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新任務(2/2)
「要不要擦目前流行的香水呢?不行,太刻意的話,反而會惹人厭吧。」
自問自答的羅莎身旁——麗茲正伸長手替比呂撫順兩側的頭髮。
「唔——是自然卷嗎……真是頑強呢。」
「現在可沒時間洗頭,再把頭髮弄乾喔。」
終於選好香水的羅莎,美麗的容顏流露出幾絲愕然地說道。
羅莎一說完,隨即完全不顧比呂意願,擅自撩起他的衣服——比呂那恰到好處的結實腹肌頓時裸露出來——羅莎將瓶口靠近比呂,對著他的腰間噴灑。
一陣柔和的芬芳刺激著鼻腔,清新的香氣飄散於空氣中。
接著,羅莎的臉貼近比呂的胸前。
「這樣的話,也不會讓人反感。嗯,也稱得上很沉穩。不愧是伊芙琳的香水。」
羅莎吸了吸鼻子細細品聞,甚為滿意地點點頭。
「如果有人問你是擦哪裡的香水,你就回答是東方伊芙琳·伊絮塔克的『寂靜』。」
大概是想趁機大賺一筆吧,羅莎秀麗的臉龐上,泛開一抹算計的狡黠笑容。
比呂露出虛應的微笑,朝著羅莎聳了聳肩。
「要好好牢記喔。」
接著比呂以眼角餘光看著麗茲。
「好了,編好了!」
聽見麗茲的話,比呂伸手探摸自己側邊的頭髮,手上傳回凹凸的觸感。只有右側的頭髮編了造型,與粗獷的眼罩兩相襯托,醞釀出奇妙的氛圍。
「嗯,真不錯,這樣就好。今後也都編發吧!」
羅莎的手抵著臉頰,眼神陶醉地望著比呂。
「對吧,對吧。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一定很適合。」
麗茲喜孜孜地說著,兩手圈住姊姊的手臂。
「呵呵,很適合喔!」
「嗯,真期待今天晚上的慶宴。」
姊妹情深的畫面讓人不禁流露會心一笑。
然而,不可能永遠沉浸在這樣的氣氛中。必須重新繃緊鬆懈的情緒。
接下來將要面對的人可是皇帝,別想指望可以像麗茲她們一樣言談甚歡。
(同時也是為了愉快地迎接慶宴,有件工作必須先完成才行。)
*
正殿與千年之前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天花板保持著千年前的挑高設計,大理石地板上,紅色地毯筆直延伸。
寬敞的空間——成排並列於兩側的是白堊列柱。有力貴族們幾乎將正殿擠得水瀉不通。比呂他們必須忍受著眾人投來的好奇視線——走到最內側後,才能謁見端坐於王座上的皇帝。
比呂就在王座前方單膝跪地俯下頭。
在他一旁的麗茲同樣跟著行臣下之禮。皇帝不發一語,只是緩緩地抬起手。
此時,站在皇帝身旁的季里希宰相跨步向前。
「接下來,將開始論功行賞儀式。」
鴉雀無聲的大廳里,季里希宰相宏亮莊肅的聲音響徹每處角落。
有力貴族們紛紛端正姿態,注目著季里希宰相。
「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請抬起頭吧。」
比呂和麗茲同時抬起頭來。
站在他們視線前方的是,身穿以大量金線銀絲縫繡而成之貴族服裝的季里希宰相。
他的手上拿著一張羊皮紙——舉高至胸前位置,接著開始朗聲宣讀。
「首先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少將。在對里菲泰因公國一戰中,及時彌補奇洛將軍的失職,並統籌率領第四皇軍,手腕能力甚是出色。為獎勵該項功績,正式任命您擔任第四皇軍司令官,同時,賜與『薔薇騎士團』指揮權。」
「遵命。」
麗茲俯下頭——隨即,就像是往平靜無波的水面投下一顆石頭般,一輪巨大漣漪在正殿擴散開來。
『……居然賜她騎士團?』
『話說回來,樓因大將軍怎麼辦?司令官原本應該是他才對啊。』
『那不重要,誰管他。這麼下去的話,第六皇女的影響力,一定可以更加壯大南方的。』
貴族諸候們的細語騷動鼓譟傳來。比呂愉快地聆聽,同時內心也不免有些驚訝。
薔薇騎士團是葛蘭茲大帝國數一數二的精銳,特別強化敏捷度的部隊。
好比第三皇子所率領的第二皇軍——其中的精銳「皇黑騎士團」是由重裝騎兵組成,而薔薇騎士團則是由輕裝騎兵所構成。
然而,薔薇騎士團的指揮權就連之前的將軍奇洛都未能取得,也因此,他們並未參與對里菲泰因公國之戰。如今竟然會將指揮權交給一名少將,這可說是相當大膽的安排。
不過,這也算是天大的幸運。今後對於麗茲來說,這絕對會成為她無以倫比的莫大助力。
「接著是比呂·修瓦茲三級武官。由於您的活躍表現,使得對里菲泰因公國之戰得以迎向勝利,此事陛下已有耳聞。該功績甚是卓越,原本理應封與領土,但礙於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陛下與緩巫女大人所交換之誓約,而無法實現。因此,特別破例升官二階,封為一級武官,並賞賜百枚葛蘭茲金幣。」
「是,敬謝隆恩。」
不知是誰起的頭……有人輕輕拍了一下手。一開始還只是零零落落的掌聲,漸漸地形成震耳巨響,以貫徹雲霄之勢傳遍整間大廳。
或許是覺得此時出聲阻止只會自討沒趣吧,季里希宰相沉默不語地闔上眼。
皇帝也一樣,好一會兒的時間,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發展。
然而,大概是認為如果繼續這麼下去,根本無法好好談話,須臾後,皇帝抬起手。
威嚴、威武、威澤——壓倒性的一股霸氣迸散開來,明明沒有開窗,仍感覺有陣冷風呼嘯而過。瞬間,大廳安靜下來,方才的熱絡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緊張的氛圍覆罩於大廳。之後,皇帝僅以眼神示意季里希宰相。
隨即像是意會過來似地,季里希宰相連忙拿出新的羊皮紙。
「接、接下來召開動議。議題是有關於費爾瑟屬州。」
以季里希宰相的此番宣告為契機,比呂和麗茲站了起來。
一般來說,當論功儀式結束後,領賞者就會和其他貴族諸侯一樣退到兩旁。
「會緊張嗎?」
比呂壓低音量詢問麗茲,她隨即露出一臉煎熬的表情。
「嗯~我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氣氛了。感覺快窒息了。」
正殿裡,嫉妒、憎恨與羨慕等各種感情錯綜交織。
身為女人,卻受到「炎帝」青睞,更被提拔為第四皇軍的司令官。
想必有許多人會對她恨之入骨吧。
正因為如此,剛才的那陣掌聲才會讓比呂感到
驚訝。
「呵呵,你們兩人都表現得很得體喔。」
比呂的視線穿過貴族諸侯之間,最後落在一名全場唯一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身上。
順道一提,像是要保護女子一般圍繞在她身邊的是東方貴族。
「一開始拍手的人是姊姊吧?」
麗茲嘟起嘴說道,羅莎眨了眨單邊眼睛,並將手指抵在唇上。
「呵呵,只要身邊有人拍手,自然就會演變成那樣。貴族是種攻於心計的生物。即使再怎麼敵對,也不可能選擇固執己見的手段——那只會無端成為標靶。所以,我才會好心替他們製造出不得不拍手的狀況。」
羅莎咯咯地輕笑著。
「很痛快吧?那些都是過去一直輕蔑麗茲的傢伙們,瞧不起我可愛妹妹的傢伙們。我可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他們。」
「真是的,如果一味樹敵的話,往後只會更難做事喔。」
若要說這番話,麗茲自己也差不多吧……不過這句話,比呂只有在心底呢喃。
如果比呂將它說出口,最後話題也絕對會回到自己身上。
「放心吧。也有增加盟友啊。反正危急時,只要向皇子求救就好了。」
羅莎拋給比呂一道熾熱的眼神。比呂姑且先坦率地點頭。要是此時稍有遲疑,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或許是沐浴在大廳膠著窒悶的氣氛中吧,羅莎的情緒顯得莫名激昂,還是少惹為妙。
總之——比呂將視線投向王座。
『現在應該先讓他們瞧瞧厲害。都是因為我們只想大事化小,態度太過仁慈,他們才會膽敢反抗!』
『你在說什麼?如果調撥更多兵力前往費爾瑟,很可能會無端地刺激鄰近諸國。此時要與費爾瑟餘黨軍談和,分給他們領土才對。』
發言者有好戰之人,也有保守派,當然也有人是分析得失後表達意見。
『費爾瑟已經沒有任何王室倖存者了。失去了應該效忠的主人後,費爾瑟餘黨軍就和盜賊無異,根本沒有必要將領土分給這種傢伙。』
『沒錯。再說,那片土地原本就是葛蘭茲大帝國所有。是他們趁著過去暗黑期的混亂,伺機強奪走的。』
儘管大家都針對費爾瑟屬州提出了各種不同意見,但都欠缺了決定性的有力支持。
(僅憑武力消滅敵國,自然會衍生出這種結果。就是因為當初沒有替對方留下台階,才會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如果費爾瑟王室尚有倖存者,就能改變當前的狀況。
然而,之前的侵略行動中,卻將王族全數處斬了。
葛蘭茲大帝國只剩下三條路可以走。一是利用壓倒性的兵力優勢剷平餘黨軍;或是暫時退兵,趁餘黨軍集結起來後一舉殲滅;最後一條路就是完全撤兵,再派出間諜煽動人民,一步一步瓦解餘黨軍。
(要締結和平太難了……重點是,皇帝似乎無意放棄費爾瑟。)
如果此時放棄了,西方至今的穩定局勢將會崩解,到時恐怕也會波及葛蘭茲大帝國。這麼一來,皇帝所懷抱的野心——統一中央大陸的夢想也會付之一炬。
(我記得皇帝今年六十七歲了……他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吧。)
即使貴為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帝,壽命仍是有限,終究逃不過一死。
所以,他才會不惜親自出征,消滅費爾瑟王國,好為他的西進行動搭好踏板。
正當比呂如此思忖時——大廳的門打了開來。
走進來的是一名文官。他快步穿過貴族諸候們無禮的視線,走到季里希宰相身旁,靠近他的耳邊似乎說了什麼。
「……我明白了,下去吧。」
季里希宰相表情凝重地說完後,文官揖身一禮後便退出大廳外。
待文官離去後,季里希宰相轉身走向皇帝,簡短地交談了幾句話。
皇帝的表情頓時轉為嚴峻。不知是否為自己錯覺,比呂總覺得皇帝看起來顯得怒氣沖沖。
季里希宰相聽完皇帝的話之後,小幅點點頭,接著再次回過身面對貴族諸侯,臉上表情完全表露出內心的苦惱。
「剛剛接獲情報指出,德拉路大公國正在集結兵力。」
『怎麼可能!』
不知道是誰先驚呼出聲,以這句話為開端,在場的貴族諸侯開始騷動起來。
『前陣子不是才剛和休太峴共和國達成停戰協定嗎?』
『我不認為他們尚有如此餘力,不過,這或許也是個好機會。只要他們進犯西方,我們就有理由出兵。到時直接殲滅他們就好了。』
『別強人所難了。現在西方正集中全力對付費爾瑟,哪有餘力抗衡德拉路大公國?』
『不然,就從西方以外的領域派出兵力就夠了。』
『可是,誰要派兵呢?』
『當然是中央貴族了。平時都捨不得出兵,這種時候總該有點作為了吧?』
『別開玩笑了!你要這麼說的話,東方貴族不也一樣嗎?』
『不要把我們和你們混為一談。我們的確是沒有派兵,但那是因為礙於距離的關係,我們也無可奈何。所以,我們才會幫忙分擔戰費和支援糧食。相對之下,中央貴族又是如何?你們甚至也沒出錢吧——』
磅——冷不防地一陣宛若撼動空氣的巨響迴蕩於正殿。
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大廳瞬間鴉雀無聲,籠罩在奇妙的氣氛之中。
蔓延於大廳的詭譎壓迫感,有如被人拿著一把以殺氣層層包覆而成的空氣利刃架在脖子上——也或者像是一根細針不帶痛楚地慢慢侵入體內一般。比呂一邊安撫躁動的「黑椿姬」,一邊環顧四周,只見貴族諸侯們各個表情僵硬,畏懼地縮著身體。
(應該說真不愧是皇帝嗎……不過,還是比不上亞堤鄔司就是了。)
比呂轉頭望向王座,皇帝正站起身。
「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有話想說的人,請上前來。」
皇帝的聲音迴蕩於正殿內,幾乎讓人感到一股異樣感。
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被迫傾聽。
(就差一步了。)
這時候真希望能有個更加強勢的人物——可以在皇帝背後稍微推一把。
雖然不知道上天是否聽見了比呂的祈禱,此時,休特貝爾第一皇子走向前。
「可以聽聽我的意見嗎?」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是名魁梧壯碩的彪形大漢。他身上穿著寬鬆的貴族服裝,儘管遮蔽了身體,仍掩蓋不住傾泄而出的不祥霸氣。他每跨出一步,空氣便會隨之涌動。他眼神銳利地直視著王座——然而,皇帝絲毫不為所動地冷冷接下他的視線。
「……嗯,說吧。」
「費爾瑟餘黨軍是從前陣子開始動作頻頻,而就在同一時間,德拉路大公國與休太峴共和國締結了休戰協定,如今卻又出現不軌舉動。很明顯的,兩國之間必定是串通一氣。以現狀來說,難保不會還有其他國家與他們共謀。此時,更應該徹底殲滅費爾瑟餘黨軍,藉此殺雞儆猴,告訴其他鄰近諸國,反抗葛蘭茲大帝國會是什麼下場。」
單膝跪地的休特貝爾俯下頭進言。
「陛下,望請明鑑。」
皇帝陷入思忖閉上眼,深深靠坐在王座上。
「還有其他人有意見嗎?」
「那麼,陛下。我也有一個提議。」
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比呂往前跨出一步說道。
皇帝竊喜似地揚起嘴角——不過,那僅是轉瞬之間的事,沒有任何人得以察覺。
「好,說吧。」
「雖然德拉路大公國正在進行作戰準備,但光憑這一點就認定他們是要進攻我們大帝國,未免言之過早。」
皇帝點點頭,似乎是催促著他繼續說下去。於是比呂又再接著開口:
「雖然這麼說,也不能置之不理。既然如此,毋須派出大軍,只要出動少數兵力進行牽制,我想對方也不敢貿然行動。」
「嗯……那麼,費爾瑟餘黨軍該怎麼處置?」
皇帝輕蹙起眉頭問道,比呂則是帶著微笑回應:
「再次派遣新的軍力,與第二皇軍共同合作。到時就兵分兩路發動攻擊。萬一,費爾瑟餘黨軍轉明為暗,就改從提供他們援助者下手,雖然得花點時間就是了。」
比呂自信滿滿地稟告完,皇帝沉默了須臾後,終於開口:
「………朕明白了。朕決定採用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的意見。」
方針已定。無法再提出異議。
如果想要推翻皇帝的決定,就必須要有相當的覺悟。一旦勸諫失敗,恐怕會遺臭萬年吧。
(好了,接下來就只要推薦麗茲擔任司令官即可。)
正當比呂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出招時,季里希宰相視線掃過大廳,接著開口:
「那麼,關於此次討伐軍的指揮官——」
就在比呂打算出聲之際——
「我推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
意外地,休特貝爾說出了比呂所期望的答案。
他究竟有何企圖呢……比呂緊鎖眉頭看著休特貝爾。似乎是察覺到比呂的視線,休特貝爾朝他投來目光,加深臉上笑意後,便又再次望向皇帝。
「最近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的成長確實令人刮目相看。此戰不妨就由她出馬。當然,我想貴族諸侯當中,一定難免會有人感到不滿。」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說得沒錯。由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出馬,確實不失為好辦法吧。』
『可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率兵經驗尚淺,交給她恐怕會有危險吧?』
『不過最近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的成長可是有目共睹的。』
正當貴族諸侯們竊竊私語地爭論時,休特貝爾像是乘勢追擊般地開口:
「而我就前往德拉路大公國吧。只要能解開禁足令,我一定會取得讓各位滿意的結果。」
比呂當下判斷此時自己應該介入阻止。雖然尚不清楚休特貝爾究竟在想什麼,又有何意圖,但若是讓他擔任指揮官,恐怕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
「解除禁足令是不可能的。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能把如此重任交付給一名膽敢反抗皇帝陛下決策之人。」
比呂丟給休特貝爾一記冷笑。
「畢竟如此一來,難保不會重蹈費爾瑟的覆轍。」
「小鬼……你還真敢說呢。」
休特貝爾發出的視線,仿佛是要將比呂貫穿似地。
比呂毫不退縮地正面接下,像是要故意激怒休特貝爾而開口:
「啊,還是說你又打算『突襲』呢?」
剎那間——兩人的殺氣猛然衝擊。
由於彼此的殺氣糾結交混,周遭的空氣也因為沉重壓力而潰散。
休特貝爾的身體發出雷擊,竄行於地板,將地板掘起、切削亦或粉碎,大肆破壞。
相對之下,比呂則是以不變應萬變。就只是站在原地。
然而,他周圍的空間——啪嘰、啪嘰地發出陣陣令人寒顫的碎裂聲響。接著出現數道裂縫——之後,明明沒有起風,「黑椿姬」的衣擺卻翻飛而起,一道深不見底的黑闇慢慢展開。在場半數以上的人都被兩人發出的霸氣所震懾,內心恐懼表露無遺。
然而,另一部分的人則被比呂周遭出現的不可思議景象吸引住目光。
正當比呂的四周流泄出光彩時——
「——到此為止吧。」
皇帝充滿威嚴的語聲介入兩人之間。
原本支配大廳的殺氣瞬間煙消雲散。
「若是繼續在朕面前撒野,朕可不會饒恕。你們兩個人都冷靜一點。」
「我有點太激動了。」
比呂搗著眼罩,單膝跪地。離他不遠處的休特貝爾也是同樣的姿勢。
「不過,關於此次的事,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說得沒錯。」
因此,皇帝宣布:
「新派遣至費爾瑟屬州的軍隊,指揮官由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擔任,牽制德拉路大公國的任務,則交給守備西方的五大將軍之一巴奇修負責。」
由於成功將情勢導向自己這方,比呂俯下頭,加深了臉上笑意。
(這下又前進到一處目標地點了。)
除了麗茲以外,一定還有許多優秀的指揮官。葛蘭茲大帝國在人才方面並不至於匱乏。不過,以當前情況來看,將指揮權交給表面上沒有後台,而且並未握有五大貴族支持的第六皇女,方為上策——更重要的是,她不僅才剛擊退里菲泰因公國,而且擁有招降敵軍的實績,所以也不必擔心會爆發不滿聲浪。
這下舞台已經布置完成。接下來就只要掌握勝利,更上一層樓。
「比呂·修瓦茲,也有一項新任務要交待你。」
「是。」
「聽說雷貝林古王國即將舉辦克勞蒂雅王女的成年禮。就由你擔任特使,前去赴會吧。」
比呂驚訝地抬起頭。
「怎麼?不服嗎?」
「不、不敢……遵命。」
原本還以為自己可以擔任麗茲的輔佐官。打錯如意算盤的比呂懊悔地緊咬牙根。
(物極必反嗎……)
來到這個世界(亞雷堤爾)後,比呂一步步地確實累積起功績。在之前對里菲泰因公國軍一戰當中也是如此。加上現在又取得東方貴族的支持,這個狀況對於敵對派閥的貴族而言,想必愈來愈不是滋味吧。如今國外早已是狼煙四起,若是連國內的不安因素也跟著增加,葛蘭茲大帝國很可能將會步向垮台一途。
就長期來考量的話,皇帝會把麗茲和比呂拆開,倒也無可厚非。
(沒問題的,反正速去速回,再趕去與麗茲會合就好。)
比呂在腦海整理好思路後,望向皇帝。此時,皇帝緩緩開口說道:
「雷貝林古王國的建國者,是你的祖先『軍神(瑪爾斯)』麾下的『黑天五將』其中一人。想必這道羈絆是斬也斬不斷的吧。所以,一切交由你全權處理。」
比呂在皇帝的話中察覺到一絲異樣感。不過,他不動聲色地俯下頭。
「我明白了。」
聽見比呂的回答,皇帝滿意地點點頭。
「另外是有關於崔伊特的處置,那裡暫時收為朕的直轄領地。不服者可以提出意見。」
當然沒人敢表示不滿。一旦武斯特子爵的罪狀詔告天下的話,中央貴族當中,恐怕會有好幾個人被拉下台,而且勢必也會因此而引起反彈。這個時期,包括皇帝在內,所有貴族都應該貫徹緘默。接下來,儘管檯面上相安無事,台面下,派閥間的醜陋政治鬥爭已經展開。
「看來是沒有。那麼,動議到此結束吧。」
皇帝如此宣布後,季里希宰相跟著接過話:
「那麼,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兩位稍後將會收到由皇帝陛下發出的正式勒令。在那之前,請盡情享受宴會吧。」
季里希宰相如此說完後,論功儀式與動議便拉下終幕。
接下來將會舉行慶祝戰勝里菲泰因公國的慶宴。
皇帝與季里希宰相離開了正殿。
等著這一刻的貴族諸侯們像是終於從緊張的絲線中鬆綁,大廳瞬間熱絡了起來。
*
說到慶宴,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替人們的內心帶來歡樂。
例如——即使西方正發生意外事態,縱然北方正面臨洶湧波濤,對於住在中央的人們來說,都好像事不關己,儘管感覺到異狀,卻意外地沒有實感。
這或許也可以說是個指標,能用以顯示葛蘭茲大帝國是個多麼強大的泱泱大國吧。
然而……接連回報的壞消息還是多少給人們帶來了不安,這點也是事實。
只是,若慌了手腳,也未免有失貴族的顏面。
因此——許多人表面上一副若無其事地參加慶宴,企圖拓展人脈。
「——那麼,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好的,期待下次再見。」
目送著小貴族的背影離去後,比呂在靠牆的沙發坐下。
(總算全打發完了……)
比呂的視線落到手邊幾乎無處堆放的信。
許多貴族都以替女兒轉交情書為藉口接近比呂。
最多的是東方貴族,其次是中央貴族——其他也有想將觸角伸至南方的商人表示願意提供資金。
(這或許也證明了庫羅涅家在中央的向心力正逐漸流失吧。)
比呂將目光移向大廳,大批的紳士淑女齊聚一堂,放眼望去,儘是談笑風生的貴族們身影。
其中若要說最為熱絡的地方,莫過於第六皇女所到之處。
麗茲或許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吧,感覺上似乎有些應接不暇,但多虧有羅莎在一旁應付人群,事情倒也進行得很流暢。
(這種狀況總有一天會到達極限。接下來就得好好調查身家背景才行……)
之後還必須加以篩選。為了將來取得中央後,能便於取決應該把誰換下來,又應該與誰切割,所有一切都得謹慎考慮才行。
不過,正所謂欲速則不達。
首先還是先設法解決當前費爾瑟屬州的問題。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今後又會如何出招呢……)
畢竟比呂剛剛已經百般牽制,他認為休特貝爾應
該不至於貿然耍些小動作。
今後休特貝爾勢必會更加謹慎行動,再伺機殺個自己措手不及。
(此外,一直潛伏於北方的第二皇子,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且比呂也很在意擁護第二皇子的北方貴族的態度。
(繼前次之後,這次的慶宴北方貴族同樣全數缺席。)
就好像對皇位繼承毫無興趣一般,自始至終沉默得啟人疑竇。
拜此所賜,有關於北方貴族的情報相當有限。
雖說如此,若是比呂這方有所行動,只會被對方搶走先機。一旦自己露出破綻,對方也會伺機從背後狠咬一口。
目前現狀是根本無法採取任何因應之策,只能靜待第二皇子主動來接觸了。
(情況變得愈來愈難以如願掌控。過去的經驗恐怕無法應付往後的發展。)
不過……比呂輕撫眼罩,加深了臉上笑意。
(就是這樣才有趣啊。對手愈強、愈難纏……我也能更加獲得成長吧。)
思索告一段落的比呂站起身時,一臉疲憊不堪地喝著水的麗茲正好朝著他走過來。
羅莎注意到麗茲後,半帶苦笑地望著她。
「我們的皇女殿下已經到極限啦?」
「似乎是呢。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呢。」
慶宴才剛剛開始而已……這是指貴族諸侯的寒喧才剛告一段落。
現在只是大貴族以及其身邊親信過來打完招呼而已,還剩下大批的小貴族。
麗茲驚訝地回過頭,比呂不禁投以同情的眼神。
「加油吧。小貴族當中,或許可能出現未來的大貴族。更重要的是,有機會可以從中發掘優秀部下。為此,還是得好好聽聽他們的意見。這也是目標成為王者的人應盡的義務。」
雖然這番話只是拾第一代皇帝的牙惠罷了,比呂在心底暗自補充道。
麗茲像是想通了一般,輕輕點頭,綻開一抹微笑。
「………………我會努力的。」
「你也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羅莎拍拍比呂的肩膀。
「也有許多小貴族正蠢蠢欲動,想來跟你打招呼呢。」
聽她這麼一說,比呂望向四周,的確有許多人正有意無意地打探自己。
只差有人起個頭了——一旦有人率先行動,小貴族們就會有如雪崩一般瞬間涌過來吧。
「……不,反正之前已經打過招呼,今天就免了吧。」
如此說著的比呂正準備逃跑時,肩膀卻被羅莎抓住。
「今天貴族的人數比之前更多。幾乎都是你不認識的生面孔吧?而且,你剛剛自己才說了這也是目標成為王者的人應盡的義務,不是嗎?」
比呂的皇位繼承權是第四順位。位置距離皇位的確可以說是伸手可及。
「放心吧。那些別有居心的女人,我會替你應付的。」
之後,羅莎的視線望向比呂的手邊,一把搶走貴族千金們送來的情書。
「哼……似乎也有東方貴族的人呢。」
羅莎看了一眼情書寄件人,嘴角揚起嗜虐的冷笑。
比呂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早知道或許應該把信藏起來才對。
「會場的熱氣醺得我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喔……真不會是黑皇子。常常聽說『英雄本色』,看來果然沒錯呢。」
羅莎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十分矯作地攤靠著桌子。
「先是追求炎姬(帕拉蒂娜),又趁虛而入攻陷寡婦,都已經盡享齊人之福還不滿足,現在不但玩弄那些涉世未深的貴族千金們的心靈,甚至還想把魔掌伸到其他地方?」
羅莎伶牙俐齒地滔滔說明。內容全是些會引人誤會的難聽話。
再說,比呂並沒有追求麗茲,更沒有捉住羅莎的弱點。
儘管比呂很想反駁,但羅莎的手指正抵住他的嘴,讓他有口難言。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一定想說『我可是繼承了第二代皇帝的別名「萬人迷(朱里亞)」的男人』對吧?」
「啥?居然被取了那種別名?」
「而且還改編成戲劇呢。」
自己還是第一次聽到。真要說的話,玩弄女性是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的專長才對,不過歷史或許有被扭曲過……主要是經由個人之手。
「我、我是聽說過第一代皇帝很好女色,不過還是第一次聽到連第二代皇帝也是如此呢。」
「亞堤鄔司陛下確實是會對征服之國的王妃或王女出手,不過他的手帳里有留下記載,說自己還比不上弟弟。」
那傢伙……居然陷害我!
比呂儘管在心底抱怨,不過再繼續強辯下去,就怕會適得其反。
比呂努力地不動聲色,貫徹緘默立場,以免多說多錯。
然而,羅莎倒是愈說愈起勁。
「既然祖先是那樣,後裔大概也差不多吧。隔代遺傳的不只有容貌,看來就連個性都繼承了呢。真是的,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臉,底下居然包藏了這種本性……姊姊好傷心呢。」
羅莎緊緊攀住麗茲,悲嘆地說著。
看到她那擺明是故意的舉止,比呂也只能發出乾笑。
「羅莎姊姊是不是喝太多了?」
麗茲伸手環住姊姊的頭,抬起下巴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應該是在暗示比呂趁現在快走吧。比呂在心底感謝麗茲的體貼,朝著大門走去。
「唔,有件事想問問我最可愛的妹妹。」
「……什麼事?」
「我、我的頭蓋骨正發出悲鳴喔?」
「你喝醉了吧。」
「我並沒有喝這麼多呀——」
比呂仿佛聽到骨頭嘰嘎作響的致命聲音。雖然回頭越過肩膀看了一眼,但最終還是關上了大門。
(算了……反正她是自作自受。)
比呂頭也不回地朝著中庭走去。
相對於大廳里聚集了大批人群,這裡則是空無一人,十分安靜。
是一處只有噴水池的樸實地方——比呂感受著夜風,在噴水池畔坐下。
「………雖然隱隱約約有所察覺。」
比呂從懷裡拿出一張卡片——白色與黑色正開始交融,散發詭譎不祥的氛圍。這張詭異的卡片是亞堤鄔司交給自己的。
「亞堤鄔司,你究竟有何用意?」
比呂仰望夜空喃喃低語。
沒有任何回答,只有夜風拂過耳畔,輕柔的觸感震動著耳膜。
就在比呂閉上眼時——
「哎呀……你手上的東西真罕見呢。」
「——?」
冷不防地被人搭話,比呂頓時繃緊五感神經,並張起防備意識。
「哎呀,嚇到你了嗎?」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說話真風趣呢,我從一開始就在啦。」
站在比呂眼前的是一名身穿斗蓬的人物——從聲音很難判別是男是女。
十分異樣的存在,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一觸即逝,混沌而不明。
「不可能。我剛才絲毫沒有察覺到你的氣息。」
比呂深呼吸一口氣,架好態勢,以便隨時可以應戰。
「可以請你報上身分嗎?」
「為了讓你卸下防備,看來是有必要自我介紹一下吧。」
穿著斗蓬的那人感慨良深地點點頭後,彎下身優雅地一鞠躬。
「請恕我不方便露出長相,我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幕僚之一,順道一提,我是長耳族。」
那人雙手抵著兜帽——像是要強調似地以食指比著耳朵說道。
「那麼,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之前確實曾聽德里庫司提起過這麼一號人物。
「不,只是你手上的東西太過罕見,我不禁有些好奇罷了。」
愉悅說道的長耳族指了指卡片後,便轉身背過比呂。
「那麼,之後應該會有機會再聊的。」
毫無脈絡可尋的一句話,比呂帶著一臉狐疑正要開口回問時——
「比呂~~?你在哪裡~~?」
少女的聲音——麗茲的氣息出現,雖然僅有一瞬間,但還是讓比呂分心了。
「…………看來不是個等閒之輩。」
當比呂的視線再度移回原本的位置,那名長耳族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啊,找到你了!」
麗茲跑向尚未解除警戒的比呂身邊。
「你一直沒回來,害我好擔心。」
「抱歉。慶宴結束了嗎?」
「是啊,就在某人跑去休息時結束了。」
「……結果,羅莎醉倒了嗎?」
麗茲用完全不像一般少女會有的怪力單手扶著羅莎。
「不是的。從剛才我協助你逃走的時候起,姊姊就一直昏迷不醒。真是的,羅莎姊姊很誇張吧。」
聽到麗茲滿臉笑容地說道,比呂臉頰不由得一陣抽搐。
「是、是嗎……那麼,我們快回去羅莎的宅邸,今天就先休息吧。」
比呂與麗茲換手,背著羅莎走向凱爾海特的宅邸。
羅莎的宅邸是位在皇宮腹地內。
畢竟她原本的身分是第三皇女,宅邸的設計比起其他大貴族都更加氣派。
警備也很周全,她的私兵全天候嚴加守備,儘管是在安全的皇宮腹地內,也沒有絲毫鬆懈或漏洞。
打開宅邸的豪華大門,一進到屋內,傭人們立刻上前迎接。
「啊,比呂,我去換一下衣服。」
麗茲說完後,舉手在身後揮了揮,便從比呂他們身邊離開。
「那麼,大人們請往這邊。」
在傭人的帶路下,比呂來到與之前相同的房間。比呂將羅莎放到床上。
「呼……」
接著他在一旁的椅子坐下,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此時,從床鋪射來一陣殺氣。
「你嘆什麼氣啊?是在嫌我很重嗎?」
看來醉鬼早就醒來了。羅莎不滿地瞪著比呂。
「既然你醒了,就自己走啦。」
「哎呀呀,難得有機會可以讓紅遍大街小巷的黑皇子背著嘛。就讓我多享受一下吧。」
「……真好,我也醉倒就好了。」
這句話是從房間門口傳來的。
比呂轉頭一看,站在視線前方的是已經換上睡衣的麗茲,她反手將門關上。
「呵呵,這正是所謂大人的特權。仍是小孩子的麗茲還無法體會喔。」
「什麼嘛,我也已經成年啦。已經算是大人了吧?」
「不,你的女人味還不夠。」
「我的確是沒有胸部……」
麗茲眼眸流露著哀傷,視線在自己與羅莎的胸部之間來回打量。
此時,羅莎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這麼說來,聽說胸部只要被男人揉過的話,就會變大喔!」
「真的嗎?」
單純的麗茲對於親愛姊姊的話照單全收,且深信不疑。比呂一陣愕然,無言以對。
「比呂!幫我揉!」
看吧,果然被自己猜中了,比呂不禁深深嘆息——甚至忘了去瞪正捂著嘴角竊笑的羅莎,他半是無奈地望向麗茲。
「別說傻話了。更重要的是,女孩子不可以隨隨便便說出揉胸部這種話。」
比呂正經地回答完後,只見姊妹兩人一臉無趣地看著他。
也就是說——這大概就是喝醉與清醒時的反差吧。頓時一陣冷場。
「哼!我不要理比呂了!」
鬧起脾氣的麗茲直接跳上床。羅莎也是一臉無言地躺下。
「………真難懂呢。」
儘管複雜的女兒心讓比呂難以釋懷,但夜色卻無視於他的思緒,逕自愈加深沉。
*
——隔天。
懸掛於東方天空傲然閃耀的太陽顯得格外刺眼,和煦的微風流轉過大地。
矗立於地面的大帝都克勞狄司,其豪華絢爛的程度完全就如同字面上所述。
而在大帝都的北門,軍馬整齊地並排成列。
中央是身穿漆黑鎧甲的兩千騎兵。列隊於西側的是肩上統一纏上金色布帛的第一皇子後備軍五千騎兵,以及繞著紅色布帛的第四皇軍三千騎兵。
至於東側,數量超過五千的東方貴族士兵整齊列隊,奔跑於隊列縫隙間的旗手們揚起數道沙塵。
這個舉動除了為提升士氣和再次確認指揮官以外,還有其他多種理由,而效果更是相當多樣。
激昂感與緊張感相輔相乘之下,使得現場流轉著不可思議的氛圍。
軍隊的凜然威勢讓透過城牆窺探的人民們無不為之震懾、屏息守望。
「比呂,別太逞強喔。小擦傷萬一化膿的話可不得了。」
一臉擔心地撫摸比呂臉頰的是第六皇女麗茲。
面對一如往常過度保護的麗茲,比呂無奈地苦笑點頭。
「我知道了,而且也有帶著軍醫同行,放心吧。」
「才不放心,就是因為你不會照顧自己,我才會這麼說的。路上也有可能遭遇盜賊襲擊不是嗎?我當然清楚比呂武藝高超,但事情總有萬一嘛。」
「……嗯,你說得對。」
畏於麗茲咄咄逼人的那股壓力,比呂只好含糊地回應。
「真是的,要把我的話聽進去啦!」
麗茲氣呼呼鼓漲起雙頰,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大概是看不過去吧,站在一旁的寡婦——羅莎適時地介入。
「總之,怎麼說呢……畢竟連結婚儀式都還沒舉行,就連想以遺孀自居也沒辦法。所以你還是乖乖聽麗茲的話,別太逞強了。」
「就是啊。連結婚儀式都還沒舉行——咦?」
話說到一半,麗茲望向姊姊。掛著一抹微笑的羅莎伸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
「怎麼了?」
「什麼結婚儀式……?」
「大概是馬匹的嘶鳴聲太吵了,你聽錯了吧?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種話。」
「……也、也是。」
或許是為了昨晚被麗茲勒昏的事復仇吧。
羅莎十分愉悅地凝望著一臉困惑的妹妹。
「不過的確是呢,我畢竟也是妾嘛。」
「咦?妾?」
「東方現在可是受到比呂大人的庇護啊。要是他死了,我可就傷腦筋了。」
「真是的,姊姊總是只想到錢……」
看著將麗茲玩弄於股掌的羅莎,比呂深深地嘆了口氣。
若是繼續放任羅莎胡言亂語,自己很可能也會遭殃——如此判斷的比呂,決定換個話題。
「麗茲自己也要小心。羅莎也一樣。」
聽見比呂的話後,麗茲透露著緊張感的紅色雙瞳望向比呂。
「唔,嗯。交給我吧,我一定會留下好成績的。」
「羅莎也要儘可能找些實力高強的人隨身保護比較好。」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已經找好人了。你就放心出發吧。」
羅莎像是想讓比呂放心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呂一臉滿意地露出微笑。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唔!」
才這麼說完的比呂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因為麗茲的美麗臉龐正朝自己逼近。
「我會派快馬送信過去,你一定要回信喔!畢竟旅途很長,要記得好好吃飯。」
麗茲的食指抵在滿是無奈的比呂鼻子上。
「還有,我剛才也說過了,不要太逞強,如果危險時,就立刻逃走。」
宛如母親一般的叮嚀,比呂聽著聽著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比呂正想回說「你太愛瞎操心了」——羅莎卻突然插話。
「我也會立刻啟程回到東方。如果需要錢或糧食就儘管開口,我會請附近的貴族送過去。也可以瞞著皇帝陛下私下調兵給你。到時就以維持東方治安作為藉口就好了。」
「不用了,沒問題的。你們兩人實在太愛瞎操心了。」
支領到的旅費已經相當夠用,而且雖然說是護衛,但同行的可是百名精銳。
糧食方面也沒問題,這趟旅行幾乎可以保證百分之百安全。
「比呂殿下,出發的準備都已經完成了。」
從比呂背後出現的是迦達。他身上穿著全黑的鎧甲,雖然掩蓋了武人的風範,但一身超乎常理的霸氣無以隱藏地傾泄而出。
「真的沒問題嗎?」
迦達小聲地問道。比呂點點頭後,再次交待。
「不必擔心我,反而是羅莎就拜託你了。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將她送回東方。」
雖然敵對派閥不太可能採取激烈手段,但畢竟有「黑死鄉」的存在,還是小心為上。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平安地送她回去。」
「之後你就回去南方,在貝爾克要塞繼續鍛鍊吧。」
「我知道了……我也有個條件。」
「咦?」
迦達莫名的一句話,讓比呂不禁偏過頭。
「德里庫司也會一起前往雷貝林古王國吧。既然如此,也把馥金和沐寧帶去吧。」
在比呂詢問為什麼之前,迦達早一步開口說明。
「他們兩人相當優秀。從奴隸解放軍的時候開始,他們的實力我一直看在眼中,絕對是無庸置疑,而且也足以保護自己。一定可以幫上你的忙。」
「我不能帶他們去。因為一旦到了危機關頭,我很可能必須捨棄他們。」
「無妨。他們早就做好這方面的覺悟了。不過,你也別太小看他們了。那對兄妹在該認真時,可是會全力以赴的。」
比呂透過頭盔面罩的縫隙打探迦達的銳利雙瞳,只見其眼神中寄宿著絕不退讓的意志。
「我明白了,就讓他們同行吧。」
「好,我現在就去跟他們說。一路上小心了。」
目送著迦達的背影遠去,比呂再度轉過身面對麗茲她們。
「麗茲,費爾瑟屬州目前還稱不上安定。你要好好照著奧拉的話去做。」
「我知道。我一定會聽從奧拉的指示。雖然我很擅長指揮,但策略方面就完全不行呢。」
「以後慢慢學就好。總之,切忌大意輕敵。」
「嗯,比呂也要加油喔。」
兩人伸手相擁,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之後才往後退開。麗茲有些羞赧地綻開笑容。
比呂同樣回給她一抹微笑。然而,盤據在他內心的不安卻始終未曾散去。
「我會儘可能地提早從雷貝林古王國回來,你也別太逞強了。」
「真的沒問題的。等到會合時,你一定會因為我的成長而驚訝!」
面對潑自己冷水的比呂,麗茲雙手扠腰,趾高氣昂地說道。
「哈哈,真是如此就太好了,我會期待的。」
比呂正要望向羅莎時,臉頰突然感受到一陣柔軟的衝擊。
「要是覺得寂寞,就快馬送信過來。我隨時都可以去接你。」
羅莎冷不防地抱住比呂,還以為她想做什麼,沒想到卻聽到有如溺愛的慈母才會說的話。
「呃,我要是那麼做的話,皇帝陛下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就算你因此失去地位,大不了由我來養你,放心吧。你應該也比較喜歡這樣吧?」
「……我可從來不曾嚮往過那種生活。」
比呂苦笑地從羅莎身邊退開。
「那麼,我要走了。」
比呂說完便轉身背對兩人,邁步朝馬車走去。
「比呂大人,等您很久了。」
沐寧邊說邊打開車門。比呂致謝後坐進馬車,馥金也向他點頭行禮。
「護衛賢兄的重責大任,請放心交給我吧!」
比呂不由得在心底想著兄妹兩人實在太激昂了,同時在鋪設好的椅子坐下。透過裝設在車門上的窗戶往外望去,麗茲與羅莎正對著自己揮手。
「真的不會有事的。我會速去速回。」
沒有故作堅強。情緒十分平靜。思路相當鮮明,思考也很靈活。
無論未來有什麼狀況正等著自己,都絕對不會輸的。不容許任何人來攪局。
「出發吧。」
比呂向馬夫如此指示後,馬車開始緩緩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