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軍神的憤怒(2/2)
「究竟有什麼事呢?你的表情好可怕。」
「我真的很抱歉。雖然這並不是道歉就能求得原諒的事。」
「嗯?」
麗茲不明所以地偏過頭,斯卡塔赫懷著由衷的歉意,對著她深深低頭鞠躬。
「對不起。」
不知為什麼,斯卡塔赫就是說不出口。我現在要殺了你——這句話就好像從腦海中徹底消失了一般,她終究無法化作聲音說出來。
「啊……是這麼回事啊。」
看著斯卡塔赫的態度,麗茲頓時恍然大悟。
之後……她什麼也沒問,更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還能綻開笑容。
「謝謝你把我從那個男人的手中拯救出來。」
少女當然不可能釋懷的。她對這世界,想必留有許多眷戀。
她一定還有未竟的心愿。
儘管她沒有表現出來,努力地佯裝平靜,但是死亡的恐懼絕對正盤踞在她的心頭。然而,儘管如此,少女卻依舊堅強地投給自己一記微笑。
「在選擇走上這條路時,我便已經做好覺悟了。所以,你也不必有所顧慮。」
騙人。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少女可以咒罵幾句恨意的話,自己動手起來也會更釋然一些,
為什麼少女卻偏偏開口道謝呢?
「啊,如果我一直盯著你看,你會不好動手吧?」
少女慌張地揮了揮手,動作十分惹人憐愛,她最後泛開一抹笑容後,便緩緩閉上眼,臉上表情全然褪去。就好像強調著身為皇族,絕不能露出窩囊樣一般,少女沒有一絲驚惶失措,直到最後一刻,依舊不屈不撓。斯卡塔赫在接觸到如此大器的麗茲內心後,更加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卑微,她像是逃避一般地從麗茲身上別開視線。
「——『冰帝』,賜與她永恆的安眠吧。」
斯卡塔赫端舉起蒼槍——「冰帝」,一股強烈寒氣瞬間襲卷室內。
仿佛要將萬物凍結般的寒氣,將帳篷里逐漸染成一片雪白。
囚禁麗茲的牢籠柵欄也開始慢慢覆上一層冰霜。
當她的腳開始凍結時——「炎帝」發動加持。
只是,或許是擔心麗茲的身體無法負荷,「炎帝」發出的火焰強度很微弱,火力並不足以融化冰霜。
僅在一轉眼的瞬間,麗茲便完全被冰封,火焰也隨即熄滅。
「斯卡塔赫大人!」
忽地身後傳來一聲叫喚,斯卡塔赫即使不回頭也知道,站在入口處的人應該是拉赫吧。
「您並不是自暴自棄吧?」
「……嗯。」
「雖說戰況處於劣勢,但您絕不會因此而打算取她性命吧?」
「……嗯。」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要這麼做?請您好好說明清楚。」
拉赫的聲音滲著怒氣。斯卡塔赫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這下子,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去批評巴布芬。
說到底,自己終究還是對第六皇女下手了,根本和巴布芬沒有兩樣。
「我打算把冰封的第六皇女丟在米特基地前面示眾,藉此動搖葛蘭茲軍的軍心。」
「……的確,為了搶回第六皇女的遺體,葛蘭茲軍或許會傾巢而出吧。」
「即使他們依舊閉門不出,但無論是激憤或悲傷,任何一種情緒都會讓葛蘭茲軍失去冷靜。如此一來,就能將戰局導向對我方有利的方向。」
斯卡塔赫仍然沒有轉頭面對拉赫,逕自走向放在帳篷角落的武器立架。
她拿起一把劍後,帶著助跑猛然刺向被冰封的麗茲。
「斯卡塔赫大人!您在做什麼!?再怎麼樣也不該污辱屍體啊!」
拉赫大聲制止。儘管如此,斯卡塔赫仍未予理會,將手上的槍、劍一次又一次地刺向冰封的麗茲。然而,每次都在槍尖、劍尖觸及麗茲前收手。
「我果然還是無法污辱屍體。不過,光是看到變成這副模樣的第六皇女,就足以讓敵人大為焦躁了吧。他們會擅自想像第六皇女生前究竟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因為憤怒而氣顫。」
當時看見家人遺體時的斯卡塔赫便是如此。
儘管不願多去思考,但想像的畫面卻擅自浮現於腦海。
「所有的譴責和中傷,我都甘心承受。因為我同樣也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恥。」
縱使前方是一條修羅之道,為了替親人報仇,斯卡塔赫也不打算停下腳步。
就算道路盡頭直達地獄,斯卡塔赫也做好覺悟,要與「冰帝」一同勇往直前。
「國家遭到殲滅,人民飽受虐待,士兵受盡侮蔑,家人也慘遭虐殺。」
與這些相比,自尊心受損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只要能夠一雪他們所承受的屈辱,即使我的自尊就此粉碎也無所謂。」
最後,她將「冰帝」刺向地面,以額頭抵靠著冰壁。
「我不會乞求原諒,也不會畏懼死亡。我唯一害怕的就是復仇怒火熄滅。」
斯卡塔赫開始流泄出嗚咽聲,像是想向神明祈禱一般,雙膝緩緩跪落。
「因為……這是家人唯一留給我的遺物啊……」
一旦落敗,便會失去一切。反之,若是獲勝,就能品嘗到近乎永恆的幸福。
二擇一,正反兩面,就只是如此的差別而已——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原本揮軍前往費爾瑟屬州的德拉路軍,回到斐涅基地的近郊。
僅花費兩天的強行軍,便來到此處。
這同時也稱得上是一趟奇蹟的行軍,憑著的只是一股絕對不會任由國家滅亡的意志。
只是,付出的代價非常大。隊伍凌亂,隊列嚴重脫隊成好幾節,整支軍隊支離破碎。
兩萬德拉路大軍當中,可以跟上本隊、沒有脫隊的,僅有五千。
帶頭疾奔的是司令官巴布芬所乘坐的馬車。
「果然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一名同乘者提出忠告。躺在沙發上的巴布芬頗不以為然地皺起鼻尖,瞪向那名同乘者。
「你不必在意。反正對方兵力也才五千吧。」
「若是德拉路貴族全力抵禦的話,人數應該會更加減少才對。」
「既然如此,有什麼好擔心的?」
巴布芬拉出放在座位下方的籃子,從裡頭抓起一顆蘋果,豪邁地咬了一口。
「你也吃吧?」
巴布芬將蘋果遞給同乘者,對方搖搖頭婉拒。
「再說了,我反倒認為這個時間點,你和我同乘一輛馬車還比較不妙。」
「所以,我也該告辭了。如果繼續靠近他,恐怕會有危險。」
聽見這句話後,巴布芬先是嗤之以鼻地噴笑一聲,並將蘋果扔到地上,接著像是驀然想起似地開口:
「啊——……我記得你好像是這麼說的吧,什麼『黑死鄉』的『眼』?」
「錯得這麼離譜,可讓人不敢苟同。我們是『密頸(梵各)』才對。」
「對對對,就是那個。聽說各個都是實力一等一的好手啊。」
巴布芬最後更拿出了葡萄酒,連酒杯也沒拿,直接以口就瓶,灌了一大口。
這才是最美味的喝法——巴布芬低聲笑道。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恕我告辭。」
那名自稱「密頸」的男人一說完後,便無聲無息地打開車門離去。
外頭頓時傳來護衛們的騷動聲。畢竟是天色微亮的清晨,那個男人顯眼得讓人不注意到都難。居然會有這麼招搖的密探集團,巴布芬不禁從鼻子噴笑一聲。
「話說回來,可惡的葛蘭茲大帝國,居然這麼輕易地就把我國當成棄子捨棄!」
他忿忿不平地將葡萄酒瓶摔在地板上。玻璃當場裂成碎片,四處飛散,並且輕輕掠過巴布芬的手臂,留下一道淺淺傷口。他的肩膀激動地上下起伏,吐出的氣息紊亂不已,就在此時……
「巴布芬大人,已經可以看到包圍斐涅基地的葛蘭茲軍了。」
從車外傳來士兵的報告,聲音聽起來急切而高亢。
「人數呢?」
「約莫三千左右。」
「通知本隊放慢速度,等後方脫隊的部隊跟上會合後,再前往斐涅基地。現在先組成先遣隊,向葛蘭茲軍發動突襲。」
「遵命。小的這就立刻去通知各部隊長。」
早晨的寒冷空氣泌骨得讓人睡意全消。
巴布芬邊是喊著好冷、好冷,邊將毛毯從頭罩住全身。
「真是的,沒用的韓特荷本,面對區區的三千敵兵,居然束手無策。」
由於韓特荷本特地請求馳援,巴布芬還以為敵軍是大舉入侵。
「管他什麼『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居然會被這種無聊的頭銜所左右,真丟王家的臉。」
他甚至不由得懊惱,早知道就應該獨自率領五千名左右的兵力留在費爾瑟屬州才對。如此一來,第六皇女這時候應該就已完全在自己掌握之中了。
「真是後悔。當時真不該放手的。要不是那女人從中作梗……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開口閉口都是騎士道精神,一點也不討喜的女人。
巴布芬後悔當初不該乖乖撤退,而是要突襲費爾瑟餘黨軍,搶回第六皇女才對。不過,現在回頭也還不遲。要不要立刻調頭回去殲滅費爾瑟餘黨軍呢……正當巴布芬思忖時,察覺到窗戶另一端有道氣息接近。
「怎麼了?」
「葛蘭茲軍開始從斐涅基地撒退了。」
「什麼?光憑著先遣隊,就讓這場戰爭落幕了嗎?」
「不是的,是葛蘭茲軍未戰而逃了……」
聽得出傳令兵的語氣流露出困惑。
巴布芬或許是聽得一頭霧水吧,他直接打開馬車的窗戶。
從馬車內望出去,只見斐涅基地揚起漫天沙塵,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在移動。那應該就是最近掀起話題的「鴉軍」吧……據說是支冷酷無情、宛如惡魔一般的軍隊。
「那支傳奇軍隊居然會未戰而逃,真是沒出息。」
如果這樣就結束的話,也太讓人泄氣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特地趕回來。
話說回來,那個「軍神」的後裔到哪去了?他不是號稱百戰百勝嗎?
「傳聞果然
都是誇大的。」
真沒意思……巴布芬碎念了一聲後,便關上窗戶,靠坐在馬車裡。
「直接前往斐涅基地吧。我一定要好好罵罵那個沒用的弟弟!」
「遵命。」
不久,終於能看見斐涅基地。而「鴉軍」的紮營地就搭在基地周圍。剛才應該是用餐時間吧,營地里灶火未熄,鍋子也散落一地,看得出「鴉軍」是倉皇而逃。
「哼,看到這幕光景,總覺得自己好像變強了。」
而後,當太陽當空高掛的時刻,巴布芬抵達了斐涅基地的正門。
和煦的清風吹拂過大地,附著於草木之間的朝露沐浴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光輝。
德拉路軍全軍停步,過了好一會兒後,巴布芬發現到異狀。
「喂,怎麼還不開門?」
巴布芬不耐煩地對著車外喊道,隨即一名滿臉困惑的士兵靠了過來。
「那個……我們已經叫了好幾次門……」
「真是的,韓特荷本那傢伙究竟在想什麼?」
巴布芬走下馬車,決定親自出面。近侍們見狀,也連忙跳下馬追了上去。這也是當然的,要是巴布芬用走的,他們卻騎馬跟在後頭,巴布芬絕對會大發雷霆吧。
若是惹怒了未來的大公,領地也許會被沒收。即使不至於如此,恐怕還是免不了留下壞印象。基於保身之計,近侍們才會連忙追上去。
「韓特荷本!快點開門,哥哥我特地回來協助你這個不長進的弟弟了!」
巴布芬望著並立於城垛上的弟弟的紋章旗,同時不耐煩地用力跺了幾次腳。既然有負責警戒的士兵,就表示基地內並非空無一人吧。
「喂,你們在做什麼?還不快點開門!想被斬頭嗎?」
察覺到巴布芬怒火的近侍們,各個臉色鐵青。
他們也在一旁拼了命地示意士兵開門。
此時,瞭望台上總算有一名男子站了出來。
「巴布芬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男子恭敬地鞠躬行禮,由於臉龐被兜帽遮住,故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勉強只能從聲音推測應該是名年輕的男性。
「你是誰?」
「在下是韓特荷本大人的隨從。」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是他親自出來?」
「因為韓特荷本大人正臥病在床。」
「什麼?前天收到的信里,可沒有提到這件事。」
「是昨天突然病倒的,也難怪巴布芬大人會不曉得了。」
「如果是這樣,也沒辦法了。我想去探望一下韓特荷本,快點開門。」
巴布芬逕自結束了對話,然而兜帽男卻完全不為所動。
「這麼說來,第六皇女怎麼樣了?」
「我為什麼得告訴你這種事?再說那根本不重要吧,快點開門!」
「我再問一次。第六皇女怎麼樣了?」
沒大沒小的傢伙!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一旁的近侍們七嘴八舌地斥責。
沒必要向區區的一個小兵交待第六皇女的事。
如此判斷的巴布芬徹底保持緘默,顫抖的肩頭看得出他的焦躁不耐。
「巴布芬大人,你是不打算回答有關於第六皇女的事嗎?」
聽見兜帽男的這句話,巴布芬再也壓抑不住怒火,面露慍色。
「小子,你是在對誰說話!?」
濤天的怒氣嚇得近侍們紛紛後退,與巴布芬隔開距離。
「立刻開門,我現在就去斬下你的腦袋!」
就在巴布芬話一說完時——身後頓時迸發出喧騰的鼓譟聲。
近侍們連忙回頭確認發生什麼事,只有巴布芬始終瞪視著站在瞭望台上的兜帽男。他嘀咕著「絕對要殺了他」的危險宣言,同時不急不徐地拔出系在腰間的寶劍。
「喂!」
「什麼事?」
「我不是在叫你!是在叫周圍的士兵!」
巴布芬的視線依序掃過站在兜帽男身邊的士兵們。
怒火中燒的雙瞳迅速地轉動,嘴唇揚起嗜虐的笑意。
「誰能砍下那個男人的腦袋,我重重有賞!」
然而,每個人都不為所動。反而是噗哧竊笑隨風傳至巴布芬耳邊。
「比起我的腦袋,你最好先看看身後吧,巴布芬大人。情況不太妙喔。」
「你說什麼?」
巴布芬順著兜帽男手指的方向回頭一看。
頓時,眼前的異樣光景讓他不由得屏息。
當下明明平靜無風,德拉路軍後方卻颳起沙塵暴。
之後,震天的咆哮撼動耳膜,但隨即便被悽厲的哀號所取代。
「巴布芬大人!後方發現敵蹤!而且似乎已經開戰了!」
近侍臉色大變地報告。
「數量呢!?」
「受到沙塵暴影響,目前尚無法掌握!」
「是誰的軍隊!?」
「這——!?」
忽地響起一道輕脆聲響。就像是切開水果時,俐落而乾脆的音色。
巴布芬瞪大雙眼,注視著慢慢倒下的近侍。
只見一根箭矢不偏不倚地貫穿翻白眼倒臥在地的近侍額頭。
「巴布芬大人,左右張望可是很危險的喔。」
巴布芬循著聲音望向瞭望台。
城垛上豎起陌生的旗幟。
「那、那是……什麼……」
巴布芬像是夢囈般地低語,以顫抖的指尖指向那面紋章旗。
每個人絕對都曾看過。
在某個國家深受愛戴,在其他國家則是萬世流傳的恐怖象徵。
——握住白銀之劍的黑龍。
「那是『軍神』的『神旗』吧?」
巴布芬茫然地喃喃自語。
在他還沒回過神時,韓特荷本的旗幟被陸陸續續拔起扔到地面,改插上黑龍的紋章旗。接著出現的是為數驚人的弓兵。
「等、等一下,你們現在是將箭矢瞄準誰!?」
城牆上整齊排成一列的弓兵們,箭矢瞄準的目標正是巴布芬。
四周風聲颯颯。
劃破空氣的聲音方才響起,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就聽見近侍們的瀕死哀號。
護衛的士兵們發現異狀後,立刻舉起盾牌奔至巴布芬身邊。
然而,從斐涅基地射出的大量箭矢呈現扇形布滿天際,將護衛的士兵們一一射殺,不留活口。之後——戰場儼然化為地獄。
箭雨毫不留情地射落,近侍與士兵們來不及掙扎便當場喪命。
由於事發太過突然,巴布芬結舌噤聲,身體動彈不得。
「巴布芬大人,門打開了!」
好不容易盼到基地正門開啟,從裡頭飛奔而出的卻是重裝騎兵。
僥倖在激烈箭雨中保住一命的近侍們,最後仍死在騎兵無情的踐踏之下。
「請進吧。如果你有那個能耐的話。」
轉身逃跑者,被長槍從背後貫穿;低聲求饒者,同樣慘遭刀劍毫不留情地斬殺。
想當然地,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沒人敢挺身應戰。
在場所有人一個也逃不掉,全都伴隨著呼天搶地的悲鳴赴上黃泉。
原本氣焰高張的巴布芬,如今也選擇了逃跑。
他以眼角餘光掃視著一一喪命的近侍們,儘管膝蓋因恐懼而顫抖,依舊死命地狂奔。
「巴布芬大人,您要去哪裡?」
「你、你是……」
兜帽男冷不防地出現在他眼前。站在瞭望台上、自稱是韓特荷本隨從的那名男子。
「巴布芬大人,第六皇女現在怎麼樣了?」
「………你究竟是誰?」
其實根本不必多此一問,巴布芬早就心底有數,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此人一定就是巴布芬所想的男子。
有關於男子的傳聞,他已經聽到都嫌煩了。
無論參加任何一場舞會,話題永遠圍繞著男子打轉。
每個人提起那道名字時,態度總是誠惶誠恐;每個人呼喚那道名字時,口氣總是夾帶著恐懼。
——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男子脫掉兜帽扔在地上,五官容貌隨之暴露在陽光底下。
忽地颳起一陣強風,捲起兜帽帶向遙遠彼方的高空。
「你就是『獨眼龍』嗎?」
男子那張與戰場十分不相襯的柔和面貌,反而更加助長了恐懼。
「那個反應我實在看膩了。真希望偶爾能有些超乎預期的反應呢。」
比呂爽朗地笑道。那是不合時宜的散漫笑容。
「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第六皇女的情況了吧?」
「你、你知道後,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要等聽完後才曉得啊。」
傲然昂立的比呂背後,全身漆黑的騎兵陸陸續續聚集而來。
比呂轉頭環顧四周,最後視線焦點落在巴布芬身上。
「馬上就會結束了。」
根本沒必要問這句話是指什麼。由巴布芬率領的軍隊,如今指揮官不在,更甚而就連近侍都無一倖免地慘遭箭矢射殺。也就是說,德拉路軍的指揮系統等同於被切斷了。兩萬大軍登時成了一群烏合之眾,沒辦法採取像樣的合作,只能束手無策地任由黑色軍隊蹂躪。
「畢竟德拉路軍可是遠從費爾瑟屬州一路全力疾奔回國嘛。一定也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這種狀況下,當然不可能好好應戰了。」
更重要的是——比呂輕喃般地接著說道:
「如果指揮官是像你這種傲慢之人時,我想你一路上大概完全沒讓士兵們休息吧。」
的確如比呂所言。
巴布芬完全不讓士兵們休息,一路強行軍趕赴此地。
「好了,我再重新問一次。第六皇女怎麼樣了?」
雖然此時也可以保持一貫緘默,不過,若是為了賭一口氣而堅決不回應,也只會遭到刑求而已。既然如此,還不如老實坦白,最起碼還能受到戰俘的對待。
如此判斷的巴布芬臉上扯開討好的笑容。
「我、我把她交給費爾瑟餘黨軍了。」
「是嗎?可否請你詳細說明呢?」
「當、當然——嘎!?」
正當巴布芬乖乖點頭時,忽地一陣衝擊竄過他的後腦勺。
還來不及感覺疼痛,巴布芬的意識便早一步被拖入黑暗深淵。
*****
比呂居高臨下地俯望著昏厥過去的巴布芬,同時抬腳一踢,將人翻轉成伏趴的姿勢。
之後,比呂拔出巴布芬腰間的劍,並坐在他的背上。
「現在就把人叫醒吧。」
比呂轉動劍柄改為反握,猛然用力往下一刺。
劍尖當場貫穿巴布芬的手背,深深插進地面。
「啊!?什、什麼——嘎!?」
比呂用力揪住因劇痛而清醒的巴布芬頭髮,將他的臉狠狠撞向地面,頓時大量鼻血汩汩噴出。
「詳細交待清楚第六皇女的事。要是敢說謊,我會讓你嘗到更勝剛才的痛楚。」
「我說、我說就是了,饒了我吧!」
「現在分秒必爭,長話短說吧。」
「我、我的確捉住了第六皇女,不過她畢竟是堂堂的葛蘭茲大帝國皇女,我當然很謹慎地招待。」
「可是這就怪了。之前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明明曾要求與第六皇女見面,親眼確認她的安全,然而你卻拒絕了吧?」
「那、那是因為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開出的條件太差了!我怕他會趁機把人搶回去。她可是我用來談判的重要籌碼啊。」
「那麼,她現在人在哪裡?」
「被費爾瑟餘黨軍搶走了。他們簡直不是人,一群如同惡魔的傢伙。我不知道他們會對第六皇女做出什麼事。所以,一開始我也拒絕交人,但對方使出奇妙的力量,我根本無從抵抗。」
「………奇妙的力量?」
「對方是個使用不可思議蒼槍的女人。她可以將周遭萬物凍結,操控天氣,甚至降下無數槍雨。」
「是嗎?那還真是——奇特的女子呢。」
那名女子究竟是什麼來頭,居然能夠操控天氣……記憶中唯一可能辦到的只有一把長槍。
(………能靠槍把萬物凍結,十之八九只有「冰帝」了吧。)
比呂一開始想到的是魔皇劍五殺的「蒼魔」,但那應該是雙刀,而並非長槍。
那麼,肯定就是精靈劍五帝的「冰帝」了。
雖然很難想像精靈劍會離開葛蘭茲大帝國,但精靈原本就是為了守護人類而存在,精靈劍會選中其他國家之人,倒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即使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也僅限其中受到精靈王偏愛的人而已。)
「而且,那個女人還是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
「還真是找了一個棘手的主人啊。」
不過由於「冰帝」的性格從以前就相當古怪,所以倒也意外地能夠理解,只是居然偏偏看中敵國之人……真不愧是精靈劍五帝當中最彆扭頑固的。
「那個女人可是非常憎恨葛蘭茲皇家喔。要是真的擔心第六皇女的安危,勸你最好早點去救她。對方和我不同,她可是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你把麗茲交給費爾瑟餘黨軍時,她的情況如何?」
「我自認為已經盡力以禮相待了,但畢竟貴為皇女殿下,從小到大養尊處優慣了,似乎對於俘虜的生活相當痛苦。常常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動不動就破口大罵。」
「是嗎……我非常清楚了。」
比呂點點頭,把劍從巴布芬的右手拔出來。
巴布芬儘管因為忍受痛苦而呻吟,但臉上表情隱約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
比呂冷若寒冰的眼眸捕捉到這一幕後,再次猛然以劍刺穿巴布芬的左手。
「啊——咿啊啊啊!?」
「你是不是說謊,我還聽得出來。」
「你、你有什麼證據!?我可沒有說謊!」
「麗茲養尊處優?連她吃過什麼苦都不知道,別說得一副好像多懂她的樣子。」
比呂開口的語調冰冷沁骨,他扭轉劍柄,加劇巴布芬的痛楚。
「自從她被『炎帝』選中後,許多人為了利用她而靠過來。然而,那些人一見苗頭不對便立刻棄她於不顧,最後她身邊就只剩下兩名近侍與一匹白狼。」
正因為被精靈劍五帝選中,她才會步上如此波濤洶湧的人生。
如果「炎帝」沒有選中她,她或許就能以皇女的身分,度過幸福的人生吧。
不必焚膏繼晷地訓練,不必征戰沙場,更不會淪為戰俘。
「所有的努力不為人知,也得不到回報,你認為合理嗎?」
她絕不會迴避自己的缺點,即使經歷多番挫折,也從不曾逃離孤獨的痛苦。
麗茲總是保持樂觀正面。不會怨天尤人,永遠面帶笑容地一路努力至今。
「不准你污辱這麼努力的她。」
比呂再次從巴布芬手上拔出劍,接著將劍尖抵在他的後腦勺上。
「你究竟對麗茲做了什麼?一旦判斷你在說謊,我會立刻搗碎你的腦袋!」
「等、等、等一下!?」
「快點說。你弟弟所率領的軍隊正朝此處而來。我軍目前剩餘的戰力,可不足以與其交戰。所以,只要你從實招來,我可以留你一命。挾持你作為俘虜,與韓特荷本大人進行談判後,我就把你交給他。」
「真、真的嗎?」
「當然。所以,希望你老老實實說出來。」
比呂為了讓巴布芬安心,刻意扯開一抹微笑,同時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膀。
只見巴布芬像是認命似地,深深嘆了口氣後,嘟嘟嚷嚷地小聲招供:
「我為了調查精靈劍五帝加持的威力,做了許多的嘗試。因為不知道精靈劍會在什麼樣的程度範圍下起反應,於是我便朝第六皇女丟石頭,一開始只是小碎石,之後慢慢地愈丟愈大顆。到了最後,因為加持威力也減弱了,所以不小心就把她的指甲……」
「………夠了。」
「可是,除此之外,我絕對沒有動她一根寒毛!真的!唯有這一點千真萬確!」
「我說夠了。」
「等——!?」
比呂以萬鈞之勢揮落長劍。
劍尖淺淺划過巴布芬的臉頰後,插入地面。
「咿、咿、哇啊啊……」
「既然你如實坦誠了,我就依約將你挾持作為俘虜。」
比呂站起身,從巴布芬的背上退開。
「謝、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整張臉爬滿淚水與鼻涕的巴布芬,緊緊抱住比呂的腿。
「我才不需要你那虛偽、膚淺的感謝。總之,就請你暫時成為階下囚吧。」
可以吧?比呂隨口詢問巴布芬的意願,只見他再三地用力點頭。
之後,在比呂的指示下,幾名士兵走上前,開始以繩索捆綁巴布芬。
而馥金也混在士兵當中。她怒氣畢露地瞪視著巴布芬。
「像你這種傢伙居然還能苟活在世上,光想就讓人倒盡
胃口。」
馥金破口怒罵,巴布芬聞言後,卻揚起嘴角。
「就不能綁輕一點嗎?另外,也替我治療一下吧,不然會發炎化膿的。」
比呂默默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針鋒相對,之後指示站在附近的沐寧去找「疾龍」過來。
「是,我立刻就去把它帶過來。」
沐寧前腳才剛消失在士兵人群中,迦達後腳便跟著來到比呂面前。
「德拉路軍幾乎全都逃走了。應該沒必要追擊吧?」
「嗯。既然也已經得知麗茲的下落,接下來就直接前往費爾瑟屬州吧。」
「那麼,真的要留那個男人一命嗎?」
迦達說完,以手指著正在接受治療的巴布芬。
「我是這麼打算的。因為我可是很守約的。」
「……原來如此。」
迦達用打量般的眼神注視比呂,而後露出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
「那麼,接下來只要依預定計劃行事就好了吧?」
「嗯。我想把傷者全部送到巴奇修大將軍那邊去。」
「知道了。我這就去指示各部隊長。」
迦達說完後便轉身離去。
比呂目送他的背影,走向被繩子捆綁住的巴布芬。
「我們接下來會前往費爾瑟屬州。希望身為俘虜的你也能一起同行。」
「什麼?與其這樣,不如立刻幫我聯絡弟弟吧。我會叫他備妥贖金——」
不等巴布芬說完,比呂便舉起手示意他閉嘴。
「現在分秒必爭,我可沒那麼多時間悠哉談判。接下來會採取強行軍,全速趕路。」
「比呂大人,我把『疾龍』帶來了。」
沐寧回到比呂身邊。
跟在他身旁的「疾龍」一見到比呂,隨即湊上前,以頭磨蹭著他的胸膛。
「對了,巴布芬大人,很不巧的,我軍並沒有準備你的馬。」
「既、既然這樣,那就進行談判——」
就在巴布芬一看到正撫摸著「疾龍」脖子的比呂表情時,立刻把話全都吞了回去。
「嗯。等從費爾瑟屬州回來之後再談吧。」
比呂浮現一抹爽朗的笑容,並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繩子。
那條繩子的另一端正系在巴布芬的身上。比呂將繩子繞過「疾龍」的脖子。
「你可要努力跑喔。」
「啥?」
比呂走近愣愣地僵在原地的巴布芬身邊,輕輕拍了他的肩膀兩下。
「如果你最後還能活著回來,我就釋放你吧。」
看見比呂臉上那抹無比殘酷的笑容後,巴布芬的臉色頓時因為絕望而染成一片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