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二 風波四起(2/2)
多軌子嫣然一笑,渾然不把大人們之前的討論當一回事。她瞥向一旁的秋乃,「對吧?」 親昵地尋求她的同意。當然,秋乃沒有那個餘力回應,在心情鬆懈下來的時候忽然遇上對方徵求同意——而且還是為了自己摸不著頭緒的事情,「咦?什、什麼?」她簡直是驚慌失措。
「……公主?」佐竹喚道,像是為了試探對方的反應。結果不出所料,多軌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嗯。」倒是夜叉丸點了個頭。 ^
「沒錯,成敗就看明天了……現在不是顧慮外界的時候。」
接著,夜叉丸輪流看向倉橋、佐竹和蜘蛛丸。
[做好萬全的準備,我們不能失敗。」
4
結果還是忙到了晚上。
緊急修復新宿分局的常設結界後,接著是整理報告,然後為了明天的靈災恐怖攻擊處理各種確認與通知事項。原以為好不容易可以空出時間來了,又陸陸續續發生靈災,為了修祓忙得不可開交.
—這幾天靈災的發生次數果然一直在增加。
雖然沒有正確的數據,但弓削感覺在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後就有這樣的傾向。說不定正如同一部分流言所說,那次的第四級靈災是靈災恐怖攻擊的前兆。如果真是如此,「正式發動」的規模恐怕會比前兩次靈災恐怖攻擊還要大,而且搞不好會演變成和過去的大靈災——戰爭結束前土御門夜光引起的大靈災——程度相當的恐怖攻擊,實在是非常駭人的一件事。
必須阻止靈災恐怖攻擊,這樣的念頭越強烈,危機感愈重,那段影片在內心的比重就愈是增加
讓她最氣惱的是,遇上這種狀況,她到現在還是聯絡不上宮地。
下午過後,陰陽廳高層通知全體廳員,『陰陽師月刊』那篇舉發是空穴來風的報導。話說回來,高層理當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為內容過於荒唐無稽,暫時不會公開回應,不過視情形可能由陰陽廳發表正式聲明,目前正在進行準備,此時最重要的是全力戒備明天的靈災恐怖攻擊-
這就是主要的指示內容。
只是這個指示不是藉由上司宮地傳達。
聽說宮地受到廳長的傳喚,人在廳舍裡頭,可是弓削無法理解為什麼大半天都沒辦法接電總覺得是對方刻意和她斷絕聯絡。
——廳長把他叫過去應該是為了舉發的事情……
遺憾的是,在新宿分局沒有機會和滋岳講話。回到跋魔局本部後,弓削利用終於有辦法坐下來的用餐時間,回訊息給雙胞胎。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雙胞胎現在二十四小時在本部待命。回信很快就來了,想必對方也在等弓削的聯絡。弓削立刻前往雙胞胎所在的辦公室。
雙胞胎的辦公室位於祓魔局本部頂樓——正確來說是屋頂的閣樓。而且這地方與其說是辦公室,更接近雙胞胎的「家」。身為必須隨時監控整個都內靈氣的特別靈視官,雙胞胎現在近乎處於住在靈局的狀態。
弓削搭著電梯一路到樓頂。
走出電梯後是一條走廊,前面有一扇通往屋頂的玻璃門,後面就是雙胞胎辦公室的入口。
弓削沿著走廊前進,敲響了辦公室大門。
[白蘭,玄菊,我是弓削。」
門後面隨即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門從裡面打開,一位女性探出頭來。雖然一時辨別不出來,不過不管是她們喜愛的何葉邊洋裝,還是裝飾在捲髮上的花朵髮飾都是白色,可見她是姊姊白蘭。
「麻里!你太慢了吧,我們等你很久囉。」
「對不起,我實在忙不過來。玄菊她——」
「我也在呢。晚安,麻里。」從姊姊的背後,探出另一張女性的臉。那人的長相和姊姊如出一轍,穿的衣服樣式也幾乎相同,只有顏色不一樣。她的服裝和髮飾都是黑色,她是雙胞胎妹妹玄菊。
「好啦好啦,快進來。」
「我們真的等很久了呢。」
「不過太好了,紅茶還有剩下。」
「真是的,姊姊,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雙胞胎七嘴八舌地說,拉著弓削的手把她帶進屋內。從這對雙胞胎平時悠哉的個性看來,
她們這時相當著急。
辦公室里的布置完全顯露出雙胞胎的興趣,充滿了華麗的西洋風格。花朵圖樣的壁紙搭配 深色絨毯,室內擺設古典風的桌椅,乍看之下宛如休閒飯店的房間。這地方成了她們私人的空間,她們姑且有取得許可,又是自掏腰包布置這個地方。儘管覺得這麼做太誇張了,但目前還沒有局員出面指責。
「三、三善特警?山城也在?」
「……好久不見,獨立官。」
「弓削,我早就不是特視官了,現在是咒搜官,至少目前還是。」
弓削不自覺睜大了眼睛,在雙胞胎辦公室里的是三善十悟和山城隼人。
三善坐在椅子上,優雅地啜飲紅茶,山城站著露出了十分嚴肅的表情。進入房間後才注意到兩人,似乎是因為山城連同三善一起施加隱形。弓削進入房間後,隱形稍微解開了,不過依然是以外界無法察覺的程度慎重地抑制住靈氣。
巧的是,當初造訪星宿寺的三人再度齊聚一堂,三人自那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
房間裡還有1個人1位陌生的女性。看見弓削後,她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敬了個禮。弓削立刻用眼神向她致意,心裡卻是充滿疑惑。
「你、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另外?這一位是?我們之前……沒見過面吧?」
【不,其實我們之前進行過採訪,不過那時候不是我1個人。]
[什麼?]
女性戒慎恐懼地回應後,弓削臉上霎時閃過詫異的神情,然後她赫然驚覺。
—難不成是『陰陽師月刊』?
為了尋求解釋,她激動地轉過頭後,「是三善先生聯絡我們的。」白蘭若無其事地說。
「我們也是在聽完三善先生的話後打電話給你的。總之你先坐下吧,我現在就去幫你倒一杯紅業……啊啊,不過茶有點涼了,還是重泡……」
「別管紅茶了,現在麗是什麼狀況!」
「什麼?那是品質非常好的茶葉哦,是我常去的店裡特別配製的——」
「姊姊,紅茶的事還是待會兒再說吧。麻里她要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情肯定平靜不下來」
玄菊安撫著使性子的白蘭,那種慢吞吞的步調和姊姊一模一樣。弓削決定無視兩人,面向三善把雙手拍在桌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三善先生?為什麼你和山城會在這裡?那一位該不會是『陰陽師月刊』的記者吧?再說你們現在不是應該在搜尋土御門春虎——」
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後,弓削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等一下!木暮前輩呢?你們現在是和木暮前輩一組吧?前輩不在這裡嗎? 她咄咄逼人地這麼追問後,三善在把身體往前傾的弓削麵前,慢條斯理地拿起右手的茶杯,送到嘴邊啜飲起紅茶,然後把茶杯放回左手的碟子裡面。弓削差點翻桌,卻又想起來他就是這種個性。不曉得為什麼,特別靈視官這種人每個都是我行我素。
弓削按捺不住,正要怒罵出聲的時候,「木暮落入倉橋廳長的手裡了。」三善平靜地說。 這是簡短的一句話,不過這一句話裡面暗示了許多事情。
弓削忘記先前的激憤,全身凍結。
「慶幸的是他的性命保住了,對吧?」
三善轉過頭,往同席女性的方向確認,只是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她。
「嘎!禪次朗如果死了,瀨祭會知道!禪次朗還活著!絕對沒死!」
一隻式神在女性頭上實體化,那是烏天狗。弓削很熟悉那個式神,那是木暮使役的四隻烏 天狗——的其中一隻。
[…………」
腦中一片空白,理性與直覺大致能理解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情感完全追不上。
弓削杵在原地啞口無言,雙胞胎看起來很擔心她,山城則是投射出觀察般的銳利視線。
這時,三善又曝飮了一口紅茶。
[弓削,我知道你很累了,就稍微陪我們一下吧。不過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但冗長而且非常沉重你還是接受幸德井的好意,來一杯紅茶吧]
「弓削?]
沉默過後,弓削放鬆全身力氣,大大吁了口氣,她伸出手——丟臉的是手卻微微發抖——把一旁的椅子拉過來,坐了下去。
「……請給我一杯紅茶。」
三善點頭,用眼神向白蘭靈。
「這就去。]白蘭為了準備紅茶離開房間。
「若宮,麻煩你了。」
在三善的催促下,女性—若宮重新自我介紹。不出所料,她果然是『陰陽師月刊』的記者。多虧木暮派去保護她的護衛——式神瀨祭,她才能接觸到三善他們。
然後……
三善說得沒錯,接下來講的事情的確是冗長又沉重。
若宮講完後,接著是山城解釋他們得到的情報。弓削在聽的時候好幾次提出問題,不過後來她也沒有那個力氣再問了。在端出的紅茶還沒喝就涼掉,重泡的紅茶又開始變涼的時候,事情終於解釋完了。
[…………」
茫然自失就是指這種情形吧。如果只有若宮的解釋,她肯定不會當一回事,就連三善和山城的話她也是半信半疑,甚至是親眼目睹瀨祭在場的事實,她心裡對於接受他們的說法也有抗拒。
然而,這些證詞全部一致,再加上是看見天海那段影片之後,她實在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三善他們也承認,確實沒有證據。
不過,要說是「除了證據什麼都有」的狀況也不為過-
怎麼會這樣……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只是——
弓削沒發現,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還是在逃避「某個事實]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麻里,你一定受到很大的衝擊吧。」
「我們一開始聽見這件事的時候也是很慌張,因為這真的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呢。] 雙胞胎從左右兩邊安撫臉色蒼白的弓削。雖然知道她們嗓音里的同情與共鳴是出自真心, 卻沒有傳進弓削心裡。山城照樣用銳利的目光觀察弓削的反應,三善面無表情,但是難得謹慎地讓用字遣詞。
[…弓削,我們沒有時間了。老實說,說服你花了超乎我們預期的時間。可是就算滋岳聽見那些事,恐怕沒有確實的證據他不會輕易行動。至於鏡的話,很難猜測他會採取什麼行動.所以作為【戰力】,我們希望至少可以拉攏你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
三善的語氣冷靜,話里不時散發出異常的憤慨。在這平靜的激動中,弓削稍微取回了力氣。
只是——
「我們必須立即採取行動,真的非常抱歉,可以請你提供協助嗎?」
三善直盯著弓削,向她提出請求。
滋岳會不會答應幫忙很難說,搞不好還有可能當場捉住他們。男子漢做事要光明磊落,這就是滋岳的方針。
另一方面,鏡就算答應協助,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可能接受他們的指示。他恐怕會依自己的判斷行動,而且他的行動肯定會使事態變得更加混亂,陷入無法收拾的局面。
但是——
「等、等一下。」
弓削忍不住開口,臉部肌肉不自覺僵硬,不知道為什麼差點笑出來。
「還有一個人……室長呢?還有宮地室長不是媽?為了阻止倉橋廳長的計畫,絕對需要室長的力量。況且在說服我之前,不是應該先和室長商量嗎?室長他一定會……因為……]
陰陽廳廳舍遭受襲擊那天晚上的事掠過腦海。弓削在與蘆屋道滿對峙,險些被絕望壓垮的時候,姍姍來遲的宮地若無其事地將絕望一掃而空。雖然他是散漫又隨便的窩囊廢而且是堅守秘密主義、讓人不滿的長官,但只要在他的領導下不管面對什麼樣的靈災、捲入什麼樣的咒術戰,弓削都能鼓起勇氣。
因為太過理所當然,導致平常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事實。
不只是弓削,宮地在背後坐鎮帶來的絕對安心感也深深烙印在每位祓魔官的骨子裡。只要有宮地在就沒問題,這種壓倒性的信任,在祓魔局每個
人心中甚至成了一種信仰。
弓削值勤時,總是以「不勞煩他出馬」為目標。
雖然絕對不會告訴本人,但其實她暗自以「獲得他認同」的獨立官,以及「受他交付工作」的屬下為榮。
可是——
「弓削,很遺憾——」
「宮地室長和倉橋廳長是同夥的。」
三善的語氣始終平靜,但站在他背後的山城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口氣像用刀子一刀斬下去
【從先前的狀況看,很難想像他不知道廳長背後的那一面,正確來說,可能性幾乎是零。那個人是廳長的人馬。」山城這麼斷言
弓削咬緊了唇
她一聲不吭地拿出手機,山城的表情頓時變得險峻,立即往前踏出一步。三善伸出手,制止了打算使出咒術的山城。
在雙胞胎與若宮的關注下,弓削毅然決然按下手機。她撥出宮地的電話號碼,烏天狗瀨祭也是一臉緊張地在天花板附近盤旋。
緊張的寂靜氣氛中,與現場格格不入,尋常的電話聲響起。
讓沒有接通。
她空虛地聽著電話里傳來請留言的訊息,失魂落魄地放下拿著手機的手臂,表情像個死人,眼神則像個迷路的孩子。雙胞胎朝好友露出了安慰的目光。
這時,「……宮地室長剛回到本部。」三善也許是感應到靈氣,如此說道。
[三善先生!」山城睜大了雙眼。但三善面不改色,雙眼只是凝視著驚訝的弓削。
理智與情感在弓削心中激烈衝突。
「麻里。」白蘭溫柔地說。
「你不需要在意我們,祓魔局和外界的事你也可以暫且擱在一邊,重點是你自己想怎麼做。」
[…我…]
弓削用力咬緊了牙。
再三掙扎過後,弓削挺直身體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向眾人深深一鞠躬,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辦公室
☆
「三善先生,我們應該制止她!」
山城繞到三善身邊,再一次這麼主張。三善吁了口氣,讓背倚在椅背上
「沒辦法,弓削那種狀態很難期待她可以成為我們的戰力。】
「我知道。我們也走吧.幸德井,抱歉—」
「沒關係,三善先生。」
「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呢]
雙胞胎慷慨激昂,雙手握緊拳頭,在同一時間點頭。勇猛——其實更像在運動會上高昂的少女,那副模樣讓人莞爾,不過她們是認真下定了決心。[嘎]頭頂上的鳥天狗意氣風發地叫著。山城雖然不服氣地啐舌,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若宮小姐也是一樣。我再確認一次,你真的想跟我們走嗎?客觀來說,你已經達成自己的任務,接下來的事情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我知道自己只會礙事,不過用不著在意我沒關係,請讓我跟你們一起去。」
若宮立刻回答再度向自己確認的三善,接著站了起來。她也是一樣幹勁十足,三善只好無奈地搖頭,山城甚至連氣也懶的氣了。
「只有我對這件事提不起勁嗎?真希望有人可以來代替我……大家還真是熱情。」
三善厭煩地發著牢騷,從椅子上抬起沉重的身體。
然後,「……哎呀,還有另一個熱情的人……」他望向遠方說道。「什麼?」山城察覺後 把頭轉往同一個方向。
「啊,這該不會是……」
「沒錯,姊姊,就是昨天晚上那個!」
雙胞胎也隨三善把視線望向遠方,若宮一個人愣在原地,身為普通人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她,況且就連國家一級陰陽師山城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視」見。
然而,日本最優秀的見鬼-三位特別靈視官可以清楚「視」出那股靈氣與激烈的咒力。
三善吁口氣。
「前夜祭要開始了,明天的這個時候不曉得又會變成什麼情形。」
☆
局舍的戒備較昨天晚上森嚴,雖然因為預料到這一點,而把行動提前到比昨天晚上還要早的時間開始,但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效果。 |
「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樣。」
「是啊,趕快把事情處理完吧。]
黑衣陰陽師說,在獨臂鬼的陪同下同時用金縛讓守在走廊的祓魔官昏厥。
式神一馬當先沖了出去,主人跟隨在他背後,兩人入侵內部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咒術戰激烈的噪音逐漸平息,分局的抵抗也愈來愈微弱。不過要是再拖延下去,前往修跋靈災的部隊恐怕很快就會回來。他們的目的不是攻擊祓魔官,而且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戰鬥,也必須在那之前離開。
即使是在警戒狀態中也不能疏於日常業務,這是祓魔局的弱點。這次也和昨晚一樣,儘可能針對這個弱點發動攻擊,所以需要在短時間內重擊對方。
「仔細想想,這件事還真諷剌。」
【什麼事?】
「促使你覺醒的契機是在目黑分局這裡的混戰,你覺醒後,這次居然反過來攻擊這個地方。]
[……….]
面對式神拿這件事來打趣,黑衣陰陽師默默翻動了下黑衣衣襬。這種有如低空飛行的走法是藉助『鴉羽』的力量高速移動的方式,而且他一邊在走廊奔馳,一邊又破壞了一間訓練室的結界。
「差不多了吧。」
「嗯,這樣應該就行了。」
因為有一段時間在目黑分局通學,內部構造他記得很清楚。兩人直接向前衝去,將走廊的窗戶連同牆壁一起轟飛,落在局舍中庭。
為了達到擾亂的效果,入侵局舍後他立刻用咒術施放出煙霧。此時煙霧已散去大半,薄霧另一頭可以看見懷念的中庭風景。和那個時候一樣,化為戰場的中庭里滿是令人不忍卒睹的破壞痕跡。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造成破壞的不是靈災而是他自己。式神說得沒錯,這件事確實很諷剌。陰陽師的唇邊掠過自嘲,獨眼閃過微微的哀傷。
「……我們走。」
他一邊向式神下令,同時提升咒力。在無風的狀態下,裹在身上的黑衣輕盈地鼓了起來。
這時——
「真讓人刮目相看啊,春虎]
霧裡傳來說話聲,式神隨即繞到主人面前,與聲音的主人對峙。陰陽師暫且中斷變幻術,視線往霧裡射了進去。一名男子推開煙霧,走到他們面前。
那是個一眼就讓人感覺到「不祥」的男人。長身瘦軀,身穿毛皮夾克搭配一條緊身牛仔褲,身上的銀飾在幽暗中散發出朦朧光芒。 嘴邊掛著冷酷的笑容,雙眼被鍍銀墨鏡遮住,但可以感覺到火熱的視線透過鏡片始終緊盯著這裡。
陰隱師—土御門夜光一臉凝重
【鏡】
出現在眼前的獨立拔魔官——食鬼——鏡伶路
還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很有鏡的風格,前往修拔靈災時察覺襲擊,急忙趕回來——當然也是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麼一來懂得使用禹步的他應該更早出現,他一直在等待他們,破壞結界、擊倒祓魔官、攻陷分局,將要撤退的前一刻。耗費不少咒力又剩沒多少時間,實在是對他們最不利的時間點。
[沒想到你在昨天晚上之後還會再大搖大擺出現。你知道舉發那件事吧?這樣好嗎?在夥伴出招的時候,讀兩個晚上做出這種事情。」
「…………」
春虎決定無視這番挑釁的言詞,雖然是不利的時間點,但他們這一趟的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只剩想辦法離開現場。
「角行鬼。」命令一下,式神立即釋放靈力,濃密的鬼氣隨即在中庭瀰漫開來,殘餘的咒力煙霧以鬼為中心卷暨大游渦。
鬼——『鬼型』為第三級的動態靈災。然而,角行鬼不是普通的『鬼型』靈災。他是活了千年的漫長光陰,古老而且真正的鬼。程度不同於一般的第三級靈災,即使是獨立祓魔官也無法輕易祓除。濃密的鬼氣逐漸籠罩四周,彷佛只有他的周圍化成了魔界。
春虎也趁這個時候取出一張咒符,把咒符掩在嘴邊,吟誦出咒文。
他準備使出咒術,但幾乎無法察覺他的咒力。他只使出咒術所需的最低程度的咒力,並且將咒力直接注入咒符。在組成術式、吟誦咒文的這段期間,沒有戴上眼罩的右眼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鏡的動作 。
鏡咧嘴笑著。
「沒想到獨眼幫你增添了不少氣勢,你那樣子和『之前』簡直是判若兩人。」
春虎照樣沒有反應,冰冷的視線緊盯著鏡,持續在符里注入咒力。鏡又一次盛氣凌人地笑出來
鏡將收在刀鞘里的曰本刀扛在右肩上,那是式神雪佛的形代『髭切』
在主人的肩膀上喀噠喀噠震動,猶如一
匹血氣方剛的餓狼磨響了獠牙。
雪佛是個好戰的瘋狂式神,不過這次他會這麼亢奮不只是因為察覺到鬼的氣息,而是為了獨臂鬼的氣息忍不住興奮。兩位式神之間有一段古老的淵源。
鏡望向角行鬼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見到你也是在目黑分局,那時候你好像說過下次要來比個高下?之前這傢伙的狀態不好,這次你會遵守約定嗎?
[沒問題]
不同於主人,式神平心靜氣地回應鏡的挑釁。
嘴邊露出獠牙,粗狂的嗓音說:「我馬上就來解決你。」駭人的魄力宛如連夜晚的空氣也變得緊崩 ,鏡低笑著,連肩膀都在微微顫動。
[這時,急急如律令」往咒符注入咒文的春虎加入最後一句咒文,讓手上的咒符——土行符變換為長約三十公分的鐵釘。
他擲向腳邊,射入大地,接著咒力流入地底,咒術讓靈脈吸收。這麼做是為了封住鏡的禹步,在附近的靈脈設下幾術陷講。效果雖然短暫,但要立即解咒非常困難,可以避免他追縱自己的行蹤。
「 鏡。」春虎朝著鏡說。「我現在沒有心情應付你,別來攪局。]
「哼,這是闖進分局的傢伙該說的話嗎?]
「我也沒有心情和你廢話。」
「聽你說得那麼神氣,不愧是夜光大人。」
鏡看上去很開心,散發出狂暴的快活氣息,很有他個人的風格。
沒辦法。春虎在腦中展開數種術式,提升咒力。
時間不多。一口氣發動攻擊,將對方逼得採取守勢,再趁對方出現破綻時盡全力脫離現場。對手是鏡,這一戰想必不會太輕鬆,不過現在不是可以逃避困境的立場。用不著鏡提醒,他很明白襲擊祓魔局代表什麼含義
式神如海嘯般的鬼氣,加上主人猛烈的靈氣。在進入戰鬥狀態的主僕面前鏡一時默不坑聲,嚴肅地「視」著春虎等人。唇邊沒有出聲,「厲害。」只是微微動著。
然後,「……你們走吧。」他忽然這麼說。春虎的眼角顫動了一下。
當然他沒有放鬆戒備,隨時能發動攻擊,這一點鏡應當也清楚。鏡聳聳肩。
「正式開戰是明天對吧?你應該也在進行準備,好在明天發動最後的攻勢。」
「…………」
[現在動手太可惜了。」
鏡肩上的『髭切』在手中瘋狂跳動,為了主人的話感到憤慨。鏡無趣地啐了一聲,隨便揮了下收在刀鞘里的『髭切』,將刀尖立在地面.
接著,他重新面對春虎。
[如何啊,春虎。」
老實說,春虎認為其中一定有詐。鏡不可能輕易放過可以發揮自己實力的機會,如果是平常的他,就算是不期而遇開戰,他也會興高采烈地張牙舞爪。
不過鏡如同自己的宣言,完全沒有顯露出戰意。『髭切』如今仍在劇烈晃動表示抗議,但主人完全沒放在心上.
懷疑沒有解開,但更重要的是時間不夠。春虎平靜地把右手往旁邊舉起,角行鬼也解除備戰狀態,退到主人身旁
[明天好好享受吧]
春虎沒有回應。
接著,在舉起的手臂往下揮的瞬間,又有咒術噴出煙霧,吞沒主僕兩人的身影。
煙霧膨脹,呈放射狀擴散開來。鏡反射性地舉起手臂防禦,往煙霧深處凝視。
強勁的振翅聲響起。漆黑的烏鴉沖了出來,撕裂膨脹的煙霧,飛翔在夜空中。
配合烏鴉優雅拍動翅膀的動作,光粉在霧中飛舞。三隻腳的烏鴉在空中俐落迴轉,像在警戒人在地面的鏡。接著,烏鴉用力展翅,飛向遠方,往高樓大廈交相輝映的東京夜空飛去。
留在地上的鏡始終用銳利的視線追逐著在天空飛行的烏鴉,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從視線里消失——然後他同樣也展開了行動。
5
這是真的,不是假的,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時候自己第一次知道這個事實。
「自己」對「才能」完全無計可施。
真正的主人其實是自己的「才能」,「自己」不過是「才能」的奴僕——只是個「容器」罷了
沒錯,巨大的「現象」以「才能」的形式碰巧讓他使用,這才是事實真相,他的存在只不過是使用「才能」的「道具」。
他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
理解這個事實的時候,事實已經從他身上奪去了許多事物。首先是自信,接著是夢想、野心以及心愿。另外還有喜悅、哀傷,甚至是憤怒。更進一步來說,還有生存的意義和力氣,這些東西接連遭到剝奪,最後連自己該如何是好的答案也奪走了。
說不定自己就是在那個時候領悟的,也許就是在那個瞬間,所謂的「自己」消失了。
在灼熱的火紅光景中。
在四周瘋狂燃燒的火景中。
……嗯。
宮地磐夫在椅子上動了下身體,醒了過來。
他慢吞吞地把手伸向辦公桌,按下響著鬧鐘鈴聲的手機,確認上面的時間。自己大概小睡了二十分鐘,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有這種感覺。
「嗯。」宮地在椅子上伸展下身體
雖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原定計畫進行,但麻煩卻是不出所料接連而來。光是應付接二連三出現的難題就讓他傷透了腦筋,上次好好睡一覺不曉得是幾天前的事情。對這副不年輕的身體來說,這樣的負擔實在太重。
不過這也不是煩惱就能解決的問題。
——肚子餓了……
他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決定趁現在前往用餐。祓魔局員工餐廳從傍晚營業到清晨。不會造成胃部負擔的食物……可以選喬麥面或是烏龍麵,他懶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正是在這個時候,房裡響起敲門聲。
他立刻「視」別來者,差點哀號了出來。敲門的人是弓削。宮地的辦公室沒有設下結界, 如果更專心「視」的話,就能在她走過來之前先離開了。當然對方也「視」見自己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假裝不在辦公室里。乾脆裝睡好了,他認真思考起這種幼稚的方法,最後還是決定放棄這個念頭。
用不著想弓削這一整天的來電次數,也知道她打來是為了什麼事情。這次又得扮演討厭的角色,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坐回椅子上,向門外應了聲??「進來。」
「打擾了。」
門打開,弓削進入室內。
看見她表情的瞬間,宮地深深感受到自己其實還沒完全睡醒-
唉,我真是愈來愈不中用了。
剛才「視」的時候怎麼沒有發現,弓削她——通過『一級』測驗的國家一級陰陽師沒有徹底控制住自己的靈氣。她努力地想讓靈氣穩定下來,卻控制不住震邊,非常凌亂。
如果只是知道那則舉發,看見那段影片,照理來說不至於出現這種反應。從弓削的個性來看,單純與那件事有關的話,肯定會認為「有什麼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在發生」,或是『難不成有什麼複雜的原因,產生了不幸的後果」,至少她會「希望能相信」事實是這樣。
然而,現在的弓削位於更進一步的位置。
這麼看來,她必是「知道了」什麼事情,而且是她非常厭惡,無法容忍卻不能否認的事
【……室長】
弓削語氣生硬的開了口,神情非常嚴肅,也沒有掩飾的意思
[我……我有1件事情想請問您。」
[……啊啊,在那之前」宮地溫和地打斷她的話,平心靜氣地笑著。「白天很抱歉,你好像打了很多通電話給我,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時間回電。反正一定是那件事,你是為了[陰陽師月刊』和天海先生的事打給我的吧?」
宮地悠然說著,態度、聲音與表情一如往常。相對之下,「……是。]點頭的弓削整個人緊繃到了極限,宛如稍微拉扯就會斷裂的絲線。
[其實這件事我也搞不懂,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情……就連廳長也很困惑。不過明夭就是預告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日子,老實說現在不是應付這種事情的時候。」
[…]
「那段影片是真是假,目前無法判斷,不過那看起來不像造假的影片,所以才讓人更不解]
「究竟是什麼『原因』冒出那種舉發來……而且既然和天海先生有關,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我實在怎麼想也想不通。不過天海先生平安無事-至少他看起來沒事就很讓人欣慰了]
宮地的神情困惑,苦笑搔著臉頰。不知為何,他的動作看起來既煩惱又疲憊。他的確非常疲累,累積在全身細胞的疲勞不是裝出來的,這一點無庸置疑。
他盯著弓削,看出弓削凝視著自
己的瞳孔里有些許的動搖,看出她寧願放棄思考讓心情輕鬆一點的搖擺不定
——所以
【這種說法你能接受嗎?】
他的語氣冷淡,極度缺乏情感。
弓削差點哭出聲音來。
撕裂心扉的痛楚超乎想像地銳利。哈哈,抱歉,我是開玩笑的,麻里里——希望說出這種話的慾念異常強烈,連自己也覺得驚訝。不管是天大的欺瞞,還是浮誇得令人目眩的矯揉造作,只要自己這麼說,她說不定能——即使只有一瞬間——浮現出獲得救贖,鬆了一口氣的笑容。事實上,她內心確實渴望聽見這種話,就算頑劣、扭曲、醜陋得有如一場喜劇,他也想讓她能獲得瞬間的安心。
可是——
不能這麼做……
【幼稚】宮地間接地說
所有的獨立拔模官中,尤其是弓削和鏡接受宮地的指示最多,他不時指點他們為鈸魔官的技能以及該有的心態,引導他們。兩人是類型完全不同的部下與弟子,鏡多是吸收技能的層面,弓削則大多學習心態的層面。
不過,接下來需要讓她明白的不是祓魔官,而是身為一位「陰陽師]的心態,這是自己至少應盡的責任。
宮地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如果是滋岳聽見我這麼說,就算心裡沒辦法接受也會『容忍』,因為這是工作……如果是木暮,他不會像這樣愣頭愣腦地跑來向我尋求『答案』。所以他像那樣堅決保持沉默,嘗試用自己的方式明白自己『能不能接受』,而且是花上一年半以上的時間。然後……對了,如果是鏡,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可以『接受』,他不是會因為那種價值標準行動的人。」
宮地讓一隻手抵在桌上,銳利的視線往上盯著杵在原地的弓削。
「你為什麼過來這裡?你不是沒有思考過我是敵人的可能性吧?萬一你懷疑的可能性是『事實』,你打算怎麼做?我問你,你認為自己有可能裸過我嗎?」
宮地嚴厲地說。
接著,他吸一口氣,又悄悄吁了口氣。
—真受不了……
他明白這是他的部下弓削麻里的優點,身為一位跋魔官,這樣的表現絕不算錯誤,不過身為一位陰陽師,這樣的表現稱不上合格,所以宮地特地這麼剌激她。
「只有你,只有你會像這樣想從『別人』那裡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
弓削的雙眸泛著淚光。
她最大的缺點就在她太過認真,而且還是程度非常低簡直算得上是「狹隘]的認真程度。
如果她是一般職員的話無所謂,如果她是一位祓魔官也不會造成影響。
不巧的是,她既不是一般職員也不只是一位祓魔官,她是『十二神將』中的1人,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中的『結界姬』。對一位陰陽師——而且是擁有力量以及力量伴隨的責任的人而言, 狹隘的認真程度偶爾會成為害處。
不——
不對。宮地在內心自嘲。
這件事沒那麼高尚,單純只是宮地「不滿足」罷了。正直的陰陽師太無趣.至少他期待弓削可以往更深奧的地方前進。
[為什麼。」弓削痛苦呻吟著,「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來。」帶著泫然欲泣的嗓音。宮地忍不住苦笑,早料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
「弓削,如果那是乙級的話,還算是不錯的表現,可是現在是驚慌失措的時候?
下一瞬間,宮地使出不動金縛術,襲向毫無防備的弓削。『啊!]弓削倒吸一口氣,渾身僵硬。手下留情還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實在是不堪一擊。
「因為向他人尋求正確的答案……因為你不在思考後行動, 一旦遇上狀況就容易像這樣慌了手腳。解咒吧,你的話應該只需要幾秒鐘就能解開了。」
「室長!」
「什麼事?]
「你、你…….」
f你到底想說什麼?」
宮地再一次苦笑。
到底該採取什麼樣的作法,比方說繼續扮演黑臉也是一種方法。遭到背叛的憤怒可以讓他從新的角度訓練弓削,但這種方法是雙面刃。從她的個性來思考,也有可能因為反彈往【陰】 的方向傾斜,毀了她原本「陽」的優異處
【弓削。】
他運用甲級言靈在聲音里注入咒力,往弓削髮動。弓削因為衝擊而顫抖了1下,身體反射性地進入在【現場】的備戰狀態。這是優秀祓魔官的天性,封閉個人情感,讓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態
[解咒。」
他又說了 一次,接連重複使出不動金縛術。
弓削揚起雙眸,在術式的束縛下拚命提升咒力。關於金縛系的咒術,弓削比宮地更在行,她迅速解起身上的咒術。宮地再一次整理思緒,漫步走到辦公桌前。
「我像是廳長的式神,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雖然我沒那麼守規矩,不過我們也來往了很長一段時間。既然走到這一步,我決定一直暗他走到最後]
[…]
「你打算怎麼做?」宮地不懷好意地說。「你如果要加入我們也行。]
弓削睜大雙眼,宮地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自己的部下。
沒問題了,弓削現在已經恢復正常的判斷力。
「……這是一次很大的賭注,不曉得情況會怎麼演變.不過從吝觀的角度來看,順利的話應該是我們會贏。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在於,我們的勝利有什麼樣的意義……或是可以從中獲得什麼意義]
宮地說箸敞開雙臂,聳了聳肩,他許久沒有像這樣坦率地把話講出來。雖然自私,但在像遠樣把話說出來後,他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原本他以為自己不會以隱瞞為苦,但這次實在瞞得太久了
「我不震什靈義,老實說對勝負也沒有什麼執著,我只是隨波逐流,沒有逆流而行的意思而已……這麼說你也不懂吧?」
【是】
弓削答得乾脆。很好很好——宮地摸了摸下巴的鬍子。這段期間內,宮地仍緩慢提升咒力,持續使出不動金縛,弓削也不屈不撓地卯足全力解咒。
「如何,弓削?我們這裡非常歡迎你加入。」
「……你要我成為恐怖份子嗎?」
望向宮地的視線里依然顯得難以置信。
—恐怖份子啊。
宮地沒有反駁。夜光的遺志、相馬的夙願,說法有很多種,不過至少在祓魔官的眼裡看來,宮地他們的行為等同於恐怖行動,沒有其他解釋。
「我不會強迫你幫忙。」
「我拒絕。]
「這其實是個不錯的提議。」
「我拒絕!」
【嗯】
他讓身體輕倚在桌邊,朝弓削點頭。
「你來我這裡就表示你比木暮還要天真,不過既然來了就要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不能慌慌張張的。我對你很失望,弓削麻里獨立官
「……我先告辭了,宮地室長。]
堅定的雙眸浮現出強烈的鬥志,弓削抬頭挺胸地這麼回答。很好很好,宮地在心裡暗自笑
儘管是這樣的自己.能幫助她「振作起來]也覺得高興.然後是……這樣如何?
「弓削,抱歉你得留在這裡.不然我無法向廳長交代.況且我還有很多事情要間你,從『誰』那裡聽到了,什麼事情』
【……】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的輕舉妄動不只害了你。也害了信任你的人。你得學會用更宏觀的角度観察事物.】
面對神情嚴峻的弓削。宮地咧嘴笑了 。接著,他一鼓作氣使出力道提升——但已調整到不會奪取意識的不動金縛。宛如電流竄過全身.弓削的身體出現痙攣,無法自制地倒在地上宮地看見後大大點了個頭,然後悠然縳過身去。漫吞吞地把手伸向桌子上的手機
剎那間——
【QQ牛裡脊肉!】不對,這裡應該是【order!】
解開隱形、踹開辦公室大門的山城擲出數張咒符,釋放出充滿整間室內的蠱毒。宮地不禁佩服,這波攻擊比他想像的更強勢而且兇猛。他差點釋放出火焰,又認為這種作法不妙,於是他立即展開結界,作勢防禦。
「山城?」
「不許動!」
蠱毒蹂躪整個房間,克住火氣的水氣符術充滿室內。
宮地在腦中數到三,然後他一把火燒毀室內全部的咒術。
受到控制的火焰吞沒辦公室,迸出熱氣……接著消失。只消一擊,燒焦的臭味便溢滿整間室內,焦黑的牆壁倒了下來-
弓削與山城的身影從視線里消失。
——真受不了。
展開行動前外泄的靈氣——用隱
形術接近,從外面窺探室內情形時不小心外泄的些微靈氣,讓他猜到那是弓削的同夥,目的是來把她救出去。但他沒料到那人竟會是山城,因為他畢竟是倉橋家的門生,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反剌倉橋一刀。
——對了,說不定前天木暮那件事……
在行動前隱形出現動盪,實在是身為咒搜官,尤其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不該有的失誤。就算有向『炎魔』宮地發動突襲的壓力,還是讓人不敢苟同。換句話說,山城說不定同樣是在迷忙以及內心慌亂的狀態中行動。
——不過他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行動,至少比弓削值得讚許。
無論如何,這下很快會有局員趕來現場,他苦惱著要找什麼藉口瞞混過去。抱歉,我睡昏過頭了-可惜這個藉口肯定不會有人相信。宮地苦笑,心裡卻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真受不了他們】
他嚇了一跳
【……三善】
從轟飛的們後邊,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的三善出現在門口,他蹙緊眉頭看著室內的樣子,往燒焦的地毯上走了過去。
他瞥向宮地,宮堆嘆了口氣說:你該不是來加入我們的吧
「怎麼可能]
[那麼你來這裡做什麼,馬上就會有人來了。」
他畢竟是前特別靈視官,肯定「視」破了宮地那些把戲。宮地惱羞成怒地甩著手,用粗魯的態度要他離開。
相對之下,「……我本來就認為你是個不擅表達情感的人。」三善像是不在意宮地的態度,我行我素地說。「沒想到實情超乎我的想像,而且恕我說得難聽一點,作法也很幼稚。」
「用不著你來多罾M事。」
「在你說別人太過天真的同時,最好先照鏡子看看自己再跟別人說這種話。」
「饒了我吧,拜託你別說了。]
看見他不耐煩地搔頭說著,三善把手帕收回口袋裡面,露出冷淡的微笑。
「這樣好嗎?這算是背叛廳長他們的行為哦。」
「反正廳長也沒期待過我會有多忠心。]
「嗯……儘管背叛祓魔局,又不願意太無情——就是這麼回事吧。倉橋廳長也真慘啊,不得不把這種不知道是敵是友的人放在自己身邊,太過高強的才能真是種麻煩。]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我可是有自己的一套處世方式……不過這次也因為這套方式,可能會吃很多苦頭】
三善說的平靜,但他絕不是隨隨便便下定決心。你還不是一樣幼稚——宮地原本想這麼挖苦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三善正用他的方式負起責任,遠比充滿矛盾的自己遺要果決而旦堅定。
[你打算怎麼辦?」
「我這裡沒有能夠說出來的方針或是策略。]
「這樣啊,我們兩邊都很辛苦啊。」
「既然『兩邊』都很辛苦,不如你過來我們這一邊吧]
「那可不行……啊啊,你要把雙胞胎也帶走嗎?】
「幸好那兩個人都很仰慕我。」
「天海先生呢?」
「很遺憾,我還沒聯絡上他。對了,不如把找到他當成開始的目標好了]
[見到他後幫我打個招呼,還有……幫我向他說聲抱歉。」
【沒問題,那麼……】
三善挺直身體,向宮地低頭致意。
「感謝你的照顧,宮地室長,謝謝你願意放過我們]
[這是在調侃我嗎?算了,對不起之前做了那些事情]
說完,炎魔與天眼相視一笑,接著三善轉身,踩著一如往常的步伐離開辦公室。宮地默默無語,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他搔著頭,然後闔上雙眼往天花板抬起頭。
局員們趕到這裡,則是又過了三十秒之後。
☆
那裡是一所關閉的訓練場。
在鄰接奮陰陽塾塾舍遺址的甲級咒術訓練場,類似鄉下的公民會館或體育館的建築物競技場內,鏡獨自一人盤腿坐在地上。
燈沒有打開,照亮屋內的只有街上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弱光芒。天還沒亮,四周充滿寂靜。
宛如融入這樣的環境裡,鏡閉上雙眼,讓雙臂放鬆力氣放在膝蓋上,把背脊挺得筆直。
然後,「……伶路,你剛才那麼做事什麼意思。」幽暗中,說話聲響了起來。
說話的是雪佛,那是個穿著普通襯衫搭配長褲,個子高得異常,身材消痩的男人。此時, 他的唚里閃爍著瘋狂,高漲的置讓情變化從他的臉上滑落,浮現出冷漠的表情。往下垂放的右手握著一把長日本刀-他的形代『髭切』。
[為什麼?剛才明明可以衝上去開戰的吧?真搞不懂你,難得『那個傢伙』也在,說什麼 『現在動手太可惜了』,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
雪佛氣得嗓音都在發抖,逼問鏡這位主人。視線沒有對上焦點,他已經處在怒火爆發邊緣。憤怒搖曳著的長髮有如點了火的導火線,迸散著火花愈燒愈短。
雪佛是以「刀」為形代的式神,天性喜好斬殺敵人,對追求強大的鏡來說是最適合他的夥伴。只是不同於柔弱的外表,他對戰鬥的「渴望]比鏡這位主人還要強烈。雖是強大的式神,但要控制住他絕不容易。
但是,「……吵死人了。」鏡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
「他們果然厲害,我不想留下遺憾,既然要戰就要卯足全力。]
「可是—」
「閉嘴!」
他毫不留情地使出甲級言靈,雪佛的身上竄過裂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驚訝的瞪大睛,氣得臉紅脖子粗,發不出聲音來,只是揮動細長的手腳在地上發脾氣。他的行為看起來像個小孩。但一般人萬一遭到波及必死無疑。設在競技場內的結界發出嘰嘰嘰的嚴重傾軋聲,規場有如發生靈災,這形容一點也不誇張。即使如此,鏡依然不為所動。
「我說過了吧,正式開戰在明天……還是你想現在在這裡被封印?]
聽見這句話,雪佛赫然停止胡鬧。不只上次不能立即享受戰鬥的樂趣,接著又必須被關禁閉,這種事情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可見儘管心情不好,他還能衡量輕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靜
況且要是他現在無法保持冷靜就傷腦筋了。
「——再說,雪佛。剛才我說的可惜指的不是他們,其實是。」
主人這句話聽得雪佛愣在原地,鏡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
「一旦事情開始,所有人會同時展開行動。這麼一來,剛才那樣沒有其他人來攪局是最完美的情形,雖然完美……」
但應該滿足不了吧。
鏡靠著自己的實力一路往上爬,靠著他天生的才能與為了活用才能而訓練的技巧,以及為運用這些實力使出巧妙而且靈活的戰術——本領。比方說,自己在最後這一部分不如大友,他一直這麼認為,所以他儘可能累積「實戰」的經驗。因為他想變得更強,不想輸給那些他看不順眼的傢伙。
只是——在過去的咒術戰中,每當敗北或是出乎意料戰敗時,鏡總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讓他察覺到這件事的其實是冬兒。鏡以足以「擊潰」冬兒的程度為他進行訓練,無關對方的身分是塾生還是專業陰陽師。他單純只是持續施加稍微超越眼前咒術者極限的「壓力」,這麼做確實是促進對方成長最適合的方法,但是冬兒要求的成長程度非常極端。如果不用[先擊潰再說」這種粗暴的方式,根本不可能達成。實際上,冬兒無論在哪個瞬間「倒下」,鏡都不會太驚訝。
不過,冬兒撐了過去。雖然何時會倒下都不奇怪,但他始終沒被擊倒。
這情形簡單來說是鏡誤判了冬兒的極限……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誤判的情形?自己忽視了冬兒的什麼地方?
左右戰鬥的要素說穿了不脫才能、技巧與本領這三項,和其他事物都沒有關係,他認為這是正確的理解。
不過,有個貫穿並且支持這些要素:將才能、技巧與本領抬升的存在,在看著冬兒奮力掙扎絕不放棄的時候,鏡總算注意到這件事情。
那可能是執著、信念、決心或是堅持的「某個東西」,雞然沒辦法用文字來表達,但也可[說是破釜沉舟的覺悟.不惜犠牲性命的意志.不顬其他事物,為了這-刻甘顴捐獻上[自己]的生命。
強烈的意志——這種東西只會礙事,在戰鬥時掩蔽自己的目光,他原本這麼以為,要是在實際對戰時在意這種事情,恐怕只會成為束縛自己的枷鎖。光靠著堅定的意志,左右不了強者的戰鬥結果,尤其實咒術戰中,根本沒有可以憑氣勢獲勝的戰鬥。
不過……如果把目光放遠點來看呢?不偏限在戰鬥的時候,還有應戰時的態度—更進一步
來說,如果從自己的「生存方式」來看又是如何?
堅持不懈的決心、堅定不移的態度,難道不是這些要素在戰鬥中成為內心的根基,化成了「力量」,讓人變得「強悍」嗎?包括才能、技巧與本領在內,這難道不是將這些要素往上提升的關鍵嗎?
冬兒有這樣的信念,回想起來從大友還有剛才對峙的春虎身上也能感受到同一種類型的強悍
即使拋棄一切,也要認真應戰的決心。
這種信念的有無,在發展到對戰的過程中會產生各種差距,在戰鬥的各個場面里,尤其是在險境中產生些微的作用,結果卻對最後的輸贏造成不小的影響。仔細想想,大友沒有像自己或是木暮這樣天生的壓倒性才能,這樣的他能所向無敵,是因為他在對戰時內心常有不惜犠牲 -自己的覺厝嗎?
鏡天生擁有強大的才能,具備練得相當高明的技巧,也磨練出對於戰鬥的本領。
不過更基本的問題在於……說起來就是「信念」的堅定與否是不是輸給了他們?由於力量強大,如果因為在【拼命程度上】不及他們——沒有比這讓人更氣惱的事情了萬一有這樣的可能性,鏡必定無法原諒自己
不論是贏是輸,不能在這樣的狀態下應戰
所以,「……雪佛]鏡沉穩地說:「斬下我的封印。」
主人的命令聽得式神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像是聽不懂他的意思。
鏡又說了1次。
「我要你斬下倉橋源司施在我身上,用來限制咒力的封印。」
這下雪佛終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鏡的額頭上有個像被刀斬過,X形狀的大傷疤。這不是普通的傷疤,而是倉橋施加在鏡身上的咒印。鏡是位極為優秀的祓魔官,也是個專惹麻煩的問題人物。原本早就該把他逐出廳外,但是因為惋惜他的能力,作為懲罰施下了這個咒印。咒印在此時依然束縛著鏡,他甚至覺得那飢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那是倉橋源司自創的難解術式,除了本人以外沒人有辦法解咒。聽說過去大友「瞞]過了施加在鈴鹿身上的咒印,但那頂多只是權宜之計。這個封印解不開,只能放棄了—他這麼以為
這種想法實在過於天真
不能解咒的話,還有破壞這個方法,事情不是很簡單嗎?
[你……你要我做什麼……」
甲級言靈的效果似乎減弱了,雪佛雙手支在地上,往前探出身體,向主人詢問。
「……你在胡說什麼,伶路,那個封印和你融為一體了吧?只斬下封印是不可能——]
「誰說要你『只』斬下封印的。」
「什麼?」
「我說的是要你斬下封印,一起斬也無所謂。」
雪佛嚇得全身僵硬,但是鏡一點也不畏怯。
他腦中始終牢記著前年夏天,春虎的式神飛車丸在自己面前顯現時的景象。
那個時候飛車丸為了破除束縛自己的封印,「解體」了自己的靈體。她從強行打開的術式縫隙間竄出封印,再自行重組。因為她是式神,才能做出這種莽撞的行為,另一方面因為是靈性存在,這種作法也等於是破壞自己根基的行為。後來雖然也有收到飛車丸與春虎共同行動的情報,但當時強行破除封印的後遺症恐怕相當嚴重。這兩天春虎只有帶著角行鬼,沒讓飛車丸隨從,說不定理由就在這裡。
飛車丸不可能無法理解自己會陷入無法挽回的狀態,可是那個時候的她毫不猶豫地破除封印,最後成功死守住自己的主人,當時的她正可以用「拚命」這個字眼來形容。
不止是她,春虎也是一樣。那個時候他還沒覺醒成為夜光,卻為了救自己的式神連命也不要了,他犧牲了左眼。保護了式神——飛車丸。
自己追求的是強大。無人能比的力量。
他可以為此獻上性命,既然那些傢伙做得到,沒有自己做不到的道理。
【……雪弗】
鏡開始向式神輸入咒力,同時將自身靈氣調整到平衡的狀態,讓施加在身上的封印術式浮現
如同雪弗所說,這倆封印最麻煩的地方在於術式和施術對象的靈氣半融為一體。要破除這個封印,必將鏡的靈氣——連帶靈體一同破壞以及去除術式,至少得達到術式無法再發揮效果為止
這精細的工作光靠雪佛辦不到,主人需要在某種程度上進行操作。也就是說,鏡必須親自手劈自己的靈體,而且是不停劈斬到術式失效為止,這種作法說起來就像由自己動刀的咒性外科術士
走錯一歩就會演變成自殺,就算以最適當的手法執行,也會嘗到地獄般的痛苦。
即使如此
【斬】
【……要,要是這麼做,伶路你不可能毫髮無傷哦?】
【無所謂】
【可是……】
【快斬!】
他強硬地下達指令,雪佛仍是猶豫不決。
然後…:.他緩緩舔了下嘴唇
他吧手放在刀柄上,將髭切從刀鞘里拔出來。鏡的咒力流入刀身,宛如覆蓋物理性的白刃般形成靈氣刀刃這個刀刃是動手術用的刀。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囉里囉嗦的】
【我要動手嘍】
【趕快來吧】
雪弗深吸一口氣,將【鬢切】平舉,舉起刀後,刀尖便不動如山,鏡透過式神的視覺,以冰霜般的眼神凝視自己的靈氣與封印的咒術
和飛車丸不同,鏡是活生生的人,稍有遲疑就會失誤,只要犯下一點錯誤就會沒命,他必須一邊確認術的反應,一邊進行縝密的操作與冷靜的判斷,在自己傷害靈體的狀況中投入這樣的工作,然後,就算以接近完美的形式完成這項工作,也無法否定在自己身上留下靈性方面的後遺症的可能性。
儘管如此,鏡的意志相當堅決。
「我要上囉……?」
鏡沒有回應雪佛最後的確認,雪佛於是揮出『髭切』刀尖——用靈氣形成的刀刃貫穿主人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