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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2 seasons in nest 五章 老師的任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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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友老師,我要你安排與家長進行面談。」

陰陽師培育機構,陰陽塾。

塾舍大樓的塾長室里,塾長倉橋美代笑咪咪地向講師大友陣告知這項要求。

大友一如往常戴著一副老氣的眼鏡,身穿皺巴巴的西裝。他的年紀三十,卻莫名顯得暮氣沉沉。他全身上下最大的特徵是一手拄著稍短的拐杖。他的右腳是義肢,而且是宛如中世紀海盜的木頭義肢。

相對的,塾長是位個子嬌小的老嫗。她的髮絲斑白,但因為儀態端莊,使她完全不顯得老態龍鍾。她穿著一身高雅的和服裝扮,坐在辦公桌椅子上,膝蓋上面蜷縮著一隻三色貓,是位看上去相當溫柔而且個性和善的女性。

真要說起來,沒有同業會將陰陽師的外表當真,當然兩人也是一樣。

「塾長,我記得當初雇用我的身分是『講師』,不是『教師』哩。」

「哎呀,有法律規定講師不能與家長面談嗎?」

「不不,這不是法律的問題哩,其他講師也沒和家長面談哩。」

「哎呀,其他講師沒有這麼做,不代表你就不能和家長面談。」

「不不不不。」

看來這話不是在開玩笑。了解自己被叫來這裡的理由後,大友陪著笑,不由自主緊蹙起眉間。

話說回來,大友其實沒有教職方面的經驗。辭去咒術犯罪搜查官的工作後不久,他受到塾長的邀請,到這裡擔任講師,是個今年春天才剛站到講台上的菜鳥。

這樣的自己突如其來被叫到塾長室,而且只有自己需要與家長面談,他實在無法接受,再說也很麻煩。老實說,他只希望塾長饒了自己。

「我沒有經驗,實在辦不到哩。」

「用不著把這件事情想得那麼難,你只要和班上的塾生一起與家長見面,聊個兩句就行了。」

「聊也不知道要聊什麼哩——」

「聊什麼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溝通。」

兩人臉上始終保持笑容,雇用者與受僱者持續在水面下較量。程度雖低,心態卻是非常認真。

「再、再說,陰陽塾聚集來自全國各地的塾生,若要親自造訪這些家屬,現實上很難做到——」

「這麼做確實是有困難,那麼就請你和家住東京的家長面談吧。」

「這、這樣很不公平哩,塾生可能也會覺得不安——」

「確實安撫他們的情緒,是大友老師你的工作。」

「可是這麼說來,和家長面談原本就不屬於講師的工作——」

「所以說,這是我這個『塾長』的命令。」

塾長輕撫著膝上的三色貓,說起這話時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看來在她心中,早就認為這是「既定」事項。

「……塾長,其實我也是很忙的哩。」

「最近你好像不跑澀谷的柏青哥,特地千里迢迢跑去五反田呢。」

「也、也必須考慮塾生個人的情形……」

「那是塾生必須自己思考的事情,不是老師該煩惱的問題。」

「可、可以拿到多少加班費……?」

「這個嘛,是可以考慮一下,不過在這之前,必須先考慮對於沒有足夠教學熱忱的老師,該減薪多少最為合理。」

塾長悠然說道,「這是職場霸凌吧。」大友好不容易咽下了這句話。

他垂下雙肩,嘆了口氣,塾長也許是把這樣的反應看成承認敗北的證據,心滿意足地點了下頭。儘管可恨,但一介受聘的講師根本沒有選擇拒絕的權利。

「……請問一下塾長,面談要從什麼時候開始進行哩?」

「現在開始。」

「什麼?」

大友愣愣地應了一聲,這時背後有人敲響了塾長室的門。

從門後面出現的是一位女學生。

「祖母,請問有什麼……咦?大友老師?」

「京子同學。」

那是大友班上的塾生,倉橋京子。

那是個盤起一頭棕發、身材姣好的美少女,也是倉橋塾長的親孫女。

「她的父母都很忙碌,我想可以由我來代替他們,所以事先把她叫過來了。」

「呃,這樣啊……」

「咦?咦?現在是什麼情形?」

「京子,現在在進行家長面談呢。」

「家長面談?」

京子似乎事前沒有接到通知,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塾長沒有加以理會,理所當然似地笑著繼續說了下去。

「好啦,大友老師,儘管攤開來說吧,用不著顧慮。」

「咦?咦?什麼意思?我、我沒做什麼事情啊。」

「哎呀,京子,如果你什麼事情也沒做,不需要那麼慌張吧?……如果你真的沒做什麼事情的話。」

「祖母!」

京子的臉龐因為這番不祥的言語不住抽搐,讓大友看著她的目光忍不住流露出同情,不過眼前的情形該說是同病相憐才對。

「用不著擔心,您的孫女——京子同學是無可挑剔的資優生,一年級的時候不管在課堂還是實技上的表現都很優秀,個性認真又開朗,在班上很受歡迎……唯一的缺點大概是偶爾會嚴厲地指責講師吧。」

「這一點無所謂。」

「無所謂嗎?」

「是啊,因為我想京子會指責的講師只有大友老師而已……對吧,京子?」

「呃,對。」

「那就沒問題了。」

「……這樣啊。」

京子原本提高警覺的神情頓時放鬆,大大吁了口氣,大友也同時撤回心中對京子的同情。

「不過我另外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請問是什麼事情?」

「她一開始不是常找夏目同學的麻煩嗎?」

「啊,是是,是有這麼一回事。」

夏目指的是同班的土御門夏目,聽見這個名字,「祖祖、祖母?」京子漲紅了臉。

「聽說他們現在盡釋前嫌,交情很好。」

「好像是這樣哩。其實這算是複雜的少女心傲嬌的表現吧?」

「傲嬌?」

「啊啊,抱歉哩。簡單來說,就是平常裝腔作勢,其實心裡很在意對方哩,一旦雙方和解又開始怕羞——」

「老師?」

京子面紅耳赤地怒罵。塾長刻意用手掌支著臉頰,嘆了口氣。

「所以他們兩個人的關係有進展嗎?這孩子完全不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情……」

「廢話!」

「真冷漠啊,京子。再說你是倉橋家的女兒,有義務挑選門當戶對的對象,我也必須了解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別亂編藉口了!祖母您單純只是好奇心作祟吧!」

「……塾長,您該不會是想知道孫女的八卦,所以提出家長面談這個要求吧?」

「哎呀,這話真讓人意外,我可沒有那個意思。」

「嗯,您剛才把眼神移開哩。」

「總而言之,老師,有什麼事情全講出來吧,不用顧慮。」

「祖母!別亂來了!」

就是說啊,大友暗自附和京子的話時,祖孫兩人把講師晾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吵了起來。

真麻煩啊,大友鬱鬱寡歡,在腦中翻閱起班上的同學名單。

「噢,家庭訪問嗎?最近陰陽塾也會做這種事情啊。」

「啊,不是的,百枝先生,這一次算是特殊情形……」

「特殊情形……老師,難不成是我們家的天馬闖禍了……」

「沒有!不是這樣的,百枝夫人,其他同學也一樣需要接受面談,用不著擔心!」

大友被帶到和室的客廳,一邊為了端來的茶水道謝,迷惘著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大友造訪的地方是班上塾生百枝天馬的家,那是棟老式的平房,既古老,又整理得有條不紊,氣氛相當閒靜。

百枝家是天馬母親的娘家,名聲不怎麼響亮,不過是歷史悠久的陰陽師世家。依據事前調查的塾生資料,這位祖父同樣具有陰陽師資格,祖母則是至少具備見鬼的才能。

咒術界原本就是個封閉的社會,受到陰陽師不可或缺的見鬼才能的有無,以及靈力的優劣等遺傳因素強烈的影響,自然而然使得在國內首屈一指的陰陽師培育機構陰陽塾里,自古以來便是咒術相關的名門或世家出身的塾生占有絕大多數。

「不管怎麼樣,抱歉勞煩老師今天特地大駕光臨,之前沒有前去拜訪,實在失禮之極。」

「千萬別這麼說,您太客氣了。」

「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見諒,用不著拘謹沒有關係。」

「不不,真的不用這麼客氣。」

「天馬,還不快向老師道謝。」

「啊,是。大友老師您辛苦了。」

「嗯、嗯。天馬同學你也是一樣,不需要那麼恭敬哩。」

面對未知的狀況,大友臉上始終掛著空洞的客套笑容。

天馬是個戴著眼鏡,樸素又善良的少年。實際上,在班上他表現得很乖巧,與同學相處融洽。平時的他是個禮數周到的少年,不過今天看來有些緊張。

天馬會這麼緊張不難理解,因為坐在他身旁的祖父雖然謙恭有禮,但不管是如鐵桿般挺直的背脊,還是銳利的目光和莊嚴的神情,在在顯示出這是位嚴厲的老翁。

另一方面,坐在天馬另一邊的祖母則是慈祥和藹,與祖父形成強烈對比。在這種牧歌式的家庭氣氛中,如果是喝茶閒聊也就算了,實在不適合進行面談。

天馬坐在兩人中間,緊張當中又帶著幾分害臊,看起來不太自在。說實話,大友也覺得如坐針氈——真要說起來是坐立不安。

「我們這就進入正題吧。老師,天馬在塾里表現如何?」

「他表現得很好,忠厚老實、認真向學,又很聽講師的話,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塾生。」

「哎呀,是這樣的嗎?沒想到能得到老師這麼大力稱讚呢。不過他從小就是個細心的孩子,在我感冒臥病在床的時候,還會特地買我愛吃的水果來……」

「祖、祖母,不需要在這種時候提這件事情吧……」

相較於面紅耳赤的天馬,祖父「哼」了一聲,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我懂了,所以他算是個模範塾生……那麼他的交友狀況如何?這孩子不懂得如何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近來常聽到校園霸凌的問題,他和班上塾生還合得來嗎?」

「他和其他塾生相處得很好,尤其他身邊都是一些比較特別的塾生,他在中間相當有效地發揮了潤滑劑的功用。」

「就是說啊,這孩子不管和誰都相處融洽,小學的時候如果有小孩子一言不合吵了起來,都是他出面幫忙調停——」

「祖、祖母,現在不是聊這種往事的時候。」

不苟言笑的祖父和眉開眼笑的祖母。天馬戰戰兢兢地夾在兩人中間,一下焦急一下惶恐,表情變換十分忙碌。

天馬在家裡的角色似乎也是一樣,現在這個樣子和受到朋友莽撞行為牽連的情形簡直如出一轍。大友微微揚起了嘴角。

「啊啊,對了,之前家裡收到一條蜂蜜蛋糕應該還沒吃完,我現在就拿過來。」

「咦?呃,真的不用客氣……」

「天馬,你也過去幫忙。」

「我嗎?好……」

「哎呀,天馬留在這裡就好,你們還有事情要談吧。」

「快去。」

祖父使了個眼色,於是祖母笑著說「好、好。」把天馬帶著離開客廳。

與祖父兩人獨處的大友輕輕地動著身體,沒有吭聲。坐立不安——不是因為這樣,他其實是察覺對方的用意,端正起坐姿。

不出所料。

「——老師,您知道那孩子父母的事情嗎?」

天馬的祖父單刀直入問道,「知道。」大友也毫不掩飾地老實回應。

天馬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他因此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他亡故的母親與自己的家人——也就是天馬的祖父母不合。結婚時她就像私奔一樣離開家裡,意外喪命的當時依然與家裡斷絕往來。

「說來慚愧……老實說,對於那孩子的母親,我們現在的心情還是很複雜,不懂為什麼她不肯稍微讓步……當然,同樣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我們身上,讓我們留下了很深的遺憾,懊悔為什麼我們不多了解自己的女兒。」

「……是。」

「可是我們之間的爭執和那個孩子沒有關係,我們撫養無處可去的那個孩子,盼望他能成材……這樣的期望太過強烈,似乎反而成了他身上的重擔。就像老師您說的,那個孩子處事很圓滑……尤其是過於關心別人的想法。」

「……您說得是。」

大友說得恭敬,「大友老師。」天馬的祖父說著板起了臉。

「我也是一介陰陽師,很清楚那個孩子沒有什麼特殊才能,可是——」

祖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接著像是整理自己的思緒,一字一句慢慢說了出來。

「他心裡對父母也有自己的想法,尤其因為母親的事情,他更希望自己可以背負起我們毫不隱藏的期待,繼承百枝家的責任。『用不著勉強自己,你可以放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丟臉的是,這種話我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

「大友老師,我這種庸人實在無法看出您的真本事,不過我知道您的實力肯定是非比尋常。拜託您,拜託將他——將天馬栽培成能獨當一面的陰陽師。」

說完,祖父慢條斯理地從坐墊下來,把坐墊推到一旁,接著雙手抵在榻榻米上,低頭拜託。

與塾長年紀相仿,剛強堅毅的老人家居然向自己這種年輕小伙子低下頭來拜託。大友沒有說出請抬起頭這種話,也沒有隨口答應說用不著擔心。因為對方想得到的不是這種表面上的禮數或客套話。

因此大友自己也離開坐墊,同樣把手抵在榻榻米上,低下了頭。

「……承蒙不棄,必當竭盡全力。」

聽見大友的回答,祖父又把頭壓得更低,「……感激不盡。」鄭重說道。

「對不起,老師。那個……不知道你們談了什麼。」

讓祖父命令送大友到車站的天馬紅著一張臉,顯得既難為情又畏畏縮縮。看見塾生這副模樣,一手拄著拐杖,漫步走著的大友不禁苦笑。

「實在是很恐怖的祖父哩。」

「啊,老師您也這麼認為嗎?該怎麼說呢……感覺大概就像昭和那個時候的頑固老頭吧。不過其實他很愛開玩笑哦,雖然不怎麼好笑。」

也許是終於得以從尷尬中解脫,天馬的口氣異常開朗。從他的表情和口氣,感覺得出對祖父的喜愛,以及對家人的關愛。

「……他們是很好的祖父母哩。」

大友說,天馬有些不好意思,開心地點了下頭。

「……各形各色的人都有哩……」

一天的課程結束,放學後,塾生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大友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呼地吁了口氣。

手裡的塾生名單有八成畫上了記號,這幾天難得過起忙碌的日子,只是比起物理上的繁忙,更受不了的是需要隨時繃緊神經的疲累。如果這是家常便飯,他實在不得不敬佩這世上所有的老師。

「——哦……什麼嘛,原來是禪次朗哩。」

手機響起來電鈴聲,對方是同時進入陰陽廳的同僚。確認對方的身分後,「餵。」大友沒好氣地接起了電話。

「怎麼,有什麼事哩?……啊啊,我記得、我記得。是啊,我之前說過吧,最近很忙的哩……沒錯,就是家長面談,還沒結束哩。」

他正在講電話的時候,教室的門打開,一名塾生走了進來。

「啊啊,大友老師,您還在教室——」

那個塾生邊說邊走進教室,看見大友在講電話後停住了腳步。

那個額頭上纏著一條寬頭巾,英姿煥發的少年正是大友班上的塾生,阿刀冬兒。大友舉起一隻手作勢道歉,繼續講電話。

「嗯……嗯……我知道你那邊也很忙,我這裡大概再兩、三天就會結束哩,到時候再聯絡……啊啊,是是,我不會忘記的哩。你差不多該去工作了吧,我要掛羅?再見啦。」

大友說得冷漠,掛斷了電話。接著,他把手機收進西裝裡面,重新轉頭面向冬兒。

「抱歉哩,冬兒同學,讓你等那麼久哩。」

「不……」冬兒朝向自己道歉的導師竊笑著說,「那是老師的朋友嗎?」

「不過是孽緣罷哩。」

「哦,教師的私生活感覺滿新鮮的。」

冬兒揶揄說。他的年紀輕,膽量卻很大,像這樣面對大人也不害怕,堂堂正正的態度很有他的個人風格。大友聳聳肩,「我不是教師,是講師哩。」應了回去。

「這麼說來,老師的私生活很神秘呢。剛才那個人也是陰陽師嗎?」

「啊啊,其實……他的名字你應該也聽說過哩。」

「什麼?」

「不,沒什麼,當我沒說哩。」

大友說得含糊其辭,「找我有什麼事哩?」重新詢問冬兒。冬兒也馬上轉換情緒,「是關於家長面談的事情。」

說出來意。

「聽其他同學說,家長不一定要在場。」

「是啊,因為有很多塾生是從別的地方來的哩。」

「也就是說家長沒有同席的義務羅。」

「對,如果家長不住在東京的話哩。」

「關於這一點不能通融一下嗎?老實說,要我的家人過來面談也沒有意義。」

冬兒家是母子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只是他們母子的關係不好——幾乎是斷絕往來。實際上,關於冬兒的家庭狀況,不管是講師還是塾生之間都不清楚,當然本人也沒有親口提過,唯一的例外只有入塾時提出的資料。

當然,這少得可憐的情報大友已經全部看過。

「你的母親在銀座開店對吧?如果她和天馬同學的家人一樣不方便過來哩,也可以由我過去拜訪哩。」

「我不是那個意思……」

冬兒欲言又止,不過馬上又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

「……老師您也知道吧?我家人一點也不關心我的將來,在我因為靈障被送進醫療設施的時候,她只有一開始露過面。後來由春虎的老爸來照顧我,就連我搬過去鄉下的時候,她也只有傳簡訊過來。」

「……真的嗎?做得這麼徹底啊。」

「不過最基本的手續都有辦妥……而且錢也有按時送來,所以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爭取來的養育費她好像直接給了我……與其自以為是地擺出母親的架子,這樣我也樂得輕鬆,所以……」

「……所以家長面談只會讓大家尷尬而已,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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