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遭囚的炎帝與軍神的進擊(1/2)
費爾瑟屬州——過去曾與葛蘭茲大帝國並駕齊驅的大國。
位於北邊的安費尼海可以捕撈到豐富的魚貝海產,因此漁業十分盛行,同時也是連結西方聯邦六國、與東方葛蘭茲大帝國的東西經貿重鎮,在滅亡之前,曾是個因貿易而繁榮的國度。
然而,自從在與葛蘭茲大帝國的決戰中落敗之後,治安便急速惡化——商人們因此而刻意避開費爾瑟,原本肥沃的土地經歷過接連不斷的烽火摧殘,如今化作一片荒蕪。就連曾經可以聽見各種異國語言交錯層疊、四方的貿易商人齊聚一堂的王都,也因為費爾瑟餘黨軍與葛蘭茲大帝國的數度攻防戰,變成一處斷壁殘垣的廢墟,讓人不忍卒睹。
位於殘破的王都西南方四十五塞爾處(一百三十五公里),正是揮軍來到費爾瑟屬州的德拉路大公國軍本營。
現在正值張羅伙食的時間,本陣四處都可以看見梟梟升起的白煙。
同時還能看到單手拿著酒瓶的士兵們,各個毫無戒心,正卸下裝備大肆談笑。
「再也沒有比今天更愉快的日子了!」
「說得沒錯。確實會讓人忍不住想要喝酒啊!」
或許是還留有勝利的餘韻吧,士兵們人人皆是笑容滿面。
「喂,你們未免也太鬆懈了,現在還不到可以大口喝酒的時候吧。」
一名正經的士兵如此勸戒,其他正在喝酒的士兵們面面相覷。
「有什麼關係嘛,對吧?」
「就是啊,我們可是擊敗了葛蘭茲大帝國。享受這點小獎勵應該不為過吧。」
沒錯,他們之所以這麼雀躍,正是因為大破了由葛蘭茲大帝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所率領的軍隊。而且還捉住了持有精靈劍五帝的她,士兵們會如此振奮也可以說是無可厚非吧。
「那麼,生擒回來的皇女殿下人在哪裡?」
「在巴布芬大人的帳篷里。」
「要求我們全副精神專注警戒,以防敵軍來搶回第六皇女,結果巴布芬大人卻可以大享艷福嗎?」
「畢竟第六皇女的美貌就如傳聞中一樣啊。會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啦。」
喝了酒的士兵們大聊著猥瑣的對話,那名正經的士兵則是一臉嚴肅地走近他們。
「事情才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啊?什麼意思?」
「聽說已經有六名士兵被燒死了。」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只希望不會發展成觸怒神明的事態才好。」
正經的士兵眼神中帶著一抹惶恐,望向營地當中最大、最顯目的那座帳篷。
待在裡頭的正是德拉路大公國的嫡長子——巴布芬·馮·德拉路。
他拿起擺在桌上的銀杯,動作十分優雅地移向嘴邊。
光從舉止就能看出男子本身具備的出眾素養。再加上身為德拉路大公國嫡長子的身分,舉手投足都散發著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不過,一身精壯結實的體魄,顯示出男子比起教養,更以鍛鍊為優先,不僅替他增添了一股野性,更醞釀出狂野的氛圍。
「嗯——勝利之後的美酒果然格外美味。」
巴布芬態度不可一世地眺望著注入銀杯的葡萄酒,接著視線毫無忌憚地投向某個物體。他視線的前方,一般應該是要擺放家俱或床鋪的位置,如今卻莫名其妙地放著一座鐵製牢籠。
不僅如此,更不可思議的是,牢籠上還貼滿了大量的精靈紙牌。
「為了捕捉你,從我國帶來的精靈紙牌全部用光了。」
巴布芬故作惋惜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如果再加上這次出征的軍費,可是一筆龐大支出。大概是兩座城市的稅收吧……不過仔細想想,只要可以捉住你,這點損失就結果來看,或許也不算吃虧吧。」
望著牢籠的巴布芬愉悅地笑歪了嘴。
「喂,你有在聽嗎?你認為我們是虧是賺呢?」
巴布芬睥睨俯視的目標——那座牢籠里,坐著一名被鐵鏈束縛住的少女。
葛蘭茲大帝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馮·葛蘭茲第六皇女。
繼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之後,唯二的「炎帝」持有者,她的名聲早就傳遍鄰近諸國。
而且自從「軍神」的後裔投入其麾下後,少女更是有著顯著的成長,其相關傳聞不曾間斷。
「……那種事我才無所謂。」
麗茲冷冷地說道,話里感受不到絲毫魄力,憔悴不堪的模樣讓她的美貌為之黯淡。只見她身上的軍服殘破得幾乎衣不蔽體,碎布縫隙底下露出來、滲著血跡的繃帶讓人看了心疼,裸露在外的手腳更是布滿了無數傷痕,一身的慘狀正是麗茲之所以看起來如此憔悴的原因。
然而,麗茲的意識相當清醒,她一臉憎惡地瞪視著巴布芬。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白白糟蹋了你的美貌呢。」
巴布芬說著,從桌子下拉出一隻木箱,當中裝著大大小小的大量石頭。
巴布芬從中拿起一顆約莫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麗茲扯開一抹陰森的笑容。
「聽說精靈劍五帝會在特定的條件下守護持有者。以『炎帝』為例的話,若是有人想要加害於你,就會被煉獄之炎所吞噬。」
之前就有數名覬覦麗茲美色的士兵偷偷溜進營帳,企圖侵犯她,最後卻落得被活活燒死的悲慘下場。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再說若是他們真的得手,也會被巴布芬斬首吧。
「但是——沒錯,但是呢……若是對方不帶惡意的話,又會如何呢?」
巴布芬嘀咕著莫名其妙的話語,麗茲的臉上跟著浮現出問號。
就在此時——巴布芬手臂一揮,速度之快,幾乎只能看見殘影,隨即,帳篷內響起一聲重物撞擊的悶響。
「唔!?」
下一秒,就見到麗茲的頭往後一仰,身體也順勢倒臥在地。
「——!?」
麗茲發出幾不成聲的悲鳴,痛得在地上打滾。
巴布芬用冷血的雙瞳凝望著麗茲,又再從木箱中拿起另一顆石頭。
「就好比隨手往水池裡扔顆石頭一樣,不帶任何感慨的話,會是如何呢?若是沒有流露殺氣的話,又會如何呢!」
一說完,巴布芬的手臂猛然往下一揮。
在此同時,傳來一聲有如以鐵錘敲打地面的刺耳聲響。
「唔!?」
麗茲的背部竄過一陣劇痛,讓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然而,她還來不及消化痛苦,隨即又有一顆石頭砸在她的身上。
「……咿!」
她甚至就連哀號出聲的空檔都沒有。
麗茲承受著仿佛內臟遭到翻攪的衝擊,有如骨頭碎裂的顫慄聲響迴蕩於帳篷內。
「儘管是單純得近乎愚昧的可笑攻擊,扔出的石頭依舊帶有可怕的殺傷力。」
一顆又一顆的石頭划過空氣,無情地砸在麗茲纖細的身上。
「就算只是小石頭,如果不慎命中要害,還是會出人命的。」
巴布芬一而再、再而三地將手邊的石頭扔向麗茲,像是沒扔完絕不罷休似地。
「人類真的很不可思議。一旦判斷身體無法繼續承受痛苦的話,就會幹脆失去意識。不過像你這樣稱不上強韌、但也絕非孱弱的身體,就得醒著承受永無止盡的折磨。」
嘴上雲淡風輕地說明著,巴布芬扔擲石頭的手勁卻絲毫沒有減弱。
動作反而更加苛虐、激烈,他一邊紊亂地喘息著,一邊加重了力道。
「咿唔——!?」
鮮血從麗茲的額頭上飛濺而出,將地板渲染得血跡斑斑。由於鐵鏈的束縛,使得她甚至連要護住臉都沒辦法。等不到救援的她,只能單方面地持續暴露在暴力的陣雨中。
「根本沒必要以凌辱的手段來逼人屈服——你不這麼認為嗎?」
巴布芬擲出的石頭準確且毫無憐憫地,命中因劇痛而在地上痛苦打滾的麗茲身體。
「只要藉由疼痛促使人乖乖聽話,切身牢記誰才是老大,如此一來,即使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也只能順從了。」
不久後,木箱裡的石頭存量開始見底,巴布芬才終於停下手。
「換句話說,我認為唯有利用恐懼來洗腦,才是得到精靈劍五帝的方法。」
巴布芬從椅子站起來,走近牢籠邊。
渾身是血的麗茲仰躺在地上,反覆著急促而紊亂的呼吸。
巴布芬看著麗茲那張逐漸腫脹的臉龐,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光是這樣還不夠。我要好好
地折磨你,把你那張美麗的臉孔變得像豬一樣醜陋。」
之所以故意如此宣言,或許是為了打擊麗茲強韌的精神力吧。然而,麗茲用一對儘管目光空洞失焦、眼底深處卻寄宿著堅定意志的雙瞳望向巴布芬。
「你那是什麼反抗的眼神?真讓人反感。你有認清自己的立場嗎?」
巴布芬以腳尖將木箱勾過來,又再捉起一顆石頭朝麗茲扔了過去。
無處可躲的麗茲只能咬緊牙根承受,但痛楚卻遲遲沒有降臨。
因為「炎帝」發動了加持,將飛來的石頭燃燒殆盡。
「我似乎……有點太情緒化了。真是可惜,只能明天再繼續了。」
巴布芬悻悻然以鼻子輕嗤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啜飲一口葡萄酒。
「看來『炎帝』確實存在著自我意志。只是,那股力量的源頭究竟在哪裡?」
他以指尖描繪銀杯的杯緣,並將視線移向麗茲。
「據傳精靈劍五帝可以引發超凡現象——不過,我認為單獨存在時,則無法發揮任何作為。那麼,那股力量必定是來自於持有者,可能是你的精神力,也可能是你身體的某個部分,會這麼推測也很自然吧?」
巴布芬陰沉地低笑起來,窺探著麗茲的反應,同時樂不可遏地笑皺眼角。
「既然如此,只要將你逼入絕境,『炎帝』的加持理當就會消失。雖然目前還無法如願,但遲早加持一定會減弱,到時你就任憑我處置了。」
巴布芬仿佛是將眼前鮮血直流、強忍著痛苦的麗茲當成了下酒菜,只見他眼底的醉意加深了幾分。
他似乎也因此而變得多話,心情大好地打開話匣子。
「真是迫不及待地希望那一刻快點到來。到時候,我會拔掉你的指甲,敲爛你的手指,再割下你的耳朵,挖出你的眼睛,最後再削掉你的鼻子,寄回給葛蘭茲大帝國。」
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眼瞳閃過一道光芒,坐挺身體開口:
「啊,對了。順便把你的腦袋寄去給那位『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吧。只希望他能認出第六皇女了——嗯?」
當巴布芬如此說道時,原本一直裝作毫無反應的麗茲,臉上表情有了變化。
——她揚起一抹淺淺的輕笑。
巴布芬見狀後,頓時湧上一股無以克制的焦躁感,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他顧不得手上的葡萄酒灑了滿地,一個箭步來到牢籠旁,忿恨地破口大罵:
「有什麼好笑的!?我勸你不妨更像個女人一點,流下一、兩滴眼淚如何?」
即使「炎帝」發動加持也無所謂。巴布芬握緊石頭,試圖將恐懼徹底深植於麗茲的心中。
「你在做什麼?」
就在巴布芬作勢準備扔出石頭時,一道冷靜漠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滿臉驚愕地回過頭,只見一名女子正站在帳篷的入口。
「巴布芬卿,我只再重問一次。我問你,你在做什麼?」
女子朝著巴布芬走過來,眼角略微挑起的雙瞳直直凝視著他。
然而,巴布芬絲毫沒有反省之色,他放下石頭聳聳肩開口:
「斯卡塔赫卿……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只是稍微來找第六皇女聊聊天而已。」
巴布芬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正對著突然出現的女子。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十分娟秀可人的女子。年紀看起來約莫十七、十八歲左右。
一頭藍綠色的秀髮如絹帛一般,閃耀著柔順的光澤。她將頭髮撩在身後紮成一束,再盤起固定於頭頂。有如玻璃工藝品一般細緻的五官,以及宛若陶器似的白皙肌膚,精美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曲線纖細的身體包覆在厚重的鎧甲底下,在清秀文靜的氣質當中,增添一股殺戮的扭曲氛圍,打造出有如女戰神一般的魅力。
而如同其名所示,她正是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雖然根據葛蘭茲大帝國對外發布的聲明,已經將費爾瑟王家成員一個也不留地全數處決,然而——
(真是的,只能怪葛蘭茲大帝國的傢伙們太過自恃而大意了。)
事實上,已故的費爾瑟國王成功瞞過葛蘭茲大帝國的眼線,暗中保住了唯一一名活口。
「聊天……在我看來,應該不只如此吧?」
費爾瑟王家唯一的倖存者斯卡塔赫確認了一眼麗茲的模樣後,銳利的眼神中帶著責備地望向巴布芬。
「我一時不小心感情用事了。對俘虜採取這樣的對待,確實是太失禮了。」
巴布芬扯開一抹討好的笑容,用感覺不出絲毫誠意的語氣開口歉道。
此時,忽地掠過一陣風,隨之而來的一道尖銳痛楚襲向巴布芬。
「唔——啊!?」
同時,他感覺到臉頰發燙起來,以手指碰觸熱意的來源,微溫的觸感透過指尖傳回。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巴布芬看著被鮮血濡濕的手指,聲音顫抖地問道。
「她可是相當重要的人質,希望你今後對她的態度可以更謹慎一點。」
斯卡塔赫冷冷瞪視著巴布芬,內心的憤怒完全表露無遺。
(只要她能改掉那種騎士道——之類的精神潔癖,明明就是個好女人啊。)
巴布芬在心底暗自嘀咕著,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心意吧。
手上端舉蒼槍的斯卡塔赫像是質問一般,用接近冰點的冷然眼瞳凝視著巴布芬。
「再有下一次,我或許也會一時感情用事,斬下你的首級。」
「我、我知道了。我今後會注意的。」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挑釁過頭了,巴布芬嚇得連忙原地跪下,深深伏下頭。
儘管不甘心,但兩人的尊卑關係一目了然。
一方面是因為巴布芬明白自己絕對贏不了可以使出奇異力量的斯卡塔赫,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次進軍費爾瑟屬州時,提議聯手合作的是德拉路大公國這方。
對巴布芬而言,此次的出征其實另有利益考量。他為了鞏固身為病危父親的代理人、身為德拉路大公國繼承人的地位——當然還有其他許多原因,但最大的理由就是他亟欲建立功績。
此時若是和斯卡塔赫撕破臉,至今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如果一無所獲地黯然回國,等待他的將是貴族諸侯的反彈聲浪。
(和那相比,要我向你這種女人下跪、討你歡心,根本不痛不癢。)
伏下頭的巴布芬悻悻然地緊咬牙根,像是在說服自己這只是一時的忍耐。
「你明白就好。」
斯卡塔赫放下架在半空的蒼槍,轉身面對麗茲。
現在的她,也不敢太過強勢地對待巴布芬。
除了因為捕捉「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任務失敗之外,同時也是礙於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所率領的第二皇軍還留有雄厚餘力。如果這時候用來抵禦第二皇軍的德拉路大公國收手退出,對斯卡塔赫來說,將是一大危機。
「那麼,先替她治療傷勢吧。巴布芬卿,麻煩你去請軍醫過來。」
正因為彼此利害一致,所以即便看不慣巴布芬如此對待重要的人質麗茲,斯卡塔赫也無法要求他將麗茲交給自己。
「很抱歉,我軍當中並沒有女性軍醫,男性也可以嗎?」
儘管兩人的性格南轅北轍,但當下這個時機,也只能順從他的意見。
為了今後雙方可以繼續圓滑合作,共同對抗葛蘭茲大帝國,還是有必要適度地妥協。
「不,我的部隊正在外頭待命。麻煩你過去請那裡的女性軍醫過來。」
「明白了,我這就去。」
巴布芬簡短地回應後,便轉身背過斯卡塔赫,走出帳篷。
以眼角餘光送走了巴布芬後,斯卡塔赫走近牢籠,對著痛楚不堪地蹲坐在地的麗茲開口:
「抱歉了。」
斯卡塔赫低下頭,語氣充滿歉意地開口賠罪。
聽見她突如其來的道歉,麗茲不禁一陣錯愕,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斯卡塔赫的臉上浮現出苦笑,似乎是理解麗茲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她接著說道:
「我的目的並非是要折磨你。當然了,更不是想凌辱你。只是話雖如此,我也不能放你走……」
斯卡塔赫主動坦承自己在立場上的為難處,聽得出話中蘊含的不甘心,儘管如此,仍然溫柔安撫麗茲的她,洋溢著宛如聖母般的慈愛。
「我會嚴正警告巴布芬,今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的。」
「那、那麼……」
麗茲一個動作,纏繞在她身上的鐵鏈隨之響起令
人寒顫的聲音。
「……你究竟想要什麼?」
光是發出聲音,劇痛便竄流於全身,麗茲痛苦得皺緊一張小臉說道。
即使如此,麗茲的紅色眼瞳依舊沒有動搖,筆直地凝視著斯卡塔赫。
「我想要的很簡單。我並不奢望奪取天下。真的只是很微不足道的願望。」
斯卡塔赫的情感激烈地動盪。她手中握緊的蒼槍尖端微幅地顫抖著。
「畢竟,我可不像葛蘭茲皇家一樣腐敗。」
凜冽的殺氣從她全身上下傾瀉而出,開口說出的話語仿佛靜靜流露出她的憤怒。
*****
艷陽高照的好天氣。明明是萬里無雲的天幕上,卻零星遍布著奇妙的黑點。
由於距離太遠,無法正確掌握黑點的真實面目,但可以確定絕對是某種魔物。附近一帶的地面鋪滿了剛冒出新芽的草皮,花草迎著和煦清風愜意地搖擺。望向前方的地平線,西方聯邦六國的天然屏障特拉邦德山為目前雄偉的景色更添風采。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西域西北部的勞埝郊外。
一支從馬匹、人、武器到護具,清一色統一為黑色的軍隊,踏著整齊而俐落的步伐行進於草原上。
一輛馬車行駛於隊伍的中央,車廂里,迦達與前來會合的比呂兩人正互相報告近況,同時商討未來的方針。
「貝爾克要塞一切安好、和平。除了勞心勞力的奇歐爾克大人以外。」
迦達說完露出一抹苦笑,並取出一封信。
「這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卡魯公爵捎來的信。」
比呂接過信,迅速地確認了內容後,臉上浮現出微笑。
「他們答應依照我方的要求行動。」
「你在離開大帝都之前送信過去的吧?」
「嗯。我請里菲泰因公國將士兵聚集至與休太峴共和國的國境,藉此進行牽制。」
「但是,萬一真的開戰,我們前去馳援的可能性恐怕很低吧?」
「這的確近乎是一道賭注……不過應該無須擔心。因為休太峴共和國目前正陷入王位繼承之爭,沒有餘力進犯他國。再說,萬一真的開戰,也還有『回天荒鷲』擋著。如果是他的話,在我們帶著援兵抵達之前,一定可以爭取時間的。」
「原來如此……」
迦達先是用力點了點頭,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似地偏過頭。
「這麼說來,雷貝林古王國怎麼樣了?」
「新任國王是個能力相當強的人物。就好的方面來說,是很值得期待。但是反面來說,就是個輕忽不得的傢伙。而且,如今所有魔器皆掌握在她的手上,想必是沒人敢反抗她吧。」
「喔,魔器嗎……之前率領奴隸解放軍時,也曾數度聽聞過。」
「那是以過去曾肆虐中央大陸的眾宗魔魔石作為魔力來源的武器。」
「是嗎?聽起來很強。自從魔皇劍五殺棄我而去之後,我就沒有專用武器了。如果有機會的話,真希望對方可以讓給我一把。」
還是別痴人說夢了——在心底如此吐槽的比呂聳了聳肩,決定轉個話題。
「彼此的情報也交換得差不多了,接著來談談費爾瑟屬州與德拉路大公國的事吧。」
「待在貝爾克要塞,可以取得的情報並不多。儘管還有奇歐爾克大人鼎力相助,但無奈距離實在相隔太遠,搜集到的情報全是些風聲傳聞。」
「我也差不多。如果可以鎖定麗茲的所在位置,至少還能擬定救援戰略。至於奧拉,聽說她正困守在米特基地,盡力爭取時間。」
「兩邊的情況看來都很危急。」
迦達臉色凝重地說道,比呂也點頭贊同。
「因此,有必要和巴奇修大將軍好好談談。」
「你是說那個在牽制戰中落敗的大將軍嗎?都是因為他的無能,才讓德拉路大公國一路殺進費爾瑟屬州吧。」
聽見迦達苛薄辛辣的發言,比呂一臉正色地搖搖頭。
「現在就如此斷定,還言之過早了。總之先和他談過再說吧。」
比呂將視線移向窗外。隔著玻璃窗遠眺另一端固若金湯的城塞。
監視著德拉路大公國一舉一動的國境要塞——圖特拉里城塞。
四周城壁是采多重環狀的構造,並設有樓櫓,能夠用以阻擋來自四方的敵襲。正面是戒備森嚴的鐵製大門——進了門後就是中庭,在此待命的騎兵隊主要任務,就是趁敵軍空望著高聳城牆卻束手無策時,從其側腹突破。
站在城塞正門瞭望台上的士兵一發現「鴉軍」後,明顯地露出動搖。
當比呂走下馬車後,瞭望台又是一陣騷動,不難想像士兵們有多麼震驚。
須臾後,鐵製大門終於緩緩拉起,一名男子在護衛隨同下走了出來。
男外身材適中,並沒有特別醒目的特徵,全身散發著說不上來的平凡氛圍。
「很抱歉,讓您久等了。」
男子神色慌張地急忙來到比呂身邊,向他行臣下之禮。
「我是奉葛萊亥特陛下之命,鎮守圖特拉里城塞的巴奇修·馮·哈斯。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大駕光臨,真是榮幸之至。」
聽見巴奇修的應對寒暄,比呂不由得瞪大雙眼。正確來說,是震懾於他身上展露出來的霸氣。雖然他的舉止談吐平凡無奇,但身上那股從外表難以想像的霸氣卻勇猛無比。
「請起身吧,不必多禮。言歸正傳,請你詳細說明費爾瑟屬州與德拉路大公國的情況吧。」
「是,比呂殿下的來信當中所記載的事項,我已經全部調查過了。」
巴奇修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上頭有著比呂的署名。
「這裡不方便說話,請入內詳談吧。」
在巴奇修的帶領之下,比呂一行人穿過大門,隨行在後的「鴉軍」也跟著一同進入城塞。
城塞里的居民看見眼前這幅光景,無不一臉愕然。
『怎麼回事?來了一群危險的傢伙耶。』
『漆黑如深淵的鎧甲……難道是第二皇軍的「皇黑騎士團」!』
『不對、不對,「皇黑騎士團」其實只是模仿那支軍隊。』
一名市民如此回答另一名無知的市民。
接著,那名市民指向黑色軍隊所高舉的紋章旗。
『舉著「軍神(瑪爾斯)」「神旗」的軍隊,就只有「鴉軍」而已啊!』
千年前,投身「軍神」麾下的「黑天五將」所率領的身經百戰的「鴉軍」。
不僅擊敗了魔族(瑣羅斯德),更拯救人族脫離混沌的世界,為這個世界帶來和平。
然而,自從就任第二代皇帝的「軍神」駕崩之後,第三代皇帝因為畏懼「鴉軍」的力量,便利用奸計,以莫須有的罪名剿滅了「鴉軍」。也因此,「鴉軍」曾有一段時期,遭受到十分不名譽的抹黑對待,之後幸虧有第五代皇帝還他們清白。時至今日,「鴉軍」一直都是為人津津樂道的,「軍神」麾下威壯勇猛的軍隊。
『那麼……率領這支大軍的難道是……』
『沒錯,當然就是「軍神」的後裔「獨眼龍」了!』
那名難掩激昂的市民的話,不消片刻,便在周圍其他市民奔相走告之下傳了開來。
事態至此,有如傳話遊戲一般———加油添醋的訊息衍生出無限期待,進而煽動熱烈的歡聲。
震天的歡聲幾乎撼動著士兵們身上的鎧甲,迴蕩於整座圖特拉里城塞。
儘管如此,「鴉軍」並沒有顯得格外驕傲,各個表情泰然自若,隊伍整齊不紊地跟在比呂乘坐的馬車後方默默行進。
眾人最後抵達的目的地,是位在穿過住宅區之後——座落於小山丘上、可以俯瞰圖特拉里城塞全景的格希倫城。只是,獲准可以進入城內的只有比呂與迦達兩人,馥金和沐寧則奉命與「鴉軍」一起留在中庭待命。
被讚譽為難攻不落鐵城的圖特拉里城塞,司令室位在格希倫城的二樓。
為了提升機密性,二樓除了司令室以外,再沒有其他房間,唯一的出入口設有值班室,二十四小時都有士兵們嚴加戒備。
進入司令室後,比呂隨即在上位坐了下來,迦達則站在他的右側,手搭在劍柄上,牽制般地瞪視著巴奇修與他的副官,以防他們有任何不軌舉動。
「哈哈……您真是擁有一位盡忠職守的部下呢。」
巴奇修臉頰微微抽搐地說道,接著命令副官拿來一疊報告書。
「那麼,我這就開始報告之前比呂·修瓦茲殿下所交待的事項。」
巴奇修率先切入主題。
「首先是關於在費爾瑟屬州孤軍奮戰的奧拉准將,她在得知薩利亞·艾斯特
雷亞殿下戰敗之後,便逃進位於費爾瑟屬州西南方的米特基地,進行封城戰。目前並沒有收到基地淪陷的消息,這就表示一切安好吧。只是,我想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糧食當然也是不安的因素之一。再加上士兵人數也所剩有限。如果不儘早前去救援,米特基地勢必將會化為一處屍橫遍野的地獄。正當比呂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時,巴奇修出聲詢問他是否要繼續報告,比呂點點頭,催促他接著說下去。
「雖然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擬定了多道策略,試圖救出奧拉准將,但成果都不彰,每每受到德拉路軍的阻撓,無法如願地行動。」
失去了奧拉之後,光憑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自己,是想不出什麼像樣計策的。他是在網羅奧拉成為部下之前,口口聲聲主張戰爭的勝負關鍵在於兵力人數的男人。他並不具備可以打破現狀的才能。少了奧拉的第二皇軍,說穿了就像一條斷了頭的毒蛇,既沒有可以吞噬獵物的嘴巴,也無法注射足以致命的毒液。
「另外,據說德拉路大公國已經主動向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提出談判。只要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便會放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並保證奧拉准將的安全。」
比呂從巴奇修的表情推測,對方大概是丟出了令人無法苟同、強人所難的難題吧。如此一來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來。
「他們提出的條件是葛蘭茲大帝國必須立刻從費爾瑟屬州撤軍,並且交出精靈劍二十把、精靈石一百顆以及葛蘭茲金幣兩千枚,甚至還貪得無厭地要求割讓西方的領土。」
「談判破裂嗎……」
比呂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是的,之後雙方持續一進一退的攻防戰,但狀況依舊未有改變。」
若是把麗茲或奧拉與國家放在天秤的兩端來衡量,當然任誰都不會接受那種要求的。
然而,當下這個情況不管要說是幸或不幸都很微妙,但總之光是可以確認奧拉平安無事,就已經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再來就只剩麗茲——當比呂在心底如此暗忖時,卻不經意地發現巴奇修正露出一臉凝重的表情。
「還有其他擔憂的事嗎?」
「是的……是有關於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事。聽說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為了確認皇女殿下的生死,曾要求派遣使者過去,卻遭到對方堅決拒絕。」
是擔心葛蘭茲軍伺機搶人呢,還是其實麗茲早已經不在人世?
如果假設最糟的情況,就是德拉路大公國很可能私下將麗茲轉交給其他國家。畢竟麗茲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對其他國家而言,同樣是求之不得的搶手貨。
萬一麗茲被交給西方聯邦六國之類的,事情可就麻煩了。
儘管這些都還在比呂預想到的範疇之內,但無奈偏偏就是缺乏了有力的判斷關鍵。
「包括這個可能性在內,能否請你替我搜集情報呢?」
「是,請包在我身上。」
巴奇修敬禮回應後,比呂接著詢問他有關於德拉路大公國的事。
「另外,我想知道德拉路大公國的詳情。為什麼他們這次會揮軍前往費爾瑟屬州……如果可以知道這一點,也更容易採取應對之策。」
「這次進軍費爾瑟屬州的德拉路軍,總數約三萬,領軍的是王室的嫡長子巴布芬·馮·德拉路。由於大公國的國王正臥病在床,實權早已經轉移到身為嫡長子的巴布芬卿手中。不過,這是與休太峴共和國簽署休戰協定之前的事,據說近來他的地位受到了動搖。」
「發生什麼事了嗎?」
「比呂殿下是否知道休太峴共和國現在正因為繼承人之爭,而陷入分裂狀態呢?」
「雖然我並不清楚詳細情況,但記得應該是兩大貴族在爭奪……原來如此。」
比呂說到這裡,隨即便領悟到德拉路大公國所發生的事。
「也就是說,枉費如此的大好機會,竟然簽署休戰協定,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諸侯對此想必極不諒解。沒錯吧?」
「真不愧是比呂殿下,正是如此。而且,由於協定休戰是巴布芬卿專斷獨行的決定,因此引起的反彈聲浪也就更加激烈。」
巴奇修停頓了一下後,單手拿起報告書又再繼續說道:
「巴布芬最大的敗筆就在於天生性格殘暴蠻橫,他又無法有效阻止向心力持續低落,在此同時,擁護品性端正——也就是容易操控的次男成為王位繼承人的新派閥便順勢而生。」
德拉路大公國同樣也逐漸陷入近乎分裂的狀態。
為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不顧一切地決定進軍費爾瑟屬州呢——比呂在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推導出答案,並發現到可趁之機,頓時,從他身上迸散出陣陣狂濤駭浪般的氛圍。果然應該進攻德拉路大公國——比呂再次如此強烈認定,瞬間開始擬訂起戰術。甚至對於當下偏偏沒有地圖感到扼腕。
「那麼,比呂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我要率領『鴉軍』進攻德拉路大公國。」
「……就我目前看來,『鴉軍』人數僅五千左右,還是之後會有其他士兵前來會合呢?」
「不,我今天帶來的士兵就是全部了。」
「這樣實在太胡來了,不,甚至可以說是不智之舉……不然這樣好了,就從我的私兵當中撥出數千人借您吧。是否請您再重新考慮一下?」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光靠我的私兵就足夠了。」
比呂說完後,轉而詢問巴奇修的副官是否有地圖。
「地圖嗎?」
「是的,德拉路大公國的地圖。就算不詳盡也無妨。」
「我明白了。請您稍候一下。」
副官走向擺在房間角落的一口高度及腰的大壺。裡頭插立著許多捲成軸狀的地圖,他拿起其中的一卷羊皮紙走了回來。
「抱歉,請容我將地圖攤在桌上。」
當著臉上寫滿疑惑的巴奇修面前,副官動作十分熟練地將地圖攤開擺在桌上。
比呂從椅子站起來,拿起放在附近的數枚棋子後,走近地圖旁。
「那麼,請聽我說明吧。」
比呂將一枚棋子擺在德拉路大公國的南部。
「德拉路大公國與休太峴共和國雖然簽署了休戰協定,兩國的國境附近,零星火種應該仍然持續悶燒,如此一來,兩國勢必各自都會派駐大批戰力嚴加警戒。」
「的確誠如比呂殿下所言……」
「既然如此,德拉路大公國對於南部的守備當然也馬虎不得。那麼,若要說到他們會從哪裡調派兵力至南部,答案自然就只有北部了。」
比呂接著將另一枚棋子擺在德拉路大公國的北部。
「而且,既然德拉路大公國的嫡長子向心力低落,不排除也有可能得從民間徵兵。總而言之,德拉路大公國北部的守備可以說是相當薄弱。儘管只是五千左右的兵力,也能寫下輝煌的戰果。」
說完,比呂取出一張紙,遞給同樣低頭俯視地圖的巴奇修。
「不過,為了增加作戰的成功率,有幾件事想請你幫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其實非常單純。你只要依照紙上所寫的內容去執行就可以了。」
巴奇修狐疑地皺起眉心,他攤開紙張確認內容後,頓時瞪大雙眼。
「這、這是……您是認真的嗎?」
「是的,非常認真。」
「若是我沒看錯……上面寫著要燒、燒毀村落?」
「正是如此。」
比呂直言不諱地回答,巴奇修頓時臉色一陣鐵青。他的副官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比呂。至於迦達,或許是因為他早就知情了,所以並沒有表現出驚愕,始終都是面不改色。
「總之,請你讀到最後吧。」
「……我明白了。」
被比呂堅定而強勢的眼神所懾服,巴奇修只能繼續往下閱讀。他帶著一臉凝重的神色,視線快速地掃過紙面,之後,他將紙張擱在桌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種事……即使是比呂殿下的命令,請恕我無法輕易地答應。萬一失敗了,若是被追究責任的話,我絕對會人頭落地的。」
「巴奇修大將軍不會被追究責任的。因為一切都已經取得陛下的許可了。再說,即使失敗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的。一切都只是我專斷獨行的決定,你就安心地照著紙上所寫的內容去執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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