姊姊跑太快了啦——!」
映入比呂眼帘的是,麗茲混在孩子堆里嬉鬧的身影。
「……居然這麼快就混熟了。」
麗茲的適應能力讓比呂不禁為之驚嘆,此時,他感覺外掛衣擺被人拉了拉。
「吶吶,大哥哥。」
站在他面前的是之前曾經見過面的少女,少女剛才應該是在玩泥巴,臉上弄得髒兮兮的。她是比呂之前來訪時,被奧拉摸頭的那位少女。
「嗯?什麼事?」
「奧拉姊姊呢?」
「啊——……她今天很忙,不能過來。」
「是嗎?好可惜喔。」
看到少女明顯地露出失望之情,良心過意不去的比呂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接著他舉起手,以大姆指比了比身後。
「去找那邊的大哥哥、大姊姊,他們會給你零食和玩具喔!」
「真的嗎?」
少女喜出望外地睜大雙眼,高舉雙手不停地在原地蹦蹦跳跳。
「嗯。快去拿——啊……已經去啦。」
不等比呂把話說完,少女早就一溜煙地跑開。
「大胸部姊姊——給我零食!」
「咿——我被一個全身泥巴的少女襲擊了!?」
突然被抱住的馥金髮出一聲慘叫。
「給我零食!拜託嘛!」
「我給,我給就是了!別脫我衣服啦!你是在哪裡學會那種技術的!?」
「呵呵——真吃香呢。」
「不要只會傻笑旁觀啦!」
「咿咿!?」
本性完全被激發的馥金用力地飛踢沐寧的屁股。
似乎是聽到少女的那句關鍵字「零食」,大批的孩子們瞬間全涌到馥金身邊。
「現、現在是怎樣!?」
「咿咿,光是一個少女就夠讓我頭大了!不要過來啦!」
雖然馥金嘴巴上這麼說,但她對待孩子們的動作絕對沒有一絲粗魯。
因為馥金他們也和這群孩子有著相似的境遇。
「我也要零食!」
不知道為什麼,紅髮少女也跟著緊緊抱住馥金,不過這一定只是自己的錯覺吧。
比呂決定當作沒看見,邁步走進神殿內。
神殿內十分靜謐,與外頭有著天壤之別。比呂深呼吸了一口氣,聖潔的空氣隨即充滿整個肺部。
仿佛身體內側受到洗滌一般,比呂一邊體會著這股舒暢感受,一邊環顧四周。
神殿裡可以看到稀稀落落前來參拜的人們——站在精靈王的台座前,雙手合十地誠心祈禱。就在另一邊的角落,一名巫女正靜靜守望著參拜者。
巫女注意到比呂后,腳步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身邊。
「比呂殿下。勞煩您跑一趟,謝謝您。」
「抱歉,打擾你了。我想先把這個拿給你……」
比呂伸手探進胸口,拿出一隻小袋子。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呢。」
巫女慎重地將袋子捧在雙手間。
從袋子傳出鏘啷聲響。那是裝在裡頭的金幣、銀幣互相碰撞的聲音。
精靈神殿的主要收入來源是參拜者的善款——還有葛蘭茲大帝國與巴歐姆小國的補助金。然而,那些全是神殿的維護費用,並不包括孩子們的餐費。因此,巫女從自己的薪俸中省吃儉用,努力地挪出孩子們的生活費,自從比呂知道如此拮据的現狀之後,便開始會定期捐款。
「如同媛巫女所說的,您確實是位品格高尚的人呢。」
仿佛是想表達自己的滿腔感動,巫女雙瞳中漾著水氣,緊緊握住比呂的手。
「願精靈王的加持與比呂殿下同在——」
比呂苦笑著望著開始祝禱的巫女,開口說明今天造訪的理由。
「媛巫女是否有寄信過來呢?」
比呂在啟程離開貝爾克要塞之前,有寫了一封信給媛巫女,回信則是請她寄來這裡。
巫女先是歪著頭陷入沉默,接著輕輕地拍拍手並再三點了點頭。
「有的,有的,的確有收到一封信。是昨天晚上精靈騎士送過來的。」
巫女放開比呂的手後便轉身離開,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封光輝爍爍的信走回來。
「信在這裡。請放心,我並沒有看過內容。」
「無妨,反正也不是什麼不方便被人看到的內容。」
為什麼迦達會出現在中央大陸?南列島由於有狂瀾波濤為阻,根本無法出入。如果是一般人,肯定必死無疑。然而,迦達卻活著漂流至里菲泰因公國。關於這部分,由於他本人也不太清楚,比呂為了解開謎團,才會藉助媛巫女的能力進行調查。
「可以的話,希望我的預測是錯誤的……」
如果是無法辨識的常理以外的存在,或許她也無能為力吧。
比呂邊是這麼想,邊拆開信封,抽出裝在裡頭的信紙瀏覽。
遺憾的是,一如比呂所預測——無法感應。信上只有簡短地如此寫道。
「果然嗎……話說回來,竟然可以瞞過媛巫女的眼睛,看來事情會變得很棘手啊。」
媛巫女擁有特殊之眼,稱為「千里眼」,是世界三大秘眼之一。
每一代的媛巫女都會透過特殊的儀式,從前一代身上承襲那項能力。
然而,由於儀式內容對外保密,所以比呂也不太清楚。
「看來最近應該去一趟精靈王廟(弗黎典)才行。」
為了請媛巫女更進一步地詳細調查,最好還是與她直接詳談較好。
比呂將信收進懷裡,朝著巫女點頭致意。
「那麼我先告辭了。差不多該回皇宮了。」
「哎呀,要走了嗎?不喝杯茶再走嗎?」
「不了,外面還有人在等我
。」
「是嗎……那麼,只好下次有機會再招待您了。」
巫女惋惜地嘆了口氣,比呂向她道別後,再度回到室外。
孩子們在中庭里玩著剛領到的玩具——而在不遠處,麗茲他們大概是玩累了吧,正癱坐在地上。比呂走向麗茲他們,並出聲詢問:
「都發完了嗎?」
「是的,每個孩子都很開心呢。」
「那麼就返回皇宮吧。馥金和沐寧也要一起回去嗎?」
「好~……」
「當然!我隨時都能跑喔!」
「不,不必跑也沒關係。時間還很充裕。」
不同於哥哥沐寧,馥金十分開朗明快地回應,比呂不由得也投給她一記爽朗的笑容。
*
皇宮凡涅塞恩——雖然正式名稱是如此,但對於一部分的人來說,有時是指腹地內的某個地方。
廣大腹地的東側——在第一皇軍當中,亦堪稱為精銳的「金獅子騎士團」的住所與訓練場就設於此處。平常三不五時便會進行模擬訓練,仿佛是要發泄怫鬱般、撼動空氣的粗獷吼叫一整天不絕於耳。
他們是皇帝直屬的騎士,除了隨陛下親征時以外,平常則是負責守護大帝都。
然而,大帝都已有兩百年左右未逢戰火。
如此一來,僅管擁有再堅強的實力,也難逃腐敗一途。難免會遭受實戰經驗不足的質疑。畢竟不懂狩獵的獅子,根本不足為懼。
因此——皇帝才會以親征為名義,將獅子放至野外,使其回想起狩獵的天性。
有人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再也沒有比從困獸之籠中獲得解放的獅子更加令人恐懼之物。因為王者無敵。』
也正由於如此,才在戰場上頻頻立下令人驚嘆的戰果——
為了打倒尚未出現的敵人,他們今天也依舊在訓練中度過。
有個人正佇足眺望著威武的「金獅子騎士團」。那人有著一頭倒豎的金色短髮,看上去就像是獅子的鬃毛似的;身上穿著寬鬆的貴族服飾,儘管遮去了鍛鍊精實的肌肉,仍掩蓋不住散發出的壓迫感。
那人正是受到禁足處分的第一皇子——萊因·赫特·休特貝爾·馮·葛蘭茲。
「您似乎很閒呢。」
開口的並不是休特貝爾,而是從他身後走來的另一個人。
五大將軍之一的特萊伊·弗林·馮·樓因。
「可以坐您旁邊嗎?」
等不到休特貝爾的回應,樓因只好擅自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儘管樓因老將軍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但一身的壯盛霸氣,讓人難以與他的實際年齡聯想在一起。
「你的孫女不是在舉辦成年禮嗎……你出現在這裡好嗎?」
樓因有一個兒子,而他所生的女兒昨天迎接成年禮。
「我和休特貝爾殿下同樣遭受禁足處分。像我這樣的人,又怎麼能去參加如此可喜的宴會呢。」
「呵,我不認為有人膽敢勸退天下大將軍。」
休特貝爾以鼻子噴笑一聲,滿不以為然地說完,樓因一臉無奈地捻了捻鬍子。
「內人……擔心會影響孫女的前程,拒絕我出席。」
「也就是說,你的孫女未來想在南方工作嗎?」
樓因點頭回應休特貝爾的話。如果是這樣,不讓他出席倒也無可厚非。
樓因之前是第四皇軍的司令官,遭到禁足處分的同時,也失去了職位。
即使如此,他的老家在南方——亦即出身南方貴族的這一點仍不會改變。
在南方,第四皇子與第六皇女的影響力逐日增加。
然而,樓因家的當家卻與中央貴族所擁護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交情甚篤。
或許因為如此,而使得樓因家的立場顯得尷尬——即使當前並非如此,若是未來統領南方貴族的穆茲克家表態支持第四皇子或第六皇女,到時依舊得面對這道現實吧。
「只要我交待一聲,也可以將她配屬到中央喔?」
不過,老將軍搖搖頭。好一會兒後,樓因才像是難以啟齒般地支吾開口:
「因為……我孫女十分仰慕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
休特貝爾這下便明白了。擔心影響前程——大概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換句話說,她是想要配屬至第六皇女所在的貝爾克要塞。
心甘情願地自願前往邊境,這種性格倒是和老將軍非常相似。
「喜歡置身逆境的這一點還真像你呢。想必她對於實力很有自信吧?」
「只有個性方面相似……面貌就和我完全不像了。」
外表一點也不像——然而,樓因說著的語氣卻顯得相當欣慰。
休特貝爾大致上猜得到樓因在想什麼。關於這一點,休特貝爾也不得不贊同。如果眼前這名老將軍變成女人的話,豈止是礙眼,根本只會讓人聯想到怪物。
樓因舉起手臂,擺出持劍的架勢。約莫一次呼吸的沉默後,用力朝著毫無一物的空間揮斬而落。
「她在這方面也不像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本人似乎是想以文官身分調配過去。」
「……原來如此。你孫女的事我大致都了解了。」
閒話家常就到此為止,休特貝爾主動結束話題。
「那麼,言歸正傳吧。你應該不只是來找我話家常的吧?」
至今為止,眼前的這名老將軍從來不曾因為私事而來找自己。
「只是想稍微替您轉換一下心情……」
「倒是有打發了一點時間。不過也僅是如此。」
「是嗎……」
說完後,樓因臉上原本慈祥爺爺的表情瞬間一變,散發出不愧於他身為大將軍的風範。氣氛頓時轉變。原本平穩的明快氛圍,如今被緊迫感完全壓制。
樓因的霸氣有如灼燒肌膚一般刺激著休特貝爾。
「雷貝林古王國近來行跡可疑。」
「是誰在蠢蠢欲動嗎?」
「佛勞斯王太子似乎有所企圖。」
「哼,那個無能之徒嗎?」
大約兩年前,那是休特貝爾唯一一次曾與佛勞斯王太子對談。
總之是個扭曲之人——儘管表面上裝得再完美,包藏其中的儘是乖戾想法。
即使不至於像葛蘭茲皇家如此嚴峻……但雷貝林古王家同樣有著許多隱情。
「話說回來,那個無能之徒不可能有這種力量。他的背後一定有人在操刀,這麼想或許比較合理吧。話又說回來,這道情報是從何處取得的?」
「『無名氏』昨晚出現在我家。」
「是他啊……」
休特貝爾咂了一下舌。
「無名氏」是據傳最近加入休特貝爾幕僚行列的長耳族男性。
他從不報上名號,也無從掌握他的居所。偶爾會不請自來地出現在軍事會議上,提出建言後便逕自離去。等注意到時,周遭的人便擅自認定——休特貝爾招攬到長耳族加入幕僚。
由於特地否認闢謠實在太麻煩了,休特貝爾才會一直未加理會,不過……
「雖然我無法信賴他,但他說的話應該是有可信度的吧?」
休特貝爾的話里夾帶著些許不耐煩,樓因表情認真地點點頭。
「至今為止,『無名氏』所提供的情報從未失准過。」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禁足之身,根本無計可施。只能暫時當個旁觀者。」
「話是沒錯,只是,明明已經得知消息卻束手無策,還是會感到心有不甘。」
「那隻老狐狸——皇帝陛下,想必一定也取得相關情報了吧。」
要瞞過皇帝的「風」並非易事。否則的話,休特貝爾也不可能乖乖地接受禁足處分。休特貝爾一臉無趣地以鼻子哼笑一聲,接著說道:
「不過,禁足也並非全是壞事。之前未能完成的事,現在就能著手進行。」
「處在陛下的監視之下,那麼做會不會太危險了?」
「等到他發現時,也已經無力回天——到時,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了。」
休特貝爾站起身,凝目望向正因為第四皇子與第六皇女的凱旋歸來而熱鬧沸騰的皇宮。
「話又說回來,要是有人礙事也很麻煩。還是有必要稍微攪和一下。」
之後,休特貝爾將視線投向西方天空。
「既然他亟欲累積功績,我就稍微幫他一把吧。」
比呂和麗茲正穩紮穩打地一步步累積功績。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也不甘示弱地在費爾瑟屬州努力奮鬥著。
「凡事切忌做到極端。永勝
不敗,雖然聽起來很威風……至少不會死得太狼狽。」
葛蘭茲大帝國未來的路只有一條——
就猶如日升月落一般,任誰都無法改變這個必然的走向。
*
當地平線渲染成茜紅色的時分,比呂他們回到皇宮。
現在則是來到麗茲位在皇宮內的房間,兩姊妹正在打理儀容。
「麗茲、羅莎,你們還沒準備好嗎?」
比呂一問完,她們兩人困惑地眨了眨眼。
「這句話是我們要問的吧。」
羅莎一臉錯愕地環起雙臂。纖細的手指上,正戴著比呂送的戒指。
戒指中央鑲著遠比寶石劣等好幾倍的水晶。然而,戴在身穿一襲紅色禮服的羅莎手上,閃耀出的光芒,仿佛有著更勝寶石的價值。
「呃……比呂再不快點準備,會來不及喔。」
麗茲將兩側的頭髮撥到身後,苦笑說道。
她難得並不是穿軍裝——而是一襲以黑色為基調,再以紅色綴飾打造出整體感的禮服,而脖子上則是戴著比呂贈送的項鍊。
「不了,我穿這樣就好。那麼快點走吧?」
比呂承受著女性們投來的冰冷視線,他不由自主地卻步說道。
「我說你啊……真的打算就這樣去嗎?」
「至少也把頭髮稍微整理一下比較好吧?」
姊妹兩人像是看不過去般地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比呂。
當比呂感受到一陣甜美香氣掠過鼻尖時,羅莎和麗茲已經擅自不由分說地替他打理起頭髮。
「就算衣服只要穿『黑椿姬』就好……但問題是香水吧。畢竟貴族們的夫人也會出席慶宴。最好儘可能讓人留下好印象,才能取得支持啊。」
羅莎喋喋絮絮地細語,離開比呂身邊,接著她伸手探進擺在鏡子旁的箱子裡翻找起來^,下一秒就看見她抱著大量的瓶子回來。
「要不要擦目前流行的香水呢?不行,太刻意的話,反而會惹人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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