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死別(2/2)
最後,莎夏一個踩空跌倒了。
「雖然我原本就相信他會來,但我之後還是對他抱怨了幾句。怎麼不在我手臂受傷的時候,而是挑莎夏跌倒的時候來。」
魔法師青木洋從天空一直線下降,踩扁了正要撲向莎夏的哥布林。
下一個瞬間,周遭的哥布林彷佛體內冒火般口鼻噴煙而倒地。
「有夠慢!笨蛋!」
「抱、抱歉。」
正要參加包圍網的哥布林也像是撞上看不見的牆壁,與空氣相撞而跌倒。
「我把對面一帶全部燒光吧」洋舉起手,池田喊著「不可以」撲向他制止。
「你要用的是把周遭全部燒光的那種魔法吧?有很多人還在逃跑,還有人受傷倒地。而且神谷同學很厲害,只要一摸就能治好。所以還有機會能救。」
「咦?」
以衝擊波的魔法將一段距離外群聚的哥布林全部炸飛,看見了倒在地上腿部彎折倒地不起的學生,洋原以為自己勉強趕上,但這時他才明白自己來得已經太遲了。
咬緊嘴唇,觀察四周。
洋雖然擁有能力,但絕對算不上勇敢,思路也不靈活。不如上杉那般能直視恐懼判斷狀況並即時下達指示,個性上也無法命令別人。
雖然青木洋擁有弘橋高中最強的能力,卻不知道有效活用的方法。在大規模的混戰中,沒有隻攻擊哥布林的手段。
如果場上只有洋一個人,他恐怕會反覆燒死視野內出現的數十隻哥布林吧。雖然最終肯定能殲滅所有哥布林,但除了他背後受到保護的A班女學生之外,最終的犧牲者想必會大幅增加。
不過,此時池田就在他身旁。
池田比他本人更清楚記得漫畫的內容。同時池田也比洋更懂得臨機應變,更重要的是她有著在逃離哥布林時腦海中浮現的「如果羅修在場會怎麼幫助大家」的想像。
「Hiro,恐怖的四連發魔法。」
洋雖然理解了池田的意思,但遲疑著打算拒絕:「不行啦。沒辦法只針對怪物。」
但池田用雙手一拍洋的臉頰固定住他的臉,直視他的雙眼不給他反駁的機會:「波及所有人也無所謂!快點!」
日後她對當時的行動表示反省,但同時也說明了她認為這不經多想的提議沒問題的根據。
「嗯~那時候喔,我也是慌張到不行。況且大家都被攻擊很危險,我覺得需要有扭轉局勢的手段。類似中場時間那樣,所有人都先離開場上。況且Hiro的漫畫裡頭魔法從來就沒讓人死掉過,所以我相信會沒事。」
池田的提議簡單說就是,因為敵方的損害肯定遠高於我方,因此乾脆施展不分敵我的攻擊魔法。雖然洋感到猶豫,但目睹了好幾團哥布林群聚而成的小山,下定了決心。
「我知道了。我要用恐怖的四連發魔法,池田同學,不要看喔。」
「嗯、嗯。我知道了。大家,統統坐下。」
池田立刻坐在地面上,附近的A班女同學雖
然納悶但也跟著坐下時,青木以凝聚魔力的拳頭捶向地面。
「地震!」
渾重的低音自地底響起,同時整個戰場開始劇烈上下搖晃。周遭的所有人全都站不住腳。
因為襲擊戰場的地震而陷入難以恢復混亂的是哥布林一方。它們發出慘叫,有的瑟縮抱頭,有的則蹦跳逃竄或是滾倒在地。
另一方面,學生們驚慌的時間僅限於搖晃的過程中。在搖晃逐漸平息時學生們立刻繼續開始避難。然而大多數的哥布林依然縮著身子不停顫抖,難以鎮定般發出尖銳的怪聲。
已經位在安全區域的學生甚至冷靜到反射性取出手機想連上社群網站發文。
「雷電!」
緊接著,雷電劈向洋揮出的指尖對準的半獸人。半獸人彷佛漫畫中常見的表現般骨骼浮現地感電,之後便渾身焦黑斷氣。
最後,漫畫的結局到來。
「家事!大叔!」
洋的外觀變成了中年大叔,手中拿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吸塵器。
明明沒插電但吸塵器卻能啟動,發出馬達運轉的嗡嗡聲。
洋的漫畫雖然是學園異能戰鬥類,但基本上都是搞笑漫畫。以地震和雷電攻擊後,帶有讓自己變成做家事的中年大叔的副作用。
「雖然馬上就變回來了,不過那時候的Hiro真的就變成了中年大叔。我印象中結局是,把家事推給丈夫的老婆比什麼都可怕。」
漫畫的結局就先擱置一旁,洋的魔法相當有效。趁著哥布林們因為地震而驚惶失措時,有許多學生自險境中脫身。就如同池田的判斷,這確實是波及在場所有人,但是對日本學生危害格外輕微的有效手段。
日本的國土面積在地球上占約百分之零點二五。但全世界芮氏規模六以上的地震,約有百分之二十發生在日本。與地震如此長期共存的民族,無論在地球上或異世界都沒有其他例子。
「這種魔法,你居然記得啊。」
因為瞬間顛覆情勢,洋半是讚嘆半是傻眼地說完,緊接而來的回答令他愣住了。
「嗯,因為我喜歡啊。當然不會忘記。」
一瞬間他忘了狀況,心臟怦然躍動。
喜歡的是漫畫?
還是指我?
池田講的究竟是哪個意思?
洋期待的自然是後者,但在國中時代從未經歷過讓彼此關係更親密的事件,因此他終究無法放下「也許是前者」的懷疑。
也不理會洋陷入的混亂,池田已經發出下一道指示。像是在社團活動中向隊員發號施令般響亮地拍手,吸引了洋與A班女同學的注目後,她大聲說道:
「我和洋子一起把受傷的人帶到這裡。Hiro負責讓那些傢伙沒辦法靠近我們。神谷同學治療。涼子和莎夏待在這裡幫忙神谷同學。蘇我同學要是發現有誰想靠近她們三個,就用那玩意兒趕走。OK?懂吧?沒問題吧?那就提起精神開始動作!」
身穿隊服的池田身影鮮明浮現腦海,洋不由自主喊道:
「HBBT(弘橋高中籃球隊的縮寫),Fight!」
運動社團的池田與蘇我也跟著喊道:「喔喔──!」
其他文化社團的女同學愣在原地。但沒有人反對池田的指示。在池田的指揮下展開救援行動。
洋的地震魔法給學生們逃走的時間僅短短數十秒,哥布林群並未放棄攻擊。
哥布林群雖然士氣大衰,攻擊步調也隨之放緩,但也逐漸轉換至憑著人數優勢包圍殲滅的戰術。
「其實我怕得只想馬上逃走。想說這種事男生去做就好了……不過附近也只有我們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也不曉得那時候我為什麼沒有逃走……啊,對了。我那時候看到真由望著青木同學的表情,才覺得應該不會有事吧。」
青木洋子與池田一起將數名傷患送到神谷身旁。光靠兩名女生要搬運傷患十分困難,但在途中正在尋找脫隊學生的教師須田和花井與她們會合,協助搬運。
「嗯~那時候神谷好像還半信半疑吧。怎麼可能光是摸一下就能治好。不過當她摸到真由和青木搬來的傷患的時候,還真的一瞬間就治好了。真的超厲害的……不過啊,有些人治得好,但也有人治不好……治不好的人,就是已經太遲了。因為才剛知道任何傷勢都能治療,神谷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芝田說道。
「救了不少人喔。啊~該說是想救比較正確吧。起初我們也只是想說,努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能救到其中幾個人是很高興,但是沒救到的時候那種難受的感覺更強。我覺得神谷已經做得很好了。錯是在我。我的職責是擊退想逼近的哥布林,但有個傢伙拿著盾,兩三隻從那傢伙背後衝出來。青木不知不覺間就在遠處戰鬥,也沒發現我們這邊,是我不好……」
話雖如此,錯誤絕不在蘇我身上。
她投擲爆裂植物的種子屢次擊退了哥布林。如果沒有蘇我在,恐怕神谷就無法專心治療吧。
如果有誰該受譴責,那必定是青木洋。他只注意著要幫助其他還沒脫離險境的學生,但卻鮮少注意已救出的學生們安全與否。他只盯著眼前的哥布林大軍,因此沒注意到有一群哥布林已經移動到他們背後。
神谷的治癒能力雖然能在一瞬間治好傷勢,卻伴隨著幾乎令她失去意識的疲勞。芝田和莎夏合作為等候治療的傷患止血,為了讓還有意識的人保持清醒而不斷在他們耳邊呼喚。
因為莎夏和芝田與神谷都專注於治療工作上,因此沒有察覺那群哥布林的逼近。當莎夏注意到蘇我的警告聲而抬起臉的同時,哥布林已經來到僅僅距離數公尺的位置。
莎夏最先發現而沖了出去。挺身站在傷患前方,她張開雙手阻擋哥布林。
雙腳顫抖,要站著都耗盡全力。
好不容易撐開的雙唇間,吐出了一句細如蚊蚋的「救救我」。
在戰鬥的喧囂聲中,那聲音微弱到連逼近至眼前的哥布林的醜惡喘息聲都能輕易掩蓋。
弘橋高中具戰鬥能力的學生光是應付各自的狀況就已經分身乏術。
儘管青木洋以魔法打倒的哥布林已經破百,但敵人總數近千。純潔蒲公英正在敵方的後方儘可能打倒位居群體指揮層級的哥布林,試圖擾亂敵方陣腳,但終究無法阻止攻勢。能變身為迪法薩Ω的小林已經負傷,正與同學們藏身於山麓。
若不在乎波及大量學生,青木洋的魔法也許有起死回生的機會。若有充分的時間,也許純潔蒲公英能擊倒敵方的族長。
但是數量差距實在難以顛覆。
因此,莎夏祈求救援的聲音恐怕無法傳給任何人。
然而,堅定沉穩到聽見就足以讓人安心的話語聲伴隨著雷光衝進戰場。
「知道了。放心交給我們。」
也許那是希冀與人互相了解的她的心愿喚來的奇蹟吧。
莎夏在日記上留下了「那一瞬間,眼前一片亮光什麼都看不見」的描述。
連人帶馬化身為閃電高速突擊,異世界騎士擅長的攻擊魔法。
騎士奔馳所過之處,只剩下全身焦黑斷氣的哥布林。
身負與強國鄰接的國境警備的重責,王國內名列前茅的強者對部下下令。
「尼克!就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收拾靠近此處的所有哥布林。不准讓異國的客人再多出任何一道傷口。懷著不惜性命的覺悟戰鬥吧!」
「是!我尼可拉斯,秉持騎士名譽為使命而戰!」
莎夏因為突如其來的事態而不知所措。在最初不幸的相遇時,位在隊伍最前方的一年A班學生們從未親眼見到異世界的騎士們。
他們只是得知異世界的軍隊很危險,很可能再度襲擊他們。
加爾哈德為何挑莎夏交談的理由不得而知。也許是因為她的外觀與當地民族相似,以為她是本國人民吧。
也許是藉由某些魔法,發現只有莎夏能語言相通。
以雷神這稱號在異國受人畏懼的騎士長之後解釋:「聽見了呼救聲。」
加爾哈德翻身下了座騎,收劍入鞘在莎夏面前單膝下跪。
「我是格魯法格斯王國赤鋼十字騎士團騎士長,名叫加爾哈德。對後方的集團也請放心。現在我優秀的屬下正負責護衛。人人都是有過獵龍經驗的強者。」
「呃,請問您是……」
「我們在各位的要塞中發現各位留下的許多遺骸。他們被安置在能遮風避雨的室內,身軀蓋著毛毯,面容上的血跡也已擦拭乾淨。」
垂首的騎士話語聲與肩膀顫動著。
「獻給他們的水與食物,對各位的旅程而言想必是萬分寶貴的物資……各位對逝去同胞獻上的敬意打動了我們。這是我們最起碼的贖罪。在這之後絕不讓各
位再受分毫傷害。」
這也許是悲慘地失去性命的同學們對倖存的學生們送來的奇蹟吧。
騎士加爾哈德的承諾一字不假。
擔任國境戒備的軍隊精銳們不顧自身受傷,總是挺身保護弘橋高中學生,直到戰鬥的尾聲。每當揮出他們最擅長的附加魔法效果的兵器,就有數隻哥布林隨之喪命。
哥布林群在前線犧牲過半後明白己方的極限,開始撤退。
騎士參戰之後,弘橋高中的師生再也沒有一人受傷。
※
襲擊學生們最大的慘劇過去了。
他們得到了騎士團的協助,開始搜索之前派出調查山地周邊的一年級男學生。遺憾的是,大多數的失蹤學生被發現時已是無法言語的遺體。
哥布林的襲擊造成六十人死亡(其中教師十二人),失蹤者十人,負傷患一百零二人。
倖存者三百零五人中毫髮無傷的有兩百零三名。失蹤者之中有六人遭其他同學目睹被巨大半獸人活生生吞食的情景。
一年A班前往山中調查的今井春利、上杉大助、宮下光秀等三人沒有歸來。
「全都是我的錯。上杉為了讓我們逃走……如果我那時候沒有受傷,一定能帶大家回來的……」
採訪時小林尚人仍無法擺脫當時的悔恨,斷斷續續地陳述了在山中遭遇哥布林伏擊後發生了什麼事。
「山腳下出事了。我要去幫忙才行。」
察覺施加在池田身上的時間停止魔法發動後,青木洋先是解除了浮游魔法,讓位於正面的哥布林血液沸騰而死。
緊接著,他想趕往池田的所在之處。然而這同時也意味著要將同學們留在危險的山中。已經無法獨自步行的小林尚人與宮下光秀身上的浮游魔法已經解除,他們要逃走變得更加困難。
在洋猶豫不決時,好友的話語讓他下定決心。
「快去啊,Hiro。」
「你在講什麼啊,尚人。要是Hiro不在了我們該怎麼辦啊?」
抓住已經負傷的小林激動反駁的是今井。無論在誰眼中,他顯然已經為了自保而失去了冷靜。
筱崎虎彥一拳揍向今井,隨即鬆開拳頭將手擺在洋肩膀上說:「喂,青木。受傷的人我會背著走。你快去就對了。」
洋向眾人約定一定會再回來,離開了此處。
在這之後,A班的男同學停留於原處嘗試治療小林與宮下。然而雙腿受傷的宮下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總是走在全校學生最前頭的一年A班,出現了第一名犧牲者。
第一次目睹友人的死亡,無論誰都陷入了絕望,失去了言語。松谷嘗試以人工呼吸挽救,但結果沒有改變。
不久後森林外頭開始傳來怒吼般的喧鬧聲時,攙扶著江田的上杉與他們會合了。
「喂,你們還待在這邊幹嘛?剛才那種傢伙還很多。這裡很危險。快點撤退。」
「上杉……宮下他……」
「宮下怎麼了?」
上杉看著不再言語的宮下,又看向在一旁搖頭的松谷,明白了情況。
「這樣啊……雖然難過,但現在沒時間停在這裡。川谷、筱崎,你們兩個扶著小林走。」
「不用,我一個人就背得動。」
「那就拜託筱崎了。松谷,振作起來了?背著宮下,走吧。」
上杉扶著江田正要繼續前進時,今井擋到他面前。
「上杉,稍等一下。宮下就留在這裡吧。」
「在胡說什麼。怎麼可以把他一個人拋棄在這裡。」
「帶著他一起會讓我們移動速度降低。你不是說附近還有很多剛才那種怪物嗎?袪魔香木對它們沒用。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你認真的?你打算把一起旅行到這裡的同伴拋棄在這裡?」
「因為是夥伴啊。宮下肯定也不希望成為我們的阻撓吧。」
「簡直講不通。宮下一定要帶回夥伴和家族身邊。」
「你想這樣讓大家暴露在危險中嗎!為了搬運已經死掉的人,讓現在還活著的人有個萬一,這樣有意義嗎?」
「夠了。總之你閉嘴。你的聲音太大聲會傳到森林裡頭。」
「你不要自以為了不起啊。老師指派要帶領大家的人是我啊。班長也是我。因為手上有槍就覺得自己比較了不起了嗎?什麼德國軍人啊!誰會有這種狗屁願望啊!」
「總之你閉嘴。你想向敵人告知我們的位置嗎?」
日後,川谷洋一如此回憶兩人的爭執。
「今井的意思我不是不懂。雖然很可憐,但是為了死掉的宮下讓其他人都擔負風險,的確不是多聰明的選擇。況且和大家會合之後說不定還能再回到這裡……不過,那時大家都比較贊同無論如何都要把夥伴帶回去的上杉。」
川谷對筱崎使了個眼神後,他扶起受傷無法步行的小林,讓他趴在筱崎背上。
松谷則背起了宮下的遺骸,一行人開始移動。
「喂!為什麼大家都聽上杉的話啊!開什麼玩笑啊!什麼想變成魔法師、想變成德國軍人,難道這種亂七八糟的願望比較了不起嗎!莫名其妙!那我想成為職業籃球選手的夢想就沒用嗎!在這世界就沒有任何價值嗎!」
今井近乎半狂亂的叫聲,想必響遍了森林吧。
「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一直、一直想成為職業選手,一直努力到今天啊!為什麼是那些夢想不切實際的人對我指指點點啊!」
這時,大多數的倖存者雖然對今井表示一定程度的同情,卻不得不給予辛辣批評的情況發生了。
他一個人脫離隊伍拔腿逃走。
「我起初還以為是我看錯了。我搞不懂他為什麼會突然一個人跑出去。無線電對講機在他手上耶。如果山外頭的大家移動到別的地方,我們要怎麼聯絡啊?」
筱崎唾棄般嚴厲批評今井。
吉田雖然說「我也希望他那時候不是只想自己得救,是去幫大家找救援。因為我有聽見他在喊救命啊~救命啊~」,不過他也顯得沒有自信。
除此之外,今井在逃走前的喊叫吸引了哥布林群逼近眾人。
在逃走時,小林要背著他的筱崎把他留在原地。他坦承迪法薩其實就是自己,又說遇到危險可以變身。
「不用你講大家也知道渾身銀光的英雄其實是誰啦。如果你能變身就快點變身把大家扛回去。辦不到就給我安靜。」
筱崎故意讓小林沒受傷的那條腿撞向樹幹。小林因為疼痛之外的理由而落淚。筱崎感覺到水滴打在自己後頸,聽見耳畔的嗚咽聲,慌張地道歉「抱歉,因為你那條腿沒流血我想說應該沒關係。真的不好意思」,雖然他不斷道歉,但還是沒有察覺小林淚流不止的理由。
「對不起。我因為能變身就囂張起來了……我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保護大家。但是我現在什麼也辦不到,我……」
話語聲因為羞愧與後悔而顫抖著。
「啊?講什麼蠢話。就算要哭,理由也不該是這個吧。雖然這世界爛透了,但在這裡我們才會變成死黨。你就為了感謝這一點而哭吧。我以前一直把你當成一個不起眼的宅男,但現在我也承認你是個不得了的傢伙。所以不要講喪氣話。我──不對,我們一定會帶你回去。」
一年A班座號九號,筱崎虎彥。頭髮倒豎有如燃燒火焰,眼神熾熱的男同學。
將來的夢想是「F1賽車手」。
在這個沒有汽車的異世界,想必是派不上任何用場的夢想吧。
難道賽車競速只是乘著車輛的輕鬆運動嗎?
絕非如此。
F1競賽中駕駛員必須全身包在駕駛服中忍耐著蒸氣浴般的悶熱,過彎時身體要承受數百公斤重的負荷,在這樣的情境中連續駕駛兩小時。在這樣嚴苛的比賽後駕駛員體重會減輕數公斤,衰弱到近似於脫水症狀。
筱崎來到異世界之後應該也得到了比平常更強的體力,但不只是如此。他從小學生時就練習駕駛卡丁車,自幼追逐夢想至今。為了能忍受嚴酷的賽程,他有著平常就不停鍛鍊自身的背景經歷。
背負著小林的體重,他的下半身穩穩踩過獸徑,從未動搖。
「喂,自衛隊。不要慢吞吞的,我要追過你了喔。要是累了我隨時都能代替你。要我扛兩個人走也沒問題。」
「哼,筱崎同學才是。萬一太勉強自己撐不住了,我會扛你回去的,儘管放心吧。」
許多學生之間展現的情誼,讓他們從戰場中救回了許多夥伴。
在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自豪「我在那時候救回了誰」。每個人開口都是感謝「我在那時候被誰救了」。
小林也說「筱崎救了我一命
」。
筱崎則是有些害臊地回答:「我一個人也扛不動小林,是吉田在後頭幫忙撐著小林的背。還有松谷這個互相較量的對手,讓我覺得要撐住不能輸給他。」
吉田苦笑說:「明明在山裡,松谷卻記得我們移動的距離和方向,一直說『已經一半了,再撐一下』、『那邊彎過去就快到了,加油』之類的話,這樣鼓勵我們。我差點都要迷上他了,真受不了。」
他們之中所有人都說,自己是因為其他人才得救。
在異世界歷經一個月的旅程,讓他們之間萌生強韌的牽絆。
但殘酷的是,哥布林漸漸追上了在山林間趕路的數名A班男生。
而最重視與夥伴間的牽絆的男人,決心獨自留在此處。
「江田,能自己走了吧?吉田,你扶著江田一起走。松谷,之後就拜託你了。」
上杉朝著剛才來的方向折返。開槍讓槍聲響徹山間,放聲大喊:
「你們這群怪物!這邊!來啊!我在這裡!」
好友松谷想阻止上杉,喊道:「不要做傻事!」
上杉依然開槍發出刺耳槍響,吼道:「我馬上就跟上,你們先走!」吸引著哥布林的注意力的同時遠離眾人,身影最終消失在白霧瀰漫的森林中。
身負為同學指引方向的責任,松谷無法追趕好友的行蹤,只能咬牙繼續前進。
於是前去調查山林情況的一年A班的男學生之中,今井春利與上杉大助就此失蹤。
今井春利最後依舊下落不明。但是與哥布林的戰鬥結束之後,青木洋搜索山林時發現了上杉大助。
一年A班座號三號,上杉大助。沒有雙親,在扶養設施長大的善良少年。旅程中時常將有限的食物讓給精神不振或身體狀況變差的同伴。
將來的夢想「想成為德國軍人」。
就國中生寫在畢業紀念冊的夢想而言,實在太過稀奇。
無力癱倒在地面上的上杉,身旁散落著超過二十具的哥布林屍骸。為了讓同學們逃脫而獨自留在此處的他,軍服上染滿了敵人與自己體內湧出的血。
彈藥想必不可能足夠。他正是懷著捨身的決意,為了保護同伴而犧牲自己的身軀奮戰到底。
青木不知如何是好。出血非常嚴重,上杉的身體恐怕無法承受他以魔法搬運時造成的衝擊。但現在回過頭去帶神谷回來恐怕也來不及了。
青木夢想中的魔法師雖然擁有許多戰鬥用的魔法,但卻沒有任何一招魔法能治癒傷口。
「是Hiro啊。大動脈斷了。我沒救了。」
上杉嘴角溢出鮮血。
「剛才,今井說我的夢想簡直莫名其妙……那是以前,我在電視上看見的。失去一條腿的德國軍人,說他們從來不醒目……現在因為戰爭結束了,所以可以不醒目。又說,那樣很幸福……」
許多人將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親衛隊的殘酷行徑視同德意志國防軍的罪孽。除了協助獨裁者希特勒的屠殺的人們之外,同時還有許多年輕人是為了保護家人和朋友而拿起武器。
上杉憧憬的正是那樣不醒目卻又為別人而戰的人們。
於現代,軍隊最常被強調的是其身為持有武器之戰鬥集團的一面,有如為了侵略才存在的組織。
但是軍隊的本質是保家衛國。
在諸多外國常常有因為徵兵制或就業困難而不得不加入軍隊的案例。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德國與日本,分別是歐洲與亞洲名列前茅的富庶國度,同時兩者都不是徵兵制。
德國與日本的年輕人,正是為了保護心愛的對象而志願成為軍人或自衛隊員。
「聽我說,Hiro。也許,我們的心愿都不應該實現。」
看著那一面咳著血一面痛苦呻吟的模樣,青木想叫他「別再說了」。但是上杉的眼中還留有幾分微弱的意志之光,在那眼神的注視下他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今井否定我的夢想時,那句話好像刺進我的胸口。的確,我們的夢想,在這個世界也許救過幾個人……但是,那只是偶然間得到的,沒有經過努力。所以這個世界一定是錯的。一直努力到今天的人沒有得到回報,像我或Hiro這種弱者的心愿卻比較有力,這種事,絕對是錯的。」
青木個性內向而鮮少主動對別人搭話。雖然是為了生存下去,但上杉積極與他交流──「Hiro,前面的石塊後頭好像有東西,你去看看」、「Hiro,到下游待命,要是有人脫隊就幫忙救援」,因此很快就對上杉抱持好感。
上杉也曾經在夜裡偷偷找上小林三個人一起去河邊抓魚。洋也曾借他的軍服來穿。
因為他們總是一起走在最前頭,就算旅程中大多數都是平淡無奇的平原,但異世界的景色總是兩人最初目睹。
成群移動的動物、在田裡不知收穫何種作物的異世界村民等等,都是先於隊伍進行偵查的兩人才見過的景色。
「Hiro。你的力量,之後還會再幫助其他人。但是,總有一天,一定會遇到必須捨棄那力量的時候……如果你直到最後都無法捨棄,就會變得跟我一樣。Hiro,到時候不要猶豫。」
握住那隻孱弱無比地伸向自己的手,洋淚流不止。
「我不想要有誰再犧牲了……大家一起回──」
──日本。這兩個字他再也無法說出口。
「大助。就算這樣,我……還是只能依賴魔法而已。」
在塔塔居住之山的山腳處,當旅程的尾聲逼近至眼前,洋隱隱約約察覺。
自己的心愿錯了。
魔法不過只是手段。洋真正想實現的心愿並非如此。他並非想成為魔法師。但是卻變成了魔法師,而且也利用這份力量活躍。
洋過去沒有任何一種能懷抱自信的特技,他絕非會驕傲的個性。正因如此,他還能冷靜地看待自己強大的魔法拯救無數性命的當下情況。
他沒有像上杉那樣崇高的志向。
只是因為膽小而隱藏了真正的心愿。但是虛假的夢想卻在異世界發揮了莫大的威力,這事實令他膽怯。
池田真由當初看了洋的漫畫時,說出了「這個魔法師很帥耶」的感想。洋並非想成為魔法師。
而是想得到池田的好感。
不過就只是希望女生覺得帥氣的願望,卻擔起了保護眾多性命的重責大任。洋根本沒有上杉那般犧牲自己性命的覺悟。
洋的心愿輕如鴻毛。
剛才救了池田的時候,她一句好帥是不是就讓自己飄飄然到忘了當下情形?如果真有時間怦然心動,立刻趕來此處是不是就有機會救上杉一命?
後悔湧現心頭。
他用魔法創造的水清洗上杉染血的臉龐。用手帕擦拭後,一點一點的水珠依舊不停打濕上杉的臉。
因為再怎麼擦都擦不乾,洋撇過頭不看好友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