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炎帝覺醒·炎姬展翅高飛(1/2)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央領域南部的希望平原(賀夫弩恩)。
一支神色匆忙的人馬。成群士兵身上的鎧甲鏗鏘作響,手上的尖槍閃爍著幽光。
烈日當空高掛,陽光灑落大地,照亮生活於地面的人們的前路。
迎著和煦清風翻飛飄動的是黑龍紋章旗,而一旁輕舞飛揚的則是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旗幟——那分別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子與第六皇女所舉的紋章旗。
歷史悠久的偉大旗幟下方,士兵們正忙碌奔走。沒人開口閒聊,默默地埋頭作業,執行著各自的任務。
井然有序的營地里,有處地方格外醒目。
那裡正是重要人物齊聚一堂的司令部。
裡頭充滿了凝重的氣氛,眾人正在等著展開軍事會議。
所有人皆是神色緊張地望著坐在上位的人物——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站在她身旁的則是第四皇子比呂。
「那麼,看來所有人都到齊了吧,能否先請各位報告情況呢?」
比呂開口詢問。對象是答應合作的中央貴族。
「是!」
或許是極度緊張吧,那名中央貴族用高八度的聲音回應後,站了起來。
他以顫抖的指尖指著中央領域的地圖,開口的字字句句都經過慎重推敲。
「目前,由樓因前大將軍擔任指揮官、『無名氏』擔任副官的反叛軍,在大帝都前方停止行軍。」
「反叛軍有提出什麼要求嗎?」
「完全沒有。不過,他們廣發威脅信給周邊一帶的貴族。」
威脅信的內容寫道——若無意成為同伴,就默默靜觀;若是敢反抗,反叛軍絕對會一口氣將其剿滅。樓因前大將軍的雄威在葛蘭茲大帝國全境可是眾所皆知。任何人都對他敬畏三分。再說,中央大多是些利慾薰心的貴族,有勇氣挺身反抗樓因前大將軍的人少之又少。
「看來若想把這一帶貴族拉進我們陣營,似乎不容易吧。」
比呂這方目前兵力為三千八百。對上三萬大軍,就像是把一顆小石頭丟進滾滾洪流一般。
想必任誰都能想像得到,小石頭一瞬間就會被吞沒。
「恐怕是難如登天。周邊的貴族大概是害怕被剿滅吧,全都躲在巢穴里,沒有任何動靜。未來一旦判斷反叛軍居於不利劣勢,或許就會見獵心喜地傾巢而出,但就現狀看來,他們往後應該還是會保持靜觀的立場。」
聽到那名貴族的報告,比呂難掩失望地嘆了口氣。
「那麼,中央以外的貴族有什麼動靜嗎?」
「首先是北方貴族。前幾天收到消息,瑟雷涅第二皇子正朝大帝都而來。關於西方貴族的情報,今天之內應該就能收到吧,只是,畢竟他們還得進行費爾瑟屬州的治安管理與復興活動,恐怕是分身乏術了。」
至於——那名中央貴族清了清喉嚨後,繼續說道:
「關於南方貴族,目前掌握到的消息不多,所以尚不清楚。不過他們目前似乎沒有行動的跡象,我想他們會選擇徹底旁觀吧。」
最後是東方貴族,從羅莎昨晚寄達的信里得知,他們正全速趕往大帝都。
儘管如此,大概還是趕不上比呂他們與反叛軍交鋒的時間。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比任何陣營都更早一步行動吧。」
絕不能錯失這個大好機會。比呂向麗茲使了個眼神,並用力地點頭。
「那麼,就在此處休息兩天,為即將到來的對戰做好準備。這段期間,我會再次發信給周邊的貴族。只要表明我們的決心,或許可以說動一些人吧。」
麗茲的判斷很不錯。
就算先不談提供協助的中央貴族帶來的三千士兵,八百「鴉軍」從南方一路強行軍來到這裡。因此,最好還是讓他們充分恢復體力後再戰鬥。儘管只是八百人,還是會對戰況造成影響。
目前還有時間可以休息。因為比呂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早抵達這裡。
「不過,還是嚴加警戒比較好。」
樓因前大將軍一定也知道比呂一行人已經來到這裡吧。
所以有必要嚴防夜襲。畢竟對手可是立於葛蘭茲大帝國武官頂點的男人,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比起進攻大帝都,樓因前大將軍應該會優先全力擊潰比呂他們。
「嗯。反叛軍如果不先除掉我們,一定會覺得芒刺在背吧。」
比呂點頭同意麗茲的話。
若想攻陷大帝都,就必須使盡全力放手一搏才行。
那麼為了避免到時戰力分散,樓因前大將軍勢必會全軍出動,先剷除比呂他們。
「不過,到時候只要和負責守護大帝都的金獅子騎士團合作不就好了嗎?當我們與反叛軍正面交鋒時,金獅子騎士團就從反叛軍背後突擊。」
麗茲提出十分合理的疑問。
比呂正要回答時,奧拉搶先一步從座位站了起來。
「……這麼做會很危險。」
「為什麼?」
麗茲一臉疑惑地偏過頭,奧拉伸手移動桌上的棋子,並開始說明:
「樓因前大將軍的企圖正是如此。」
當反叛軍與比呂他們開戰時,背後剛好正對著大帝都。
如此大好機會十分誘人,會讓人想要撲上緊咬。
如果這正是樓因前大將軍的企圖,假設將金獅子騎士團引出大帝都是他的真正目的,那麼可以預想到下場會有多麼慘不忍睹了。
「若是我的話,我會組織特遺隊。待金獅子騎士團一出擊,特遺隊便立刻攻進門戶大開的大帝都。」
後就是虐殺百姓、縱火燒屋、破壞皇宮並掃空財寶。
一旦葛蘭茲大帝國的中樞癱瘓,其他國家便會趁機進攻,大帝國瓦解的劇本至此便完成了。所以,目前不得不採取封城戰。這才是最佳的上策。
「唔……看來若是戰鬥時,太過冀望金獅子騎士團的話,會很危險呢。」
「……嗯。別把他們算進戰力,反而才好。」
易言之——
(此次的作戰,在勝敗底定之前,恐怕都不能動用金獅子騎士團。)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只要不上樓因前大將軍的當,大帝都就不至於陷入戰火吧。若是皇帝一意孤行,或許可能主動出城迎擊,但既然已經知道貴族諸侯正趕來馳援,他應該不會採取這種強攻計策。
(再怎麼想都只是有勇無謀。)
只要採取封城戰,這段期間內,除了庫羅涅家以外的五大貴族兵力便會趕來馳援。再說,大帝都雖然長年未逢戰火,但周圍高聳入天的城牆平時都有勤加維護,固若金湯是眾所皆知的。
(反叛軍已是窮途末路。明明已經可以預見戰敗的結局……)
總之,等到開戰後,或許就能看清對方的意圖吧。也只能轉個心念這麼想了。當下必須優先思考的是,該怎麼以三千八百的軍力迎戰敵軍。
「那麼來談談今後的行動吧。」
比呂說完一走到桌子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們同時站了起來。
「首先,樓因前大將軍的本陣設在哪裡呢?」
比呂以銳利視線看向中央貴族。對方咽了一下口水後,伸手移動棋子。
「反叛軍是紮營在距離大帝都兩塞爾(六公里)處。」
那一帶周邊什麼也沒有。似無能夠藏身的地方。
不適合發動奇襲的地點——不過,即使有能藏身的地方,因為前幾天的大雨,泥濘會讓腳步聲更加響亮,根本無法安靜地接近。
既然如此,該怎麼突破多達三萬的大軍呢?這下勢必要有奇策才行。
「有沒有人想到什麼好計策呢?」
比呂的視線依序掃過圍著桌子而站的眾人臉龐。
「吶,比呂,有必要非贏不可嗎?」
只是短短一句話,比呂就明白麗茲想說什麼。他自己也不是沒有想過,但就結論而言,只能說是愚策而不得不捨棄。
然而,如果此時否定的話,麗茲很可能會就此退縮了吧。她好不容易開始有了自信,敢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
比呂一方面對於麗茲的成長感到欣慰,一方面決定靜靜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呃……對方只有三萬兵力嗎?應該沒有其他的援軍了吧?」
「對。視今後的戰況發展,或許會有人選擇加入反叛軍陣線,不過現階段的話,他們手上只剩下三萬兵力。」
「雖然我們的兵力目前只有三千八百人,但等到其他貴族陸續前來會合後,就會不斷壯大吧?」
「嗯。我想至少也會有兩萬以上吧。」
「那麼,我認為根本不必太過認
真地與反叛軍硬碰硬。只要在不至於戰敗的前提下進行牽制戰,再和其他貴族們取得聯絡,最後以包圍的方式將其殲滅即可……」
如此說道的麗茲,揚起視線打探比呂的表情,比呂綻開微笑回應:
「不錯。我認為是個好辦法。」
「真的嗎?」
麗茲有些不安地反問確認,比呂不由得苦笑。他決定婉轉地說明,以免傷到麗茲的自尊,因此用平靜的語氣開口:
「只是……麗茲的計策若是在葛蘭茲大帝國上下團結一致的情況下,確實能發揮效果。」
真的是很不錯的辦法。
可以的話,比呂當然希望讓麗茲的計策付諸實行,但當下的情勢不容許他這麼做。
「如果這次單純只是反叛軍和葛蘭茲大帝國之間的戰爭,那麼就沒問題吧。」
但現在偏偏又牽扯到皇位繼承權這道問題。
若是和其他貴族會合,其他皇位繼承者們為了立下功績,勢必會爭相搶得頭陣。易言之,到時將會發生爭功的情況。更可能因此而衍生紛爭。
如果將政治鬥爭帶上戰場,日子恐怕沒有一天能安寧,天天都得擔心暗殺者的劍刃伸向自己。因為這可是所有皇位繼承者齊聚一堂的大好機會。這種情況下,就能一口氣除掉所有勁敵。
既然如此,皇位繼承者們又怎麼可能和樂融融地攜手殲滅反叛軍呢?
到時只會變得疑神疑鬼,對誰都不信任。
(若我是反叛軍的話,就會在此時趁隙而入。利用流言擾亂對手,分裂其陣營。)
當倒戈背叛的情況頻繁,精神面也會疲憊不堪。如此一來,敵人陣營便會有如一盤散沙,根本不足為懼。一旦陷入這種狀況時,要說能不能與反叛軍正面交鋒,恐怕是有待商榷了。稍有差池,必將全軍覆沒。
「那麼……只能憑著三千八百的兵力取勝了嗎……」
麗茲煞是可惜地深深嘆了口氣,「唔——」地陷入思忖,再度望向地圖。
比呂望著麗茲那副令人憐愛的模樣,之後將視線移向其他人。
「還有人想到其他辦法嗎?奧拉,你認為呢?」
「……嗯,讓我再想想。」
「斯卡塔赫呢?」
「我認為唯一的辦法就是奇襲了吧。雖然因為下過雨,地面的確是泥濘難行,但比起正面交鋒,還不如趁著夜色發動攻擊,這樣更有機會取得戰果。」
斯卡塔赫雙臂交抱於胸前,以蒼綠色的眼眸直視著比呂。
「在突襲之前,有必要事先耍些花招。反叛軍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群怒火攻心而失去冷靜的貴族們所帶來的士兵吧。若要論他們的忠誠度,大概得打上問號。到了生死關頭,一定也會出現逃兵的。」
如果對方只是沒沒無聞的貴族,比呂或許也會贊同斯卡塔赫的話。
不過,對方可是樓因前大將軍。臣服在其威儀之下的貴族多不勝數,回顧他所留下的豐碩戰歷,仰望他的士兵更是不計其數。
半吊子的計謀並不管用。而且萬一失敗,很可能反而讓反叛軍更加團結。比呂認為此時還是應該謹慎行事。
樓因前大將軍想必也已經事先預想好,比呂這方可能採取的幾種手段。這場戰爭的勝負關鍵,就在於誰可以最精準地看穿對方的策略。
「你會不會太多慮了?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口中那名樓因前大將軍有多麼厲害,但我不認為他洞悉事物的能力可以勝過比呂大人。」
「或許吧……只是,多注意一點總是好啊。」
「這麼說是沒錯——……」
斯卡塔赫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
「不,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她注視比呂須臾後,將到了嘴邊的話全數吞回去,之後便陷入沉默。
正當比呂因為斯卡塔赫的奇妙反應而感到意外,一時分神時——
「比呂有什麼想法嗎?」
奧拉突然出聲詢問,比呂聞言後,剛才的異樣感頓時全被掃到腦海的角落。
「啊,嗯,我嗎……」
比呂不經意望向地面,臉上的笑意更加深沉。
「我打算利用泥濘。」
「……泥濘?」
麗茲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比呂的企圖,她眨了眨眼偏過頭。
比呂從桌上拿起一枚棋子放在地圖上。
「根據偵察部隊回報,這裡形成了數片沼地。」
他所說的地方,是距離比呂他們的營地希望平原往北六塞爾(十八公里)——距離反叛軍本陣往南四塞爾(十二公里)的地點。
「首先將反叛軍引到這裡來。我打算在此布下重重陷阱,一口氣定出勝負。」
比呂堅定地說完後,麗茲與斯卡塔赫不約而同朝他投以熱切的目光。
「至於你們兩人的計策,我也會結合運用。畢竟難得你們都想出來了,如果束之高閣就太可惜了。」
麗茲一聽完,臉上立刻綻開驚喜交加的表情。
至於斯卡塔赫則只是挑了挑形狀姣好的眉毛,反應相對冷淡。
「那麼,接下來還請各位務必完成各自負責的重要任務。」
比呂舉起手豪氣一揮,放眼環顧聚集於司令部的眾人臉龐後,滔滔說道:
「第一步,儘可能將附近村落或城鎮的油全部買光。」
比呂陸續在地圖上擺放數枚棋子後,開始說明:
「之後,利用油布下陷阱,讓反叛軍誤以為只是泥濘。」
「……火刑嗎?」
比呂點頭回答奧拉的疑問,之後指著地圖。
「再來要請你們從附近森林砍伐數棵較輕的樹木。我想在我軍與敵軍之間架設一面牆。」
之後,比呂繼續說明箭矢的準備、誰該負責什麼任務、軍隊要由誰指揮、以及準備上所需時間等,並運用斯卡塔赫的策略,再結合麗茲的計謀,如此一來,一道眾人皆認同的計策便逐步成形。
「但這些終究只是紙上談兵。不可能一切都依照計劃發展。」
總之只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失敗了也無妨。
比呂如此說完後,從地圖上抬起視線,同時綻開一抹微笑。
「萬一失敗,我也會扭轉最後結局取勝的。各位儘管放心地應戰吧!」
最後,比呂如此強調後——
「那麼就開始進行計劃吧!」
便宣布會議解散。
「之後就交給我,比呂好好等待我的捷報吧!」
麗茲一馬當先地衝出營帳,前去完成自己的任務。
「……真讓人擔心,我跟去看看。」
奧拉似乎不太放心全權交給麗茲處理,於是帶著一臉微妙的表情走了出去。迦達他們也離開營帳,分頭執行各自的任務。
「比呂殿下,我該做什麼呢?」
開口詢問的,是在此次戰役中提供協助的中央貴族,無事可做的他,臉上明顯流露出困惑。
比呂從懷裡掏出一袋裝有金幣的袋子。
「不借重金、大肆地宣傳吧。」
比呂將裝著金幣的袋子放在桌上,「鏘啷」的一道響亮金屬聲迴蕩於營帳內。
「請你將麗茲的雄心壯志,傳達給居住於中央的人民與貴族。」
「只要這樣就好嗎?要不要順便散布反叛軍的事?」
「不用,只要麗茲的事就好。如果其他傳聞也一起傳開的話,只會讓情報變得錯綜複雜,反而會讓人感到混亂。所以首先只要傳達麗茲的事就好。」
一聽聞國家有難,便立刻率領僅有的三千八百名士兵趕來。若是聽到麗茲為了弭平人民的不安而挺身迎戰,民心一定會為之沸騰,任誰都會不吝讚揚的。不久後,便會有吟遊詩人為她撰寫詩歌,並在酒坊間由舞者傳唱熱舞。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
之後,中央貴族表示不會收下比呂的金幣。「就當作是對未來的投資吧。」他如此說道,慎重地婉拒。
「那麼,我先告退了。」
比呂朝著走出營帳的貴族背影道謝後,接著望向最後留在營帳內的一名女性。
「斯卡塔赫,你有事情找我嗎?」
「……………嗯,這個嘛,要說有沒有事的話,算是有事吧。」
斯卡塔赫的口氣顯得不干不脆,一臉困惑地搔著後腦,走向比呂身邊。她停下腳步後,用蒼綠色的眼眸凝望著比呂的臉,打探他的神情。
「你別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你身邊還有許多夥伴,不妨試著多信任大家一點吧。」
「…………」
看見比呂驚訝地瞪大眼,斯卡塔赫有些羞赧地搔搔鼻頭。
「我才剛加入而已,你會不信任我也是當然的。不過,最好向奧拉大人和麗茲大人說清楚比較好。她們最近一直為了你的事而煩惱喔。」
「……麗茲和奧拉嗎?」
「因為最近的你特別好懂吧。等這場戰役結束後,就找個機會和她們好好聊聊吧。如果當時彼此可以好好談談的話……你一定不希望將來有這樣的遺憾吧?」
斯卡塔赫摸了摸比呂的頭。
「那麼,我也去幫忙麗茲大人了。」
她留下這句忠告後,便颯爽地走出營帳,去完成自己的任務。
仿佛可以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這是失去家人的她才更有資格說的一句話。想要好好聊聊時,對方卻已經不在了,然而,那道感觸卻會一直留在心底。
與其後悔一輩子,不如坦白說出真心話——斯卡塔赫或許是想說這個吧。可是,比呂現在卻不知該說什麼。
「即使坦白說出口,仍會因為此戰所帶來的戰果而改變。」
比呂推倒擺在地圖上的一個、二個、三個棋子後伏下臉。
軍事會議上,有件事他並沒有提出來。那是一旦被察覺將會很棘手的一件事。因此,比呂刻意不在軍事會議上提及「他」的名字。
「哈……哈哈……」
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股愉悅從心底深處翻湧而起。
難以抑制的狂喜在內心肆虐襲卷。
「呵呵……哈哈——唔!」
然而,比呂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轉為痛苦,額頭上也開始冒出大量冷汗。
汩汩躍動的心臟正高聲咆哮——比呂緊緊揪住胸口,試著與其對抗。
他將身體躺靠在椅背,藉此調整呼吸,虛無的眼眸凝望著天花板。
「麗茲……抱歉。」
自己內心的狂喜情緒正渴求著戰爭。比呂可以感覺到邪惡的心靈蠢蠢欲動。
意識被囚禁在黑暗之中,他知道自己即將變得不再是自己。
為了從正折磨著他的痛苦中逃離,比呂將視線移向攤放在桌子上的地圖。
他注視著標示出各方勢力位置的棋子。
「若是接下來的發展也能盡如我所願的話……」
一定可以得到期望的世界。
因此,愉悅才會難以抑制。渴望才會索求著戰爭。
道理根本沒意義。理智絲毫不管用。
「……我已經——再也承受不住了。」
比呂放棄般地說道,臉上卻反而揚起深深的笑意,他撫摸著眼罩,同時查探四周的動靜。
從外頭傳來開始進行作戰準備的士兵們匆匆忙忙的行動聲響。
然而,司令部仿佛與世隔絕一般,籠罩在奇妙的靜謐之中。
比呂仰望著天幕,眯起「天精眼(烏拉諾斯)」。
夜空中星辰閃爍。
一如千年前一般,持續綻放光芒。
「終於……終於啊……」
比呂伸手抵著眼罩的邊緣,接著毫不猶豫地一把扯下。
「亞堤鄔司,繼承你的意志之人出現了。」
從比呂的左眼散發出詭譎的光彩。
然而——卻盤踞著撼動人心的哀淒黑暗。
一陣軋然。
空氣出現扭曲。
空間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周圍開始響起碎裂聲。
一直在腦海角落喧囂不停的雜音——
「雷,繼承你的夢想之人出現了。」
——奏響鮮明的音色。
*****
「——!」
休特貝爾猛然從椅子站了起來,表情猙獰地飛奔而出。
然而——外頭一片靜謐。
士兵們手持火把,穿梭在並列林立的帳篷之間巡邏。
畢竟是如此寒冷的夜晚,沒有士兵在外頭閒晃,因此顯得冷清。
和往常一樣平凡無奇的景象,毫無異象的陣營呈現在眼前。
「……可惡。」
即使如此,休特貝爾依然並未放鬆警戒。
他以瞪視的目光環掃四周。
仰起頭一看,太陽已然西沉,寄宿著溫暖光輝的月亮慢慢攀上天際。
不過這是因為休特貝爾持有精靈劍五帝其中一把才能這麼想,對於沒有任何精靈力量加持的士兵們而言,根本感受不到絲毫暖意,也無從抵禦仿佛針扎一般刺激著肌膚的冷風。
「怎麼了嗎?休特貝爾殿下。」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休特貝爾回過頭,眼前出現的是樓因前大將軍。
他大概是看到休特貝爾突然衝出來,於是有些擔心地追了過來吧。
「我感覺到相似的氣息。不——相似卻又不同之人。」
「我什麼也感覺不到……會不會是您多心了?」
手繞在後頸上的樓因打趣地說道:
「一定只是因為您酒喝多了,才會醉到產生幻聽吧?」
這名老兵總是無以為懼,說話時也從來不懂得慎重地斟酌字句。根本就忘了做人的道理。不過這一點休特貝爾早就習慣了,所以倒也不會動怒,而且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剛才感覺到的不明氣息。
「哼,那股巨大的力量足以將醉意一掃而空。」
「那麼危險嗎……」
回到營帳後的休特貝爾重新坐回椅子上,樓因無聲地打了個哈欠後,事不關己地開口:
「不管怎麼樣,我倒是期待強者愈多愈好。如此一來,我才有更多的機會可以試試自己的力量。」
樓因端起麥酒豪邁地一飲而盡。然而,即使喝了這麼多,他的臉上卻不見紅暈。而且舉止也沒有任何異常,完全不見醉態。
「……酒、女人、戰爭。以前的男人,只要有這些就滿足了啊。」
「又要提當年勇了嗎?我已經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老兵絲毫不理會休特貝爾的掃興話,臉上始終掛著和藹爺爺的笑容,繼續接著說:
「儘管過去活得那麼自由而灑脫,不過最終還是會渴求能夠找個地方落腳安息。或許也可以說是必然的過程吧。」
樓因漫無焦點地望著遠方,像是緬懷著過往一般。
「休特貝爾殿下,每個人終將老去。沒人可以躲過這道定律。請您務必在老去之前,找到棲息安身的枝頭吧。擁有家人是件很不錯的事喔。」
「你不就被趕離棲身的枝頭了嗎……」
休特貝爾故意挖苦,一臉愉悅的老兵只是咯咯地一笑置之。
「就是啊。不過,我已經活得夠久了,即使失去了棲身之所也不痛不癢。更重要的是,我曾一度站上葛蘭茲大帝國的頂點——五大將軍之位,這輩子也算是活得夠精采了。」
空了的酒瓶在樓因腳邊堆成一座小山。
老兵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空酒瓶上。
原本雙眸中綻放出的光采,總讓人聯想到身經百戰的勇士,此時卻蒙上一層哀色。
「…………」
休特貝爾不發一語地默默喝著麥酒。
「算了,話題似乎扯遠了。您現在還有感覺到剛才那道氣息嗎?」
樓因用自我解嘲般的口氣說道,不過倒也不是因為注意到休特貝爾的視線。因此,休特貝爾刻意不去點破,一如往常地開口挖苦:
「你問了又能如何?無法接收『原初』之力的你能夠理解嗎?」
「我這把老骨頭實在承受不了那股力量啊。我已經體驗過『墮天』,拜託就饒了我吧。」
樓因由衷感到歉疚地開口道歉,休特貝爾聞言,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後,很乾脆地轉了話題。
「部隊的編制還順利嗎?」
「關於這一點,您請放心吧。『魔人部隊』大致上已經完成了。」
「在實戰中,可以派得上用場嗎?」
「能夠聽從指示行動,所以倒也不至於派不上用場,只是戰力如何則無從得知。不過經過此戰之後就能見真章了,您儘管拭目以待吧。」
儘管如此——
「唯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證,那就是他們非常強。」
樓因愉快地捻了捻鬍子,休特貝爾同樣跟著揚起嘴角。
「哼,很幸運的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全聚集於此。就拿他們作為實驗對象,試試『魔人部隊』的力量吧。」
「那麼您的意思是先不攻打大帝都,只要去對付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軍隊嗎?」
「沒錯,要竭盡全力擊潰他們,如此才能更容易瞞過『風』。等目的達成後,就能和這個腐敗的國家
永別了。」
「……………也是。」
樓因神色凝重地點頭,休特貝爾半帶責備地加強語氣:
「怎麼,你對這個國家還有眷戀嗎?」
「不,自從變成這副身體之後,便已經毫無眷戀了。只要能夠一直效忠休特貝爾殿下,直到我這條老命走到盡頭為止,我就沒有任何後悔遺憾了。」
「……是嗎……」
休特貝爾也無法再多說什麼。因為他從樓因的話里感受到覺悟。之後兩人默默不發一語地繼續喝酒,不久,休特貝爾站起身。
「我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剩下就全權交給你,可以吧?」
「是,即使賭上我的性命,也絕對會達成計劃。休特貝爾殿下完全無須掛心,只要將全副精神集中於往後的大業即可。」
聽到樓因堅定的宣言後,休特貝爾轉身邁開步伐。
他來到營帳外,枯葉被寒風卷上半空、漫天飛舞。
營地內每隔一段固定距離便設有營火,照亮每一寸令人不安的範圍,搖曳擺動的火苗頑強地抵抗著強風。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休特貝爾踏在泥濘上的腳步聲劃破夜晚空氣,偶爾可以聽到一些還在喝酒的士兵們的笑聲。
天幕上萬里無雲,明朗得就好像前幾天的暴風雨只是一場幻覺。
暴風雨過後的天空中,滿月像是強調著主導權似地兀自高掛著。
「呵……」
休特貝爾愉悅地笑顫肩頭。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一切都如同我的計劃。」
說完,他停下腳步,將手伸向夜空。
「再也沒有比人類所存在的這個世界更加無趣的地方了吧?」
休特貝爾的口氣仿佛是在詢問某人,然而,卻沒人回答他。
「弱肉強食,強者生存,弱者淘汰。」
聽說在千年之前,這是理所當然的定律。
「那麼,唯有讓這個世界再次陷入混亂了。」
他全身散發出狂暴的霸氣。四周空間承受不住那道壓迫感,開始出現扭曲。
蟲鳴聲瞬間休止。
營火的火苗激烈晃動。
寒風夾帶著颯颯呼嘯,朝四面八方襲卷而去。
「我將取代失去力量的眾神。」
休特貝爾用力握緊拳頭,宛如要將月亮捏碎一般。
「我將成為『魔神』,立於天頂!」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樓因前大將軍率領的三萬反叛軍。麗茲、比呂率領的三千八百聯合軍。
兩軍於希望平原(賀夫弩恩)對峙。
晴朗的天空流轉著無憂無慮的氛圍。甚至讓人感到無比的清新而煥然。
相對之下,襲捲地面的卻是洶湧狂亂、有如血液賁張般的熱氣。
時節為冬——然而,兩軍散發出的熾熱士氣,使氣溫大幅升高。
部隊長的鼓舞聲此起彼落,本軍則是瀰漫著不可思議的靜謐。
「比呂殿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似乎已經完成布陣了。」
單膝下跪的傳令兵抬起頭說道。他的視線前方,停著一輛沒有車頂的馬車。
盤腿坐在車上、觀察四周狀況的正是比呂。
「那麼就升起旗幟吧。」
「是,屬下立刻去辦!」
比呂向護衛使了個眼神,隨即聽到他中氣十足的回應。
「升起旗幟!讓反叛軍見識吾等之『軍神(馬爾斯)』的『神旗』吧!」
本軍的旗手一舉起大旗,隨即各處陸陸續續地舉起比呂的紋章旗。
就在士兵們喧騰之際,一匹駿馬朝比呂靠近。
「看來準備都已經就緒了吧。」
來者是一名穿著全身式的鎧甲——黑色溝紋鎧甲的男子。
他是比呂的副官,也是在中央大陸十分罕見的純血統魔族(瑣羅斯德)。
也因為太難得一見了,顧慮到外界的好奇眼光與男子的安全,於是才必須連頭部都遮覆在鎧甲底下。
「迦達,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那邊已經交待給沐寧了,隨時都能行動。」
聽到迦達令人滿意的回答後,比呂點點頭,再次將視線投向戰場。
比呂率領的士兵有一千八百人,其餘的兩千人則交由麗茲帶領,目前是布署在與比呂他們相隔一塞爾(三公里)的地方。似乎是注意到比呂他們升起旗幟,麗茲的本陣也跟著豎起大旗,迎著風優雅地飄揚於空中。
「只是士氣很低迷,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另外就是緊張感一目了然。」
迦達的指摘一針見血。果然看在老手的眼裡——不,即使是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也能一眼看出比呂所率領的士兵們,各個都因為緊張而全身僵硬。
「畢竟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
面對一望無際地布滿視野的龐大軍隊,任誰都會畏怯退縮吧。
再說了,他們並不是由迦達一手訓練出的「鴉軍」。
羅莎留下的士兵——故鄉遠在東方領域。沒人想要客死他鄉,所以當然不可能會有必死的覺悟,每個人臉色鐵青得仿佛只要在耳邊大喊一聲,就會立刻嚇得暈厥過去。
更重要的是,敵軍陣營可是有樓因前大將軍這名活傳說坐鎮指揮。
士兵們內心的絕望感與壓迫感當然是非比尋常了。
比呂也只能慶幸士兵們至少沒有臨陣脫逃。
「『獨眼龍』,你看看那邊。和我們有如雲泥之別呢。」
相對於比呂這方,反叛軍的士氣之高昂一目了然。
太鼓聲大作、號角高鳴,鼓舞著士兵們。
每當敵軍發出震耳雄吼,比呂這方的士兵便明顯露出畏懼。
「是不是差不多該採取一些行動比較好呢?」
迦達建議和敵軍一樣,設法鼓舞己方的士氣,不過比呂卻搖頭否決。
「不,必須堅持到最後一刻為止。不上不下的熱情,一下子就會冷卻了。」
比呂這方從昨天起,便一直努力維持士氣。
允許小酌一杯,也向士兵們致上慰問,甚至還放出風聲,等事成之後,會賜與莫大獎賞。
為了避免出現逃兵,也有請人流出假消息,表示此戰目的只是為了欺敵,不會正式交戰,多虧於此,果然沒人脫逃,從現場士兵們全員到齊這一點來看,確實是達到效果了。
(再來就等最後的臨門一腳了。)
最適合的起腳時機,正是開戰時刻。
「賢兄!我從敵陣偵察回來了!」
一陣充滿活力、有如銀鈴搖動般的悅耳聲音傳入比呂耳際。
比呂收回原本眺望著戰場的視線,改移向正單膝跪在馬車旁的一名褐肌女子,只見女子臉上掛著無與倫比的笑容。
「馥金,辛苦了。一起前往前列吧,路上再聽你報告。」
比呂慰問一聲後,朝著悠哉地站在馥金身邊的「疾龍」招招手。
光只是一個動作,「疾龍」便立刻靠近馬車邊,比呂縱身躍至它的背上。
「賢兄,敵軍似乎分為兩路。朝我們而來的敵軍人數約為一萬五千。前陣配置騎兵五千,采橫向展開的陣形。」
比呂將「疾龍」調頭朝前列而去,同時聆聽並跑在一旁的馥金的報告。
「此外,敵軍的中陣則有八千人,樓因前大將軍也是鎮守在中陣。」
「樓因前大將軍正朝我們而來嗎……看來敵軍是不打算手下留情吧。」
況且,於前陣配置騎兵隊的布陣——等到開戰後,陣形一定會有所變化。黑八陣當中,什麼陣形最適合用在於平原開戰的大軍上呢,比呂在腦海中預想了幾種可能性。
「真是難對付的對手啊。」
迦達冷不防地冒出一句坦率的感想。
「你這麼覺得嗎?」
「沒錯,如果對方是一邊小心防範我方的計策,同時慎重行事的話,或許還讓人想陪他玩玩,但那種布陣就好像說著任何小花招都不管用似地。」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為比呂這方的士兵人數太少了吧,所以敵軍並不擔心會造成重大損失。
不過,儘管只有區區的三千八百人,一旦兩軍交鋒,勢必還是會出現傷亡。
根據指揮官的能力優劣,還是可能讓眾多士兵命喪戰場。
「完全沒有顧及到往後的戰事——也或許是打算等此戰獲勝後,再做打算。」
迦達騎在馬背上,神色嚴肅地說道。
大意失荊州——即使對手人數寡少,也要全力應戰。亦可以想作是樓因
前大將軍將自己視為難纏的勁敵吧,不過,比呂認為反叛軍應該也很難指望會有援軍,來遞補此戰中傷亡的士兵。
「再說,即使我方被打敗了,大帝都里還有金獅子騎士團。我想他們一定會希望儘可能壓低損害,再從他們的強勢布陣看來,應該是打算一口氣分出勝負吧。」
「也可能是因為看穿了我方的計謀,於是才敢採取那麼強勢的態度吧。」
「嗯……這個可能性或許也很高。」
自從比呂指定受大雨影響而布滿沼地的地點作為戰場後,便大張旗鼓地向附近的村落、城鎮大舉收購油。箭矢也是有多少就買多少,並交待士兵能帶多少就帶多少。
而陣形也是效仿那個名陣形——於前列配置弓兵,中列、後列則布署騎兵,形成有如箭頭一般的形狀。待弓兵鑿穿敵軍的厚實圍牆,並看準時機朝左右兩側退開後,後方的騎兵則大舉進擊,貫穿敵軍中腹。是以突破中央為訴求的布陣。
黑八陣之一——鋒槍陣。
「……可以確定的是,敵軍一定已經看穿我方的火攻吧。否則也不會來到這裡了。」
「不,我認為敵軍仍是半信半疑。」
正是為了讓敵軍無法判斷比呂這方是否真的會採取火攻,他才會交待大量採買遠超乎所需數量的油。這道情報想必也已經傳進敵軍耳里了吧。再加上比呂選擇的戰場,是零星遍布大小沼地的地點。若是心思單純的人,看到沼地上魚目混珠的油,一定會判斷敵人將發動火攻吧。然而,今天的對手可是一路爬上五大將軍之位、戰史輝煌的猛將。
他一定會抱持懷疑的態度,認為其中必定有詐,於是親自前來確認掛在眼前的誘餌是否有下毒,食用起來是否沒有問題。
「不管怎麼說,此戰若是麗茲他們可以倖存下來,就是我們贏了。」
抵達前線的比呂放眼環顧四周。
浸過油的攔馬柵圍在一千八百名士兵的兩旁,從左右一路張設至後方。正前方則沒有設置攔馬柵。而距離前列二十轆(六十公尺)的地方,有許多可以輕易跨越的低矮樹木,十分不自然地交疊傾倒。
「迦達,八百名特遣隊就交給你了。」
此次的戰役,全賭在八百名「鴉軍」,與比呂率領之一千兵力當中的六百騎兵了。
「嗯,我知道了……你也小心。」
「不必擔心我。與其想這種事,我希望迦達可以把全副精神集中於自己的任務上。」
他已有全軍覆沒的覺悟。只要麗茲能倖存下來,一切就沒問題了。
即使這樣的結果會招來怨恨、輕蔑與謾罵也無妨。
(與其後悔,我寧可概括承受。)
只能說戰爭便是如此。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經將所有的心軟、天真拋在過去了。
「一切都由你全權判斷,不過,千萬別誤判了。」
「什麼事應該優先,這一點我還知道。我自認為這方面還算公私分明。」
迦達堅定地說道,比呂點頭回應後,將視線望向前方。
「開始行動了嗎……」
從敵軍陣營傳來如雷貫耳般的咆哮聲。
『採取卑劣手段的皇帝不仁不義!助紂為孽者也是同罪!無須手下留情,給予制裁吧!精靈王必定會對我們微笑的!』
太鼓聲直竄天際,震耳欲聾的號角聲挑釁著比呂陣營。
『第一陣突擊!讓那些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傢伙見識我們的憤怒!』
軍靴的踏地聲撼動空氣,馬蹄的衝擊讓大地也隨之動搖。
「要、要來了……」
「真、真的要開戰嗎……?」
「對手人數那麼多,我們根本毫無勝算啊……」
比呂這方的士兵之間,動搖的聲音、不知所措的言語此起彼落。
不安、質疑、不平、不滿等負面情緒迅速擴散開來。
比呂眺望著騷動的士兵們,知道眾人的戰意正急速下滑。
「時機差不多了……那麼,我們也開始吧。」
比呂從劍鞘拔出「天帝」,並將劍尖指向太陽。
強烈的七色光彩普照著大地每一處角落。
「各位,何以為懼呢?」
那道聲音十分響亮——簡直堪稱是與生俱來的資質。
也可稱作王者之聲的那句話,無遠弗屆地縱橫穿梭於士兵之間。
「對手僅有一萬五千人。根本無須畏懼。」
比呂沉著地綻開微笑。
「勝利永遠在『軍神(瑪爾斯)』名下。因此,就將勢在必得的勝利獻給精靈王吧!」
寂靜。
比呂說完後,一股難以言喻的嚴肅靜謐慢慢瀰漫於戰場。
每個人甚至忘了要呼吸似地茫然注視著比呂。
不過,眾人開始慢慢意會過來。
逐漸感受到那句話的含意,以及被拉回現實後,在身體深處悶燒的熾熱情感。
剎那間——雄吼聲迸散開來。
槍、弓、劍高指天空,無窮無盡的吶喊聲沸騰四起。
士氣急遠提升。驚人的熱氣逐漸籠罩周圍一帶。
「……你的演技還是一樣出色。真的不考慮加入劇團嗎?」
聽見迦達的挖苦,比呂一臉不以為意地充耳未聞,將「天帝」的劍尖指向前方。
只見敵軍第一陣以萬鈞之勢進逼而來。
「準備火箭!」
既然敵軍是筆直朝這方而來,由此可見,應該是打算跨越距此二十轆(六十公尺)處堆疊的低矮樹木吧。
敵軍的喊殺聲夾帶著怒氣,被震懾住的部分弓兵躊躇不前。敵軍發出的轟天馬蹄聲引發惶惶焦慮,逐漸散播開來、一個傳染一個,四周布滿了緊張感。
(如果這是「鴉軍」的話……或許就不會有問題吧。)
不過,早在預料之中——兩軍還有一段距離。也不是什麼值得慌張的狀況。
比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等待弓兵準備就緒。
這種時候,催促只會導致更嚴重的失敗。所以,比呂事先已經嚴令各部隊長,除非情況特殊,否則不要斥責士兵。
之後——
「賢兄,旗手傳來暗號!弓兵已經準備就緒!」
聽見馥金的聲音後,比呂也以視角餘光確認到飄揚於半空的黑龍紋章旗。比呂將左臂高高舉起,接著猛然揮落。隨即,弓兵們同時發射出數百支箭矢。點了火的箭頭翱翔於天際的景象,儘管現在是大白天,卻讓人聯想到夜空。
然而,火箭之雨並不是射向逼近而來的敵軍,而是在中途失速下墜,全數落在距此二十轅(六十公尺)處的堆疊木堆上。浸過油的木頭非常易燃。只見火舌倏然猛烈竄上天際,轉眼間便形成一道炎壁。
不過,敵軍第一陣卻不見一絲動搖。仿佛事先早已知情一般,開始放慢速度。不過,當中仍有不少敵軍士兵一時煞不住,結果遭到因太靠近火焰而恐懼的馬匹甩落馬背。
「第二波發射!」
比呂緊接著再次下令,劃破空氣的箭矢立刻接連射出。
布滿天空的箭雨呈現出一道扇形,朝敵軍直射而去。
下一瞬間——箭雨毫不留情地朝落馬的士兵傾盆落下,終結其性命。
雖然也有敵兵高舉盾牌企圖防禦,卻礙於滿地的泥濘而寸步難行,一時失去平衡,隨即遭到箭矢貫穿喉嚨。甚至也有人被壓在馬匹底下,倉皇地大聲求救,卻仍然慘死當場。
儘管如此,敵軍的受害程度仍然輕微。僅數十條性命遭到泥濘吞噬。
「賢兄,敵軍從中央一分為二,避開木堆朝我方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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