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6 青年,與幼兒相處的時間及薔薇公主的災禍。(2/2)
「那就有勞你了。」
「房間有點亂,我先去收拾一下。」
看見迪爾說完這句話起身打算上樓,讓拉提娜連忙開口:
「迪爾,那讓我來就……」
「你不是還在工作嗎?而且那也不是什麼費功夫的事。」
由於拉提娜是個愛乾淨的女孩,因此他們居住的屋頂閣樓並不凌亂,也打掃得相當乾淨。
不過由於那裡畢竟是私人空間,因此還是會有一些有生活感的東西放在外頭。雖說是自己的好友,但既然要讓他人進入房間,總是需要將那些東西收拾一下。
目送迪爾離開之後,拉提娜也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地連忙前往廚房。不久之後,拉提娜準備了新的茶水端到格雷戈爾面前,她將托盤放到桌上之後低頭向對方致歉。
「剛才失禮了。」
格雷戈爾稍微思索了一下拉提娜這句話的意義,在遲了幾拍之後才明白她的意思。
「別這麼說,失禮的是我才對。因為最近迪爾總是肆無忌憚地到處拿你的事跟人宣揚『我家的妖精公主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孩子』,所以我才不小心說了那種話。」
「……迪爾。」
從拉提娜身上感覺到那有些類似霸氣,與她可愛臉蛋不相稱的憤怒氣息,令格雷戈爾產生一個念頭。
(……有意思。)
他過去老是得奉陪友人「炫耀自家小孩」的行為,給對方這點回敬應該也不為過才是。
友人被少女教訓,沮喪憔悴的模樣也令人頗感新鮮。真想讓那些將他視為英雄的王城士兵們也看看他那個模樣。
「不久之前,他甚至還在我父親面前炫耀起你的事情呢。」
「……」
這次拉提娜嘆了口氣,重新恢復平靜。拉提娜很清楚就算在格雷戈爾面前生氣也無濟於事。至於迪爾那裡,晚點應該是有必要跟他好好聊聊。
身在兩人附近,就算不特別去聽也會自然聽到兩人對話的莉塔,臉上的表情則是難以形容的尷尬。
莉塔瞭解迪爾的「工作」。蘿潔的身分雖然不算特別高貴,但眼前這位與迪爾年紀相近,名為格雷戈爾之人,跟終究是貴族的蘿潔似乎相當熟識,這已經讓莉塔足以推測出他的身分。如此這般,莉塔當然也會知道格雷戈爾口中的父親,究竟所指何人。
「那個傻瓜……真是不懂分寸呢……」
順帶一提,這些舉動如果讓迪爾來說,他會認為「我已經很自重了!」而且還是「已經超過五年了!」了呢。不過他似乎是在宣揚自己的自重期間已經結束的樣子。最近格雷戈爾的姊姊生下孩子,公爵閣下開始處於寵愛孫子的狀態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這些都是沒有任何人在意的事實。
「我也常聽迪爾提過您。迪爾常說您是他最信任的戰友……幸會,我叫拉提娜。請恕我這麼晚才報上姓名。」
(插圖)
「……我的姓名是格雷戈爾•百鬼。」
「是個發音奇特的姓氏呢。」
「因為那是個源自東方邊境國的家名。」
格雷戈爾並不是報上假名,而是艾爾迪修提多的姓氏影響力太過強大,所以他在外是使用母方的姓氏。
拉提娜也並未產生懷疑,而是在反覆確認那初次聽見的奇特發音後露出甜美笑容。
看見拉提娜的笑容,也讓格雷戈爾覺得迪爾並未誇張,她確實是一名模樣可愛的少女。
「話說回來,我其實還挺意外的。」
「咦?」
待茶葉煮到一定時間後將清澈茶水倒入茶器中的拉提娜,因為格雷戈爾這句話而停下手邊動作,露出不解的表情。拉提娜的反應讓格雷戈爾不禁苦笑。
「因為我從迪爾話語中想像你的模樣,一直以為你是個年紀很小的孩子。」
「……是那樣嗎?」
「說起來,從他最早提到你的時候算起,也已經過了幾年了……所以你會長大也是當然的。」
「……我想對迪爾來說,我依然是讓他放心不下的小孩吧。」
拉提娜在初次見面的格雷戈爾面前,選擇了要比平常更為冷淡的對外表情。這讓她看起來有著在年齡之上的成熟氣質。這是因為原本就聰明的拉提娜懂得因應狀況選擇對應方式的關係。
拉提娜平常看來有些傻氣,讓人感覺有些稚氣的模樣,那是她處在不帶戒心的放鬆狀態才有的樣貌。
但初次與拉提娜碰面的格雷戈爾對拉提娜並沒有如此熟悉。也因為這樣,格雷戈爾才會感覺拉提娜是一名比想像中要更加成熟,舉止穩重的少女。
拉提娜不發出多餘聲響所遞出的茶器雖是沒有華美裝飾的樸素器具,但並不影響茶水散發的芳香。將茶水送進口中,就算是以格雷戈爾的眼光,爽口的茶水也讓他難以相信這是在鬧區酒館會有的品質。雖然沒法與在公爵家能喝到的高級品相提並論,但也能感受到店主對擺在自己店中的茶葉有經過一番研究。這裡的店主肯定是名技術精湛的料理人吧。格雷戈爾在心中抱持著這番感想。
眼前的少女也一樣。
從她使用茶器的動作可以窺見她有經過認真指導。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名與這間偏僻酒館十分不相稱的美麗少女。這讓格雷戈爾對於自己好友會對這名少女如此傾心溺愛也頗能理解——雖然不想說理解,但他感覺多少能明白理由。
這名少女就算置身在王都貴族的公主當中,相信也會顯得格外出眾吧。少女罕見的白金色髮絲帶有艷麗光澤,光是那頭秀髮就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要光彩奪目。
然而少女在擁有光鮮美貌的同時,還有著類似野花般溫和近人的溫暖氣質。如果在有無數陰謀交錯的宮廷內能有像她這樣一名少女,不知能讓人心獲得多少慰藉。
(……這樣說起來,他經常那樣說過啊。)
格雷戈爾想起好友似乎曾嚷嚷過「拉提娜……我的慰藉不夠啦!我要回去!我要儘快回到我的拉提娜身邊!」這種話。在發作到末期時,迪爾臉上還會帶著彷佛陷入絕境的表情,一邊磨劍一邊在嘴裡重複著養女的名字——想到這裡,格雷戈爾感覺自己似乎想到的是自己不該回想的可悲景象,不過既然想到了也不能怎樣。
處在末期狀態的友人反而會有更佳的工作效率,這也加重了可悲的感覺。
雖然這並非代表迪爾平常有特別偷懶,不過處在末期狀態的他,真的會為了讓自己能儘早回家而竭盡全力。
原本迪爾在格雷戈爾——在國內也是特別抱持實力主義,個人能力突出的艾爾迪修提多家——眼中,也是能夠博得高評價的人物。就算不論迪爾那被稱為「勇者」的稀少能力,對於攻防方面的魔法都能運用自如,精通劍技與弓術,能以獨特方式彈性應對各種狀況進行戰鬥的他,在崇尚武藝與魔術的拉邦德國當中,迪爾是一名相當受敬重的人物。
起初也有貴族會因為他的出身,而輕蔑地稱呼他是鄉巴佬。可是迪爾也用自己的功績及完美的禮儀舉止讓那些人閉上了嘲笑的嘴巴。輕視迪爾的貴族子弟,也被他用以深厚教養為後
盾的洗鍊舉止在社交界狠狠回擊。雖然那自然是會招致怨恨的舉動,不過這也讓他獲得更多其他貴族們的喝采。
那些只能靠家世耀武揚威的角色,在實力上根本不及迪爾分毫。個性不服輸的迪爾也因為自己傲人的實力,對那些角色從不輕饒。
正因為這樣,格雷戈爾才更加對友人的奇行感到格外悲哀。話說回來,現在的迪爾也已經不會像剛開始跟養女一起生活時那樣,彷佛置身絕境的狀態了。在沒有「發作」的時候,他身上甚至帶有沉穩的王侯氣質。
公爵對迪爾的評價也年年上升,現在深受公爵信任的迪爾•雷齊,在王城中已經是個無人不曉的名字。
所以應該也不能輕易斷言他當初那樣是「錯誤」吧。
「你瞭解迪爾的『工作』嗎?」
「並不清楚。我聽說迪爾的工作有時會關係到重要的機密,所以我也不會多問。」
格雷戈爾在思緒當中,想起眼前的少女是異種族的事實,而試著提出問題。在聽到拉提娜的答覆之後,他判斷跟「工作」有關的事,自己不該跟這名少女多說。
迪爾跟公爵家簽有契約,讓他負責討伐魔王與其眷屬的任務,這並不是構成機密的事項。
可是既然友人沒有對這名少女透露他的工作內容,那麼自己也該尊重友人的判斷。畢竟他們的工作與殺害這名少女的「同族」,可說是十分接近同義的行為。
當格雷戈爾與拉提娜對話告一段落的時候,迪爾也再次回到兩人面前。
「讓你久等了,格雷戈爾。雖然可能有點小,不過你就跟我來吧。」
迪爾邊說邊用手指向廚房的方向。
「拉提娜沒有做什麼失禮的事吧?」
迪爾的這個反應簡直就像是不折不扣的「監護人」。不過格雷戈爾在這時面不改色地立刻插嘴:
「如果我說有,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認為一定是你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我就知道是這樣。」
這是在格雷戈爾意料之內答覆。
迪爾在跟友人交換過這番對話後,轉頭對拉提娜說道:
「拉提娜,可以麻煩你叫蘿潔過來嗎?」
「嗯。等等要我送茶水過去嗎?那樣說話應該比較舒服吧。可以讓我準備一下嗎?」
「……也對,而且搞不好可能會弄上一段時間。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
從兩人這簡短的對答,可以看出他們彼此的關係相當融洽。在沒有自覺下表情浮現出笑意的格雷戈爾反而被迪爾看出臉上的變化。
「你幹嘛偷笑?」
「沒什麼……我只是很難想像以你的個性,竟然能夠教出那麼懂事的淑女罷了。」
「怎麼會連你都有這種反應!?」
格雷戈爾那多少算是掩飾尷尬而脫口說出的話語——他當然無從得知迪爾的弟弟也曾說過類似的話——立刻刺痛了迪爾的敏感神經。
✟
迪爾跟拉提娜所生活的房間是布置成他家鄉的模樣,因此對於身為拉邦德國貴族的格雷戈爾與蘿潔來說,算是頗為罕見的風格。
與迪爾獨居時相比,現在這裡多了拉提娜個人喜好的裝飾品跟紡織物,讓這裡成為一個氣氛更加舒適的地方。
在教導拉提娜魔法時曾數次來過這間房間的蘿潔,看來已經相當熟悉,所以並未大驚小怪;而格雷戈爾雖然有些困惑,但也配合著迪爾的習慣。
不久之後,拉提娜便端來茶具。拉提娜沒有多做無謂的交談,在她為大家倒好茶水下樓之後,蘿潔便喝了口茶,開始敘述自己所遭遇的狀況。
基於蘿潔隸屬於神殿的立場,因此鮮少會在社交界現身。她不是待在自己的領地,就是根據神殿的需要前往各地進行慰問——擁有罕見美麗容貌的蘿潔對「靛之神(尼利)」神殿來說,也是具象徵性的存在。對於具有治療院功能的神殿而言,蘿潔身為回復魔法這種又被認為是奇蹟法術的高手,她在市井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可說具有重要價值——
蘿潔所處的柯內留斯家並沒有特別富裕。
因此以政略婚姻的對象來說,蘿潔這名公主並不是特別有益的存在。可是如果說嫁給同格的貴族,她本身的價值及天賦又顯得太過巨大。
理解到自己那樣的立場,也清楚自己多少被視為燙手山芋的蘿潔,反而更促使她積極投身在神殿的活動。
她就是在從事那種活動的途中,馬車遭到襲擊。
與她隨行的侍從、擔任車夫的下人、神殿派遣的護衛士兵,加上照顧她身邊大小事的侍女,為數都不算多。
當馬車被賊人包圍時,蘿潔的侍女立刻陷入恐慌。雖說是侍女,但在柯內留斯家這種下級貴族工作的人,也只是從禮儀學徒中選出的鄉下女孩,因此自然沒有面對危急狀況的心理準備。女孩輕舉妄動的結果,讓她成為賊人的俘虜。這讓蘿潔被迫乖乖就範來換取自己侍從的平安。
在確認對方的目的是綁架自己的前提下,蘿潔是判斷不會立即遭遇生命威脅才會做此決定。而面對表明如果遭到羞辱就會立刻自盡的蘿潔,賊人的態度也算遵守禮數。
雖然現在已經無從得知賊人之目的,但對方的企圖多半是與身為蘿潔代理人的艾爾迪修提多公爵進行交涉。柯內留斯家本身並沒有值得鬧出綁架騷動的甜頭可拿。從賊人大方放走蘿潔身邊侍從,要他們回去向柯內留斯家告知蘿潔遭到綁架的大膽行徑來看,也能窺見那是有規模的組織所策劃的犯行。
賊人之後便將蘿潔與侍女帶往一個偏僻的村落。
「你還好嗎?莉莉葉。」
蘿潔一路上一直關心自己侍女的狀態。由於她只是鄉下女孩,所以在面對危機時沒法保持冷靜,但對於這名跟自己一樣以花為名的侍女,蘿潔十分為她擔心。
蘿潔雖然在表面上順從賊人指示,但內心一直在尋找能趁隙逃脫的機會。雖然使用魔法的輔助具遭到沒收,但蘿潔就算沒有輔助具也不會對施展魔法構成太大的妨礙。
賊人帶他們前往的,是一棟在村子裡顯得格外氣派的宅邸——蘿潔推測那原本應該是某個富商的別墅——曾經。
當時蘿潔如果有發現那裡雖說是鄉下的小村落,但周圍實在太過安靜的異狀,或許狀況就會有不同了。
當一行人進入豪宅時,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坐在樓梯扶手上,從她及膝的裙襬底下能看見穿著漆皮鞋的纖細雙腳在緩緩晃動。少女天真帶有稚氣的五官相當端整,金色長髮還有美麗的綠色眼睛,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高價的陶瓷人偶。少女身上穿著看來不像是注重實用性的奢華服裝。
如果以凡人族的標準,那是一名看來年僅十來歲的少女。之所以會如此描述,是因為在少女頭部左右有著白色的角。她擁有魔人族最為顯眼的特徵。
蘿潔在看見少女的瞬間,立刻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少女身在這裡的事實,本身就是極度不自然的詭異狀況。
能夠感受到「那種感覺」,正是蘿潔與身邊賊人們的差異,那或許也是改變隨後發展的決定性差異。
「你這丫頭是怎麼……」
一名男子在這麼開口的同時朝少女走近——就在下一瞬間,男子的身軀伴隨著詭異聲響以不自然的姿勢倒地。倒地男子的四肢跟頸部都扭向了異常的方向。在場所有人在腦袋能理解眼前狀況之前,一片深紅早已在地上擴散。
只見那名金髮少女對眾人露出快樂的嬌艷笑容,舞動起那分別握在她雙手中的——與嬌弱少女的樣貌極不相稱,但卻又理所當然般地存在於少女手中,導致眾人沒有意識到的「東西」——龐大巨刃。
舞動的巨刃掀起了大片血霧。
少女以欠缺現實感的優雅在眾人面前舞動,金色光芒與閃爍的刀鋒在空中相互輝映。
當眾人開始理解狀況,不知何人發出哀嚎與怒罵時,已經有數人份的肢體——那無需確認便能肯定已經喪命的肉塊——凌亂散落在地上,讓血海持續擴大。
少女纖細的手臂輕巧地舞動巨刃,揮出連肉帶骨一併斬斷的攻擊。而在少女臉上則是滿臉的優美笑容。那彷佛就像是幼子拔去手中昆蟲翅膀時的笑容。在少女端整的臉龐上,浮現著那將內心根源的嗜虐性表露無遺的笑意。
在毫無抵抗之力的情況下,孱弱的存在只能任憑眼前壓倒性的「存在」恣意蹂躪。
蘿潔是少數能夠掌握狀況的存在。
話雖那麼說,儘管她本身是優秀的魔法師,但也並非是久戰沙場的豪傑。面對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眼前飛散的肉塊,讓蘿潔也只能竭盡全力避免自己失去意識。而正因為蘿潔
優秀的資質,讓她被迫理解到眼前的存在不是自己能夠對抗的對手。
儘管面對如此局面,蘿潔也沒有失去理性。
可是身為她侍女的莉莉葉已經陷入恐慌。這實在怪不得她。因為在他們眼前的存在,就是如此強烈激起內心深處的恐懼。莉莉葉甩開企圖制止她的蘿潔,大聲發出無異議的哀嚎試圖逃命。
「吵人的東西。」
當蘿潔理解那悅耳的嗓音是出自身上華服已經滿是血污的少女時,莉莉葉已經趴在地上,用僅存的力氣拚命試圖逃離。
「要再唱出一些更悅耳的聲音呀。」
少女巨刃一揮,莉莉葉的雙腿便飛上半空。聽見莉莉葉發出不足以用哀嚎形容的悽厲聲響,讓少女臉上露出氣質優雅的微笑。
「哎呀,下人就連聲音聽起來都不堪入耳呢。你還是安靜點吧。」
少女話才說完,便不假思索地將兇器揮落。
蘿潔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幅光景。她只能觀看。
因為恐懼早已讓她全身不聽使喚。
「……別動,就這麼待著。」
將幾乎失去理智的蘿潔喚回現實的,是一個腔調有些獨特的女性聲音。
蘿潔讓還能移動的視線望向聲音傳來的身後,便看見鮮艷的紫色占據了她視野的一角。
「你『現在』還沒面臨死去的命運。現在別輕舉妄動,要忍耐。」
儘管置身在這種狀況下,但那女性的聲音仍讓蘿潔感到安心。那是一種會讓聽者感到平靜的溫和聲響。
蘿潔緩緩轉頭確認,看見站在自己身後的,是一名同樣擁有魔人族特徵的年輕女子。女子一頭直順的長髮帶著鮮艷的紫色,在頭上有著耀眼的金黃色卷角。女子端整美麗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感情的波動。
在她細白的頸項上刻有著像是記號般,密密麻麻的奇妙文字。
「……為什麼……要這麼做……?」
擠出聲音這麼開口的蘿潔,聽到女子用相同的平靜語調給出答覆。
「吾主不需要理由。如果要說有什麼理由,那麼……」
當女子在使用「吾主」這樣的詞句時,語調卻讓人感覺冰冷。
「殺戮本身就是吾主的目的。」
「……唔!是『二之……魔王』……!」
當蘿潔明白對方的身分時,最後一名賊人正發出求饒的哀嚎。光是那名賊人還能發出聲音,或許就能說他是一名堪稱擁有「豪膽」的人物。
「放、放過我吧!拜託別殺我!」
聽到那不可能被接受的哀求,擁有少女樣貌的「魔王」臉上露出慈祥微笑。
「哎呀,那麼我就不殺你好了。」
少女顯得相當愉悅。
隨後她便將兇器揮落。
「放心,我很清楚要怎麼樣不讓人死。」
(插圖)
少女一次又一次的將兇器揮落。
儘管男子正悽厲哀嚎,但少女清澈優美的「歌聲」仍傳進蘿潔耳中。當蘿潔察覺到那聲音的內容時,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是回復魔法……!」
而且還是精度很高的法術。「二之魔王」在砍殺對方的同時,還一併用回復魔法進行治療。她持續進行治療,持續不殺害對方——持續讓對方求死不得,同時不斷重複著揮落兇器的動作。
直到男子用充滿絕望的聲音說出「殺了我吧」為止,那殘酷的遊戲都沒有間斷。
如果不是有那名紫發女子彷佛給予支持般地站在身後,蘿潔或許早已失去理智。
雖然一切都只是在短暫時間內所發生的事,但蘿潔卻感覺十分漫長。
當蘿潔以外的人全部變成屍骸之後,那滿身鮮血的可愛少女轉頭望向蘿潔。少女那對碧眼別說是愧疚,就連罪惡感都不見分毫的清澈眼神,更加令人感到詭異。
被少女直視的蘿潔雖然身子猛然一震,不過蘿潔還是靠著生來的自尊,鞭策自己承受眼前那「怪物」的視線。
「哎呀?」
微傾腦袋的「二之魔王」看見蘿潔的反應,發出感到好奇的聲音,接著毫無顧忌地走近到蘿潔面前。
「哎呀!好漂亮的顏色。簡直就像琉璃一樣。」
看著蘿潔的藍色眼睛開心說出這些話的少女,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表情。
身為眼前慘劇的罪魁禍首,此刻少女這樣的行為本身令人感覺十分詭異駭人。
「……吾主,此人在頭髮上也帶有魔力特徵。」
「是喔,是什麼顏色?讓我瞧瞧。」
賊人為避免蘿潔太過醒目而為她準備了褐色的假髮。然而蘿潔明明戴著假髮,但那名紫發的魔人族女性卻像是早已知情般,十分肯定地斷言。
蘿潔只能順從對方的意思,露出自己原本的頭髮。
「哇!真的好漂亮喔!再讓我看清楚點!」
蘿潔的頭髮並非只是單純的玫瑰粉紅色,她那會隨光線強弱而有複雜濃淡光澤的髮絲,在魔力特徵當中也屬於特別罕見的美麗色澤。
「二之魔王」接著像是要撫弄髮絲般,將她那那纖細的手臂朝蘿潔伸去。
「吾主。」
「還有什麼事?」
「您應該不願見到這樣的髮絲遭低賤的血玷污才是。」
女子的進言讓少女停下手。這時少女似乎才總算想起自己雙手滿是鮮血,而且手裡仍舊握著巨刃。
「沒錯,這麼漂亮的東西,要是弄髒就太糟蹋了!」
「二之魔王」縮回伸出的手,滿臉笑容地轉過身去。
「我去洗個澡!」
「您慢走。」
「二之魔王」就這麼用輕快的步伐往宅邸內走去。
看到少女從眼前離去,讓蘿潔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
「振作點。」
讓蘿潔站穩腳步的,同樣是那名女子斥責的聲音。
這讓蘿潔才總算避免自己昏倒在那已經分不清是屬於何人的血池地面當中。
然而蘿潔還是無法制止自己不停顫抖的身軀。
「……唔!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
不只是自己的侍女,就算是原本打算危害蘿潔的賊人,蘿潔也忍不住為那彷佛如兒戲般遭剝奪的生命感到悲痛。那只能旁觀的殘酷光景讓蘿潔雙手掩面,痛苦呻吟。
然而那名魔人族女子並沒有給蘿潔悲嘆的時間。
「現在沒時間讓你那麼做。你該儘快離開這裡。」
女子抓住蘿潔的肩膀,用略顯強硬的語氣對蘿潔說話的她,表情也變得嚴厲。
「吾主對於擁有魔力特徵的人,有留在身邊寵愛的嗜好。不過那僅僅只是將其視為玩具,吾主只是將自己喜歡的玩具留在手邊罷了。」
女子苦澀的語氣清楚表明她之所以隨侍在「二之魔王」身旁,並非是出自她的本意。
女子之所以告知「二之魔王」蘿潔擁有魔力特徵的事實,是因為她明白「二之魔王」有其癖好。
只要那麼做,「二之魔王」就不會立刻殺害蘿潔。雖然只是短暫免去殺身之禍,但那也是讓蘿潔保住性命最確實的方法。
可是如果讓蘿潔就這樣落入「二之魔王」手中,她將會置身在比「死」更為殘酷的痛苦當中。
——就跟自己一樣。
「現在還不到你『應在此時此地死去』的時候。努力掙扎吧,這樣你應該能逃過這一劫。」
蘿潔也是一名身為高階神官的人。她察覺到眼前的魔人族女性擁有非常強大的「加護」。那是連被譽為稀世天才神官的蘿潔都感覺「強大」的「加護」。
蘿潔感覺對方是與自己同等——甚至是比自己更加高階的神官。
「……你是『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神官嗎?」
擁有「紫之神(巴納夫賽基)」加護的人,會擁有「預知」的能力。
蘿潔從先前就覺得這名女子的說話方式有些奇妙。蘿潔因此發出確認自己推測的話語,而女子也緩緩點頭做為答覆。
「可是……就算我能夠逃命……但你呢?」
女子察覺到蘿潔的話語中明顯帶有為她擔心的感情,這讓她的表情變得稍微柔和一些。
「我無法逃離『吾主』,這個『枷鎖』就是證據。」
女子在這麼說的同時,用手觸碰了在自己頸部的「文字」。
「這是『魔王』在自己眷屬上所刻下的『名字』——那是魔王將魔力分享給眷屬,並以那份魔力進行支配的證明。身為『魔王』眷屬的『魔族』,也等於是將自己生殺予奪的權利委交給『主人』。」
「那你豈不更不該讓我……要是她知道你放走我,你肯
定會……!」
相對於語氣沉痛的蘿潔,女子用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般的溫柔口吻說道:
「你剛才應該也看見了,『吾主』在發出『請殺我』的乞求之前,不會輕易殺我的。因為我跟『吾主』有過那樣的約定。」
女子接著繼續說道:
「……而且那對我來說是『常有的事』。『吾主』也一直在享受我究竟何時會做出那樣的乞求。」
當蘿潔對於那難以置信的異常性導致臉色更加難看的時候,女子輕輕在蘿潔背上推了一把。那是為了讓蘿潔能邁出步伐。
「為什麼?為什麼……『二之魔王』要做出這麼殘酷的事?為什麼……就算她是『二之魔王』,為什麼像她那樣的少女,竟能做出如此令人髮指的行為?」
聽到蘿潔難受地發出這充滿困惑的話語,女子用堅定的語調否定。
「並不是因為她是魔王才那麼做。『魔王』是擁有對應特質、擁有『資格』的人才能『成為』魔王。別認為你可以理解她。」
女子的意思是,少女並不是因為她身為「二之魔王」,所以才帶來死亡與殺戮。而是從一開始就擁有那種嗜好的人,才有成為「二之魔王」的「資格」。
「魔王」是在魔人族當中出現。但並非有人從出生就是「魔王」,也不是天生就擁有被稱為「魔王」的強大力量——而是在魔人族之中,擁有「資格」的人會成為「魔王」。
就像有「成為王者資格的人」會成為「一之魔王」;「追求戰亂與紛亂之力的人」會成為「七之魔王」;「畏懼疾病並期望能克服病痛之人」會成為「四之魔王」那樣。
以笑容享受殺戮,聽到臨死哀嚎感到喜悅的「少女」,她的行動理由從一開始就不是蘿潔所能理解的。因為他們從根本的價值觀就有所差異。
臉上露出些許微笑的女子再次推了蘿潔一把。
當蘿潔期望自己也能擁有一點點像她那種在如此狀況下還能微笑的堅強時,蘿潔緊繃的雙腿突然像是解開咒縛般得以動彈。雖然蘿潔很想為侍女哀悼,但她也理解到現在沒法奢求。最後蘿潔在內心謝罪並為侍女禱告之後,便往宅邸的出口走去。
之後蘿潔就頭也不回地離開此處。
✟
——說完話之後,蘿潔無力垂下她纖細的肩膀。
「……就像她說的一樣,我成功活著離開那裡。我在路上經過集落的時候,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人跡,所以……村民恐怕都……」
「……我向父親報告後,我想有必要前往該處確認。隊伍應該會火速完成編組,你也要有所準備。」
「我想也是。」
聽過蘿潔所說的內容後,格雷戈爾語氣沉重地那麼說道。迪爾則是簡短答覆。
蘿潔會來到庫羅茲,特地跑來找迪爾,是因為「二之魔王十分可怕」。而蘿潔也從格雷戈爾那裡,得知迪爾是一名被稱為「勇者」的稀人。
所謂的「勇者」,是被人譽為唯一能消滅「魔王」的「存在」。
對「魔王」的威脅打從心底產生畏懼的蘿潔,希望能藉由「勇者」的存在讓內心獲得平靜。
結果在「得到勇者保護」的狀況,還有跟拉提娜這名讓人感到溫暖的天才共同相處的時間,讓蘿潔的心靈逐漸重拾平靜。
雖然與蘿潔交情尚淺的迪爾沒能察覺,但蘿潔剛來到「躍動的虎貓亭」時,其實並不是她平常的模樣。
當時她不過是用虛張聲勢、裝模作樣的方式來給自己鼓舞而已。
此刻就連迪爾與格雷戈爾商量日後方針的說話聲,對現在的蘿潔來說都像是搖籃曲般令她感到舒適。
之後在確切掌握事件的幕後關係之前,蘿潔都會先暫時待在王都的艾爾迪修提多公爵家。
蘿潔與格雷戈爾一同前往王都,之後便會暫住在公爵家內。那是權勢僅次於王家的名門宅邸。那裡擁有遠勝過蘿潔老家的森嚴警備,可說是十分安全的地方。
蘿潔輕輕閉上眼睛。
感受著會為自己擔心、在能感受到體溫的距離陪伴著自己的格雷戈爾那不用言語表達的溫柔,還有他的聲音——這時蘿潔才總算打從心底感受到自己歷劫歸來的安心感。
✟
那是在蘿潔離開宅邸後,過沒多久的事。
洗完澡換上新衣的「二之魔王」四處查看,並為自己到處找不到蘿潔的身影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年幼的外表是因為那是少女成為「魔王」時的年齡。對於從當時就抱有扭曲價值觀,並會抱著那種價值觀在漫長歲月中成為絕對存在的少女而言,就連不盡己意的狀況也都不過是能打發無聊的調味料。
少女會喜歡「凡人族」的風俗,用「凡人族」的語言說話,也是基於相同理由。擁有長久壽命但卻費心維持現狀,選擇停滯的「魔人族」文化與風氣,都只會令少女感到無趣。
「哎呀,給她跑了呢。」
正因為這樣,少女朗聲表達想法的語氣,感覺似乎相當開心。
「明明那麼可愛、那麼美麗,卻還有剛毅的個性,讓她逃跑的這件事,越想越覺得遺憾呢。」
少女開心地發出笑聲,並用手指去纏繞眼前女子的紫發。
在目睹眼前的慘狀之後還能維持理性,並能做出逃跑這種反抗手段的人可說相當罕見。就這個角度來說,「二之魔王」認為自己沒能掌握蘿潔的器量,而這也讓「二之魔王」微微露出感到遺憾的表情。
「那個人真是過分。」
少女發出彷佛在與戀人說話的甜美語調,同時眼睛看著那跪在自己腳邊的「女子」。
少女眼中看到的是縱使腹部被刀刃貫穿也不會發出任何哀嚎,那讓她心愛的「玩具」。
身為「二之魔王」的眷屬,相較於普通魔人族在「生命力」上要強韌許多的「魔族」,不會因為這種程度就死掉。就連想死都辦不到。
「如果你求我殺你,我就會讓你輕鬆的說。你希望得到解放吧?」
「…………」
在痛苦喘息當中吐出血塊之後,「女子」那帶有強烈意志的視線望向「二之魔王」。
「你不會違反『約定』吧?」
「當然,因為不遵守規則的『遊戲』,只會讓人覺得無聊罷了。」
「那麼你就是白費力氣,我是不會屈服的。」
女子直視著「二之魔王」的碧眼,臉上露出無懼微笑。
「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對我『女兒』下手……只要這個約定還有效,我就不會屈服。」
「女子」為了要保護的人所散發強力生命光輝的模樣,讓有少女外表的「魔王」臉上浮現自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並高舉染滿紅色液體的兇器。
「二之魔王」再次用自己心愛的玩具去享受她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