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2/2)
實際上和剛才想的一樣,這屬於不可抗力。到頭來,對於京子的監視可能會再度強化,而『陰陽師月刊』或許會收到來自陰陽廳的警告,若宮也會遭受某種程度的處分。不過,這種
事情無法避免,只能接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若宮一時間默不吭聲,只是默默盯著出現裂核的空間。接著,她把視線轉回京子身上,「謝謝,你很好心呢。」微笑著向京子道謝。
她的口氣平靜又沉穩,而且露出比剛才更自然的笑容。
「老實說……我早就料到了。」
「……咦?」
「在調查你的時候,我發現你遭受徹底監視……也得到了一些相關情報,所以我早就做好事情曝光的覺悟。之前我不知道被主編訓了多少次,尤其是關於這件事情。」
她說著雙手一攤,調皮地眨了下眼睛。
她的態度輕浮,眼神還是一樣嚴肅。京子再一次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為什麼你要……」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和工作沒有關係嗎?」
「當然和工作也脫不了關係。這社會上有為了討生活賺錢的工作,也有不是這樣的工作。真要說起來,工作其實包括了兩種層面,該怎麼說呢,就像完成自己的使命那種感覺?等你哪天出社會工作後自然就會懂了。」
若宮的態度落落大方,說得若無其事,反而讓京子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而且說實話,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個人因素。」
「……個人因素?什麼個人因素?」
「其實我的姐姐是陰陽師,不過她工作的地方不在陰陽廳,而是在這裡。」
「這裡……難不成是陰陽塾嗎?」
「對,她擔任這裡的講師,雖然好幾年前已經過世了。」
聽見對方過世,京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過,說出這件事的若宮身上沒有散發出陰鬱的氣氛,倒是因為吐露出自己的心聲,神情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姐姐的死和你在追查的事件有關係嗎?」
「沒有直接關聯,應該吧。只是打從姐姐死後,我心裡一直對陰陽廳抱持懷疑,而且在從事這份工作之後,我發現同樣不相信陰陽廳的人不只是我而已。我認為追查這世上所有可疑的事件是我的使命,雖然主編怒罵說我要做這種事情還早了十年。」
最後她苦著臉加上這麼一句話後,喝起了手中的咖啡。她一口氣喝下半罐咖啡,然後吁了口氣,重新轉向京子。
「我也不想給你帶來太多麻煩,總之今天就到這裡先撤退了。抱歉今天打擾你了,不過希望你記住,這世上還有像我這樣的人,說不定之後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由於有式神監視,聽見這種話的京子也不能老實答應對方。若宮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說了聲「再見。」並稍微揮了下手,打算先行走出教室。
不過——「對了。」她在走到門前時停了下來。
「京子小姐,我姑且問一下,如果是同學以外的情報就能說了嗎?」
「……你想知道誰的情報?」
「你們以前的導師大友陣,他也在那起事件發生後失去下落了吧?」
她口中冒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果然是調查得相當仔細。只是京子也不知道大友的行蹤,反倒想從對方那裡得到相關的情報。
京子沉默不語,慎重地搖了搖頭。「是嗎?」若宮微微一笑,感覺不出她有多麼失落。
「……大友老師怎麼了?」
「嗯,既然你這麼問了,我就告訴你吧。剛才我提到的『個人因素』和你們沒有關係,其實是和他有關。」
剎那間——
——!
意識瞬間浮起,出現視野變得開間的奇妙感受。
眼前的光景與無限寬廣的宇宙重疊,可以看見微弱的星光點起美麗的燈火。
這是讀星的徵兆。京子為最近終於習慣的感覺感到慌亂,同時立即投入狀況。她讓自己隨波逐流,並且把持住自己的意識,輕輕地讓意識往上飄浮——接著著地。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實際上若宮完全沒有察覺異狀。她渾然不覺,以和之前相同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在大友陣還是陰陽塾塾生的時候,姐姐是他班上的導師。除了他之外,還有後來成為『十二神將』的木暮禪次朗以及另一個人……總之姐姐在家裡常抱怨『那三隻黑鴉又~』,當然那是她生前的事情了。」
若宮說得落寞,神情有些感傷。
京子的心臟此時終於驚覺異狀,開始激烈跳動。
4
民間咒具公司的先驅者威契夫公司的新地址位於日本橋,自創立後使用的舊址則是位於早稻田。
舊公司如今用於咒具的開發研究,名稱也改為開發研究中心,公司員工之間習慣將這地方稱為「工廠」。這裡原本是買下改裝汽機車的工廠後改建的建築物,現在仍可以從外觀和部分的內部裝潢找到當時的影子。
開發研究中心只是棟小建築物,規模完全比不上全新的公司大樓,不過天馬比較熟悉的還是舊公司。孩提時——父母還在世的時候,他常黏著兩人到這地方玩耍。
雙親後來在一場意外中喪命,之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造訪這個地方。不過,最近他每個月都會來這裡一次。
「噢,天馬你來啦,快進來。」
「您好,鶴叔叔,打擾了。」
特地到戶外迎接天馬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結實的身體不見一點多餘的贅肉。他的肌膚在這個季節依然是曬得一身黝黑,而且髮型居然是飛機頭。那副模樣一點也不像個陰陽師,不過令人驚訝的是,他其實是這個研究中心的主任。
他的名字是鶴田龜雄,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確實是他的本名。另外還有一件聽起來像是玩笑的事情,公司當初決定錄用他,只是因為他的名字聽起來很吉利,而以這種理由雇用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天馬的雙親。他是威契夫公司其中一位創業元老,也是天馬雙親的直屬部下。
鶴田將天馬帶進工廠,接著直接往最裡面走去。
途中遇見的社員們看見天馬,紛紛喊著「喲」、「嗨」隨和地向他打招呼,這大概是受到直率的職場上司,也就是鶴田這位主任的影響。而且因為他常來這裡,大家都已經認識他了,其中說不定也有人聽說過天馬的事情。天馬一一應和,一路跟隨鶴田沿著走廊前進。
鶴田把天馬帶進自己位於二樓的主任辦公室。雖然說是主任辦公室,但實際上是用工作桌取代車輛的車庫,工具和咒具隨處散落,裡面也有一台電腦,不過疑似是自己組裝的,主機外殼一直沒有裝上。
天馬在多年後到訪時簡直是大吃一驚,這地方的氣氛和父母當年使用的時候幾乎沒有改變。
鶴田先讓天馬在椅子上坐下。
「要來杯咖啡嗎?可是砂糖剛好用完了。」
「好,謝謝。」
「要奶精嗎?」
「這樣就好。」
「哈哈,你可以喝黒咖啡啦……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喝了杯黑咖啡,結果吐得亂七八糟。」
「這麼久以前的事早就記不得了。」
「居然不記得,虧我還幫你清理,真是忘恩負義的傢伙。」
鶴田笑著拿起一個塑膠杯,從咖啡機倒入咖啡。「給你。」天馬道謝後,接下遞到眼前的咖啡。起先天馬表現得彬彬有禮,後來發現太見外反而會讓鶴田傷心,態度也就不再那麼拘謹。
威契夫是天馬雙親創立的公司,當時年紀還小的天馬只有一部分模糊的印象,但對兩人暱稱為「鶴龜」,並且疼愛有加的青年,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而且鶴田好像也記得他。去年夏天,鶴田主動打了通電話到百枝家,問他有沒有興趣進入威契夫工作。
天馬的雙親亡逝後,鶴田似乎一直惦記著孤身留在世上的天馬。他知道天馬的目標是成為專業陰陽師,因此進入陰陽塾就讀,於是他一直在等待適合與天馬聯絡的時機。
「你的父母對我來說是恩重如山。」
面對多年未見的天馬,鶴田這麼說。
「公司雖然變了很多,但如果你能在這裡工作,相信你的雙親也會感到欣慰。」
老實說,天馬一開始很困惑,不過喜悅的心情更勝於困惑。他沒想到除了自己,如今還有其他人仰慕自己的父母。舊公司也很讓他懷念,在睽違許久再度造訪的時候,他忍不住熱淚盈眶。後來,天馬接受鶴田的好意,常假借「求職」的名義到雙親留下的「工廠」露面。
「狀況如何?『陰陽二級』的考試沒問題吧?」
「嗯,其實我沒什麼把握。」
「欸欸,太悠哉了吧,考試不是下個月嗎?」
「那是個大難關,本來就沒那麼簡單可以考過。」
「振作點啊,就算有我幫忙推薦,但
公司不可能錄用沒有考取資格的傢伙。」
鶴田泡著自己那一杯咖啡,豪爽地笑著天馬的膽怯。
對於鶴田邀請自己進威契夫公司的邀約,天馬還沒有給予明確的回覆。他現在在百枝家與外祖父母同住,那兩人與他母親的關係惡劣,幾乎是斷絕親子關係的狀態。
母親的娘家百枝家為自江戸時代起延續至今的陰陽師家系,身為獨生女的母親原本應該招贅繼承百枝家家業,然而母親拒絶,與父親私奔離開家裡。個性自由奔放的母親無法接受百枝家傳統的家風,後來直到意外喪命之前,她一次也沒回過娘家。
雙親死後,外祖父母決定扶養無家可歸的天馬。在與他們一同生活的日子裡,天馬慢慢能體會外祖父母對母親的心情。兩人並不氣惱或是憎恨背叛百枝家的母親,只是為了母親的行為驚訝、受傷,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在永遠失去和解機會的現在,外祖父母對母親的思念無法痊癒,就這麼斷絕在過去。
威契夫說起來是母親背叛外祖父母創立的公司,天馬實在無法下定決心進入這樣的公司。鶴田似乎也了解這方面的情形,因此沒有催促天馬儘快做出決定。
——而且……
比起是不是能順利考取資格,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今後會遇上什麼狀況。搞不好——不對,是有很高的機率可能遭到陰陽廳追捕,要是在這裡工作,恐怕只會帶給公司和鶴田麻煩。
——其實已經算拖累他們了……
上個月,天馬收到疑似回到東京的夏目來信,於是他趁陰陽塾舉辦新春會時的式神集團演舞節目,讓大量式神混進裡面並且實體化,在遭到咒搜部監控的狀況下,向其他夥伴秘密告知夏目歸來的消息。
當時使用的式神是青藍燕子外型,由威契夫公司製造的『WA1·燕鞭』,因為『燕鞭』最符合天馬試圖傳達的訊息內容。
不過,人造式的式符價格昂貴,原本不是天馬可以輕易購買數十張的東西。再說,『燕鞭』屬於捕縛式,威契夫公司主要供應的客戶是陰陽廳咒搜部,除此以外鮮少對外販售,因此購買本身就有困難。
而天馬之所以能夠取得這種式神的式符,其實正是鶴田給他的。他收下開發研究中心作為實驗使用的式符,或是預定廢棄的中古式符,一個一個親自維修術式。他辯稱這麼做是為了學習,其實正是為了「這一刻」做準備。
幸虧沒人深入追究那場騷動,只當成是某人的惡作劇。不過,萬一有人懷疑來歷不明的『燕鞭』而著手展開調查,非常有可能牽累鶴田。那個時候因為時間緊迫,沒空細想,後來想到這一點,天馬不禁深刻反省自己的思慮不夠周到。
只是……
雖然知道這麼做不對,但他自問如果在實行的前一刻注意到「使用『燕鞭』或許會害到鶴田」,難道自己會因此中止計劃嗎……答案是不會。無論是什麼情形,天馬都會以自己的目的為優先,即使這樣會給照顧自己的人惹上麻煩。
——真是不好的傾向啊。
說穿了,這種想法和恐怖份子也沒什麼分別。尤其在「為了目的」這個前提底下,最後推動的還是「樂得輕鬆」的心態。所以他一邊拖拖拉拉地被拉著走,一邊害怕要是遲遲不劃清界線,有一天自己將不再是自己。
——話雖然這麼說,結果我還是來這裡叨擾了一杯咖啡,真不要臉啊。
不論怎麼說,他很高興能和鶴田見面。「工廠」可以讓他回憶起與雙親相處的歡樂時光,以及當時的氣氛,讓他覺得很自在。
「對了,天馬。我這裡還有幾張不用的式符,你要帶回去嗎?」
由於天馬正在反省自己將別人捲入麻煩的行為,心頭不由得一驚。
他臉上浮現有些僵硬的笑容。
「謝、謝謝,不過已經不需要了。」
「什麼嘛,不用跟我客氣啦。」
「之前拿到的還沒用完……而且您也知道,現在我還得忙著準備考試,拿回去也沒時間研究。」
天馬膽戰心驚,堅持拒絶。鶴田聽了之後擺出疑惑的表情,「這樣啊。」豪邁笑說。
——這麼說來……
天馬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想問問鶴田知不知道新春會直播的那件事。在這個業界,尤其是像鶴田這種立場的人,在尋找優秀的新人時,首先關注的就是陰陽塾。事實上,陰陽塾的畢業生也有不少進入威契夫公司。
假設鶴田不知道,但「工廠」里工作的員工應該至少有人知道新春會的那場騷動。這麼一來,那場騷動就算在職場裡引起討論也不奇怪,應該說機率非常高。
萬一鶴田知道那件事,他肯定能馬上察覺真相,畢竟那使用的是他親手交給天馬的式符。不過在天馬面前,鶴田完全沒提及關於新春會的話題。
他是不知道,還是刻意隱瞞?如果是後者,為什麼鶴田絕口不提這件事?
天馬不願意思考對方背地裡與咒捜部勾結的可能性,不過現在的他不得不考慮任何可能的因素。至於相不相信,只能靠自己的判斷力。
保持距離應該是最「輕鬆」的,但是天馬越是在現在這樣的狀況下,越是希望能得到相信他人好意的力量。
「算了,不要我也不勉強,況且比起使用其他人的式神,我倒比較想看你自己製作式神。」
「在威契夫嗎?」
「能進來我們這裡當然是最好的,不過場所在哪裡不重要,我單純只是想看看你親手打造的式神。」
「我的才能沒有父母那麼優異哦。」
「你以為只有優秀的人才可以製作出有意思的式神嗎?這種想法太天真羅,天馬。有時候笨蛋意外可以做出厲害的式神,說起來你的母親還算優秀,但你的父親可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了。」
「是嗎?」天馬覺得意外,忍不住回問。「沒錯。」鶴田也興高采烈地點了下頭。
「否則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啊啊,沒事。」
鶴田正得意地說到一半,忽然慌慌張張地敷衍過去。
天馬的母親在這個業界相當有名,過去為威契夫公司的首席設計師,表現相當活躍,公司的代表作品『燕鞭』等式神皆為她的傑作。
不過,她留下最大的功績是製作出「用於特定的用途,因此能在不受個人力量左右的情形下發揮性能」的式神。人造式如今有泛用式或捕縛式等分類,像這樣以用途作為分類的方式,是從她開發出各種類型的式神之後才開始的,簡直是有足以放入日本咒術史教科書般偉大貢獻的人物。
只是在母親的光環背後,父親的工作成果鮮為人知,連天馬也不清楚。
天馬記得他的職稱為首席工程師,常在「工廠」與機械為伍。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可能是在製作機甲式的形代。不過比起開發者,父親給人「創立公司的經營者」印象更加強烈。
「……父親也有製作式神嗎?」
「當然羅,數量上可是比你母親的還要多上一倍,只是成功的不到你母親的一半……應該沒這麼誇張。畢竟大部分都是些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鶴田笑說。
「你想看嗎?這裡還留著一些測試品。」
「好,麻煩您。」
天馬答應後,鶴田拿出來的那些形代果然都是些無聊又莫名其妙的東西。裡面有引人發噱的東西,也有些讓人忍不住錯愕,不過沒有一個不是精心製作的形代。父親親手打造的形代充滿了玩興,而且每一個都製造得相當精密。
「……真虧這些東西能留到現在,沒有丟棹。」
「嗯?公司在這方面的管理很鬆散,要說管理不周也可以——不過這就是公司的風格,畢竟這是你父母創立的公司啊,對吧?」
鶴田開心說著,聽不出有幾分是開玩笑。
像這樣觀賞父親的作品後,不知不覺時光飛逝,注意到外面就要日落的天馬急忙告別「エ廠」。
「謝謝,今天非常開心。」
「噢,不過可別這樣就滿足羅,改天再讓你見識見識你父親的精心傑作。」
「比今天看到的還要誇張嗎?」
「保證讓你的嘴巴合不起來。」
看見鶴田自信十足的樣子,天馬回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然後——「啊啊,對了。不好意思,天馬,麻煩你在回家路上幫忙把這袋東西丟棹。」鶴田說著拿出一個紙袋,天馬接過後打開一看,驚訝地發現裡面居然是式符。
「鶴、鶴田叔叔……」
「沒關係,就『丟』了吧。這些在文件上已經『報銷』了,誰叫我們這裡的風格這麼鬆散嘛。」
鶴田若無其事地說著。天馬雖然猶豫,但老實說這次他實在「拗不過」對方,所以他儘可能坦然笑著,乾脆
地點頭應了聲:「好。」
5
不知不覺已經是日落西山,專心整理咒符的鷹寬走到客廳,發現沒有人在後,他接著走進廚房。
「夏目和秋乃到哪裡去了?」他問著正在準備晩飯的妻子。
「她們剛才出去了,說是要到車站那附近練習隱形術。」千鶴咚咚切著砧板上的蔥,回答他的問題。
「只有她們兩個嗎?」
「有小夏在不需要擔心啦,那孩子的實力早就能獨當一面了,一般咒捜官也應付得來,再說小秋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呢。」
雖然沒有在本人面前提起過,但千鶴對兩人的評價相當高,而且對她們有高評價的人不只千鶴。聽見妻子說得輕鬆,鷹寬儘管神情凝重,卻也沒有反駁。
事實上,兩人的實力大幅超越了她們這年紀應有的程度。雖然因為年輕,行事還有些驚險的地方,但要消除這種不安最好的方式是不依賴大人,靠自己的實力累積經驗,正如同兩人現在的行為。
「可是就算沒被抓住,要是讓人發現行蹤就糟糕了。」
「到時候再搬到別的地方不就得了,替孩子們著想太周到可不是好教育哦。」
「……你知道準備一個住的地方很辛苦嗎?」
「這就是大人發揮實力的時候啦,對吧,老公?」
與體格高大的鷹寬相比,千鶴是位身材嬌小,仍殘留著少女氣息的女性。不過,成人間的實力高低和體格大小沒有關係,男女之間更是如此。
「……今天的菜色是什麼?」
「火鍋。」
「期待你的手藝哦,老婆。」
「敬請期待羅,老公。」
鷹寬沒有再對嫣然微笑的妻子多說什麼,就這麼走回客廳。
他走出檐廊,進入庭院。孩子們——尤其是秋乃不在,顯得格外安靜。真要說起來,平常的生活實在熱鬧得不像逃亡。
「……這樣的生活也過了很久啊。」
鷹寬喃喃說著,從狹窄的庭院仰望夜空。天色幽微,一輪朦朧的明月如幻影,以讓人感覺不到質量的模樣浮現在東方天空。
前年夏天,土御門本家的宅邸燒毀,鷹寬與千鶴和泰純因此過起潛伏的生活。後來他們一度進入東京,接回因為禁咒復活的夏目。接著他們立刻離開東京,之後便在各地輾轉,逃避陰陽廳的追捕。
泰純、鷹寬、千鶴和夏目,這四個人再加上自星宿寺那起騷動後加入的秋乃,則是在去年初冬時發生的事。今年初,他們再度回到東京,簡直是一趟顛沛流離的旅程。
如果只有自己這些人也就算了,不管是生於土御門家,還是嫁進土御門家,早有覺悟會遇上考驗與動亂。就他個人的感想,其實內心深處反而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大顯身手,堅決與權力作對的生存方式也不壞。他也不是對鄉下陰陽醫的生活不滿,只是自從春虎離開後,生活一時間頓失重心也是事實。
不過考慮到夏目和秋乃,鷹寬也不能當個任性的大人。尤其是秋乃,她甚至沒有接受過正規的教育。雖然在星宿寺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但考量到她的將來,這樣絕非長久之計。
可以的話就算只有秋乃也好,希望能趁現在交給其他可以信賴的人,鷹寬心裡這麼盤算。不過秋乃是所謂的生靈,最好可以託付給與咒術相關的人士。然而,現今咒術界幾乎完全在陰陽廳的掌控之中,也就是受到倉橋以及相馬的操控,而且秋乃不只是生靈,還與相馬家有血緣關係。
——真是奇妙的因縁。
太平洋戰爭時,相馬家為實現一族的宿願而集聚,與以夜光為當家的土御門家攜手合作。戰敗後,相馬家分崩離析,遠離中央權力。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秋乃家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了相馬一族。
之後,秋乃不知道為什麼被託付到了星宿寺,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相馬家的中樞——相馬多軌子身邊的人想必也沒有掌握到秋乃那一支家系的情形。
——就這層意義看來,幸好秋乃進到了星宿寺……不對,難不成是秋乃的雙親為了不讓相馬本家知道秋乃的存在,故意把還是嬰兒的她送進星宿寺?
這種情形非常有可能。無論如何,這麼做確實是明智之舉,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裡面,秋乃應該不可能被其他相馬家的人盯上。
但是……
——兔子生靈實在太稀奇了,要是拜託別人照顧,難保這消息不會走漏傳到陰陽廳。
而且要是知道這個生靈是「相馬家」的人,潛藏在陰陽廳的相馬本家必定會前往與秋乃接觸。總而言之,交給受到陰陽廳監控的「正派」陰陽師,風險實在太高。
話雖如此,又不能把秋乃交給地下社會的陰陽師。
——託付對象最好是鄉下地方的陰陽師……可是我們現在潛入的地方又是東京。
實在是令人苦惱的難題,不過最讓人傷腦筋的還是秋乃本人的意願。
共同生活的這幾個月以來,秋乃與鷹寬他們相處融洽,尤其和夏目簡直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樣親密。如果把她單獨託付到別人家裡,她肯定會大受打擊,再說她也不可能輕易接受這種單方面的決定。
當然,如果真的有這個必要,他將不惜採取強硬的手段,只是不論千鶴還是夏目,明顯都會和秋乃站在同一陣線。泰純大概不會過問,只是就算他贊成鷹寬的意見,老實說也幫不上什麼忙。要是鷹寬孤軍奮戰,與三個女人為敵——他沒有什麼自信能戰勝對方,而且其實他自己也不想把秋乃交給別人照顧。
「真讓人頭痛啊。」
雖然希望可以讓泰純讀秋乃的星相,只可惜生靈的星相難以解讀,沒辦法運用咒術得到答案,而且他也找不到其他對象商量這件事。到頭來,他只能幫忙訓練,讓秋乃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另一方面他心裡也明白,秋乃越有自信,越是會緊緊跟隨自己這一群人。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嗎?
萬一有一天這樣天真的想法反過來害了秋乃,鷹寬肯定原諒不了自己。
不過,現在的鷹寬確實想不到其他方法。深思熟慮後,他不得不判斷最好是維持現狀,視接下來的情況變化臨機應變。他嘆了口氣——接著微微苦笑說:
「帶小孩真辛苦。」
這麼看來,春虎倒是不怎麼讓他操心。當然春虎也不是完全沒有讓人擔心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麼相信「春虎一定不會有問題」。也許是因為了解春虎的個性,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從春虎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看著他一路成長。
這麼說來,很久沒見到春虎了。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
夜空中不知何時除了月亮,也點亮了繁星的光芒。
鷹寬打了個噴嚏。因為穿著家居服,凍著了身體,於是他稍微擤了下鼻子,從庭院回到客廳。
正巧在這個時候,泰純激動地踏響樓梯,從二樓走下來。
那是個身穿和服,戴著眼鏡,經常保持神情陰鬱的男人。不過在走進客廳時,他的臉色異常嚴峻。
鷹寬嚇了一跳。
「發生什麼事了?」
「鷹寬,我們得馬上換地方。」
「什麼?要離開這裡了嗎?」
「對。」
泰純似乎是認真的,不過他本來就不是會開玩笑的男人。
也許是察覺客廳的氣氛,千鶴暫時放下廚房的事情,用圍裙一邊擦著手一邊從廚房走了過來。看見兩人的模樣,她的神情立刻變得嚴肅。
「星相嗎?」
「對。」
「是之前看見的那個變動嗎?」
「不,應該不是,恐怕是那個的前兆——只是危機已經逼近了。」
鷹寬他們會潛入東京,是因為泰純讀星,察覺東京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出現變動。像這樣潛伏在這個地方,主要也是為了等待變動發生。
不過,泰純現在提到的似乎不是之前看見的變動。鷹寬沉思了數秒。
「前兆……也就是並非完全無關羅?」
「恐怕是。」
「什麼時候要離開?」
「不知道,只是越快越好。」
「泰純,該不會是出現奇怪的星相吧?」
「沒有明確的徵兆,如果有,至少可以更準確地預測時期……」
泰純為優秀的『占星術士』,只是他並非能預知所有未來的事。讀星只是大致讀出未來命運走向的感應能力,要如何解釋只能仰賴個人的感受與經驗。
「現在讀到的星相配置相當不妙,好像在看不見的地方有危險的流向正在逼近,最好是小心謹慎為上。」
不消說,他其實不怎麼有把握。傳達讀星結果的泰純本人看起來也很煩惱、
痛苦,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楚。
不過,聽見泰純的話,看見他的態度後——「我明白了。」鷹寬沒有繼續追問,果斷地點了下頭。
「我們今晚就離開這裡,千鶴,快去做好準備,馬上叫夏目和秋乃回來。」
面對丈夫的決定,千鶴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從以前就是這樣,泰純的讀星和鷹寬的判斷過去曾多次幫助土御門一家度過危機,只可惜——
這次遲了一步。
「真是敏銳的直覺。」
三人不約而同轉頭,看向檐廊的另一頭。
先前鷹寬所在的庭院裡站著一名青年,他身穿襯衫與背心,脖子上繫著領巾,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插在長褲口袋。青年看著他們的雙陣冰冷,右眼戴著的圓形鏡片——單片眼鏡散發著光芒。
他們第一次見到這位青年,不對,在他生前其實有過幾面之緣。
他們從春虎託付夏目時留下的信里得知他的存在,只是一時間沒辦法判斷出那個人就是「他」。
前國家一級陰陽師,『導師』大連寺至道,如今已經關閉的宮內廳御靈部部長,雙角會的首領。四年前,引起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已大祓』,自己也化為靈災,是位惡名昭彰的陰陽師。
後來他以八瀨童子夜叉丸的身分復活,如今是相馬多軌子的護法。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鴉羽』那件事已經過了一年半啦,還真是難找到你們……不過只要露出一點馬腳,要找到你們就容易多了。」
他咯咯笑著,反方向——從玄關的方向也有個隱形的式神顯露出自己的氣息。
那是和眼前的青年夜叉丸類似的氣息,是另一位八瀨童子。
遇上對方的突襲、夾攻,鷹寬沒有立即採取行動,腦中掌握事態的速度慢得有如在泥土中爬行。
「勸你們別做無謂的抵抗。」
夜叉丸以冷冽的語氣告知,接著把雙手從長褲口袋抽了出來。
「——其實這才叫無謂的勸告嗎?總之這就開始吧。」
★
約一個小時前,夏目察覺到氣氛不太尋常。
吉祥寺車站附近不存在與咒術相關的公司或設施,然而今天這裡的陰陽師特別多。雖然不是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但由於過去從未發生過這種情形,更讓她不由得在意。
那些陰陽師大多為西裝打扮,其中也有人穿著不同的服裝,不過都一樣是不起眼的裝扮。要不是夏目在潛伏生活中培養出無意識觀視靈氣的習慣,不可能察覺這些陰陽師的存在。
——難不成是咒捜官嗎?
雖然不想這麼認為,但又否定不了這樣的可能性,因為他們的氣息和夏目認知里的咒搜官有些相似。
「夏、夏目……」
「……不要緊,繼續隱形。」
夏目一邊安撫不安的秋乃,一邊繼續在車站附近徘徊。
她一方面留心別因為過度的反應引起對方注意,不過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又會招來致命的危機。幸好在對方發現自己之前,她早一步發現了對方的蹤跡。既然如此,不如活用這份幸運,在回到鷹寬他們那裡之前儘可能收集情報。夏目慎重地與對方保持距離,觀察這些來歷不明的陰陽師動向。
後來在某個時間點,這些陰陽師忽然有了動靜。他們變得慌慌張張,除了少數幾個人留在原地,其他人全移動到別的地方。他們彼此裝作不認識,不過動作明顯看得出關聯。這時夏目終於察覺,他們全用圍巾或是帽子掩飾疑似無線通訊器材的東西。
——那些人果然是咒搜官。
這時,夏目傳了封簡訊告知鷹寬目前的狀況。接著她更慎重地提高警覺,觀察車站附近的情形。
留在原地的陰陽師不時從耳機接受指示,恐怕是在與其他移動到別處的陰陽師取得聯絡。之後,他們沒有明顯的動靜,只是持續在原地待命。
難不成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夏目衷心期盼這一切只是自己白忙一場。
「…………」
稍微確認過附近狀況沒有變化後,夏目決定先回到潛伏處。她會這麼判斷是考慮到如果出現進一歩的狀況,帶著秋乃同行過於危險。而且接下來如果要採取行動,也需要仰賴鷹寬他們的判斷。
夏目謹慎地抑制住氣息,與秋乃一起離開車站。離開車站後她才驚覺,剛才傳出的簡訊沒有收到回覆。
「奇怪?」
她自認將狀況描述得十分緊急,難不成是還沒看見簡訊嗎?不對,也有可能是因為報告的內容過於危急,造成對方猶疑,不敢貿然回信。突然的來電可能會擾亂隱形,昨天一起到街上時鷹寬才提醒過這件事情。如果是這樣,說不定鷹寬現在正直接過來這個地方找尋夏目她們。
為了解釋剛才的情形是誤會一場,夏目急忙撥打電話到鷹寬的手機,可是打不通,似乎是沒有開機,這麼看來他果然是出來找夏目她們。夏目暗叫不妙,懷著過意不去的心情撥打千鶴的手機。
無人接聽。
「……奇怪?」
這個時間千鶴應該在準備晩飯,尤其夏目她們晚歸,晩飯應該早就準備好了。難不成千鶴也和鷹寬一起出來找夏目她們嗎?可是兩人的手機都沒電,這不會太奇怪了嗎?
「…………」
她想起剛才那些慌忙移動的陰陽師——
莫名的不安在心頭亂竄。
——父親應該會接。
泰純一定會留在家裡,夏目再一次按下養父的電話號碼。
可是——「夏目!你、你看那裡!」秋乃忽然拉住夏目的衣袖,發出輕細的慘叫聲,伸長了手臂。眼鏡底下的雙眸睜得老大,臉色慘白。
秋乃指向馬路對面的電器行,一樓櫥窗陳列著小型液晶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夏目把手機貼在耳邊,凝視著電視螢幕。
在路人穿梭來去的另一頭,隱約可以看見熟悉的風景。那是夏目原本準備回去的雙層樓老舊民宅,門前有警察阻擋媒體記者繼續接近,畫面底下可以看見字幕打出「吉祥寺」、「土御門」等字眼。
以及「逮捕」。
電話無人接聽,父親沒有接電話。
「……騙人。」
電視上播出鷹寬等三人遭到逮捕的新聞。
告知電話無人接聽的語音系統猶如說著異國語言,從手機傳了出來。夏目茫然自失地杵在原地,愣愣望著陳列在櫥窗里的絶望情景。
眾多星辰正要同步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