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永久不滅的憎恨(2/2)
比呂眼神冰冷地望著奧爾良,就好像正看著什麼可疑人物一般。
「您太謙虛了,比呂殿下想必已有妙策吧?現在貴族們之間都在盛傳,您一定可以寫下更勝先人的傳說。」
奧爾良的嘴巴宛如上了油一般順溜地張動——他那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尤其令比呂反感。無法揣測他的話中究竟幾分為真、幾分為假……那副甚至稱得上輕佻的態度同樣讓人難以捉摸。
若只是為了貪求名聲與功績而對比呂媚諛奉承,或許還有些許可愛之處……不過,就憑這點水準的男人,是不可能擠身五大貴族之列的。他絕對別有企圖吧。
「即使真的有能以兩萬兵力擊退十五萬大軍的破天荒妙策,失敗的可能性反而還比較高。真虧你居然願意一起參加這種無謀之戰。」
比呂不動聲色地稍加試探。事實上,此舉牽制的成分反而更高……
「獲勝的機率只要有一成,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會同行的。」
「這可是生死一線的戰役喔。一個不小心,很可能全軍覆沒。」
「不過,一旦獲勝,就能名垂青史吧。而且如此一來,那些對於新崛起的我心懷不滿的中央貴族,一定也會乖乖聽從我的指揮吧。」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利用此次的戰爭來確立自己的地位……?」
此話所言應該不假,只是他仍未一五一十地完全吐實,一定還有所保留。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套出他包藏於深沉城府之下的心聲呢?
「這是當然的吧?只虧不賺的話,有誰會想淌這場混水?正因為可能產生龐大的利益,才會吸引眾人投身戰場啊。」
「士兵當中也不乏有基於愛國心而參戰之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
「或許會有吧,但一心想著出人頭地的人更多吧?」
比呂聽完奧爾良的話後,很快地便得到一個相當不愉快的答案——
他發現自己和這個男人打從本質上便互不相容,兩人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對奧爾良這個男人而言,「國家」並非是必須品,只不過是用來累積私人財富的交易對象罷了。
(他打從骨子裡就是個「商人」。如果是在情勢穩定時,或許會像是一記強心針吧……)
「您不也是如此嗎?」
奧爾良反問比呂。
「這種動機大概占了四成左右吧。」
比呂並非聖人,不可能不求回報地無條件為國效忠。
或多或少還是夾帶了個人私情。
不過,再怎麼說也不會像奧爾良一樣,視「國家」為無物。
「那麼在比呂殿下的心中,是怎麼定位此場戰爭呢?」
「這個嘛……答案就請你在此戰中慢慢尋找吧。」
比呂絲毫不顧情面地給了軟釘子後,揚起一抹冷笑。
另一方面的奧爾良同樣露出笑容,但眼中卻不帶笑意。
「原來如此……看來比呂殿下還不信任我吧?」
「這一點同樣也要根據你在此戰的表現而定了。」
比呂淡然地回答,與奧爾良的視線於空中交會。
對望的兩人臉上各自帶著淺淺冷笑,有如是在互探底細一般。
「請二位到此為止吧……」
突然有人出聲打斷雙方的對峙,比呂望向聲音來源,只見德里庫司正一臉無言地並騎在一旁。
他是季里希宰相派來的間諜。而且似乎是已經無意隱瞞身分了吧。
也或者只要把他當作幌子就好,真正該慎防的是其他趁機混進來的諜報員。
總之,無論如何——
「請別當著士兵們的面,你來我往地爭鋒相對。萬一傳出司令與副官不合的流言,會影響到今後軍心士氣的。」
言之有理……只不過比呂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德里庫司提醒。
「真是抱歉了。今後會多加注意的。」
奧爾良拍拍後腦,口氣略顯做作地道歉。
比呂騎著「疾龍」靠向德里庫司。
「不會有問題的。這樣就好……」
在錯身而過的瞬間,比呂如此低語,聞言的德里庫司一臉不明所以地蹙起眉。
「話說回來,城間道路的狀況如何?可以行軍嗎?」
「由於道路擠滿了大批難民,目前這個狀況,實在不容軍隊通行。」
「果然沒辦法嗎……」
不過,這早就在比呂的預期之內。反正比起正面迎擊,另外還有使用奇策,殺個對方措手不及的方法。
「那就維持原策,繞開城間道路前往西方。不過在那之前,能否請你先派出斥候,調查敵軍的位置呢?」
要說警戒程度的話,對方想必更加嚴密吧。務必設法找出是否有可乘之機。當前比呂這方處於落後的局勢,因此他希望隱匿行軍路線,暗地繞到對方背後。為了挽回劣勢,必須盡力取得有利的位置。
「遵命。」
德里庫司聽完比呂的命令後,坐在馬背上敬禮,隨即策馬離去。
比呂那宛若黑曜石般的眼瞳從德里庫司的背影移開後,改而仰望天空。
他眺望著晴朗的藍天,臉上泛開一抹微笑。
(一切準備就緒了。通往勝利的路徑清晰浮現於眼前。再來就看對方怎麼出招了。)
必須抱著毅然決心全力迎戰。務必謹慎行事,絕不能讓對方看穿己方行動。
「那麼比呂殿下,我這就帶著先遣部隊先行一步了。」
「拜託你了。」
比呂回應完,奧爾良輕輕點頭致意後,便帶著護衛兵離去,只留下幾名用來監視比呂的近侍。
「呵呵……哈哈哈!」
或許是覺得當下這種腹背受敵的狀態太有意思了吧,比呂不由得大笑出聲。
(好了,如果一切如我所料的話……)
聯邦六國不是會直接不戰而退,就是象徵性地戰個兩、三回合後退兵吧。
他們應該會採取請君入甕之計,誘使比呂陷入無路可逃的窘境。
(就讓我將計就計吧……為了實現目的,任何事物都會成為我的踏板。)
一切都為了再次實現千年大計——比呂握緊韁繩,仿佛正宣示著堅定的覺悟。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十四日。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的貝魯特領地。
聯邦六國的葛蘭茲征伐軍——其本軍至今依舊沒有出動的跡象。
零零星星還能看到一些從大白天便開始飲酒的士兵。
他們頂著寒風在室外擺好桌子,專注在賭局中拼個輸贏。
由於周圍的敵人都已經釋出降意,因此除非上頭下達指令,否則要士兵們保持警戒實在有些困難。此外,女性的悲鳴聲更是此起彼落,那些女性都是聯邦六國士兵在燒毀頑抗村落或城鎮時,搶回的戰利品——抑或是表示投降的西方貴族送來的進獻品。
在各種欲望漩渦潮湧的聯邦六國本陣里,唯有一個地方的氣氛完全有別於他處。
那正是聯邦六國的士官級人物齊聚的司令部。
當然,這裡不會有喝得醉醺醺的人。滲透至室內各個角落的是嚴謹莊肅的空氣。
仿佛灼燒著肌膚的銳利氣息瀰漫於四周。
「居然選擇不戰而降……西方貴族奇路西亞卿還真是窩囊呢。」
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代理司令官語帶嘲笑地說道。
在她面前,十名左右的西方貴族正垂著頭,雙膝跪於地面。
「從絕對的勝者淪落為輸家的感覺如何呢?」
向來以強大國力為傲的葛蘭茲大帝國,其壓倒性的影響力甚至擴及周邊諸國。
然而,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式,曾經連戰連勝的葛蘭茲大帝國——底下的西方貴族們現在正不約而同地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這幕光景宛如向人預告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不過,我們可不會平白地接受投降。考量到你們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有必要讓你們承擔應有的懲罰——付出相當的犧牲才行。」
察覺到此番冷酷言語中所透露出的明確殺氣,西方貴族們各個背脊竄起寒顫。
『如果需要糧食,我們必當提供援助。之前也說過了,我們願意答應你們所提出的任何請求……』
「光是那樣還不夠。更重要的是,在此次戰爭喪命的人民無以數計。他們原本都應該成為聯邦六國的子民,向總統宣誓忠誠的。然而,卻因為意想不到的突發事件而喪命,想必他們的親人一定會相當憎恨聯邦六國吧。」
露卡矯情地惋惜感嘆,奇路西亞則是一臉懊惱地雙唇抿成一直線。
露卡愉快地眺望著奇路西亞的反應,同時語氣輕快地接下去說道:
「考量到未來合併後的相關事宜,我想儘可能事先摘除叛亂的新芽。所以,我希望能多少抒解人民的憤怒。」
『您打算怎麼做呢?』
「從你的女兒、兒子等血親當中,挑出一人獻給民眾吧。並且讓民眾親眼目睹那名血親遭到虐殺的光景。如此一來,吾等之『王』的妖精王或許也會將你們的邪念一筆勾銷吧。」
『我、我怎麼可能那麼做!』
奇路西亞不由得怒氣沖沖地站起身,露卡則是對他投以冷若寒冰般的視線。
「奇路西亞卿至今一路犧牲他人,卻妄想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嗎?」
『我不就是為此而投降了嗎?然而,你卻要殺我的血親!?』
「我明白了。」
露卡向部下使了個眼神。士兵們察覺到露卡的意圖後,立刻上前壓制住大聲咆哮的奇路西亞。
『放開我!你們打算對投降的人暴力相向嗎!?』
「少囉嗦,受死吧。」
尹格爾一臉厭煩地舉起劍,猛然划過奇路西亞的頸間。
頓時,血花浩然噴濺,瞬間便形成一灘血窪。鐵鏽般的氣味迅速擴散開來,好幾名西方貴族似乎是被逼得反胃,當場乾嘔起來。
並列站在牆邊的聯邦六國士官們同樣露出嚴峻的表情,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默默看著事態發展。
此時,尹格爾一腳踩住滾落於地面的奇路西亞首級。
「姊姊……夠了吧?根本只是浪費時間。」
「我還想多玩一會兒呢……尹格爾實在太急性子了。」
露卡一臉拿他沒輒、疲乏不堪地搖搖頭,同時嘆了一口氣。
「如果奇路西亞卿有女兒的話,就賞給士兵作為慰勞,兒子就嚴加拷問後斬首示眾。至於妻妾與其他親族就交給他的領民處置吧。乾脆就把他們脫光後丟到大街上……若奇路西亞卿過去統治時,是真心以民為重的話,領民一定會慎重保護其家屬吧。」
「若是沒人出面保護呢?」
「領主外出期間,親族竟遭到不當對待——我們正好能以此作為理由,放火燒毀城鎮並大肆掠奪。」
露卡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殘酷的盤算,在場的其他西方貴族見狀後,各個臉上無不浮現出深深悔意。寒冷與恐懼的加乘之下,甚至有人因極度的緊張感而昏死過去。
「好了,剩下的各位決定如何呢?我個人是希望你們乖乖地點頭答應……沒有必要迷惘吧?只要犧牲一個人,就能保住現在的地位喔?」
根本不容拒絕。儘管再怎麼不服,每個人還是只能開口應允。
人是種一旦被逼入絕境,就會奮戰到最後一刻的生物。不過只要還有後路可逃,絕對不會主動選擇就死。而且,僅犧牲一個人殺雞儆猴,更能有效地對精神層面帶來打擊。
當思考能力變得駑鈍時,若是對方隨便撒點甜蜜誘餌,也只能乖乖上勾了。
「餘興節目到此結束吧。司令官差不多快回來了。萬一惹怒司令官,當場就會人頭落地喔,請務必注意各自的態度。她和我大不相同,可是沒有一點慈悲可言。」
露卡最後邊打哈欠,邊像是驅趕野狗般地揮揮手,那個動作無疑是說著「言盡於此,快滾吧」,只是意想不到的是,此時出面制止的人竟是她的弟弟尹格爾。
他向前跨出一步,用飽含輕蔑的眼神俯視著西方貴族們。
「你們都沒有身為貴族的自尊嗎?即使人民遭到凌虐、朋友慘死、甚至是家人被殺,你們依舊不想弄髒自己清高的雙手嗎?」
字字句句辛辣帶刺。幾乎將自尊心徹底粉碎的嚴厲發言。
然而,西方貴族們只是悶不吭聲地低垂著頭。不過,當中還是有幾個人一臉不甘心地緊咬下唇,鮮血隨之滑落。
對此,尹格爾不由得揚起笑意,又再進一步挑釁:
「儘管被人如此輕視,卻還是只想著保住現有的地位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們現在的地位究竟多麼深具魅力?今後,無論你們再怎麼引以為豪,再怎麼威震周邊諸國,依然無法改變身為喪家之犬的事實喔?」
尹格爾或是踐踏西方貴族的頭,或是朝著臉頰狠狠踢踹,同時放聲大笑。
「可別忘了你們那羸弱的脖子上正套著項圈。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聯邦六國的奴隸。不要妄想可以受到與人類同等的對待。」
「到此為止吧。」
露卡出聲喝止弟弟。
「可是……姊姊,他們這群傢伙……」
「你先退到後面去。」
露卡目露凶光地瞥了尹格爾一眼,跟著站起身俯望西方貴族們。
「失去自尊的人們,利牙脫落的人們,拋棄獅子之姿,自甘墮落淪為病貓的你們可說是罪孽深重,不過既然已經投奔聯邦六國,至少還能在家貓的本分內主張自我吧。向心胸寬大的妖精王獻上感謝吧。」
這對姊弟或許是打算一人揮鞭、一人發糖吧,只是由於兩人本性同樣太過乖張暴戾,並未能好好地各司其職。言詞之間都能隱約看穿他們真正的心思。對此,周遭的近侍們皆是露出一臉微妙表情注視著姊弟兩人。
就在此時——
「哈哈哈哈哈,你們姊弟還是老樣子,永遠那麼有趣呢。」
一道宏亮笑聲伴隨著慌忙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了進來。
室內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望向司令部入口。
一名美麗女子背對著從戶外灑入的陽光而立,看上去宛如正從身後發出雲隙光一般。身上一襲堪稱奇異的罕見服裝,也讓眾人一陣錯愕。
沐浴在眾人投來的無禮視線中,女子卻沒有動怒,反而愉悅地泛開微笑。
「妾身是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那名女子原本便很愛引人注目。
她喜歡不按牌理的行動.、偏好招搖的服裝,舉手投足顯得有些大剌剌。
儘管如此,女子泰然自若的態度不愧貴為女王,讓見者無不為之著迷。
「哈,怎麼了嗎?為妾身的美麗感到眩目嗎?」
露希亞由於父親早逝,年紀輕輕便登上女王之位,但幸虧她本身的個性十分討喜,因而深得臣下熱誠效忠,在士兵之中同樣擁有高人氣,再加上身懷曠古稀世的高超武藝,更是受到安古伊絲人民狂烈崇拜。
「真是抱歉。因為你的出現實在太過突然了……」
露卡如此回應露希亞的質問,接著面帶微笑地單膝跪地。
尹格爾及近侍們同樣紛紛跪身行禮,西方貴族們也是連忙轉正身體,深深伏下頭。對眾人的反應大為滿意的露希亞環顧四周一圈後,大步穿行於營帳中。
「嗯,各位無須多禮。」
露希亞直接走到上位坐下來,接著隨手將抱在懷裡的一口箱子扔了出去。
「這是給你們的伴手禮。」
露卡見狀,疑惑地出聲詢問:
「露希亞女王陛下,恕我冒昧……那不是要給我們的嗎?」
露卡的話聽起來或許有些厚臉皮,但根據當下的事態發展,會如此主張倒也合情合理。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露希亞卻把箱子扔到西方貴族腳邊。為什麼會特地帶伴手禮送給不僅沒有立下一點功績,甚至選擇投降的西方貴族呢?這點著實讓人百思不解,但露希亞似乎無意回答,只是一味地愉快燦笑著。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妾身私心希望務必由西方貴族們親自打開。」
露希亞揮了揮鐵扇前端,對站在她身旁的副官塞琉古下達指示。
「快點,去叫他們打開箱子。」
露希亞如此說著,以扇尖指向正滿臉狐疑眺望著兩人互動的西方貴族。
「是,我立刻照辦。」
塞琉古在護衛兵耳邊悄聲交待了幾句後,只見護衛兵隨即將箱子擺到西方貴族的面前。
『這、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面對西方貴族投來的惶恐視線,露希亞則是回以冷冽若冰的笑容。
「打開來看看吧。」
此時,響起一道口水吞咽聲。
司令部里瀰漫著詭異的空氣,靜得就連西方貴族的喉嚨悶哼都聽得一清二楚。
「還愣著做什麼?快點打開啊。」
或許是察覺到催促的話語中夾帶著幾分慍怒,一名西方貴族連忙伸手探向箱子。他舉起因恐懼而不停顫抖的雙手,面露躊躇之色打開箱子。
「啊?咦?什……?」
那名西方貴族的口中連續冒出數道問號。
他不停眨動眼睛,像是無法理解現狀,同時轉頭掃視周遭眾人,試著向其他人尋求答案。露希亞看見他那副近乎滑稽的模樣,樂不可支地捧腹大笑起來。
「哇哈哈哈哈哈哈!很好!很好!那副表情真是太棒了!」
她以鐵扇反覆敲打椅子扶手,細長的眼睛甚至噙著淚光。
露卡對她的反應大感不解,於是上前確認了箱子裡頭一眼——
「哼……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你的嗜好還真是惡劣呢。」
露卡半帶愕然地嘆了口氣,輕顫的肩頭仿佛正強忍笑意。
「堪稱傑作吧?餵、尹格爾,也讓其他人看看吧。」
「啊?為什麼要我……」
「你看過裡頭的東西後就會明白了。」
尹格爾看見露希亞望向自己的雙瞳中,寄宿著充滿戲譫的光采,儘管忍不住咂舌,還是走近箱子。
他低頭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大吃一驚的景象,而一旁的兩名惡女則是不約而同地揚起嘴角。
「呵,作法也太殘酷了。」
尹格爾猛然踹翻箱子,裡頭的物品隨之應聲滾落地面。
在場所有人頓時瞠目而視。
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巴別開頭,有人則是顧不得羞恥與形象,當場吐了滿地穢物。更甚而有人放聲痛哭,豆大淚珠不停滑落。
『喔喔喔喔——……布魯塔爾殿下!布魯塔爾殿下!』
一名西方貴族嘶吼著,下半身仿佛使不上力一般,狼狽地趴在地面爬行前進。
滾落在他視線前方的,是一顆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的頭顱。
那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項上人頭。
『太悽慘了,真是太悽慘了……為什麼……為什麼您會落得這副慘狀……』
那名西方貴族緊緊捧住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首級,怒目切齒地瞪視著聯邦六國陣營。其他眾人則是一臉不敢置信地呆愣在原地,嘴巴半張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注視著眼前光景。
「這是來自本國的命令。所有與葛蘭茲皇家有關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律殺無赦。你們過去也對聯邦六國下過同樣的毒手,可以說是因果報應吧?」
將手肘抵在扶手上的露希亞大笑出聲,好一會兒後,似乎是滿足了吧,她改而斂起正色。
「放心吧。妾身這就送你們去見布魯塔爾吧。」
露希亞彈了一下手指,隨即數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入口魚貫而入。
『什……可惡!這和當初講好的約定不一樣吧!』
從勃然大怒的西方貴族身後陸續傳來悲鳴聲。
『太卑鄙了!居然這麼對待手無寸鐵之人——咕啊!?』
大斧毫不留情地用力揮落,隨即就見到腦漿四濺。
雖然也有人拼命抵抗、閃躲攻擊,但手上沒有武器的話,就等於毫無力量。
不——即使握有武器,也只是拉長垂死掙扎的痛苦時光罷了。
「你們自己摸著良心想想吧。如果真的接受利慾薰心的你們加入我方陣營,日後等待我們的就只有背叛吧?」
露希亞如此說道,卻根本不給人摸著良心思考的時間。
細心研磨的鋒利刀刃,無情地從背後貫穿西方貴族的心臟。
「妾身會姑且交待下去,以戰死的名義書寫報告的。如此一來,至少可以保住你們的名譽吧。要好好感謝妾身喔,讓你們這些害蟲可以披著國家的榮譽死去。」
就在露希亞泰然說道的期間,西方貴族一個接著一個化作刀下亡魂倒臥在地。也有人在殞命的同時,吶喊著聲聲詛咒。而抱著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首級的西方貴族也是身首異處、懷憾而終。短短的轉瞬之間,司令部便成了一片血海,異臭瀰漫室內空間。
一手促成這幅慘狀的士兵們,每個人都被反濺了一身血跡。
然而,卻看不出他們有絲毫畏怯,甚至完全面不改色。
他們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瞳,泰然而從容地一步步打造出悽慘的現場。
士兵們身上的鎧甲染成暗紅色,手中的刀劍每一揮動,便會隨之甩落鮮血。
儘管該殺的對象都已經死光,他們近乎瘋狂的異常行動仍舊沒有停止。
「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士兵們發出一陣雄吼,接著陸續將刀劍刺向屍體。明明敵人早已沒有生命跡象,仍執拗地發動攻擊。臉上掛著宛若怨念的惡意,將西方貴族的屍體碎屍萬段。當中甚至有人血淚縱橫地啃食起屍肉。
看見這一幕,就連露希亞也不由得皺起眉頭。
「夠了!到此為止吧!」
伴隨著露希亞的怒吼,一記刺耳巨響迴蕩四周。原來是椅子的扶手被她以鐵扇用力一敲,當場應聲而斷。聽見聲音的士兵們同時將空洞的眼瞳轉向露希亞,但她絲毫不以為懼地回望,沉著地開口:
「他們已經氣絕身亡,無須繼續白費力氣了。」
露希亞像是強忍頭痛似地垂下頭,舉拳抵在前額上。
「辛苦了。去把在外頭等待的西方貴族帶過來吧。」
露希亞以鐵扇指著入口,催促士兵們離開營帳。
就在層層交疊合奏出的金屬聲響中——
「露希亞女王陛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這個狀況嗎?」
露卡眺望著眼前簡直可以說是虐殺的殘酷景象,走到露希亞的身邊。
她冰冷的眼神中,帶著若干的責備。
「嗯……?啊,當然可以,畢竟你似乎不太認同吧。」
泛開苦笑的露希亞以鐵扇輕掩嘴角,調整波動的呼吸。
「剛才的士兵們,你是否覺得眼熟呢?」
「並不會,是你的親衛隊嗎?他們實在不能算是品味高尚的親衛隊人選……再說,我們並非隸屬於露希亞女王陛下的國家,不可能一一掌握貴國的部隊實態。」
姑且基於禮貌地開口回答,卻又不忘一針見血地點出不容辯駁的事實,這種挖苦嘲諷的風格,也可以說是巫璐佩司王家的特色吧。為了誘使對手掉以輕心,表面上佯裝出毫無心機、直來直往的性格,然而,本性卻無比狡猾,最大樂趣便是伺機落井下石,相當古怪特異的王家。證據就在於他們所揭舉的旗幟正是「狐狸」,同時也被稱為「貪慾」之國。
「他們是新組成的部隊,妾身稱他們『幽鬼隊(斐德塔)』。」
「他們的眼神確實像是亡者一樣……但沒有其他更好的名字嗎?」
「反正他們就和亡者沒兩樣呀。」
他們是在葛蘭茲大帝國所發動的戰爭中痛失至親之人。每個人都曾遭受葛蘭茲士兵難以言表的暴行對待。無法接受發生在眼前的現實,對世界感到絕望。為了報仇雪恨,身體、心靈皆帶著不可抹滅的傷痕,持續在這個世界徘徊留連。
「所以才會取名『幽鬼隊』嗎……居然利用受到悲傷所操控的他們的憤怒,這實在稱不上品格良好喔。」
「妾身並沒有利用他們。只是給予他們生存的目的。不過,既然你那麼說,難道你能比妾身更適當地運用他們嗎?」
「這個嘛……我的話,會先帶給他們同等的絕望後,再乾脆地予以一個痛快。」
露卡漾開滿臉笑容,打從心底愉悅說道。盤踞在她眼中的是洶湧的狂熱。
「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寄宿著憎恨的眼瞳,一定會呈現出萬物無可取代的美感吧!啊啊,不過,餵食、馴養他們,似乎也別有一番樂趣。」
露希亞聞言後不由得蹙起眉,仿佛是在吐槽:「誰的嗜好比較扭曲啊?」
尹格爾一臉不予置評似地望著兩人。
「抱歉,在聊得正起勁時打斷你們。已經把在外頭待命的西方貴族們帶過來了。」
尹格爾揪住其中一名西方貴族的頭髮,走到露卡她們兩人面前。
他故意讓西方貴族踩過同伴屍體,由此可見他的性格之惡劣,根本不遜於姊姊。
在他身後還跟著大約七名貴族,每個人手腕皆被綁住。
「快看,那是你們最愛的皇子殿下喔。」
尹格爾逼迫西方貴族們在隨意滾落於地面的一顆頭顱——面目全非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面前坐下。
『………唔!?』
「喂喂,仔細看好了,確認一下是不是本人吧?」
尹格爾一巴掌甩在撇開頭拒絕直視的西方貴族臉頰上。
「牢牢記住違抗聯邦六國的下場。不只是你們——也包括你們的家人。」
「尹格爾,適可而止吧。他們和剛才那群西方貴族不一樣,都是聯邦六國需要的人才。若是過度威脅他們,日後會很難做事的。」
露希亞以手中鐵扇輕拍另一手的掌心,從椅子站起來,走到西方貴族面前。
「你們所崇敬的葛蘭茲皇家之人,最後都將被我軍一一斬首。若沒有接受這道現實的覺悟,最好立刻在此自刎,一死百了。」
接著她以更加輕柔的語調接下去說道:
「如果不想死,就好好效忠聯邦六國吧。那些倒在地上的傢伙
全是一群無能之輩,所以才會被處決,不過妾身十分看重你們的能力,絕對不會虧待你們的。」
露希亞綻開一抹溫柔的笑容,有如母親諄諄善誘稚兒一般充滿了慈愛。
然而,身處在這個染滿腥紅血色的世界裡,與其說是天使,倒不如以惡魔的微笑來形容還更加貼切。
西方貴族們當下每個人的牙齒不停打顫。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為天氣寒冷,但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由於恐懼,使得身體自然而然地顫抖吧。
須臾後,西方貴族們僵著一張臉,陸續開始伏下頭,表達服從之意。
「很高興你們這麼識時務。既然如此,妾身也就不再多言,現在就放你們平安回去各自的據點吧。」
西方貴族們聽著露希亞十分乾脆地決定好處置,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狀況,便滿臉困惑地被帶了出去。默默目送他們離去的露希亞,此時注意到隨後進到營帳內的傳令兵。
「露希亞女王陛下……屬下有事稟報。」
「什麼事?」
露希亞偏過頭詢問,傳令兵隨即走上前,將嘴巴靠近她的耳邊。傳令兵簡短地低語幾句並遞上一封信後,便靜靜退出司令部。露卡一臉狐疑地目送著那名傳令兵的背影,同時走向露希亞身邊。
「發生什麼事嗎?」
「唔嗯——告訴你也無妨……不過先叫所有人退下吧。」
「我也要嗎?」
「不,尹格爾可以留下來。」
接到露希亞指示的近侍們,順從地走出司令部。
不久後,室內只剩下堆積成山的屍體,與巫璐佩司姊弟及露希亞他們三人。
「聽說『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出動了。率領兵數兩萬,但似乎並無意正式開戰,只是——不知道這封信究竟有幾分的可信度。這名內鬼實在教人難以信任。」
露希亞讀完信後說道,巫璐佩司姊弟頓時露出一臉驚訝。
相對於他們的反應,露希亞則是開心地輕笑出聲。
「先不論他的真正企圖為何,沒想到妾身的目標物竟主動送上門來了。」
「撥給我三萬兵力。我這就去取下他的腦袋。」
尹格爾氣勢洶洶地向露希亞自告奮勇,然而,她卻毫不猶豫地搖頭。
「妾身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
尹格爾怒目橫眉地瞪視,此時出乎意料地從他身旁傳來另一道反對聲音。
「憑你的力量,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
「什……」
大概是沒想到會從姊姊口中聽到如此傷人的批判吧,尹格爾眼神滿是詫異地望向露卡。雖然是非常不留情面的一番話,但露希亞也是同樣的看法。
「半吊子的力量是無法討伐『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即使僥倖獲勝,若是被他脫逃,恐怕也無法前去追擊。畢竟我軍對於西方領域尚未完全熟悉。所以,此時最好思考該如何引誘他深入我軍地盤——」
露希亞話說到一半,忽然唐突地打停,目光掃視地面,最後停在滾落在地的一顆頭顱上。她的腦海里浮現出堪稱傑作的妙計。
置身於布滿血色的景色中,似乎是閃過什麼奸巧詭計吧,露希亞綻開一抹邪惡的表情。
「看你的神色,應該是想出良策了吧?」
露希亞點頭回應露卡的話,展開鐵扇掩住嘴角。
「妾身想到一個相當愉快的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