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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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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土御門本家,被推舉為下任當家,『也許』是夜光轉生的存在——這就是我。所以我不能放著她不管,要是我放任她為所欲為,就等於否認了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的立場。」

說完,夏目空虛地笑了笑。她笑得宛如放下肩膀重擔,直率而且真誠。

只不過,掛在她臉上的是自嘲的笑容。

「……我可以說是個沒有『自我』的人。我的立場複雜,沒有屬於自己的意志與希望,也許我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形代,像式神一樣的人。」

「夏目……」

兒時玩伴空虛的笑顏深深刺入春虎的胸口。

只有形代,沒有靈魂的式神。這句話在春虎的腦里喚起北斗的身影。

北斗是式神。但是他從不認為北斗沒有靈魂。

另一方面,夏目是人,卻認為自己沒有靈魂。

像人一樣的式神,像式神一樣的人。

然而——

「我真搞不懂。」

「……咦?」

夏目嚇得身子一顫——因為春虎目光兇狠地盯著夏目。

「我實在不懂,式神也好,人類也罷,兩者又有多大分別?我剛才提到的北斗,她其實是個式神。就算這樣,北斗還是北斗。你也一樣吧,夏目?你就是你啊。還是說,我認識你的這些時光都是個騙局?全部都是虛構的嗎?」

「春、春虎……」

春虎朝瞠目結舌的夏目怒吼——「不。」又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這一切都是騙人的,那也就算了,反正我就是蠢,不懂得一一分辨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何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管是真是假,總有個最重要的部分存在吧?」

春虎努力說出心中的想法,而這些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

在跑到這裡的途中,有個疑問不停折磨著他。他最後選擇正視這個疑問,直接面對問題,細細思量,接受自己得出的答案。

一回神,他已是淚流滿面。

自從北斗消失後,這是他第一次落淚。有個滾燙的東西從凍僵的身體某處溢了出來,滑落面頰。

「春虎……」

夏目儘管不知所措,目光還是牢牢盯著春虎。

她沒有因為顧慮春虎的感受,把視線別到一旁。她像是在告訴自己不能移開目光,專注地守望著迷惘、猶豫,雖然跌跌撞撞但還是勇往直前的童年玩伴。

春虎拿這個少女有些沒轍﹒他強顏歡笑,拭去淚水。

「反、反正就是,你居然敢說自己沒有『自我』?你頑固又愛生氣,而且老是在說教——你打算把這些全推說是立場的錯嗎?那就是你在說謊了,你這傢伙到底有多厚臉皮啊?」

「我、我才沒有……!」

夏目一口否認。她的雙頰染上緋紅,但也沒有強力反駁,看來她其實也有自覺。

春虎覺得有些可笑,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和他視線交會的夏目也被他的笑容傳染,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注意到,自己和夏目的距離縮短了。

兩人一起玩耍的時候——她是個老跟在春虎背後,對春虎百依百順的小女孩。

在了解許多事情過後,從前的那個女孩子和眼前的少女在春虎心中重疊、相連。過去與現在合而為一,原本高高在上的童年玩伴,此時在他眼裡的模樣較以往更加鮮明。

「……不過,有句話我一定要說。生在土御門本家,被推舉為下任當家,也許是夜光轉生——這些都這不是你,應該要說,這些也都是你的一部分。煩惱沒有自我的人是你,頑固、愛生氣、老在說教……這些全都是你,其他一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以後也會繼續增加,把這些部分全部加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夏目。」(吐槽:把妹模板對話)

春虎說著,朝夏目點了個頭。

夏目眨也不眨一眼,坦率地小小應了聲:「嗯……」

春虎原本不知道北斗是式神,但就算知道了她的真實身分,昔日的北斗也不會就此消失。

夏目也一樣。就算知道了關於她的謠言,那個易怒又任性的兒時玩伴夏目也不會就此不見。而且,童年時的夏目現在不正在眼前嗎?

燭蕊在火光中發出微弱響聲。

春虎深深吸了口氣。

他紅著眼,伸直背脊,挺起胸膛。

「夏目,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春虎的口氣嚴肅,夏目提高警覺,再次繃緊了臉。

「……你就算阻止我也沒用,我還是會去祭壇,因為『這就是我』。」

「這我很清楚了,我不會阻止你。我要拜託你的不是這件事。」

「我、我也不會允許你和我一起去祭壇,你不是說服失敗了嗎?你這麼擔心我,我很感謝,不過要帶你——」

「夏目。」

春虎打斷夏目充滿歉意的話語,說出自己的請求。

「讓我成為你的式神吧。」

夏目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春虎神情嚴肅,又再重複說了一次。他清楚道出本以為再也不可能說出的話——長年來擱在心上的那句話。

「拜託你了。現在就讓我成為你的式神吧。」

只能這麼做了,春虎心中暗忖。

夏目不打算帶外行人到咒術戰的戰場上,但她既然有為盡土御門家責任犧牲的覺悟,就不可能不理會搬出分家「家規」的春虎。春虎想與夏目共同行動,這是唯一的手段。

夏目僵在原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她的脖子僵硬,睜大了雙眼,凝視春虎的臉。她愣了一會兒,才勉強自己移開緊盯著春虎的視線,望向地板。

「……你還記得嗎?」

「咦?當、當然啊。你不也說我是騙子——」

「……也就是說,你懂我說那話的意思囉?」

「那、那當然……」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夏目猛一踏地站了起來。春虎嚇了一跳,抬頭仰望兒時玩伴。

夏目的黑髮凌亂,雙眼像是要噴出火焰,狠狠瞪視春虎。

「……既然這樣,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才……!」

由於過於激動,她甚至無法把話說清楚。

她緊抿雙唇,雙手握拳,用力到手指泛白,接著她轉身背對春虎,像是怕再這麼看下去,

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燭火微光映照出童年玩伴的輪廓。

穿著白衣的背影激烈顫抖。

春虎一時說不出話,他沒料到夏目會有如此激動的反應。

可是——

——夏目,你……

為什麼現在才說?

這句話狠狠刺入春虎胸口。

夏目一直擔負著土御門家繼承人的責任,不僅如此,夜光轉生的謠言始終糾纏著她。在這種情況下,春虎原已答應要成為夏目的式神,卻又擅自毀約。

反正不過是兒戲而已嘛——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看待這件事情的態度相當隨便。

但是,夏目不同。她忍受周遭的壓力,堅持相信,持續等待。

夏目痛罵的那句「騙子」,讓春虎感到愧疚,但是他從沒想過,那個頑強的夏目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含淚罵他騙子。

——所以她才會指責我……

也許她說得沒錯,自己實在提得太遲。

不過,就算遲——

就算遲,也不能退縮。

「……你聽我說,夏目。」

春虎挺直背脊﹒娓娓道來。

「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每天到學校上學,過著遊手好閒,再平凡不過的日子,我就是喜歡這種生活。我既不是見鬼,父母也沒囉唆,還有相處起來輕鬆自在的朋友,我本來以為這樣就好了。」

他朝夏目的背影吶吶說著。他一邊在心中重新整理向北斗說過的話,一邊吐出話語。

「不過,我錯了。就算我不是見鬼,出身又是分家,我還是土御門家的一份子。這次會發生這種事,都是我選擇逃避自己的結果。剛才我告訴過你的話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土御門春虎——就是我,這點無庸置疑。」

這是北斗一再說過的話,是她就算和春虎大吵大鬧,也堅持要告訴他的話。

「我現在終於明白這一點,我覺得自己終於想通了。」

我想為北斗報仇。

我想阻止鈴鹿的惡行。

我想盡力——就算只有微薄之力——保護夏目。

春虎現在心裡只有這些念頭。

「所以,夏目,讓我成為你的式神,我也該盡我應盡的責任了。」

拜託你——春虎朝兒時玩伴的背影請求。

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若認為有錯,則加以改正。

在虛實交錯的世界裡,要這麼做看似簡單,也許是萬般困難。但是到頭來,除了努力一一面對,也沒其他方法可行。

錯了又錯,一再受傷。

然後重新思考,找尋屬於自己的答案。

半晌過後——

夏目的背不再顫抖,身體也逐漸放鬆。

她低聲喚了一句:「——蠢虎。」

「咦,」

夏目啞著嗓子,低聲輕呼,聽見春虎回問,也只答了句「……沒什麼」,便緩緩轉身面向春虎。

夏目背對幽微燭光,臉龐再次籠罩在陰影里。在背光的臉上,澄澈的眼瞳正盯著童年玩伴。

白衣巫女搖晃黑髮,單膝跪在春虎面前。

「……你確定嗎?」

「對。」

「不只是現在,你將終生成為土御門——我的式神,你應該有所覺悟了吧?」

「有。」

不管是人還是式神,土御門春虎就是土御門春虎,過去喜歡的日子並不會因此消失。

「我不會再說謊了。」春虎說。

聽到這句話,夏目闔上了眼。

一陣沉默過後,她的嘴角掛起淡淡笑意,睫毛輕眨。

「……當然,畢竟式神說謊是要接受懲罰的。」

夏目一說,便露出同時帶著溫柔和兇狠的眼神,瞪向春虎。春虎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心頭一驚。

接著,她的目光轉為嚴厲。

「我知道了。那麼——春虎,我在此任命你為我的式神。」

夏目鄭重宣告,把手伸入懷中,取出一把小刀,在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的春虎面前拔刀出鞘。

燭火在鋼鐵上舞動。

夏目把小刀拿近唇邊,接著輕吻刀刃,讓刀刃滑過雙唇。

「夏、夏目!?」

「……閉上眼睛。」

夏目的口氣嚴肅,鮮血濡濕粉唇。春虎儘管內心焦慮不已,還是依照她的指示閉上雙眼。

耳邊傳來小刀放在地上的聲音、輕微的衣服磨擦聲,以及夏目往前一步的氣息。春虎的心跳加速,用力緊閉雙眼。

然後,他聽見夏目低喃的聲音。

咒文。

兒時玩伴透明清澈的聲音宛如宣讀祭神的祝詞,奏出古老旋律。那是一種引人昏睡,卻又覺頭腦清醒的神奇旋律。在呼吸之間,她的聲音化為手指,畫過春虎身上,進入體內。

「——以祖先安倍晴明之名,命汝土御門春虎,為吾土御門夏目之式神——」

夏目以極為嚴肅的語氣,結束了咒文。

結束了嗎?春虎懷疑,不過其實還沒結束。他覺得有雙細長的手指輕捧兩頰,而且是真正的手指,不是錯覺。接著,他感覺到夏目迅速逼近。

一股甘美的香味輕柔觸碰著他,他反射性地睜開眼。

逼近他的是被血染紅的嬌嫩雙唇。

而且就在他的左眼正前方。夏目以雙手固定春虎的臉,闔眼吻向春虎的左眼。春虎見狀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在距離春虎僅僅十公分不到的距離,夏目的唇靜靜綻放笑顏,舌尖舔拭刀子劃開的傷口。

沾血的舌尖怯生生地向前伸出,碰觸他左眼下的臉頰。

他感覺到自己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他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嬌小、濕潤而柔嫩的觸感。夏目輕顫著緩慢移動舌尖,描繪起圖樣。

五芒星。

那是在陰陽術中被稱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紋」,為代表陰陽五行之理的咒術圖樣,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後來則作為土御門家紋的咒印。

她的氣息一再傳到臉上。她沒移開過舌尖,緩慢而慎重地描繪五芒星,待確實繪出最後一筆,完成五芒星圖樣,才悄悄讓舌尖離開他的臉頰。

混雜鮮血的唾液在兩人之間牽起一條細絲,夏目一注意到,立刻漲紅了臉,急忙抹去。在這段期間,春虎簡直差點停止呼吸。

春虎的左臉頰上有一個以鮮血繪成的五芒星,位置就在他的左眼眼角下方。

「……結束了。」

「……謝、謝謝……」

沒想到成為式神需要經過這樣的儀式,春虎的心跳遲遲無法平復,也不敢直視夏目的臉。

夏目縮著身子,喚了聲:

「——春虎。」

「是、是。」

「這麼一來,你就是我的式神了。」

在微微濕潤的黑瞳里,燭光搖曳閃爍。

她依然紅著臉,仰頭往上瞧。她說著這句話,像是在細細品嘗終於收成的果實。

突然間,春虎想起許久以前的童年時光,心生不安,像是被逼吞下拳頭大小的糖果。

沉重、苦澀,但又吐不出口——

危險而又甜膩的滋味。

春虎失神發愣,夏目於是乾咳一聲。

「那麼……春虎,你『看』得見嗎?」

夏目藏起羞怯,換了個話題。當春虎深感不解,正想回問時,這才察覺到變化。

看見了。

他嚇了一跳。他看見夏目全身散發出凜然而清澈的靈氣。不對,說看見其實不太正確,應該是他能感覺到那股靈氣。

映入眼中的景象與以往並無不同,他的雙眼還是看不見夏目身上靈氣的色彩與形狀,不過他就是知道。他可以類似視覺的不同感覺察知,那地方有股靈氣。

「這、難道是……?」

「對,我用咒術讓春虎成為見鬼。你看得見對吧?那就是成功了。」

春虎不禁訝異,張大了嘴。

他定睛凝視仍有些羞怯的童年玩伴,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似的。被他露骨的眼神一瞧,夏目又把身體縮得更小了。

「這樣就是見鬼嗎?」

過程之簡單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還是該說夏目的實力驚人呢?長年困擾春虎的天賦,現在就寄宿在他的左眼。

「……好美。」

「——美!?」

「原來靈氣這麼美。」

「……噢……嗯,這樣啊……」

夏目不知為何無力又有些慍怒地應了一句,只是春虎根本無暇理會。他先是感到驚訝,接著緩緩湧起感動。

他們所在的桔梗之間的樣貌也與剛才大不相同。他發現房間整體充滿神聖的靈氣,那是一種陰陽調和,安定又莊嚴的靈氣。他聽說過,但總是無法實際感受到的世界,現在就清清楚楚擺在面前。

這就是見鬼的世界。

這就是陰陽師的世界。

——原來是這樣啊,我……

他不經意想起昨天北斗寫在繪馬上的願望。

希望春虎可以成為陰陽師。

北斗的願望會不會實現,現在還沒人知道,不過他至少站上了起跑點。

在北斗消失後的現在,他才跨出第一步。

——抱歉,對不起,北斗。

他感覺到眼頭一熱,但是他緊緊咬牙,告訴自己不准再流淚。

就在這時候,原本擺在夏目背後祭壇上的一面圓鏡破裂,發出聲響。

夏目重新板起面孔,春虎驚訝地望向祭壇。祭壇上總共有三面鏡子,

除了剛破掉的鏡子以外,還有一面早已破裂的鏡子。

「怎麼回事?」

「……那是我今天和春虎在咖啡廳碰面前,為保護祭壇設下的結界。現在有兩面鏡子破掉,表示只剩下一個結界,我們得儘快採取行動了。」

鈴鹿正在逼近祭壇。春虎倏地繃緊了臉。

兩人視線交會,同時起身。

「……走吧。」

夏目說,春虎無聲點了個頭。

不知不覺中,雨聲已落入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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