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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章 炎姬一展身手的舞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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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特貝爾,你在說什麼……?」

庫羅涅當家一臉驚愕地看著休特貝爾。

(怎麼回事……他究竟想做什麼?)

比呂同樣一頭霧水,難以理解休特貝爾的舉動。

「我也與布魯斯·佩爾克斯·馮·庫羅涅同罪。」

絲毫沒有插嘴的餘地。

不——在尚未掌握情況之下貿然介入的話,到時成為眾矢之的的反而會是比呂。

「關於在費爾瑟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我為了以示負責,在此宣布主動放棄皇位繼承權。」

舉例來說,朝著平穩無波的水面投擲一顆石頭後,可以看到一道道漣漪隨著四濺的水花逐漸泛開。

就如同那幅景象一般——

正殿裡,休特貝爾投下的石頭,在貴族間激起一波又一波的驚詫聲。

然而,眾人的驚呼僅有須臾之間,休特貝爾不以為意地繼續淡然說道:

「我回顧自己至今所犯下的過錯,實在無顏與歷代皇帝並列其名。同時也是為了避免阻礙葛蘭茲大帝國的進步,所以,我決定全面退出皇位之爭。」

皇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休特貝爾竟然早早退戰。不只是周邊諸國,包括全世界都相當關注下一任皇帝人選。看來接下來的好一陣子,這將會是全世界熱烈討論的共同話題。

(捨棄皇位繼承權究竟有何用意……休特貝爾可以從中獲得什麼好處嗎?)

事態的演變太過急劇。比呂不禁感到暈眩,思考完全跟不上現況。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皇帝和休特貝爾絕對事先便已經串通好了。

(……雖然是我求之不得的狀況,但事態的發展卻非我所願。)

不管怎麼說,庫羅涅家已經失去休特貝爾這面招牌。如此一來,他們恐怕是無力阻止向心力持續流失了。

無庸置疑的是,庫羅涅家於名於實,都將因為這次的懲處而步上沒落一途。此時的庫羅涅當家,便由於這道晴天霹靂的衝擊而呆立於原地。

接下來縱使他想力挽狂瀾,恐怕也很難了。

因為當下貴族諸侯的所有關注焦點,全都集中於休特貝爾宣布放棄皇位繼承權的話題上。

庫羅涅當家正從懸崖上直直墜落。

連尋找攀附支點的一瞬空檔也沒有,整個人落入地獄深淵。

(拜此所賜,我接下來的棋路也被封住了。這下就無法追究皇帝的罪狀。或許,他們的目的就在於此吧。)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太過多嘴,難保所有矛頭不會轉而指向自己。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全然都是壞事……沒問題的。)

比呂試著靜下心來,思忖著有必要稍微重新檢視一下計劃才行。

等一下再找麗茲與羅莎商討看看吧。

比呂認為追究皇帝責任的事,最好改天再提出。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休特貝爾會主動放棄皇位繼承權。

(儘管遲早都打算逼休特貝爾退出戰局……但他主動退下舞台究竟有什麼意義?抑或他只是想讓我陷入混亂?)

皇帝無視於正反覆思索箇中玄機的比呂,靜靜地開口,沉著冷靜的語聲迴蕩於正殿。

「好吧。你的請求,朕都聽到了。今後也期望你繼續作為一名良臣效忠於朕。」

「是。」

這麼一來,庫羅涅派閥將會掀起一波出走潮吧。

而接下來,既無派閥、且至今持續蓄積力量的大貴族馬爾克家,將會取代長年以來統領中央貴族的庫羅涅家,迅速崛起吧。

「那麼,論功儀式就到此為止。」

貴族諸侯當中,一定不乏有難以認同的人,但既然是休特貝爾本人主動提出的,旁人也就沒有置喙的餘地。

於是,舞台迎接了閉幕之刻——

儘管解決問題的手段強硬蠻橫,縱使仍留下了巨大的疙瘩。

「休特貝爾、還有皇帝……唯有你們,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庫羅涅當家低聲咒罵的危險發言,清清楚楚地傳進比呂的耳膜。

(結果並不壞。雖然有必要修正計劃……但事態正朝我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比呂想像著今後可能會發生的問題,不由自主地在嘴角刻下一道深深的笑意。

*****

論功儀式結束後,舉行了一場簡單的慶宴。

無論方才的儀式多麼波濤洶湧,依舊不改擊退費爾瑟餘黨軍、戰勝德拉路大公國的事實。今天的確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同時也是為了顧全葛蘭茲大帝國的體面,不管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慶宴仍舊照常舉行。

「那麼,希望有機會邀請您蒞臨寒舍一談。賤內也很希望能見到比呂大人。」

「有機會的話,一定會前去拜訪的。」

「那麼,容我失陪了。」

「好的,再見。」

比呂忙著與眾多貴族寒暄致意,好不容易能稍微喘口氣的空檔,他望向麗茲。

只見她意志消沉地坐在牆邊的沙發上。

「麗茲,怎麼了嗎?」

有些擔心的比呂出聲詢問。

「結果沒能和父皇大人訂下協定,要求他向費爾瑟的人民贖罪。」

麗茲一臉不甘心地回應。

「不必太沮喪了。之後還會有機會的。」

此時,從背後傳來安慰麗茲的打氣聲——比呂回頭一看,羅莎正站在自己身後。

她的手上拿著兩隻玻璃杯。應該是去拿飲料回來吧。

「我也是這麼認為。而且,光是可以讓庫羅涅家負起應負的責任,你就已經做得很好了。」

「嗯……或許是吧。」

「總之喝點東西,冷靜一下吧。」

說著的羅莎,遞給麗茲一杯水。

麗茲道謝後,將水一飲而盡。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後伏下頭。

「等一下得去向斯卡塔赫道歉才行。」

「我認為她也不會責備麗

茲的。你不必太過自責了。」

羅莎說完後,比呂也點頭表示同意。不過,他同樣可以體會麗茲的心情。

畢竟麗茲上場前還那麼志氣昂揚。會因為自責而消沉也是無可厚非吧。

但相信時間一定可以解決一切。總之還是先安撫她,免得她再繼續鑽牛角尖。於是比呂決定轉移話題,而這個時候,他才驀然發現奧拉不見人影。

「話說回來,奧拉人呢?」

「剛才明明還在的。」

「布拿達拉女士去拿餐點了。」

就算如此,也去太久了。該不會……閃過不好念頭的比呂連忙掃視周圍,果不其然地就看到奧拉正被眾多貴族團團圍住。

從她那一臉不耐煩地緊蹙眉心的表情看來,大概是各個派閥全都來邀請她加入吧。憑她那聰明優秀的腦袋,也難怪會成為各路人馬求之不得的人才。

然而,奧拉只是隨便打發掉那些貴族後,便踩著十分可愛的小碎步來到比呂他們身邊。

「辛苦了。」

「……謝謝。」

比呂遞上一杯水,奧拉接過後,也和麗茲一樣一口氣喝光。

「看來即使布拿達拉女士再機靈,果然也很難從成群的貴族之中輕易脫身吧。」

羅莎投給奧拉一記苦笑。

「正因為他們沒有惡意,所以被搭話時,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吧……」

由於自己之前也曾經歷過相同的處境,麗茲用滿是同情的眼神望著奧拉。

「………真想回家。」

奧拉忍不住吐露出孩子氣的牢騷。

「似乎還有許多貴族等著過來寒喧喔?」

麗茲說著的同時,伸手指著那些正偷偷打探著這邊情況的貴族們。

「……我受夠了。那些就交給麗茲吧。」

奧拉露出不勝其煩的模樣。面無表情的臉上,甚至隱約透露出疲憊。

比呂泛開一抹苦笑。

此時——

「唔!」

比呂的背脊忽然竄上一陣寒意。

敵意畢露的視線與毫不掩飾的殺氣,正集中於自己的背上。

比呂望向原因的所在,眼神對上的正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

(…………他究竟有何企圖?)

休特貝爾留下一抹意味深遠的笑容後,轉身走出門外。

「我好像喝太多水了,去上個廁所。」

比呂不等麗茲她們回答便離開,連忙追上休特貝爾。

他穿梭在雜畓的人群之間,好不容易來到門邊,接著鑽過大門來到走廊上。

就在這時候,一道顯而易察的殺氣迸飛而至,就好像是故意提醒他位置似地。

比呂愉悅地加深了笑意,毫不猶豫縱身投入黑暗之中。

噴水庭園所在的地點——休特貝爾正佇立於此,抬頭仰望夜空。

比呂刻意不掩去腳步聲,當他來到噴水庭園時,休特貝爾緩緩將視線移向他。

「有什麼事嗎,小鬼?」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才對。為什麼要朝我發出那般顯而易察的殺氣?」

「哼,你未免也太自我抬舉了。明明是你擅自跟過來的吧?」

之後,休特貝爾攤開雙臂,對著比呂繼續說道:

「無妨,反正我剛好很閒。你就陪陪我吧。」

「哼……很閒嗎?」

比呂試著打探休特貝爾的意圖,不過——

「戒心不必那麼重。我目前什麼事都還沒做。」

休特貝爾從喉嚨間流泄出一串低沉輕笑,愉悅地說道。

「自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覺得這個國家的存在很令人倒胃口。」

「…………」

「我很好奇,抱持這種想法的只有我一個人嗎?或者說和我很像的你,內心也有著同樣的念頭?」

「你的話沒頭沒腦的,我完全不懂你想問什麼?」

「真的嗎?其實你明明懂我的意思吧?」

沐浴在月光下的休特貝爾,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既然你不否定,就表示肯定囉?」

比呂直視著休特貝爾,開口回應:

「那又如何呢?縱使我們的目的相同,我也不會和你聯手的。」

「我同樣不打算與你聯手。」

休特貝爾不以為然地付之一笑。

「不過,有件事我想先向你聲明。」

驀然一道冷風從兩人中間輕掠而過,吹亂了比呂的瀏海,「黑椿姬」的衣擺也隨之翻揚。

「無論你選擇了什麼樣的道路,終究還是無法阻止這個國家的腐敗。」

「或許吧。」

正因為如此,麗茲的存在對於這個國家而言,更加顯得不可或缺。

休特貝爾似乎是看穿比呂的心思,他的表情浮現出愉悅之色。

「盡情做最後的垂死掙扎吧,而這段期間,我會遠遠領先你。」

「你能領先多遠就儘管超前吧,和我沒有關係。」

「呵呵呵,停滯只會不斷腐敗喔。即使播下新的種子,也無法帶來改變,最終一切都將腐敗殆盡。」

「真不希望從腐敗代名詞的你口中聽到這番話。」

比呂聳了聳肩,半帶嘲諷地說道。

「你也一樣吧?我想你應該和我是同類才對……」

休特貝爾冷笑了一聲,唐突地轉頭環顧周遭。

「風開始變強了呢……」

比呂透過肌膚可以感覺到,兩人之間原本沸騰的殺氣正急速冷卻。

「呵,只能怪垂垂老者實在太煩人了,看來愉快的對話只能到此結束。」

休特貝爾轉身背過比呂,朝著月光無法觸及的黑暗邁步走去。

「還沒說完的話,就等『風』停了再繼續聊下去吧。」

留下這句話後,休特貝爾的身影仿佛融進黑暗一般消失無蹤。

蟲鳴聲、呼嘯的風聲——四周只剩下不明所以的無形壓迫感。

比呂輕聲嘆了口氣,轉身回到麗茲她們所在的大廳里。

當他回到慶宴會場時,歡樂的氣氛伴隨著輕快樂聲流轉於室內。

比呂環顧周圍,立刻便發現麗茲她們的身影,於是走了過去。

然而,半路卻突然被人攔住。

「嗨,比呂。好久不見了。」

是瑟雷涅第二皇子。

他開心地揚起大大的笑容,將手搭在比呂的肩膀上。

「是啊,好久不見了。」

比呂冷冷地回應。

(插圖)

「真是的,你的反應還真無情呢。」

瑟雷涅不滿地深深嘆了一口氣,雙手叉在腰間。

「如果你只是想來打招呼,那麼容我失陪了。」

比呂說完後,便準備去找麗茲她們。

不過——

「先別急著走,至少也聽我說幾句話吧?」

瑟雷涅繞到正邁開步伐的比呂前方擋住他。

之後,他再度捉住比呂的肩膀,將臉靠近他的耳邊。

「你最好小心一點。我久違地來到皇宮一趟,沒想到現在的皇宮竟陷入如此危險的狀況。」

他那中性的聲音中,流露出濃濃的警告意味。比呂一臉狐疑地蹙起眉。

「……什麼意思?」

「絕對錯不了的,那些傢伙們已經混進來了。你千萬要小心喔。」

瑟雷涅說完後,便退開比呂身邊。

「那麼,我想說的話也已經說完,就先告辭了。這種地方,我實在一刻都不想多留。」

如此說道的瑟雷涅,臉上卻掛著與言談內容背道而馳的爽朗笑容,從比呂的身邊穿過。

比呂急忙回過頭。

「再見了。」

瑟雷涅反手在身後揮別,帶著部下一起離開了大廳。

(警告?那些傢伙們?又要我小心什麼……?)

正當比呂反覆思索著瑟雷涅的話時——

「比呂!你也離開太久了!」

還來不及找出答案之前,發現比呂的麗茲一行人,便朝他走了過來。

「姊姊已經醉倒了。所以我正打算回去宅邸呢。」

比呂望向麗茲的身旁,只見羅莎滿臉通紅地任由麗茲攙扶著。

「唔唔……我好想咬你的脖子喔。」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會被其他人看到的,還是住手吧。」

看著正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的羅莎,比呂臉頰微微抽搐。

空有酒膽卻沒酒量,實在讓人不予置評。

「酒品

真差。」

奧拉毫不客氣地直言,只是醉鬼當然聽不進去了。

「哈哈……快回宅邸吧。」

比呂準備轉身前,再次放眼打量了大廳一周。

雖然還有大批的貴族留下來,卻不見有力貴族的身影。

幾乎都是無派閥的貴族,當中也包括棄庫羅涅家而去的中央貴族。

之後,比呂的視線落在最多人群聚集的地方。

一名男子正興高采烈地與眾人談笑風生——那人正是無派閥貴族當中,聲勢最大的馬爾克家的當家。

儘管這次的慶宴上,沒機會與馬爾克家的當家打招呼,但未來縱使比呂再不願意,也勢必得和他正面對談。比呂在心中如此預感,並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此時——

「真是的,姊姊自己走好啦!」

「唔……你的肩膀借我靠吧。」

「……是是是。」

面對一把抱上來的羅莎,比呂只能回以苦笑,他決定還是趕快帶羅莎回去宅邸吧。

*****

「喔,你們回來啦,歡迎回來。」

比呂一行人回到宅邸後,迎接他們的是斯卡塔赫。

「慶宴還開心嗎——呃,從羅莎大人的模樣看來,應該是不必多問了吧。」

斯卡塔赫微笑望著醉醺醺的羅莎,她的額頭上掛著有如朝露般的汗水。

「你剛才在鍛鍊嗎?」

比呂一問完,斯卡塔赫便像是要掩去羞澀般地別開臉點頭。

「如果稍有怠惰,實力就會大幅下滑。而且,唯有活動身體,腦袋才不會胡思亂想。」

獨自一個人待在宅邸——雖然迦達等人也在,但斯卡塔赫和他們目前只是點頭之交,還稱不上親近的程度。當麗茲她們外出後,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就有了多餘的時間讓她胡思亂想。而最讓她內心難以平靜的,或許是身處於敵人所在的這座皇宮內吧。

所以,她才會藉由活動身體,將那些無謂的庸擾拋諸腦後,比呂不由得這麼想——不,還有另一個人也是同樣的想法。

「斯卡塔赫!」

「嗚喔?」

斯卡塔赫急忙伸手接住冷不防撲向自己的麗茲。

「怎、怎麼了,麗茲大人,你突然這是在做什麼?」

「……………對不起。」

麗茲的聲音細如蚊鳴。不過,她那顫抖的語調,仍深深地滲透至耳膜。

「……我沒能遵守約定。」

單從這句話,斯卡塔赫便瞭然於心了吧,她原本錯愕的表情忽是一變,換上溫柔的笑容。

「就像我那一天所說的……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已經很感動了。」

那一天——是指麗茲遭到費爾瑟擒為俘虜時所發生的事。

關於當時兩人之間發生的插曲,比呂也只有片段地聽說,對細節並不了解。

不過,正因為有過那段往事,才更加深了兩人之間的羈絆吧,這一點即使站在旁人立場,也能深刻體會到。

「不,不可以。既然約定了,就要說到做到。」

麗茲難以認同似地搖搖頭。

「我應該也說過,希望你能永遠做你自己就好。」

斯卡塔赫溫柔地輕撫麗茲的背,那道身影散發著慈愛。

「你只需要以自己的目的為優先。沒必要為了我這種人而煩惱。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的。」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一定會達成的,你等著吧!」

「呵呵,是嗎?那麼我會拭目以待的。」

面對麗茲那絕不容扭曲的信念,斯卡塔赫一臉敗給她似地泛開淺淺苦笑。

牽繫著兩人的真切羈絆。從中綻放出令人為之眩目的光輝。

旁人光是看著互恤互諒的兩人,內心便自然而然盈滿一股幸福感。

「啊……麗茲被拐走了……」

明明是如此美好的時刻,一句莫名其妙的抱怨卻擾動眾人的耳膜。

那道聲音的主人就站在比呂的身旁——喝得醉醺醺的羅莎。

「你在說什麼啊?」

「哎呀,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因為看到可愛的妹妹離巢高飛的身影,一時感到寂寞嘛。而且一想到我現在就只剩下你了,不禁悲從中來呢……」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盡挑一些會讓人想歪的詞彙吧?」

「這只是醉鬼的玩笑話嘛,何必太在意。先別管這些了,我們也應該加深一下彼此的羈絆才對吧?」

借酒裝瘋的羅莎整個人掛在比呂身上。

「喂,好重——啊……」

忍不住脫口而出後,比呂隨即閉上嘴。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好重』?」

羅莎全身瞬間竄起騰騰的鬥氣。

「不,那個,我只是一時口誤……該怎麼說呢……」

羅莎絕對不算重。何況自己現在有精靈劍五帝的加持,她的重量甚至稱得上很輕。以習慣性的反應這層意義來說,就只是很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罷了。

「哈哈,你想試試看被我的胸部悶死的滋味嗎?」

然而,一旦說出這句絕對不能說的「禁句」,就別妄想可以平安脫身。

「酒品真差。」

奧拉聽著比呂與羅莎一來一往的對話,有些嗤之以鼻地說道。

「需要幫你扶她回房間嗎?」

比呂對羅莎完全沒輒,只能陷入苦戰,看不過去的斯卡塔赫主動開口。

「不用你多事!」

羅莎堅決地拒絕。搶走妹妹的仇恨看來是不共戴天吧。

比呂深深嘆了口氣,望向斯卡塔赫。

「我送這個醉鬼回房就好。斯卡塔赫不是正要去洗澡嗎?」

斯卡塔赫之所以會在大門附近,應該是剛才鍛鍊完後,正準備去澡堂吧。

結果恰巧和從慶宴回來的比呂他們過個正著。

比呂如此猜測道,斯卡塔赫點頭回應,看來還真的被他說中了。

「虧你猜得到呢。正如你所言。」

「那麼你就快去吧。麗茲和奧拉也去吧。」

比呂提議的同時,意有所指地向斯卡塔赫使了個眼神。

僅是短短一瞬間的舉動,斯卡塔赫便領悟到其中的用意,重重地點頭。

「我明白了。麗茲大人、奧拉大人,一起去洗澡吧。」

斯卡塔赫舉起手臂環過麗茲與奧拉的肩膀,將兩人帶走。

「咦、等一下?斯卡塔赫,你突然這是在做什麼?」

「唔唔…………」

被強行拉著走的兩人一臉詫異地瞪大眼睛。

「我剛才已經請人幫忙燒好熱水,不過都過了好一段時間,如果再不快去洗,難得燒好的熱水就要冷掉了。再說了,三個人一起洗也比較不會浪費水呀。」

比呂目送她們三人慌慌張張地穿過走廊離去後,便扶著羅莎邁開步伐。

比呂被安排到的房間,位在二樓的正中央一帶。

室內擺著床鋪與辦公桌,還有單人用的椅子等,牆上則掛著繪有凱爾海特家紋章的旗幟、以及比呂所舉的黑龍紋章旗。

不過,與其說是被安排到的房間,其實是事先特地為比呂準備好的。

比呂回到自己專屬的房間後——

「已經可以了。」

他對著身旁扮演醉鬼的女性——羅莎如此說道。

「呼……要假裝喝醉酒,其實還挺累人的呢。」

羅莎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之後,她行動自如、毫無顛簸地直挺挺站在比呂面前。

「有必要特別演戲嗎?」

「我希望在麗茲面前,永遠是個堅強的姊姊呀。」

羅莎如此說完後,便在附近的椅子坐下,將身體倚靠在椅背上,仰望著天花板。

「被皇帝搶走先機了……」

她也和麗茲一樣,因為與一決勝負的大好時機失之交臂而明顯沮喪不已。儘管在麗茲面前表現得很鎮定,但或許她才是最為自責的人吧。

正因為如此,比呂中途發現時,才會向斯卡塔赫使眼色,請她把麗茲和奧拉帶離羅莎身邊。

「要是能早點察覺到皇帝的企圖,一切的局勢發展明明應該是對我們有利才對。」

懊悔低喃的羅莎握緊拳頭端靠在扶手上。

像當下這種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毫無意義。

因為一定只會得到否定的回應。可是,如果試著感同身受,又會和對方背負著同樣的負面情緒。那麼一來,只會讓自己深陷泥沼,簡直本末倒置。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呢?人類只要將內心的不滿一

吐為快,情緒就會平穩許多。把話說出來,可以讓精神面輕鬆一點。因此,當下最好的辦法,還是應該出聲安慰才對。

「那件事不能怪任何人。畢竟沒人可以預測到休特貝爾的行動。」

「就算是這樣,我一定還是可以多替麗茲做點什麼才是。」

「不過,如果只贏不輸,那也太無趣了。偶爾還是應該相互較勁一下才對。若是凡事都如自己所願地進展,遲早會感到煩膩的。」

「確實是如此……」

「再說,我們也還沒輸呀。現在還只是序盤戰,儘管局勢愈來愈複雜,但發展走向倒是不壞。」

比呂加深了笑意,伸手輕撫眼罩開口:

「無論結局是成功抑或失敗,都盡情地樂在其中吧。否則最後身體會撐不住的。」

「……即使是攸關生死的事,你也能樂在其中嗎?」

羅莎問道。

比呂喜不自禁地點頭,之後——

「沒錯——……?」

——忽然一陣愕然。

比呂回想自己正打算說出口的話,下意識地以顫抖的指尖抵住嘴唇。

(我究竟……)

一想到卡在喉嚨間的那句話的意義,內心便湧上一股煽動好鬥之心的激昂情緒,同時竄起一陣寒意。

(我究竟想說什麼……?)

比呂揪緊衣襟,努力壓抑打從內心深處翻湧而上的——愉悅。

「……怎麼了?」

或許是看出比呂內心的糾葛吧,羅莎臉上露出擔憂之色。

沒什麼——比呂搖搖頭,但鐵青的臉色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

羅莎狐疑地挑高單邊形狀美好的柳眉,不過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很乾脆地轉了話題,這或許也算是她特有的體貼吧。

「算了,一直灰心喪志的話,是絕對無法往前邁進的。總之,現在只要先專注於中央貴族的事就好。」

儘管不可能輕易地說放下就放下——但身為凱爾海特家代理當家的矜持,可不容許自己繼續大發牢騷,麗莎雙眸中的神采倏然一變,已經不見原本的軟弱。

「這次損失最慘重的莫過於中央貴族。由於休特貝爾放棄皇位繼承權,他們勢必將會流失眾多支持者,不僅如此,就連中央貴族們尊為領袖的庫羅涅家,也被剝奪領地。」

羅莎大概是口渴了吧,她伸手拿起擺在一旁桌上、裝有開水的玻璃瓶。

接著另一隻空著的手則端起一隻玻璃杯,往杯里倒入開水。

「庫羅涅家若是繼續袖手坐視的話,中央貴族終究將會瓦解吧。而到時候,無庸置疑的,馬爾克家將會崛起取代其地位。」

像是用倒的一般,羅莎將玻璃杯中的水一口氣飲盡,接著以舌尖潤濕雙唇,泛著淫靡水光,口才也變得更為流利。

「不過,這是指庫羅涅家一直悶不吭聲、無所作為的情況——惡名昭彰的他們很可能會採取激進的手段,只可惜,任何詭計都絕對逃不過皇帝的眼界。」

包括羅莎在內的諸侯貴族們正率領軍隊聚集於大帝都。在這種情況下揭旗造反的話,吃虧的反而會是庫羅涅家。話雖如此,若是悶不吭聲,不但會被貴族們輕蔑,還會招來民眾們的嘲笑吧。

「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對庫羅涅家來說,都不會是太輕鬆的平坦之路。」

比呂在床鋪坐下,故作平靜地回答羅莎。

至今,「本能」依舊有如暴風一般肆虐襲卷比呂的內心。然而,他只能勉強說服自己——這只不過是因為對於前程茫然不安,而喚起的一股莫名情感吧。

「最出乎意料的是,沒想到休特貝爾會主動放棄皇位繼承權。」

羅莎說得沒錯,大概任誰都預料不到,休特貝爾會當場自判出局吧。在場的所有人當中,絕對沒人想得到——或許除了皇帝以外:

「我也非常詫異,他往後的行動恐怕會綁手綁腳吧。畢竟他此舉等於是捨棄了自身的一切價值。」

一旦失去地位,也將隨之喪失權力。

一旦沒了權力,恐將難以在妖魔鬼怪橫生叢聚的貴族社會生存下去。

「你認為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究竟有何企圖呢?」

比呂詢問羅莎,她先是嘆了口氣,接著聳聳肩回答:

「天曉得……行事那麼難以捉摸的人也很少見呢。即使派出密探去調查,卻連一點小辮子也握不到,果然不容小覷。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絕對不能反過來被他捉住破綻。」

之後,羅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

「這麼說來,我收到一件讓我十分掛心的情報。」

「嗯?」

「平時都和休特貝爾一起行動的樓因前大將軍最近都不見人影。」

「……樓因前大將軍?他已經不是大將軍了嗎?」

「啊——」

羅莎點點頭後,接著開始說明。

事實上,當眾人關注的焦點全擺在麗茲遭到俘虜這件大事上時,葛蘭茲大帝國還發生了其他重大異動。就在麗茲被費爾瑟擒俘——這項情報傳回大帝都的同時,樓因寫了信向皇帝請辭大將軍一職。

「雖然皇帝陛下批准了,但對於樓因前大將軍自作主張的行動大為震怒,於是將他降為一等兵。」

樓因的生家因此大驚失措,為了避免遭到究責,樓因的兒子便將他逐出一族之門。

「當時的大帝都因為麗茲的事,各種情報錯綜交雜,種種臆測更是漫天橫飛。以當時的狀況,根本無從判斷何者為真、何者為假。」

再加上又有庫羅涅家的事,相較之下,樓因的動向自然也就不那麼受到重視了。

「抱歉,一直到現在才向你報告。」

羅莎低頭致歉。比呂則是搖搖頭回應,告訴她不必道歉。

「這也沒辦法。你不必放在心上。」

當時的比呂正因為麗茲的事而焦頭爛額,有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樓因的事也很難說……更重要的是,如果傳遞無法判斷真偽的情報,也只會帶來無謂的混亂罷了。

「你的判斷並沒有錯喔。」

對於樓因,比呂也只能說他愚昧了。

有必要不惜失去歸所,也要辭去大將軍一職嗎?比呂對此深感疑問。

(反正人各有志,多說無益吧……)

比起這一點,更讓比呂不安的是,無法摸清休特貝爾陣營的行動。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羅莎露出有如卸下心中大石般的表情。比呂回以一抹微笑,接著偏過頭。

「……那麼,樓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見人影的?」

「自從休特貝爾離開大帝都之後,樓因前大將軍也跟著行蹤成謎,這部分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在我出發前往德拉路大公國之前,你部下送來的信上是有提到。」

「休特貝爾是在前幾天回到大帝都的,但他的身邊卻不見樓因前大將軍的身影。現在甚至還傳出兩人撕破臉的流言。算起來,從大約一個月前就沒再看過樓因前大將軍了。」

「這麼長的期間,想必足以做好許多準備吧。」

「或許吧,總之他們一定有所企圖,這點絕對錯不了。只是說來慚愧,我派出密探去偵察,卻一直捉不到他們的狐狸尾巴。」

「……原來如此。」

雖然也可以派出沐寧或馥金去調查,但羅莎的密探應該也很優秀,卻無法取得任何情報。有鑑於這一點,比呂更是不能讓馥金他們兩人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

萬一他們失敗而喪命的話,自己一定會懊悔不已吧。

「總之,先來確立往後的方針吧。我認為應該維持現在的作法,優先處理庫羅涅家的事。」

「我的意見和你一樣。若是接下來的局勢被他們扭轉的話,至今的努力便全都白費了。」

接下來是皇帝——如果想逼他向費爾瑟道歉,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街坊間散播傳言,讓民眾知道費爾瑟的現狀。只要煽動輿論、將民心導向同情,相信皇帝也不可能繼續不為所動。再來就是休特貝爾他們,由於當前尚無法摸清他的行動,若是妄下判斷,到時慘吞苦果的可能就是自己這方,因此,目前也只能先靜觀其變了。

比呂吐了一口憂忡暗涌的嘆息,將身體憑倚在窗邊。

「即使如此,任何的可行手段都姑且一試。既然休特貝爾的狐狸尾巴藏得那麼好,就派出密探改從他的近侍或熟稔的貴族、特別關照之人查起。能不能也順便調查一下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周遭呢?」

「我明白了。我會嚴令交代,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會放過的。」

正當羅莎點頭回應時——比呂察覺到走廊上似乎有人靠近

就在他將視線投向房門的同時,手把響起一道金屬聲。

「比呂,熱水溫度剛剛好喔!」

開門走進來的是麗茲。她的腳邊還跟著賽伯拉斯。

「你也快去——」

麗茲話說到一半,隨即意識到房內的凝重氛圍,連忙閉上嘴,並停下腳步。

房間裡瀰漫著奇妙的空氣,愣在原地的麗茲來回掃視著比呂與羅莎。

「呃……怎麼連燈也不開呢,發生什麼事了嗎?話說回來,姊姊你醒啦?」

「呃、是啊!因為可愛的妹妹不見了嘛,害姊姊的酒意瞬間都醒了。姊姊寂寞得差點死掉了呢!」

羅莎用刻意挑高八度的語氣說完後,便從椅子站起來,緊緊抱住麗茲。

比呂一臉瞠目地看著舉止可疑的羅莎。

剛才的那番話,明明被麗茲聽到也無妨……羅莎這麼做是因為害怕被麗茲責備呢?還是基於罪惡感,才會在第一時間下意識地企圖隱瞞?

總而言之——比呂決定稍後再詳細告訴麗茲就好,一方面也是因為他還想多欣賞一下羅莎如此難得一見的模樣。

「……姊姊明明還沒醒吧?」

「哎呀,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舉動呢?親愛的妹妹呀,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該不會我是真的醉了吧?」

「姊姊,你百分之百是醉了啦。」

比呂噙著笑意,眺望著姊妹兩人和樂融融的互動。

他不禁由衷盼望兩人可以永遠這麼親昵。

縱使接下來將迎接暗淡無光的未來,比呂仍期望姊妹兩人可以攜手跨越難關,打造一個能夠永遠共同歡笑的國度。

(在那片未來里,我是否也能和你們過著相同的生活,一起相視而笑呢?)

比呂扯開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視線不經意地投向夜空。

原本應該閃爍於天際的星辰,如今卻被雲朵盡數覆蓋。

仿佛是要藏起惡意一般,月光也被吞噬殆盡,溫暖的光輝無法灑落大地。

(不,我想到時候——我應該不在了吧。)

當比呂回過神時,天空正開始飄落雨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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