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黑辰王(1/2)
地平線襯著落日,染上濃濃暮色。
有如滲入棉花的清水一般,黑暗試圖占據天空、宣告主權。
正當天空的主權逐漸轉移的時刻,地面的戰況也邁入了佳境。
怒吼、怨懟的聲音襲捲地面。每個人心無旁騖地持續戰鬥,腦中只想著打倒敵人,只想著倖存下去。
就在此時——黑髮黑眼的少年一臉詫異地盯著自己的手。
「果然……有種莫名的異樣感。」
仍留有些許麻痹的手,的確傳來攻擊命中的手感。
然而,當少年回過頭,站在眼前的樓因卻毫髮無傷。
「沒想到堂堂的大將軍,居然會步上『墮天』……」
對於那股異樣感,比呂立刻便推論出答案,卻又百思不得其解,像樓因這般的強者,為何會不惜這麼做以取得力量?
樓因聽見比呂的疑問後,揚起一抹與戰場十分不相襯的笑容。
「比呂殿下,有什麼難以釋懷的地方嗎?」
豐富的情感表現,無疑證明了樓因已經完全掌握住「墮天」的力量。
不愧是五大將軍,的確並非泛泛之輩。
『喝啊啊啊啊!』
「疾!」
比呂先是揮劍一掃,屠殺突襲而來的敵兵,接著重新轉身正對樓因。
「可以告訴我,你步上『墮天』的理由嗎?」
四周的戰鬥仍在持續。在隨時得應付攪局者突襲的情況下,實在沒時間讓兩人悠哉地閒聊。儘管如此,比呂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疑問。
像樓因這般的實力者——不但深受國家認同,其家門也跟著沾光,聲勢甚至不亞於五大貴族。而且又有妻小家庭。寧願捨棄幸福也要追求力量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比呂殿下真是善良。同時,卻又說出殘酷的話語。」
「…………」
比呂不作回應,只是催促樓因繼續說下去。
「我深愛家人。只是,既然生為男人,就應該以戰場作為安息之地。這也可以說是爬上五大將軍之位後,伴隨而來的責任吧。」
「就算是如此,為什麼會選擇那種手段……一旦『墮天』後,便無法再恢復成人類之身。永遠都得以怪物身分活下去。」
「永遠嗎……如果能以武人之姿活著,也算是如願以償了吧。」
樓因泛開一抹淺淺苦笑,之後他抽出插在腰間的精靈武器。
「若是繼續聊下去,就怕有了感情後會不好動手。」
說完,樓因將精靈武器高舉過頭,擺出備戰態勢。
「真是遺憾。你的選擇錯得徹底。」
比呂惋惜般地深深一嘆後——態度驟然一變,嘴角揚起輕笑。
接著,比呂端舉起「天帝」,但樓因的行動更快了一步。
樓因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兩人的距離。他用驚人氣勢,以劍尖削過比呂的瀏海。往後退開一步的比呂同樣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將「天帝」往前突刺。
頓時火花迸散。
被彈開的「天帝」劍尖順勢高指向天,樓因的劍尖則瞄準比呂的心臟襲來。
只見比呂將身體往旁邊移動半步,輕而易舉地躲開強烈的刺擊,接著一個旋身,手上「天帝」劍光一閃。不過,樓因即時擋開斬擊後,立刻使出拳擊回以顏色。
頓時,耳際響起劃空呼嘯。比呂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掌揮中樓因的下顎。
「唔咕嗚嗚嗚嗚!」
儘管樓因意識有些矇矓,仍舊全力發動反擊,比呂見狀不由得瞠目。
(……看來會是場硬戰。)
樓因的劍路十分銳利,每一擊皆瞄準要害。雖然比呂僅是稍微移動步伐便輕易躲開,但為了取回主導權,他決定開始反擊。
「喝!」
「墮天」後的樓因,如今的體力可以說是用之不竭。
既然如此,若不想拱手讓出主導權,比呂還是有必要適時加以反擊。
「疾!」
比呂將手上的銳利刀刃,沿著正確軌跡精準地滑進鎧甲縫隙。然而,已經事先察覺到攻勢的樓因僅以護腕擋開後,抽出暗藏在護腕里的匕首猛然一揮。
比呂往後一個翻身躲開,接著將「天帝」一揮,逼退來襲的樓因。
隨即,樓因先將腳埋進土裡,之後一口氣高高抬起,頓時狂沙漫天,奪走了比呂的視野。忽然一記夾帶驚濤之勢的斬擊劃開沙塵,在比呂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割痕。
「喔……」
「勸您最好別太大意了。再怎麼說,我也是長年於沙場上征戰至今啊。對於取勝之道,我自認頗有心得。」
比呂並不認為自己有絲毫的大意,更不覺得有所保留。
只是在力量的調節上稍有不順罷了。
如果現在使出「那股力量」,勢必會被麗茲與斯卡塔赫察覺。
唯有這一點,比呂務必想要避免。
(若是至少……可以解下眼罩的話……)
比呂初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尚無法承受流進身體的龐大知識量。
因此——為了抑制力量,才會佩戴內藏精靈卡牌的眼罩。只是,肉體已經足以承受的現在,眼罩則帶來了反效果。由於過度抑制力量,反而變得難以調節。
「沒辦法了。只是一下子,一下子就好。」
比呂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低喃後,便任由全身沉淪於瘋狂之中。
他將半個身體籠罩在黑影之下,帶著一抹詭譎的笑容,一鼓作氣地揮落劍尖。
「哈哈!」
「什……麼?」
接下強烈斬擊的樓因像是被彈開似地連退數步。
他一臉驚愕地盯著自己麻痹的手,而後一臉欣喜地望向比呂。
「真不錯。好久沒有遇到這麼強大的勁敵,我的心也跟著沸騰起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多陪你玩玩吧!」
重整態勢後的兩人再度激烈交手。劍戟聲響徹周圍,空氣也隨之鳴動,承受不住震動的大地發出泣鳴。樓因身上出現多道傷口,鮮血濺染了四周。其中也不乏有幾道致命傷。
然而,他已經完成「墮天」。因此,所有傷口都在一瞬間便癒合了。
「一進一退的攻防戰嗎……您繼續把時間浪費在我這裡好嗎?」
「的確……這樣根本沒完沒了。」
比呂聳聳肩停下腳步,將視線從樓因身上移開,環視周圍。
每個人都為了活命而全力奮戰。己方的士兵根本已經無暇去畏懼敵眾我寡的兵力差距,只能有如野獸一般將眼前敵人一一斬殺。
然而,這種情況撐不了太久。當敵軍分散開來的第一陣與第二陣回防後,己方士兵勢必會被瞬間殲滅。再說在那之前,眾人的體力撐不撐得住都還是未知數。
「只要打倒指揮官,縱使千軍萬馬也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嗯。你說得沒錯。」
「那麼,就儘管打倒我吧。到時,反叛軍必定會就此瓦解。不過,我也不會平白受死的喔。」
相對於臉上掛著從容笑容的樓因,比呂則是浮現出詫異之色。
此時——或許是誰在哪裡落馬了吧,失去騎士的馬匹開始失控奔竄於戰場,最後無辜遭到流箭射中,伴著一陣悲痛嘶鳴,倒臥在兩人之間。
戰場上,無論人類、動物、甚而是大自然,萬物皆為平等。
無數的死亡滲入地面,大量的鮮血染紅大地。儘管如此,戰爭卻仍未停歇。除非有一方投降,否則殺戮將永無終止之刻。
「真是不智之舉。這場戰爭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領悟到比呂話中含意的樓因,一臉傷腦筋似地搔了搔後腦勺。
「的確,恐怕再也不會有比這一戰更加不智的戰役了吧。即使先取下這一戰的勝利,之後也勢必將落入四面楚歌的窘境。如果我現在還是五大將軍的話,早就解散軍隊,讓士兵們返鄉去了吧。」
忽然打開話匣子的老將軍,有些發噱似地清了清喉嚨。
「不過,正因為在這場不智之戰當中發現了希望,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裡。更重要的是,既然這麼多人因為深信此戰必勝而追隨我,那麼我就更不能輕言放棄。」
關於這一點,比呂也不得不同意。
一萬五千對上一千八百——如果再扣除特遺隊,此處的兵力只剩下一千。
比呂的視野一端瞥見馥金正手持弓箭奮戰,同時下達指示。
她同樣也是深信著比呂一定會獲勝而留在這裡,替他擋下其他敵兵的干擾。若是比呂也加入作戰之列,任憑敵軍再怎麼抵抗也只是徒勞無功。
不過,在比
呂解決樓因之前,那個男人應該就會趕到吧。
「時間差不多了。」
「………您還有什麼計策嗎?」
「後方正揚起沙塵。你豎耳傾聽的話,一定就會聽到吧?」
聲音是來自為了馳援本陣,而導致防守趨於薄弱的反叛軍後陣。
刀劍交擊聲不絕於耳。明明應該沒有敵人、不該發生戰鬥的後方,卻捲起了大量的沙塵。愈來愈清晰的那陣聲音,竟是反叛軍的死亡哀嚎。
『敵襲!後方出現敵襲——嘎!』
後陣派出的傳令兵疾奔於戰場,卻被馥金的箭矢射穿斃命。
失去主人的馬匹立刻開始四處奔竄,一心只想逃離戰場。
「您是怎麼……調兵到後方的?該不會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那是不可能的。只要從距離、時間方面來考量的話,答案自然而然——」
比呂的聲音至此中斷,最終被掩沒於敵軍的悲鳴聲之下。
受到背襲的反叛軍,有一方面也是因為注意力全集中在比呂這方,才會完全沒有留意到後方動靜吧。
這是因為將獠牙嵌進敵軍後陣的迦達,剛才明明還出現在這裡。
惡鬼羅剎——全身浴滿赤紅鮮血、散發著猙獰氛圍的那副姿勢,宛如是惡鬼現世。
「總算是在全軍覆沒之前趕到了!」
迦達揮動大劍斬殺心生動搖的敵兵,戰場上屍橫遍野。
「目標只要鎖定部隊長!務必徹底狙殺指揮官!」
以怒濤之勢魚貫闖入的特遺隊八百名「鴉軍」,正好替已經瀕臨潰散的比呂手下千人軍隊重新點燃生氣。儘管只是暫時,但比呂這方毫無疑問地,確實取回了足以脫離這片戰場的氣勢。
「……您打從一開始便安排好了嗎?」
「嗯,沒錯。」
就在迦達捲起沙塵暴之後,特遺隊便就著沙塵的掩護脫離本隊。反叛軍由於突來的沙塵暴而分心,因此沒有發現這一點,此外,突破中央的比呂一行人更是成功吸引住反叛軍的注意力。原本因為炎壁撤除,反叛軍急急忙忙地試圖增援本陣,卻因而導致後防薄弱,無疑成為一處最佳的狩獵場。
迦達所率領的特遺隊便是看準這道破綻,繞過戰場狠狠噬咬敵軍背後。
只是,雙方的人數差距,至今仍一目了然。但氣勢則是比呂這方占得上風。
「不過,只能說彼此彼此吧。」
聽完比呂的話後,樓因故作佩服地嘆了口氣。
「看來您早就看穿我們的一舉一動了吧?」
「倒也沒有,只是雖然無法完全掌握,但大致上都不出我所料。」
「您……果然是位很可怕的人啊。那一天——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曾說過您很危險,當中的理由我現在終於領悟到了。」
樓因將精靈武器舉在身前嚴陣以待,雙眼緊盯比呂。
大概是在說著一決勝負吧。明明只要繼續拖延戰局,就能確實取得勝利,由此也可以看出樓因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武人,衷心地熱愛著戰鬥。
比呂同樣捉好了適當距離,以方便定出勝負。
「開始吧!」
比呂全身霸氣高漲。「黑椿姬」在肆虐而過的狂風之中愉悅舞動。
白銀之劍——「天帝」開始發出黑色光芒,樓因見狀不由得眯細雙眼。
「原來如此,休特貝爾殿下就是指這個吧……」
樓因莫名散發出一股認同的氛圍,微微地點頭。
比呂緊蹙眉頭,朝著正露出一臉慈祥老爺爺笑容的樓因跨前一步。
一般人身上絕對感受不到的凌人霸氣,正從樓因那精壯結實的身體迸散而出。
「好了,現在就揭開最後死戰的序幕吧!」
身經百戰的戰士——或許正是戰士的五感使然吧,即使肉眼未能捕捉,樓因依舊擋下了比呂的斬擊。
「你的反應速度真是了不起呢。」
「嘎!」
話聲方落,比呂忽然朝樓因的心窩猛烈一踢。
樓因按住腹部往後退了數步。
接著比呂輕輕縱身躍起,以萬鈞之勢拉近雙方距離後,揮落一記斬擊。
隨著兩人之間一回合、兩回合的數度交鋒,尖銳的兵器交擊聲迴蕩於戰場。
然而,雙方的速度差距開始慢慢顯露出來。
樓因身上陸續出現一道又一道的裂痕,臉上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
「唔、嘎啊啊啊啊!」
儘管樓因發出氣魄十足的雄吼,全身散發逼人英氣,但在比呂面前卻有如是班門弄斧的稚兒,只能任其在身上不停刻下劍痕。那是快到來不及發揮再生能力的高速斬擊。
「喝啊!」
比呂一劍刺向樓因的胸口。確實傳回擊中目標的手感。比呂抽回「天帝」,打算順勢斬斷他的四肢,並給予致命一擊。
「咕噗……總算捉住您了!」
儘管口中正吐出大量鮮血仍高高揚起嘴角的樓因,忽然捉住比呂的手腕。捨身攻擊嗎——當比呂察覺到自己正中樓因下懷時,為時已晚。
「——唔!」
樓因一劍斬向比呂的肩膀。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卻是一幕出乎預料之外的光景。
「咕……是『黑椿姬』嗎!」
樓因咬牙說道,滿是不甘心地緊皺著臉。
要是沒有「黑椿姬」,他的劍刃一定就能對比呂造成致命傷了吧。
比呂正面朝著大失所望的樓因猛然一踢,將他逼離身邊。
被踹飛的樓因卻正好有了空檔,發動「墮天」的高速再生。
「縱使沒有藉助『墮天『之力,你依然是個實力非凡的強者。」
「……比呂殿下,備受上天厚愛的人,可不能說出這種話啊。」
樓因的表情顯得寂寥,氣勢薄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您還年輕。一定不曾對於自己逐漸衰老的事實感到恐懼吧。」
正因為葛蘭茲大帝國是個規模巨大的國家,優秀人才自然是不虞匱乏。
不論是誰,一旦年華老去,總有一天勢必會被後浪覆沒。
「到那時候,究竟該如何是好呢?一個只能透過戰鬥來找出自我可能性的男人,是否只要躺在床上,在家人的守望之下咽下最後一口氣就好呢?」
「我認為這才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一千年前,為了取得這道和平,人們才會群起反抗魔族(瑣羅斯德)的暴政。
比呂在當時明白了一件事——平凡無奇的幸福才正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沒有庸擾煩憂,在家人的包圍下離開人世。我認為再也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
「我的看法則是與您不同。」
樓因一味地拒絕。看來這並不是身經百戰的戰士所期望的答案。
既然如此,就無法奢求他會有同感了。比呂與樓因並不相同。
「還請您奉陪到底了。我這個糟老頭最後大顯身手的舞台!」
正因為兩人有著根本上的差異,意見當然無法相通。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樓因突如其來地發出雄吼。身體有如膨脹一般開始逐漸巨大化。樓因是將意識遁入魔道了吧。只見他雙眼充血,口水沿著嘴角不斷滴落,外表也慢慢轉變成令人幾乎難以直視的醜陋面貌。
「捨棄理性可是大錯特錯之舉……光是任由本能主宰自我,是無法得到力量的。」
比呂低聲說完後,將「天帝」的劍柄在掌心間俐落翻轉一圈,改以反手握舉。
啪嘰——傳來一道空間的碎裂聲響。無以數計的萬丈光芒,仿佛是要滋潤大地一般開始射落。
接著出現的是精靈武器,而且不只一把。
兩把、五把、十把、二十把……幾乎快要填滿四周空間的大量精靈武器,忽然間出現於眼前。
比呂腳下的地面承受不住霸氣而塌陷,狂暴的氣息噴發至虛無空間,試圖將其覆沒。
「該結束了。」
少年輕輕地縱身躍起——
——將世界的所有聲音拋在身後。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宛如劃開強風般的懾人聲響。
帶出百道光輝、千道熒煌、萬道閃光,同時在地面上形成數萬星子。
那是「天帝」持有者才得以獲賜的「天惠(格拉爾)」,亦是「特權」。
——神光雷火。
藉由光速所使出的必中斬擊。
光之劍路莊嚴而神聖,縱橫交錯地馳騁於大地。
每當餘光掠過,樓
因的身體便會噴濺出大量鮮血。
儘管如此,樓因仍不放棄追捕比呂這頭獵物。
只可惜,已然化身為一頭可悲野獸的男人,失去了雙臂、失去了雙腳、甚至喉嚨開了巨縫,心臟遭到挖出,終究來不及再生,只能伴隨著長嘯倒臥於地。
「…………」
比呂將劍尖刺向樓因腦袋,給予最後一擊。此時,卻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只見樓因的身體慢慢開始縮小,最後變回原本的面貌。
比呂瞪大雙眼注視著眼前這幕光景。
樓因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甚為滿足的笑容。
「……比呂殿下。」
紊亂的呼吸之間——樓因小聲地低喃。
「……謝……謝您……這下我就能……死而無憾了。」
樓因伴著鮮血吐出粗啞的喘息,比呂開口詢問他:
「能否回答我一件事。休特貝爾在哪裡?」
到了生命最後一刻,仍無法背叛誓死效忠的主人嗎?直至樓因的雙瞳完全失去光採為止,他始終不發一語。不過,沉默無疑也是一種回答。
既然如此,自己現在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再來就是……麗茲她們——)
做好覺悟的比呂眼前,樓因的身體有如被風吹散一般逐漸消失而去。
目送他最後一程的比呂,以不帶一絲情感的黑瞳仰望天空。
染成鮮紅血色的天幕一角,黑暗正開始慢慢侵蝕。不同於平靜的天空,地上則是狂風大作。此起彼落的悲鳴與怒吼層層疊奏,形成詭異的氛圍。
身為指揮官的樓因已經伏誅。然而,剩下的部下卻仍打算持續戰鬥。復仇心、俠義心、自尊心——或許正是因為各種因素錯綜交雜,他們的意志才能如此不屈不撓吧。
比呂再度投身戰場。為了儘可能拯救更多追隨自己的部下,他不停地揮舞「天帝」,從背後襲擊包圍己方同伴的敵軍。
『——唔!』
敵兵甚至連發出哀嚎的時間都沒有。比呂寶劍只是一揮,便讓四周的敵兵同時喪命。
就在此時,一支騎兵隊從比呂的視野一端突然竄出。原本包圍在比呂周圍的敵兵就像是被撂倒似地一一倒地,化作槍下亡魂。也有敵兵先是遭到馬蹄踐踏,還來不及發出悲鳴,便被一閃而過的槍尖格殺送命。
「『獨眼龍』!樓因前大將軍怎麼樣了?」
一匹駿馬突然來到比呂身前。騎在馬上的主人正是迦達。
比呂從敵兵喉嚨抽回「天帝」,頓時一泓鮮血高高灑上半空。
「已經被我討伐了。雖然沒能留下他的首級就是了……」
「是嗎……那麼此處多留無益。早點脫離吧!」
迦達一腳踹開朝他襲來的敵人後,再將其一劍斃命,接著將手上大劍指向旗手。
「演奏凱歌吧!擊響太鼓、吹響號角!將樓因前大將軍的死訊昭告全戰場!」
再來就是脫離此處了。
等到已無戰鬥對手時,敵軍應該就會開始慢慢理解現況了吧。已成烏合之眾的他們,唯一的前路就只有投降一途。
「賢兄!隨時都可以脫離戰場喔!」
馥金策馬靠近。她腰間的箭筒空空如也,手上緊握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劍。跟在她身邊的「疾龍」大概也一同加入戰局了吧,只見它身上同樣布滿敵人反濺的鮮血。
比呂拉過「疾龍」的韁繩,縱身躍上它背上的馬鞍。
就在此時——
同伴高昂的歡呼聲中,麗茲所在的西邊突然冒出一道直竄天際的爆焰。
「什——那是……」
炎龍。
戰場上的某人如此低喃。
氣勢萬鈞地飛上天際的炎龍倏然俯衝而落,仿佛是要消弭地面的所有獵物一般。一陣幾乎掩蓋了比呂這方戰鬥喧囂聲的巨響,頓時在世界轟然迸開。
壓倒性的霸氣透過空氣傳來,連比呂的身體也為之顫動。
接著傳來的是臨死前的悽厲叫喊。但比呂知道悲鳴並不是來自同伴,而是敵軍所發出的。
「真令人懷念的氣息。」
那正是亞堤鄔司最拿手的本領。
也就是透過「炎帝」所發揮出的力量,換句話說,麗茲已經邁入了新的領域。
儘管比呂十分好奇是什麼事情促使麗茲成長,不過——
「真是危險。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無法離開戰場的。」
由於威力太過強大,體力的消耗也就益發急遽。
「迦達!集合好士兵後,就立刻脫離此處吧!」
迦達正在討伐仍持續頑抗的敵兵,比呂對著他背影喊道。
如今樓因已死,反叛軍只剩投降一途,然而在指揮系統大亂的狀態下,當下情報錯綜複雜,實在容不得敵軍悠哉地思考。
群龍無首的他們也只能繼續戰鬥了吧。如此一來,不僅會讓更多士兵平白送死,就連比呂這方也恐有全滅之虞。
那麼唯一辦法就是先脫離戰場,再勸降反叛軍了。
「馥金,放出假消息,就說貴族們的援軍正朝此處而來。這麼一來,敵軍也會更早投降吧。」
既然樓因已經陣亡,應該沒人有骨氣敢挺身反抗。
「遵命!」
就在馥金朝氣十足地回應完離去後,大口喘息的迦達隨即策馬靠近。
「『獨眼龍』,你有什麼打算?」
「這邊的事情都已經解決了。」
那麼接下來的目的地就只有一處——比呂將視線移向炎龍飛翔的天空,接著輕踢一下「疾龍」的腹部,在平原奔馳前進。
*****
那裡沒有任何活口。
少女的周圍有的只是無數屍骨。
異臭污染了空氣,燒焦的肉塊散落於四周。
簡直有如遭到轟炸一般,地上的每具屍體皆是殘缺不全。
然而,可以確認的是,唯有傲立於中央的少女還存在於人世。
忽然一陣強風讓紅髮少女不由得往前傾身。
但她像是要與之對抗似地立刻往前跨出一步,不容自己倒下。
「唔……咕……啊……」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少女早已意識矇矓。
身體搖搖欲墜,有如一棵飽受狂風吹襲的枯樹,不管什麼時候傾倒都沒什麼好驚訝。她以虛無的雙眼環顧四周,蒼藍火焰正將「墮天者」慢慢燃燒殆盡。
「……真是驚人。」
有著一頭蒼綠髮絲的斯卡塔赫一跛一跛地拖著受傷的腿前進,口中流泄出感想。
「麗茲大人……你沒事吧?」
斯卡塔赫擔心地問道,但少女卻沒有反應。
她不禁咬緊牙根,伸手搭住麗茲的肩膀。
「……為什麼這麼胡來,你究竟深入到哪個領域了?」
現在的麗茲幾乎只剩一息尚存。憑著有如遊絲的一口氣,她究竟潛入多深的境界?
一個不小心,也很可能就此變成廢人。
「『冰帝』,借我力量吧。一定要喚回她的意識!」
「冰帝」像是回應斯卡塔赫一般,發出蒼色光芒。
現在只能藉由外力,硬是將麗茲的意識拉回來了。
「麗茲大人,雖然作法有些粗暴,只能請你見諒了。」
然而,斯卡塔赫搭在麗茲肩上的手忽然被人包覆住。
「……我沒事。」
麗茲轉頭望向斯卡塔赫。雖然她的呼吸顯得紊亂、臉色也十分蒼白,但表情中卻帶著一抹滿足的笑意。她的手上緊緊握著正閃爍燦爛紅光的「炎帝」。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我一心以為你回不來了……」
斯卡塔赫聲音顫抖地說完,伸手擁住麗茲。
麗茲綻開一抹微笑,輕撫著斯卡塔赫的背,並開口向她道謝。
「斯卡塔赫平安無事才真的是太好了……」
只是,兩人臉上隨即露出警戒神色。
這裡是戰場。衰弱的獵物勢必會被當成第一個狙擊的目標。
現在可沒閒暇讓兩人分享倖存的喜悅。才一轉眼的時間,敵兵便將兩人團團包圍。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您快點投降吧。』
一名騎士誠惶誠恐地如此說道。
麗茲將垂掛在肩上的頭髮往後一撥,浮現一抹微笑。
「我拒絕。」
『那麼……也沒辦法了。或許手段有些粗暴,就請您乖乖就擒吧!』
拔刀吧!騎士如此說完後,便拔出腰間的長劍,周遭的敵兵也跟著舉起刀與長槍嚴陣以待。然而,高舉在四周
的槍尖正不停顫抖,由此可見,眾人想必十分畏懼麗茲她們兩人的力量吧。
「看來是非戰不可了。」
麗茲半帶威嚇似地將「炎帝」猛然一揮。
「……快點殺出重圍離開此處,與後方的奧拉大人會合吧。」
斯卡塔赫的雙瞳中寄宿著強烈光芒,握緊「冰帝」蓄勢待發。
看出兩人決心的敵兵們,臉上明顯露出無措的神色。
就在此時——
「皇女殿下!我現在就去救您!」
忽然,特里斯的宏亮高呼響徹四周,轟然的馬蹄聲震裂空氣。
從包圍兩人的敵兵後方傳來刀刃劃空的呼嘯,接著響起刀劍互擊的鏗鏘聲。
就在驚慌失措的敵兵露出破綻的瞬間,隊列頓時瓦解。
突破敵兵人牆出現的是為數不足二十的騎兵。
其中一匹來到麗茲與斯卡塔赫的身邊。
「………你們兩人都沒事吧?」
坐在馬背上的是一名身形嬌小的少女,她一邊甩落沾附在精靈武器上的血漬,一邊淡淡地低聲問道。
「啊、奧拉!你也平安無事吧!」
麗茲喜出望外地綻開笑容,奧拉則是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應。
「……太好了,麗茲和斯卡塔赫也都沒事。」
「奧拉大人,戰況如何了?」
「被『無名氏』脫逃了。無須繼續戀戰。」
不知道為什麼,反叛軍的副官「無名氏」在明明占有優勢的情況下,卻帶著少數手下逃離戰場。奧拉說明完後,命令一名護衛去牽來兩頭沒有主人的駿馬。
「幾乎所有部隊都已經順利脫離。就只剩下此處的士兵了。」
就在剛才烈焰將世界覆沒殆盡的同時,奧拉向各部隊發出傳令——
——繼續戰鬥下去已經沒有意義,立刻脫離戰場。
「是嗎……既然如此,我們最好也儘快離開這裡。」
反叛軍擁有一萬以上的兵力。如今各個戰線已經棄戰,敵軍很可能會轉而大舉攻向仍留在戰場上的麗茲一行人。
「那麼就一口氣衝出戰場吧!眾人跟我來!」
躍上馬背的麗茲將馬匹調頭後,將「炎帝」揮向前方。奧拉大概是明白即使開口叫麗茲休息也只是白費唇舌吧,於是她嘆了口氣,揮動精靈武器向部隊下達指示。
「……殺出重圍撤退吧。」
斯卡塔赫坐在馬背上看著奧拉的反應,愉悅地開口:
「奧拉大人,你就別擔心了。撤退戰可是我的專長。交給我吧!」
並非如此。雖然也不是完全不擔心,但比起擔心,只是更覺得無奈罷了——
奧拉的銀灰色雙瞳望著兩人,眼神仿佛正如此說道,但終究未能有效傳達。
「……兩人明明都受傷了。」
「奧拉就跟在我身後吧!」
「……?」
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才對吧,不過奧拉大概是懶得反駁了吧,她無力地垂下肩頭。
對於當下的氛圍絲毫不以為意的麗茲,將視線移向由比呂坐鎮的戰場。
「那邊沒問題吧……?
「這個嘛——唔……」
斯卡塔赫話說到一半乍然打停。接著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看來是沒事。」
「嗯……那麼我們也快點過去吧。」
奧拉似乎也注意到了。麗茲順著奧拉所指的方向望過去,雙瞳中立刻露出瞭然之色。
東方正揚起沙塵。並且朝著她們接近而來。
「跟我來!」
麗茲一行人一同朝著喧囂沸騰的那處地點策馬奔去。
僅僅二十多人的騎兵隊,其突擊力卻是不容小覷。
步兵圍成的防壁瞬間便被粉碎。畢竟在前方帶頭的兩人可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
人人皆為之恐懼。
來不及逃跑的敵兵背部被後續跟上的騎兵以長槍貫穿、當場氣絕身亡。
就這麼全力突擊了一會兒後,麗茲一行人終於抵達哀鴻遍野、喊殺聲響徹四周的那處地方。而身處於中心的黑衣少年正騎在一頭奇妙生物背上,奮勇地斬殺敵兵。
每當白銀之劍散落光之粒子,視野便會被一陣血霧所染紅,悲鳴的餘音最終融入大地,大量的屍體逐漸累積。
劍擊遭人擋開的敵兵,隨即被斬碎喉嚨;長槍遭人打斷的敵兵,頭蓋骨當場被敲個粉碎。鎧甲穿了也等於沒穿。敵兵對上少年,只能像張紙屑一般,任由他的劍尖貫穿身體。
單槍匹馬便足以力抗千軍的那股強大武力,可怕得讓人不禁為之寒顫。
「………麗茲?」
說著的奧拉偏過頭。因為截至方才,還氣勢如虹地擊退敵兵的麗茲,此時卻停下了動作。這麼一來,好不容易才開闢出的通路又會闔上的。負責護衛的士兵們同樣滿是困惑地持續斬殺周遭的敵兵。
奧拉並沒有詢問「怎麼了」。
因為她已經察覺到理由。
(那個人既是比呂,卻也不是比呂。)
戰場上的比呂屏除了一切情感,滿不在乎地冷冷斬殺敵兵。
若是寄予同情,只會演變成致命的下場。後悔將會永遠揮之不去。
不是殺人,就是被殺。正因為投身於這樣的世界,才更要認清這一點。
所以,可以利用的人就留下活口,不需要的人則當場斬殺。
儘管如此,但絕對不該從中尋求樂趣。
然而……奧拉不由得這麼想。
現在的比呂卻不同——不斷斬殺著敵兵的他,嘴角高高揚起,仿佛正散發出詭譎的不祥氣息。
早已失去戰意的敵兵仍然遭到割喉,轉身逃跑者則是被他從背後刺穿,就連有意投降的人,也被他的凶刃一劍斃命。大概是終於注意到麗茲等人的存在吧,比呂擊碎一名哭喊求饒的敵兵腦袋後,將視線移向她們。
「……看來大家都沒事。」
黑瞳中不見任何倒影。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然而,比呂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卻十分悲傷。猶如是與母親走散的孩子一般彷徨無措,染滿的哀愁讓人胸口為之糾結。
「大家平安無事,真的是太好了。」
比呂的臉上掛著冷笑。鮮血從他沾滿血跡的手上滴答滴答地垂落,最後滲入地面。麗茲看著比呂那副令人莫名心疼的模樣,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更加用力地握系韁繩。
麗茲先是欲言又止地半啟雙唇,接著又搖搖頭,為了不讓比呂察覺到自己的不安,她帶著微笑來到他的身邊。
「太好了,比呂也平安無事。」
看著努力裝出開朗態度的麗茲,一旁的奧拉不禁心想——真是個堅強的女孩。
她明明應該有許多想問的事情才對……
而後,比呂換上一臉柔和表情,絲毫感覺不到剛才的那股氛圍。
「啊,不過現在可沒有時間讓我們慶幸彼此的平安喔。」
「嗯?什麼意思?」
「休特貝爾似乎已經入侵皇宮,準備奪取皇帝的性命。」
「什……那可是篡位啊!」
麗茲頓時臉色一僵。站在她身旁的斯卡塔赫一聽到復仇對象的名字後,瞬間迸發出殺氣。至於奧拉則是微微偏過頭,一臉不可思議地以銀灰色眼瞳望著比呂。
「不,這並不能算是篡位。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弒殺了皇帝,也不會有人追隨他的。就算空有皇帝頭銜,最後還是難逃被斬首的下場。」
「唔,這倒也是……那麼休特貝爾究竟有何企圖呢……」
「麗茲大人,這些事等一下再來思考吧。還是先想想該怎麼脫離此處才是。」
奧拉隔了一段距離眺望著交談的三人。
因為有些讓她難以釋懷的疑點。
(為什麼……比呂要特地……)
各式各樣的疑惑不停湧上心頭,偏偏現在的狀況下,又不容她提問。
「總之,麗茲立刻前往皇宮。斯卡塔赫也可以一起跟去。」
實現諾言的時刻到來了——比呂最後補上這句話。
雖然奧拉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交換了什麼樣的承諾,但從斯卡塔赫用力點頭回應的這一點來看,她是勢在必行吧。
「這裡就交給我,你們兩人前往皇宮吧。」
「比呂有什麼打算?要一起來嗎?」
「我也會馬上追過去的。等我先好好擾亂敵陣之後。」
眾人的四周皆已被敵兵團團包圍。對方一步步地拉近距離,有如一堵厚實的圍牆不斷逼近。
方才的氣勢如今已然退去,想要脫離恐怕沒
如此容易。
「那麼等一下再碰頭了!比呂一定要過來喔!」
「比呂大人,抱歉了。雖然我很想幫你……」
「你只要以自己的心意為優先就好。麗茲就拜託你了。」
「嗯,交給我吧!」
麗茲與斯卡塔赫完全忘了自己的傷勢與疲勞,策馬直奔而去。前方儘管有敵兵圍成的人牆,憑著她們兩名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一定可以突圍的。
「奧拉,你還在做什麼?你也快點帶著護衛順著麗茲她們開出的通路離開吧。」
比呂所言甚是,的確沒有時間讓她繼續留在這裡磨蹭了。
因此,奧拉決定開門見山地直問:
「……休特貝爾的事,你是聽誰說的?」
「樓因前大將軍,他在臨死之前告訴我的。休特貝爾之所以主動放棄皇位繼承權,就是為了避免讓人懷疑到自己頭上,並且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戰場——但打從一開始,勝敗便根本無關緊要,休特貝爾唯一的目標就只有皇帝的首級。」
「……是嗎?」
「奧拉,沒時間繼續聊下去了。快點走吧!」
「嗯……待會兒見了。」
奧拉將馬匹調頭後,奔馳離去。
就在與比呂錯身而過的瞬間——
「——!」
當奧拉一回頭,只見大批敵軍將後方完全覆滿。
「………」
「奧拉大人!敵軍逐漸逼近了!動作快啊!」
護衛焦急地催促著奧拉。
「……比呂。」
她再度回望身後一眼,便策馬疾奔而去。
*****
太陽西沉之後,虧凸月從雲朵縫隙之間采出頭來。
被黑暗所主宰的大地上,藏身在花草之間的小蟲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似地不斷低鳴。
就在黑暗全完籠罩大地的時刻——麗茲與斯卡塔赫終於抵達了大帝都。
認出第六皇女的士兵們立刻打開城門,讓兩人進入。
周遭感覺不到有敵兵埋伏。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可能驅逐站在同一陣線的麗茲。她率領僅有的少數部下趕來解救大帝國的危機,這件事早在民眾之間流傳開來。若是真的將她趕出去,恐怕只會引起暴動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金獅子騎士團的團長向麗茲敬禮。麗茲回禮後,坐在馬背上開口說道:
「戰爭尚未落幕。敵軍殘黨人數仍十分龐大,千萬別鬆懈,務必嚴加防備。」
「是!那麼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前來大帝都有什麼要事嗎?」
「我是來確認父皇大人的安危。」
「這一點您無須擔心。設置於大帝都東南西北四方的城門皆牢牢緊閉,還有我們金獅子騎士團鎮守著。再說了,皇宮裡也有近衛兵貼身保護陛下……」
「等一下。父皇大人的護衛就只有近衛兵嗎?」
麗茲一臉震驚地望著金獅子騎士團的團長,只見他理所當然般地點頭肯定。
「是的……另外還有其他高官,以及隸屬其下的騎士們加強防守。」
「什……那簡直就好像赤裸裸地暴露在危險之中啊……」
若是休特貝爾真的侵入皇宮,近衛兵根本不是其對手。更別提高官們的私兵,他們實力遠遠比不上近衛騎士吧。而且所有士兵加起來,人數應該連百人也不到。
「立刻編列部隊,前去守衛皇宮!」
聽見麗茲命令的團長露出一臉為難。在火把的照射之下,團長臉上的陰影不停躍動。
「皇帝陛下已經下令我們固守城牆。若是擅自編列部隊前往皇宮,恐怕不是一頓斥責就能了事的。」
「住口!萬一父皇大人的判斷有誤,更不是斥責就能了事啊!」
麗茲的怒吼讓團長身體頓時一顫。
「這麼一來,就連一手創立金獅子騎士團的第一代皇帝也不會瞑目的。如果你們真的是大帝國的士兵,就立刻組織特遣隊前往皇宮!」
所有責任由我來扛——麗茲如此宣言。須臾間,團長只是一臉茫然,不久便立刻斂起正色,向麗茲敬禮。
「……遵命!」
「那麼我先前往皇宮了!」
麗茲滿意地點點頭後,隨即輕踢馬腹,朝皇宮奔去。
「真安靜呢……」
並跑在一旁的斯卡塔赫說道。
如她所言,城裡太安靜了。家家戶戶皆是門窗緊閉,就好像不想知道外頭的狀況似地。瀰漫著詭異寂靜的街道上,麗茲感覺到無數視線,這才發現躲在建築物裡頭的住戶們。每個人透過窗戶窺探外面動靜的眼神中,皆是染滿了恐懼。
麗茲綻開微笑,像是要大家無須擔心似地開口:
「放心吧!反叛軍馬上就會被鎮壓了!」
沿著街道奔馳而行的麗茲,刻意加大揮手的動作,好讓居民可以安心。
平時總是熱鬧非凡的中央大道,如今只剩麗茲她們的馬蹄聲迴響著。
甚至讓人陷入錯覺之中,以為自己不小心誤闖了早已化作廢墟的城鎮。
但也因此,一路上得以未受任何阻礙,兩人用令人訝異的速度抵達皇宮。
「……真是奇怪。」
然而,當麗茲來到皇宮正門前時,立刻察覺到異狀。
「唔……這裡有這麼安靜嗎?再說了,怎麼沒有守衛呢?」
斯卡塔赫似乎也注意到了。
兩人坐在馬背上觀察四周的情況,完全沒有發現其他人的氣息。
果然不見門衛的蹤影。
即使進到裡頭,就連近在前方一寸的距離,都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通過散發出詭譎氣息的玫瑰園之後,麗茲在皇宮凡涅塞恩前方躍下馬。
她快步奔至門邊,一名應該是負責守衛的近衛騎士倒在血泊之中。
根本沒必要確認生死。因為他早已身首異處。
「……真是殘酷。」
「我們走吧。」
麗茲向斯卡塔赫使了個眼神後,將「炎帝」舉在胸前備戰。
斯卡塔赫同樣戒心畢露,舉起「冰帝」嚴陣以待。
「一切小心為上。不知道攻擊的箭矢會從哪裡襲來。」
麗茲點頭回應後,伸手推開門。
原本密封於室內的空氣頓時流泄而出。
混著異臭的風讓麗茲不由得皺起臉。斯卡塔赫也是忍不住搗住鼻子,蹙緊眉心。那陣充滿腐臭的風僅在一瞬之後,便融入漆黑夜色消失而去。
「似乎沒有活口……」
「這實在太殘酷了。四周瀰漫著屍臭味。」
兩人一踏入室內,無以數計的大量屍體橫倒一地。
高官們被殘忍殺害,死狀悽慘。還有許多身穿華麗服飾、應該是高官家人的婦人們也無一倖免,氣絕倒地。當中也有近衛騎士的遺體,看得出生前曾試圖抵抗。每個人的鎧甲或是衣服都有燒焦痕跡,甚至有人至今仍是余火纏身。
喀噠噠——只有腳步聲響徹走廊,形成的回音讓人莫名感到平靜。四周被寂靜所籠罩,靜得讓人無法想像這裡竟是平常時,不分晝夜都會有人往來走動的熱鬧皇宮。
「看來是無人倖存吧。話說回來,難道就連出去求援的機會都沒有嗎?」
麗茲倒也可以理解斯卡塔赫的疑惑。只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人——因此在場所有人才會來不及通知外界這場異常事件,便全數遭到殺害。兩人難掩緊張地咽了口口水,繼續沿著屍體遍布的走廊前進——
「……正殿就在這裡。」
麗茲停下腳步,將手扶在一扇巨大門扉上。
他國訪客也會被召見來此的正殿大門,散發著威嚴氛圍。施以璀璨裝飾的門屝上刻有獅子紋章,另外也畫了黑龍攀天的圖案。
「的確相當易於防守……不過,既然貴為堂堂的葛蘭茲大帝國皇帝,事態緊急時,一定會逃往某處避難吧?待在正殿未免太過招搖了?」
斯卡塔赫站在門前,不解地偏過頭。
「也是。如果父皇本身毫無力量的話,大概就會待在地道避難吧……」
「難道他也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
「答對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極少數的皇族,以及五大貴族的當家而已。」
「原來如此。」
斯卡塔赫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後,又再陷入沉思——
「算了——沒時間思考多餘的事了。抱歉……快點走吧。」
「嗯,那麼準備好了嗎?」
看到斯卡塔赫重重地點頭後,麗茲帶著緊張的表情,伸手握住門把。
「你們偷偷摸摸地在做什麼?」
「——!」
兩人間聲連忙跳離門邊、保持距離,並舉起各自的武器備戰。
從門的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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