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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三.祭祀之日(1/2)

目錄

1

東方天空泛起魚肚白,天色逐漸變得明亮。聳立在遠處的高樓頂端沐浴在朝陽中,閃碩著白色光輝。

迎來早晨的陵園裡,籠罩著朦朧的晨霧。這裡是屬於死者的靜謐世界,然而不時可以聽見心急的鳥兒發出鳴叫聲,沉睡的樹木也漸漸醒來。

許久沒有來到這個地方,這裡一點也沒有改變,讓人有種好像昨天才來過的錯覺。時間彷佛停留在第一次造訪的那個時候,在同一個轉角處轉彎,和以前一樣走了一會兒才發現走錯路笑蓍走迴轉角的地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然後,大友陣走到了她的墓前。

[……別來無恙,老師……」

叩,拐杖與義肢輕輕敲著,大友緩步走向墓前。

那裡是他就讀陰陽塾時的導師,若宮惠理的墓地。

[之前我也說過吧?不久前我還像老師一樣在陰陽塾當講師哩,而且沒多久前我還從擔任導師的班上塾生口中,聽見了老師您的名字。」

大友的神情平靜,和過去的恩師聊起了天。

「老師您不在這麼多年了,居然從別人口中——而且還是從自己學生口中聽見您的名字哩,實在嚇了我一跳。老實說哩,我根本沒有臉見您,只是想在最後來見您一面……」

說完,大友在墓前蹲了下來,把拐杖放在一旁。

他取出線香點燃,放入香爐,接著雙手合掌默拜。

來到這裡,他不自覺想起過去——塾生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的自己只是個無名小卒,卻自以為比身邊的其他同學還要成熟。對於自己的技巧,他暗自懷著強烈的自信,自認大多數的事情都比其他人還要清楚。雖然沒有愚蠢到把這種事情掛在嘴邊,但作為自尊與責任感來源實在 非常天真而且傻氣.

在這樣的大友身旁,常伴隨著兩位同學。

木暮禪次朗與早乙女涼。

木暮優異的資質粉碎了大友的自以為是,與生倶來的正義感與誠實帶給了大友全新的觀點。甚至連他粗心、隨便又得過且過的這些缺點,都成了訓練從旁提供協助的大友凡事謹慎小心的遠因。

至於早乙女,則是讓他深刻體會到一山還有一山高。他會注意到自己培養出被人無理耍弄的耐性,以及覺得這種關係很自在,也是因為她。最重要的是,他們讓他明白不能光以外表、立場或是表面上的言行舉止判斷一個人,必須與對手達到相同程度才能做到真正的深謀遙慮。

不過,這些全是事後回想起來才有的感情

那個時候的他認為兩人在自己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曾思考過這件事的意義或儐值。他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那時候大家都是乳臭未乾的小孩子,自己是,木暮也是,甚至連早乙女也不例外

[……這些事好像才過沒多久哩……」

睜開眼睛後,大友在恩師面前苦笑

從陰陽墅畢業後,大友他們同時進入陰陽廳。畢業後三人依然與若宮老師保持聯絡,

【三六的三黑鴉】在老師心中似乎也是相當特別的塾生。今後就是社會人士的前輩與後輩關了——話雖這麼說,到最後他們之間式中維持著老師與學生的關係

囉嗦的若宮老師不時成為讓大友頭疼的根源,不過木暮和他不同,內心對於總是把自己當成學生的她感到不滿,他還記得自己與早乙女兩人在私底下偷偷摸摸討論這是怎麼回事,在旁邊推波助瀾。後來面紅耳赤的木暮破口大罵——但是兩人照樣雞婆地想幫忙撮合。若宮被瞞在鼓裡,只是開心地望著三人的樣子。

她恐怕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是促使三人分道揚鑣的原因。

如今冷靜下來回想,三人之間早就萌生了分離的契機。早乙女在研究夜光這件事上熱衷到了詭異的程度,身為祓魔官的木暮為了工作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而大友在咒搜部負責處理陰陽廳黑暗面的工作。不知不覺間,三人無法再像以前一樣親昵,甚至有好幾天或是好幾個星期連一封簡訊或是一通電話也沒有聯絡。反過來說,正因為這樣,若宮的存在成了維繫三人關係最後的關鍵。

然後,若宮死了 。

若宮死的時候,早乙女一聲不吭地失去了蹤影,木暮關上心房,最後大友變成孤伶伶的1個人。現在他才明白,那個時候自己——只有自己停留在那個時間……不對,其實是自己在無意識中停下了腳步。

早乙女為了自己的目的走入黑暗,木暮為儘自己的本分埋頭修祓靈災,大友為了知道那個時候發生什麼事情,獨自潛入靜止的時間裡,最後甚至失去一隻腳,離開咒搜部。

原本以為事情這樣就結束了,但不知道幸還是不幸,這事還有後續。

等注意到的時候,事情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沒臉見老師這句話,是大友最誠摯的真心話。

[然後……對不起。禪次朗那傢伙好像出差錯哩……不過對方沒有當場殺了他,說不定還冇1線希望。雖然沒有資格拜託您這種事,不過如果那個傻瓜還活著,請您務必守護他。還有,涼那傢伙也……不,用不著擔心她,她沒那麼容易死的哩……」

唇邊流泄出乾啞寂寥的笑聲,大友凝視著墓碑。

他沒有提到自己的事情,因為他非常明白自己沒有那個資格,而且他也不要求對方原諒自己接下來要做的那些罪行。

前年夏天,他與魔鬼定下契約。

【……現在的我比老師還要年長,結果還是沒能成為像老師一樣的講師哩。不過我有一群很優秀的學生哩,畢竟老師的學生每一個都不是什麼好學生。」

最後大友又笑了,然後他拿起拐杖站了起來。

【——我走哩】

說完這句話後,他離開了墓圜。

叩叩,早晨的墓園裡迴響著枯燥的聲音。

離開若宮的墓地,彎過剛才的轉角後,「……所以呢?」大友身邊出現無形的說話聲。

「這樣你心裡就沒有牽掛了嗎?」

「 ……您真愛玩笑,我心裡有沒有留下牽掛,要看今天最後是什麼樣的結果哩。]

他這麼回答自己的式神附在自己身上的惡魔,一路走向靈園的出口。他邊走邊調整自己的心態。

把過去的回憶轉換成危急的現在。

把漫不經心的前講師轉換成幹練的前咒搜官。

把大友陣轉換成『黑子』,將全身的細胞、思考的方式以及纏繞在身上的靈氣全部調換。 今天是一決勝負的日子,不允許失敗。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

耳邊聽著呵呵笑聲,大友的回應非常平靜。

「可以,因為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

一位個頭嬌小的女性悄無聲息地走在無人的靈圜里,手裡捧著一小束鮮花。那是束白色的菊花,用來祭祀的花朵。

也許是許久沒有來到這個地方,她一再左右張望,像在確認位置。然後她終於發現自己要找的那個墓地,一走到墓前,她赫然渾身一僵,停下了腳步。

墓前的香爐里供著線香。

線香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長度,不過燃著細煙的線香還沒有燒完。

她立刻轉頭望去,「……陣。」呼喚出這個名字。

想當然耳邊沒有傳來回應。她把花束抱在胸前,有好一會兒只是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聲音,想聽見四周是否響起叩叩的腳步聲。

然後,她吁了口氣,搖搖頭,再次面向墓地。她走到墓前蹲下,獻上鮮花後合起掌心,默默低下頭。

她始終低著頭,時間遠比上一位來訪者還要來得長。

2

命運之日的那一天一如往常迎來了早上。

昨天夜裡,在進入新的一天一個小時後,確認沒有明顯變化的夏目等人決定放下心來休息。決勝的日子到了,他們需要休息,這麼做不只為了恢復體力,遺有恢復靈力的意思。尤其是夏目的靈氣很不穩定,必須儘可能調適好身體狀態。

醒來的時間是隔天三月三曰的早上九點。

天亮前似乎發生了多起靈災,不過沒有舉行大規模咒術儀式的跡象。他們拜託水仙有任何動靜馬上叫醒他們,看來儀式舉行的時間很有可能如天海料想的在曰落前後。

夏目他們休息的時候,古林依然定期與他們聯絡,似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陰陽師月刊』編輯部照樣喧騰得像是砸中蜂窩——甚至是把蜂窩搗碎,那疑似發展成了包括編輯部在內,波及整間出版社的嚴重問題。古林的行動因此受限,不過就算能夠行動,他們也沒有其他事情要拜託他幫忙。

直至目前為止,陰陽廳和政府沒有介入,若宮也沒有捎來消息。

那篇舉發的報導在網路上大肆擴散開來,終於有新聞願意報導,登上媒體版面。不過

如同夏目他們先前擔心的,社會上到現在才有高度而且具體的討論。

「這樣應該可以促使直田展開行動了,可惡,那個傢伙……」

冬兒儘管憤慨,但直田那裡依然是無消無息。

直田自己也解釋過,要讓組織—尤其是行政組織展開行動,必須經過一定的程序。

如果不是[已經展開行動」的狀況,肯定趕不上日落。

另外還有一個壞消息,那就是繼前天晚上之後,聽說昨天晚上春虎又襲擊了祓魔局的分局。

這次遭到襲擊的是目黑分局,和上次一樣沒有重大傷亡,不周這次襲擊的時間點在天海的舉發發表「之後],給人的印象恐怕是差到了極點。聽見春虎又出現的時候,真目他們不由得慘叫了出來。

「真不敢相信!那個蠢虎到底在搞什麼鬼!」

鈴鹿這句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麼做不只是一般社會,在陰陽廳內部的印象勢必也會變得更差。對那些因為天海的發言心裡產生動搖的廳員來說,春虎的行為等於是自行與他們站在敵對的立場,尤其祓魔局裡那些遭到攻擊的祓魔官必然會更強烈認定春虎就是敵人。

只是……

[……拔魔局內部的動向很不尋常,感覺不太對勁。」

從各方固收集情報,說出這種感想的人是天海。和夏目他們不同,天海只稍微假寐了一會兒。他的臉上掩不住疲憊,但眼裡的精力絲毫沒有枯竭。

「什麼意思?」夏目等人向他尋求解釋。

「有一部分的人被下了封口令,在這個時間點限制組織內部的情報交流,可以視為裡面有什麼狀況發生,而且還是對高層不利的狀況。」

說不定那可以成為突破對方防線的管道——或是垂死的掙扎。

天海要所有人去用餐,並要夏目繼續焚燒返魂香,自己則是忙於收集更多情報。

但是——

「我們應該衝進陰陽廳!由天海先生你帶頭,最好帶著其他媒體-起!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們必須儘快展開行動!」

冬兒一臉嚴肅地逼近坐在輪椅上的天海,鈴鹿在他背後點頭,也同意這個意見。

「我也這麼認為——再說現在不是在這裡等待時機,浪費時間的時候。要是不賭這一把, 肯定趕不上『天曹地府祭』。」她氣憤地說。

兩人內心的焦躁全寫在臉上,原因就出在白天播報的新聞。

關於『陰陽師月刊』的舉發,陰陽廳與佐竹益觀議員辦公室公開發表了聯合聲明。

至於說內容——不用說——完全否定了那篇報導的舉發。陰陽廳不排除向【陰陽師月刊】採取必要的法律行動,另一方面因為懷疑舉發的背後有恐怖份子運用咒術介入,將一併進行搜查。但由於本日就是預告發動恐怖攻擊的日子,目前將暫以阻止恐怖攻擊為第一優先——大致上就是這樣。

這樣的聲明等於是全面否定夏目等人的主張。

此外,陰陽廳在發表聲明的同時,公布了祓魔局分局連續兩個晚上遭到不明人士襲擊的現場影像。雖然沒有明言,但也表示根據目擊情報,嫌犯很有可能是預告將發動恐怖攻擊的土御門春虎。

「天海先生,我也贊成冬兒和鈴鹿的建議。如果由您直接出面,陰陽廳里應該還有很多人, 相信您的話]

所有夥伴裡面個性最謹慎的天馬似乎也耐不住性子了,這也怪不得他。這下春虎完全被當成恐怖份子,攻擊分局雖然是事實,只是如此一來正好遭到敵人利用。

當然,夏目也是同樣的想法。

舉發真相結果遭到徹底否認,最要好的青梅竹馬背上莫須有的污名,她不可能不氣憤。她心裡的不甘恐怕比在場所有人還要強烈。

不過,現在不是能讓憤怒或不甘心驅使他們採取行動的狀況,眼前的狀況不容許他們失敗。當然冬兒、鈴鹿和天馬他們也有這樣的自覺,但是隨著期限逼近,焦急的心情使他們無法繼續等待,只想儘快展開行動。

畢竟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可是就算現在天海先生立刻出面,前往陰陽廳……

[冷靜點,我們在現在這樣的狀態下出現,和羊入虎口有什麼分別?」

天海搶先夏目的思緒,制止了其他夥伴。

可是他用這種說法要大家待命,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現在不是在乎表面工夫的時候了!」

「其實對方也是一樣顧不得表面工夫了,如果我們隨隨便便跑出去舉發,對方肯定會不由分說把我們一網打盡。就算這種作法多少有些不自然,容易引起外界質疑,但只要逮住我們這些人,接下來他們要怎麼做沒人管得著。」

「我們可以抵抗,讓他們沒辦法這麼做。大白天在廳舍前面,相信他們也不能光明正大派出八瀨童子.如果對手是咒搜官或跋魔官,我們絕不會輕易遭逮捕!」

「不要再說這種議了,冬兒。你打算向我們要博取信任拉攏的職員贊大開殺戒嗎?況且對方的戰力不只有八瀨童子,廳舍又是敵人的根據地,要逮捕我們輕而易舉。」

天海耐心地制止急躁的嶺鹿和冬兒,實際上天海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

到頭來光靠我們這些人根本沒有勝算……

不只是夏目,冬兒和鈴鹿也很清楚這種事情,所以他們採取迂迴的方式,又是嘗試與木暮接觸,又是拜託出版社刊登舉發的報導。

——只有我們這些人贏不了……可是……

【這麼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吧?】

天馬用沉重的語氣說,僵硬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天海一時說不出話來反駁,因為夭馬說得確實沒錯。

凝重的沉默氣氛籠罩著客廳,為了逃避這樣的氣氛。夏目把視線轉向陽台外。

公寓外是格外諷刺的晴天,都內此時想必各地都處於嚴加戒備的狀態。交通疑似受到厳格管制,鮮少有車輛來往。也許是多心了 。她感覺外面比平常安靜,說不定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從陽台照進室內的陽光已過了正午當中的時候,角度逐漸傾斜,傾斜的角度愈來愈大,終究將落下地平線的彼端,沒人阻止得了時間流逝.

——沒時間了

宛如被絲線拴著手,期限逼近的恐懼現在如一把尖銳的刀子抵在胸口,這把利刃接下來將劃破肌膚,割下身上的肉,直達內臟,深深的埋進體內,【時間】視情況會成為如此讓人【疼痛】的事物,夏目這是第一次知道。

這時京子與水仙進入客廳,所有人同時把注意力轉向她們。天海也不例外,說起來在場反應最快的人其實是他。

不用等京子報告,從她臉上陰鬱的表情也看得出來事情進行得不順利。

「對不起,天海先生,結果還是沒成功。」

「……這樣啊……不過我才應該說抱歉,一直用這些無理的要求來勉強你。]

天海的語氣平靜,嗓音里卻少了平常的張力。

天海拜託京子讀的是『十二神將』的星。他猜想從昨晚出現在祓魔局內的細微異狀——發生的狀況或許與『十二神將』里的某人有關。作為陰陽廳要員的『十二神將』看見那段影片,心裡想必也會出現動搖,導致昨天在祓魔局內出了什麼問題,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現在隸屬於祓魔局的『十二神將』有宮地、滋岳、弓削、鏡以及包括幸德井雙胞胎姊妹在內共六名。不過宮地與倉橋是同一伙人,所以實際上是五名。這些人裡面惹出麻煩的可能性最高的是鏡,不過他早已從天海和冬兒那裡聽說倉橋他們的陰謀,不可能到現在還為了天海的影片或是舉發動搖自己的態度。

這麼一來,剩下的人裡面最有可能採取行動的……

「是弓削。」

這就是天海得到的結論。

只是另一方面,這個結論也讓他預感到會帶來不祥的結果。在弓削展開行動之前,他們當然歡迎她對高層抱持懷疑的態度。可是狀況發生了——也就是說弓削已經展開行動,至於懷著疑心的弓削會採取什麼行動,那必定是找自己的直屬上司宮地商量。

「說不定舉發對象局限在廳長身上,結果產生了反效果……」

當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推測,他們能做的事情只有相信祓魔局內這細微的異狀,是因舉發而導致組織內部出現雜音——而且最好是在『十二神將』之間萌生猜疑,並且盡全力請求他們的協助。

不過這果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讀星是相當特殊的才能,每一位『占星術士』的方法都不一樣。京子讀星時需要熟知對方的靈氣,要讀出不怎麼熟的人的星相在很大的程度上只能靠運氣。現在留在祓魔局裡的『十二神將』有幾個見過面,可是沒有一個可以稱

得上熟識。

[……這下真的是無計可施了,如果京子的讀星也派不上用場,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慢慢地去和對方接觸,說服對方一起闖入陰陽廳,這件事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鈴鹿,冷靜點。]

[事實擺在眼前,我有說錯嗎?」

鈴鹿不再隱瞞內心的氣憤,冬兒用豁出去的語氣說:[天海先生,既然演變到這個局面,乾脆要求鏡提供協助吧。那傢伙不可能什麼事都不做,既然這樣不如把他拉攏到我們這一邊。就算他不可能一口答應,但只要提出什麼交涉條件——]

「……很遺憾,我聯絡不上他。」

「什麼?」

「老實說,在你們休息的時候我試著聯絡過他幾次,可是都沒有回應。]

天海語氣凝重地道出這件事情,冬兒說不出話來,接著轉過頭,「該死。」無力唾罵了一聲

在場所有人沉默不語,避開彼此的目光,感覺像是終於再也想不出任何方法來。

既然如此,「——京子,可以拜託你再讀一次星嗎?」原本沉默不語的夏目說出這句話, 所有人全朝她把臉轉了過去。

聽見夏目這麼要求,京子的神情顯得很消沉。

「對不起,小夏,恐怕讀再多次也……」

[這次我希望你讀的是春虎和大友老師的星。」

京子聽見這話像是嚇了一跳,其他人也不自覺面面相顧。

夏目又接著解釋。

[今天他們兩個人一定會展開行動,只是可惜他們按照我們的方針行動的可能性很低,不過還是可以讓我們來配合他們。」

「可、可是……]

「等一下,夏目。雖然不想說這種話,但春虎和大友老師的行動恐怕不會顧慮社會上的反應,如果和他們一起行動,一定會有人質疑舉發的正當性。」

天馬代替難以啟齒的京子這麼反駁,「沒錯。」夏目也回答得非常爽快。

「我也認為有這樣的危險,可是如果光靠我們這些人沒有勝算,配合他們行動說不定反而能讓事情進展得更順利。天海先生說裸這場仗必須『使出蠻橫的手段』,至少那兩個人的手段毫無疑問會非常『蠻橫』。」

不論春虎還是大友,都是以打倒敵人——倉橋與相馬作為最終目的。就算攜手合作有難度,但肯定會有相互協助或是彼此利用的場面。既然那兩個人必定會展開行動,如果能在事前

——就算只是提前一點點——預測到,那將是再好不過的情形了。

[春虎和大友老師身邊都有非常強大的式神,我知道很難讀到他們的星。我明白這是個無理的要求,可是如果能了解更多的狀況——]

不對,就算不清楚具體的情形,只要確認兩人的存在,就有意義,夥伴們的內心的焦急相必也能多少減輕一點。

不是只有自己在孤軍奮戰,光是知道這個事實就能帶給他們力量——與勇氣。

「我懂了。」天海點頭,接受了她的說法。「可是……」他瞥向京子,也許是擔心她連續讀星後的身體狀況。京子馬上察覺他的視線,「不要緊的。」回給他一個堅強的笑容。

「我明白了,這就來試試看吧。不過千萬別期待過高,因為之前也沒有成功——」為保險起見,京子這麼提醒夏目。「京子大人。」京子背後的水仙溫柔地出聲呼喚。

「不如在大家面前讀星如何?」

「咦?可是……」 ^

特地獨自待在另一個房間裡讀星,是為了屏除讀星時的雜念。讀星不只耗費時間,其他人在這段時間裡也必須讓靈氣穩定下來。

「姑且不論『十二神將』,那兩位與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很密切的關係吧?我聽美代大人說過,每一顆星之間環環相扣,或許一邊俯瞰這裡每個人的星一邊讀星,可以找出那兩位的星]

水仙沉穩的語氣彷佛讓室內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這麼說來……」京子喃喃說著,似乎以前也從美代那裡聽說過類似的事情。」

京子『讀星』的技巧是由美代傳授,但兩人讀星的方法有相當大的差異。

儘管如此,「好,我這就來試試看。」她答應之後,從房間裡取來六壬式盤。接著她把式盤放寒廳桌上,跪坐在式盤前面。

「京子,我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沒關係,不過先讓我集中精神。」

京子回答天馬的問題,讓視線落在式盤。接著她輕輕地把手放在式盤上,雙眼直視式盤。 不過,她不只是看著式盤而已,從她的靈氣波動可以瞭解到這一點。一度穩定下來的靈氣搖晃了起來,而且動作愈來愈大,有如跳著舞蹈。隨著靈氣舞動,京子慢條斯理地操作起式盤。

運用式盤的占卜術是陰陽術的基礎,在『泛式』中雖然不太受到重視,但陰陽塾的塾生大致都學習過基本知識。

然而,塾里學到的占卜術與京子的方法明顯不同。雖然是第一次「視」京子讀星的情形, 靈氣和使出甲級咒術時不同的奇妙波動奪去了夏目的目光,但這只不過是前置階段。

忽然間,京子的靈氣擴散開來,如花苞綻放開出碩大的花朵,接著浮上半空中。轟,某處彷佛有強風襲來,夏目不自覺睜大雙眼的那一瞬間,京子的身體出現劇烈的抽搐。

所有人愣在原地,水仙迅速地從背後扶住京子的肩膀。「哈啊!」京子大大吐出一口氣, 呼吸依然相當急促。

【京,京子?】

「欽,京子! ]

鈴鹿倒抽一口氣,旁的天馬與冬兒不約而同大喊。 京子瞧也不瞧向他們。

「……為什麼……]

她茫然呢喃著,把身體倚在水仙身上,仰望著夏目——因為她的反應說不出話來,杵在原地的夏目。

然後……

「……我、我讀到了小夏的星。」

「咦?我、我的嗎?」

她大概是聽從水仙的建議,從夏目的星開始讀起。不過夏目現在是讓北斗附身的狀態,照理來說很難讀到生靈的星。

現場感到困惑的人不只是夏目,天海也坐在輪椅上讓身體往前傾。

「京子,怎麼啦?春虎和大友怎麼樣了? ]

「對、對不起,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我在找春虎的星的時候,看見小夏的星……」

「……這是剛才提到過的,星與星之間的連結嗎?」

「不是,不過說不定是因為這樣找到了……」

京子的呼吸逐漸穩定下來,不過頭腦似乎還是一樣混亂,她也搞不懂自己讀到的到底是什麼情形。

只是……

「小夏的星受到龍附身的影響,沒辦法讀……不過因為我們一直待在一起,還是感覺得到存在……可、可是,我剛才讀到的不是那種情形,我……小夏好像還有另一顆星……」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不過確實……」

京子凝視著夏目說,夏目啞口無言地往京子望了回去。京子的視線再次貫穿夏目,穿過她的身體讓焦點移動到其他場所。京子的靈氣高漲,捲起漩渦,夏目又和剛才一樣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有風從某處吹過自己的身體。

京子幾乎是失去了意識。

「……沒錯,就是這樣,小夏在等……一直在等…]

說完後,京子赫然回過神來。

[咦?我、我剛才……」

京子不由自主搗住自己的嘴巴,「欸欸。」天海苦笑—只能苦笑似地笑著,接著為了讓自己縝定下來,拍響了手中的扇子。

不只是相馬,連『倉橋家的公主』也降靈啦,這些名門世家的血緣真是……

「天、天海先生,我是怎心麼了?」

[用不著擔心,京子,你就別想了。這種事情想破了頭也只是白費力氣,再說我們也不會再繼續勉強你了。」

「可是只有這些情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

[反正本來就是姑且一試罷了,我不是懷疑你讀星的能力,也不認為你失敗了,只是讀星『就是這樣的技巧』。總之你先去休息一下,知道了嗎?」

這次天海說得斬釘截鐵,京子哭喪著臉再一次望向夏目,但是夏目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我還有另一顆星?

她這麼提議原本是想替眾人打氣,結果反倒讓其他人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狀況下該怎麼行動,失去了方向。夏目當然也不例外,她心想應該說一些話,卻什麼話也想不出來。

不過——

當眾人走投無路時,命運轉動了起來。

命運的轉動以震動的形式呈現,那是手機的來電,而且是冬兒的手機。他看向手機螢幕,頓時變了臉

色。

他馬上接起電話「老爸」這麼大叫。

眾人的反應相當激烈,所有人同時提高注意力,屏氣凝神關注著冬兒。那肯定是直田打來的電話,也就是說那是一通左右夏目等人命運的來電。

「怎麼回事?你到底——什、什麼?帶他過去?去哪裡——現在?到底是怎麼——」

冬兒激動地講著電話,接著轉頭大喊:「天馬!快開電視,轉到新聞節目!」天馬急忙打開放在客廳角落的筆記型電腦,其他人也紛紛趕到天馬身邊。

天馬操作起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其中一個視窗映出電視畫面。天馬不停轉台,接著手停了下來。

夏目的心臟猛然一跳。

畫面里映照出的是陰陽廳廳舍。快報。現場直播。一大群穿著西裝的男人接連進入廳舍, 畫面下方是新聞標題,主播正在播報這條新聞。

「怎麼回事?」天海說,語氣里充滿驚訝與興奮。

「公安強制搜索?居然……兩天就出動公安了嗎」

「什、什麼?這是那麼厲害的事嗎9.」

「廢話!這下就能阻止陰陽廳的行動……我懂了,我老是習慣用咒術界的想法來思考事情,旣然發表了恐怖攻擊預告,公安不可能沒有行動。不過忽然展開強制搜索行動……真是太感激了!]

天海一邊回答鈴鹿的問題,雙眼興奮地凝視著電視直播畫面。夭海激昂的情緖傳染到四周,夏目等人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老爸,這是——]

冬兒透過電話詢問,又馬上察覺什麼嘩了一聲,似乎是電話掛斷了。

冬兒轉頭看向天海。

[天海先生!直田要我帶你到陰陽廳——」

「當然,我們這就過去,不管廳長有多少手下,在公安面前也不敢公然出手,這下終於能按住廳長的命脈了。」

「……對,為了讓公安行動費了一番工夫,拖延了一點時間,幸好及時趕上。」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不過對方似乎準備得相當周到,值不值得感謝就看接下來幾個小時了。]

大型廂型車后座,都內因為交通管制使得車流量大減的馬路上,直田搭的車一路開往自主黨本部.

為了讓公安行動費了一番工夫這話絕對不假。直田只是個在野黨議員,雖然有許多有力的管道,但不可否認他使出了相當強勢的手段。從冬兒那裡聽說這件事情後,直田立刻鎖定佐竹與新國防派——防衛省之間的緊密聯繫。

關於如何面對甲級咒術與陰陽師的態度,警察廳與防衛省在台面下相互角力。陰陽廳從其他省廳獨立出來,基本上處於中立的立場,唯一的例外是對應咒術犯罪或靈災修祓時常需要共同合作的警察廳。但在佐竹出現與新民黨奪下政權後,陰陽廳便迅速往防衛省靠攏,這件事讓警察廳有些焦急。

只要從這一方面下手,就能透過警察廳促使公安行動,直田這麼判斷。當然這件事能夠實現,也是靠長年在政治圈中打滾的直田高強的本事。

由於時間緊迫,這次是直田個人單獨行動。如果沒有獲得任何成果,除了必須辭去總幹事的職務,最糟糕的情況是遭逐出黨外。就算這樣他還是決定付諸行動,促使他下這個決定的是在與她商量之後。

為了與她取得聯絡,比當初料想的——而且是比讓公安行動更費工夫。她遭軟禁在疑似敵人幕後黑手的家裡,正確掌握她的狀況已經非常困難,要與軟禁狀態中的她私下取得聯絡更是勞心費力。

不過這樣的辛苦非常值得。

『真是嚇了我一跳,黑貓堂忽然寄來「新店開幕通知]點心禮盒,而且禮盒裡不止裝著我懷念的特製最中,底下居然還放了一支手機。我馬上就想到是你]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她優雅的呵呵笑聲。

其實直田相當喜歡甜食,黑貓堂是他常去的店,只有遇上特殊的時候他會訂上門提供給熟客的傳統日式點心特製最中,那也是他最愛的點心。

那是他在當上議員後不久的時候。當時謠傳她只與首相或大臣等級的大人物見面,還是新人議員的直田幸運地有機會與她商談,那個時候他帶去的伴手禮就是黑貓堂的特製最中。咒術界神秘的重要人物,只要一句話就能震撼整個政經界的她,為了直田帶去的最中喜悅不已,後來只要他提出要求便會優先安排與他見面。

老實說,直田的目的不在她的「占卜」,而是對周圍事物的洞察力——她高度的命中率以及意見的準確度和公正度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後來每當遇上重大局面,他都會前往尋求她的意見。直田每隔幾年才會找她商量一次,不過兩人的交情已經延續了三十年之久而且不知不覺黑貓堂的特製最中成了兩人之間的暗號,也就是「最中案件」。

[坦白說,這次的事情讓我很猶豫,因為陰陽廳廳長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兒子而且還是兇惡的犯罪行為……」

【這得怪我教子無方,不過以你的頭腦,早在我深處這種情況下的時候,你就在某種程度上察覺到了異樣吧?】

【……】

『特製最中是昨天晚上寄到的,你的力量再怎麼大,等和我討論完後再行動恐怕也來不及.

「????確實謙樣。」

從以前就是如此——說不定正是因為兩人認識很長一段時間,每次和她講話的時候,直田總是無法保持自己的步調。而且他從沒因此氣憤過,這或許和她的人品有關。包括權謀算計在內,在充滿各種愛恨情仇的政治界裡,與她來往不只是為增加下決定時的參考意見,或許在洗滌心靈層面也有很重大的意義。

『不過最讓我驚訝的是,沒想到你居然是冬兒同學的父親,我這個「占星術士」真是太失敗了]

平常冬兒恐怕是絕口不提直田的事情,雖然兒子對自己抱持什麼樣的感情他沒多大興趣,

可是他不可能沒有察覺。

那樣的冬兒向他低頭拜託,而且是沒有裝模作樣、沒有猶豫,也沒有表現出依賴別人的態度。他很中意那樣的態度,所以願意全力提供協助。

[冬兒同學現在應診和我的孫女一起行動,他們是交情很好的朋友。直田先生,我沒有插手管別人家務事的意思,不過還請你幫他這一次,這是我個人的請求,不是以倉家的占星術士」的身分向「直田議員」提出要求。』

她竟也會有像這樣拜託自己的一天,年輕時候的自己完全無法想像。不對,前些日子的自己一樣想像不到。

他欠她的恩情一輩子也還不完,不過如果是國會議員直田公藏,必然不屑一顧過去的恩惠,也認為這是正確的作法。但這是私人方面的問題,而且還是老友的拜託,情形又不一樣

「……他在塾里的表現怎麼樣?」

他不自覺放鬆了戒心,電話另一頭的她有些驚訝,一時沉默不語。

『他是個很可靠的孩子,只是習慣把所有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擔心、 他有些地方和你很像,可是他交到了比你更多的好朋友。』

聽見對方調侃的語氣,直田想起她的個性,唇邊掠過輕微的苦笑。

然後他掛斷電話,把意識切換到逼近眼前的戰場。

3

「羽馬!我們走!」

『遵命,主人。』

扯開的藍色塑膠布飛上晴空,藏在底下的鋼鐵巨軀是有如裝甲車般厚重的悍馬H1 。那是天馬的機甲式式神,羽馬。接著,鈴鹿生成數個簡易式——威契夫公司製造的運輸式,[w T 2 .飛鷗』。飛鷗不把超過三噸的車體當一回事,從屋頂把悍馬吊起來放置在公寓前面。

水仙暫且解除實體,冬兒把摺疊起來的輪椅放在後中廂。天馬坐在駕駛座,天海坐在副駕駛座,其他人則是坐在后座。等所有人坐好後,羽馬轟隆發動引繁,在馬路上疾速奔馳。原本巨大的車身在都內很難移動,不過受到交通管制的影饗,現在的車流量少,可以盡情提升速度,一路狂奔向陰陽廳廳舍。

「再快一點,眼鏡男!」

「駕駛的義馬不是我]

『主人,是否需要暫不考慮安全性,以儘快到達目的地為優先?]

【什、什麼意思?】

……就這麼辦,天馬。在不出車禍的範圍內把速度提升到最高。

[那麼,拜託你了!」

[遵命]

羽馬隨即提升速度,眾人的身體順勢往後倒在椅背上。趁著路上車流纛少,羽馬不止隨意變換車道,甚至無視交通號誌,在路上高速奔馳。天馬慘叫著,「天啊]京子臉色鐵青,鈴鹿興奮歡呼,夏目只是專注凝視著擋風玻璃的前方。

不曉得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用不著顧慮他人目光,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前年夏天

的那天晚上之後,夏目要不是隱匿行跡,就是在拚命逃亡。不過現在情形不同了,現在夏目為了作戰為了戰勝後走向未來,正在向前邁進-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在這時候阻止多軌子他們的儀式……

風向將會改變,一定會變。一旦演變成咒術戰,多軌子他們是可怕的強敵,不過既然有公安在場,咒術戰必定是他們最後的手段,而且要是他們使出這最後的手段,等於是在事實上承認了天海的舉發。這麼一來,其他『十二神將』必然會選擇與他們並肩奮戰,陰陽廳將與多軌子他們為敵——和夏目他們在同一陣線。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將左右戰局

當然,春虎和大友應該都看到了公安進行強制搜索的新聞,接著誰會在什麼時候、什麼時間點展開行動,多軌子他們又會如何反應?多軌子他們的身邊有秋乃,另外還有泰純、鷹寬和千鶴他們,也必吧他們所有人救出來。

——希望他們沒事……!

也許是因為取得充足的睡眠,夏目的靈氣也穩定了下來。她祈禱似地緊緊握住拳頭,凝視著前方。

『報告主人,上空有一具簡易式飛往這裡,推測是「W1 ?梟眼」,咒搜部的探測式。』

「咒搜部嗎?」

『哼,動作還真快。」

在慌張的天馬身旁,天海傲然抬頭望向空中。在此同時,後面的帆布掀了起來,「有客人 來了!]後車廂的冬兒往車內大喊,他也注意到了在上空飛翔的藍色貓頭魔。

鈴鹿愉快地從后座把身體往前面探出去。

【要打下來嗎?」

[胡說八道,那可是我們現在要過去拉攏的人啊。】

【可說不定是倉橋門下的式神啊!」

聽見京子的意見後,「天海先生。」夏目朝副駕駛座說。

[打開車篷吧,這輛車應該成了咒搜部的搜索對象,如果要堂堂正正過去陰陽廳,最好是現在就讓對方知道您在這輛車子上面。」

[實際上我們現在的行為就像是『主動到案說明』,好,就這麼做吧,天馬。

「知、知道了。羽馬!打開車篷!」

『遵命,進入敞篷模式。』羽馬立即回應,帆布車篷啪噠啪噠地掀了開來,只剩下兩根支架的悍馬車內完全露在外面。陽光從正上面射進車裡,高速奔馳捲起的狂風在車內肆虐。

天海解開安全帶,用手臂撐著身體從副駕駛座上站起來。頭髮隨風飛揚,他咧嘴笑著瞪向上空的『梟眼』。

「天海先生,難得有這個機會,你就笑著和他們揮揮手吧!」

「囉嗦,冬兒!你還是安安靜靜窩在你的後車廂!」

天海把臉轉向空中的瞬間,『梟眼』的動作似乎有些凌亂,急忙改在低空飛行。夏目注視著式神的動向,手按在咒符盒上。

在拉近距離確認對方是天海後,『梟眼』又回到原來的高度,然後放慢速度踉在悍馬後

[…他、他們沒有出手。」

面對握住方向盤看向自己的天馬,「呵。」天海坐回副駕駛座上。「看來我們很受歡迎啊。]

放眼望去,除了一開始的那一具式神以外,又出現了一隻『梟眼』,不久後又出現兩隻,共計有四隻『梟眼』在上空與悍馬並行,而且仍在持續增加。

[派出車麼多探測式追蹤一輛車有意義嗎]

【沒有,這就證明了現場有多混亂】

探測式不只沒有攻擊能力,也沒有溝通的能力。如同名稱所示,那是強化探測功能,專門用來偵察敵情的特殊式神,也就是說跟蹤的話只要派出一隻就能完成任務。有這麼多式神聚集在這裡,可見操作的術者是憑各自的判斷追逐悍馬——證明指揮術者的系統沒有正常蓮作,公安的強制搜索使得陰陽廳的機能陷入癱瘓狀態。

廳捨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在焊馬上空飛行的『梟眼』增加到了十隻以上。悍馬引領著成群藍色貓頭鷹,衝進廳舍前面的環狀車道。

雖然在電視上看過幾次,但夏目還是第一次這麼靠近陰陽廳廳舍。那照理來說是棟老舊的——建築物,卻比印象中還要來得宏偉壯觀。前年其他夥伴在這棟廳舍里展開激烈的對戰,她早已聽說過好幾次當時的情形,此時她終於也踏進這座過去的戰場。

『咦?」駕駛座上的天馬發出了驚呼聲。

廳舍前的環狀車道停了好幾輛車子和運輸車,另外廳舍正門入口遭到戴著安全帽,裝備盾牌的警察封鎖。

[叫機動小組也出動了嗎?」天海笑說

制搜索政府機構雖然是很嚴重的有多少準備期間的狀況下,對象又是陰陽廳,在許多方面破例也是理所當然。現場必定是亂成了一團。

看見悍馬急速沖了過來,封鎖廳舍的警隊像是嚇了一跳,『停車!』透過擴音器這麼命令。

『主人?』

「羽馬!把車停下來!」

悍馬龐大的車體緊急剎車,橫向滑行了出去,剌耳的剎車聲響起,柏油路上留下剎車的痕跡。夏目等人急忙穩住身體,在車子停下來之後再次望向警隊。

確認悍馬停下來之後,廳舍前的警察往他們聚集了過來。冬兒從後車廂跳下車,接著夏目等人也幾乎是反射性地跳出車外。「別輕舉妄動!」天海叮嚀。悍馬旁邊,水仙現出實體,她從冬兒手中接過輪椅,然後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

警察舉著盾牌往左右散開,包圍悍馬與夏目等人。

見到他們這樣的反應,冬兒往前跨出一步。

「這位是前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天海大善部長,以及他的協助者!我們為了前幾天在『陰陽師月刊』舉發的事情來到這裡!讓我們見這裡的負責人!」

困惑在警隊之間蔓延開來,不只是因為冬兒說的話,更是因為他的年紀。冬兒在所有夥伴裡面雖然表現成熟,但是還沒有成年。

在警隊猶豫不決時,封鎖的廳舍里搶先出現反應。

「部長!]

「天、天海部長嗎?」

職員們從正門入口處紛紛涌了出來,被悍馬轉移注意力疏忽封鎖的警隊頻頻往後退。

「回、回去廳舍裡面!」雖然他們高聲制止,但幾乎沒有效果可言。職員裡面有人察覺鈴鹿也在現場,「是『神童』!」也有人這麼大喊。

操作『梟眼』的術者恐怕已經告知廳內所有人,天海等人正前往這裡,在夏目他們啞然失聲的背後,「欸欸。」藉著水仙的手坐上輪椅的天海不禁錯愕。

「這下不是到案說明,是凱旋啦。」

[雖然感覺像是親眼目睹了天海的聲望有多高,可惜事情沒有這麼單純。不只是仰慕天海的職員,走投無路的職員們也接連涌至,把他當成最後的希望。換句話說,廳內現在非常混亂。

這麼看來……

—難不成倉靈長他—

「你就是天海大善吧!」

夏目抱著不祥的預感時,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子帶著幾名警察,從廳舍那裡趕了過。他推開職員往這裡靠近,警隊連忙退到一邊。

這裡是警視廳公安部,關於陰陽廳舉發一事要請你配合偵訊。

「沒問題,我願意配合。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請問,倉橋廳長現在人在哪裡那個人疑似是公安的負責人,「不知道。」他回答天海這個問題的神情極為嚴肅。 「他不在廳舍裡面,目前正在確認他的行蹤。」

聽見男人的回答後,夏目板起臉,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天海的臉色也極為凝重,[居然沒在廳舍裡面。」沉吟似地說。

「不過先等一下,官方聲明是在一個小時前發表的吧? ]

「聽說那是透過電話下達指示的,他今天沒有進入廳舍.

「…………」

出乎意料的情報聽得天海咬緊了唇。

這時,京子走上前來

「請問宅邸那邊確認過了嗎?」

「你是?」

「我是倉橋源司的女兒」

男人睜大了眼睛,「他不在那裡。」但還是馬上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們派人過去宅邸確認過了,他不在裡面。我們也正在向祓魔局各分局確認,還沒有找到他在什麼地方。」

「所以才會搞成這個樣子…]天海奚落著著說.

在現行的體制中,倉橋不只是陰陽廳廳長,還兼任祓魔局局長以及咒搜部部長這些重要職位。倉橋的意志可以反映到整個陰陽廳,反過來說萬一他不在時發生意外狀況,陰陽廳作為一個組織將無法採取適當的對應。尤其倉橋的領導力強,底下的人更是沒有命令就無法行動。

況且昨天『陰陽師月刊』的舉發和天海的影片出現後,一般職員的心裡不免有所動搖。在過了一天,高層發表否定

舉發的公開聲明後,不到一個小時又有公安前來強制進行搜索。現場人員驚慌失措,指揮會出現混亂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陰陽廳工作的人員裡面,聚集在這裡的職員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大多數的人員此時都待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屏氣凝神關注事情發展。他們最在乎的是,自己——這麼一大批人會落得什麼下場。

【……總之,長官,我願意接受偵訊,先讓我進去廳舍裡面吧】

【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你們也一起過來。】

男人向夏目他們說,「欸,讓職員們回到廳舍裡面!」同時向屬下下令,接著轉身走向廳舍,水仙推著天海的輪椅,夏目等人也跟在後面。在他們走人廳舍的這段時間,職員們呼喚天海的聲音不絕於耳,「拜託您了!」其中也有人這麼大喊。如果事情如同夭海一開始的計畫,木暮也出現在這裡-不對,不一定要是他,如果有任何一位現任[十二神將』加入他們的行列,說不定天海就能正式回歸現場。

一行人快步從正門入口走進一樓大廳,夏目與冬兒迅速固守在天海的左右兩側,一邊移動一邊對周圍提高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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