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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COUNT DOWN 四章 路程·以及——(1/2)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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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土御門春虎發布靈災恐怖攻擊預告的報導出來後,若宮理香幾乎沒有什麼睡眠時間。若宮是在大型出版社任職的年輕記者,隸屬部門為『陰陽師月刊』的雜誌編輯部。如同雜誌名稱所示,是負責處理陰陽師相關情報的部門。

『陰陽師月刊』為向一般人介紹陰陽師的世界以及咒術的月刊雜誌,比起專業話題,更著重於傳遞咒術界的文化、咒術知識的解說和最新消息,基本上是給人「嚴肅而且嚴謹」印象的一本雜誌。

不過,這也是一本為開拓新讀者下了許多苦功而聞名的雜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為菁英中的菁英,國家一級陰陽師冠上『十二神將』的名號,並且將這名號發揚光大,藉由把這些國家一級陰陽師捧為名人,最終成功提升咒術界在社會上的知名度。一方面是腳踏實地的老牌雜誌,一方面是以大型特輯擁有高知名度的熱門雜誌,這就是『陰陽師月刊』。

可是這本雜誌的讀者畢竟是小眾,編輯部人員包括派遣和工讀生在內共有七人,其中若宮這些主要負責工作的正式員工有四人,規模非常小。校對結束前睡在辦公室是常有的事,只是這一點其他編輯部也大同小異。說好聽是和平又正常,說難聽點就是缺乏刺激又無聊的職場。

至少直到昨天中午以前都是如此。

「欸,倉橋。還沒接到咒搜部的聯絡報告嗎!」

「對不起!我馬上確認!」

「古林主編,昨天提到『大佐』缺席的那件事,他現在人好像在八王子。」

「八王子?開發研究部嗎?為什麼在這個時期——」

「調查發現富士川重工的人也在八王子,恐怕是為了開發中的軍用式過去的。」

「陰陽廳打算拿那個來預防恐怖攻擊嗎?他們還真是豁出去了。」

昨天下午得知陰陽廳的發表後,『陰陽師月刊』編輯部便進入全天候備戰狀態。他們向其他部門請求人手支援,一般新聞記者也為了交換情報陸續造訪編輯部。

這地方說起來不過是月刊志的編輯部,處理恐怖攻擊這種大事件的即時性完全比不上其他媒體。然而,咒術界至今依然相當封閉,外界人士很難獲得沒有對外公開的情報。再說現在的狀況是「什麼情形」,能夠馬上反應過來的記者也極為有限。因此,兼具「咒術界」與「報導」層面的『陰陽師月刊』編輯部在咒術或與靈災相關的緊急狀況發生時,在出版社裡的地位格外重要。

「『FAR』對吧?要是用那個東西來應付恐怖攻擊,很有可能連『大佐』也跟著『神通劍』調去咒捜部。」

「不過那個東西背後有防衛省撐腰,警視廳不可能坐視不管。」

「那東西的名義原本就是災害救助,尤其正值這種時候,怎麼樣都找得到藉口。事情一旦牽扯到咒術犯罪,警視廳也沒辦法找茬。」

「啊,主編,關於這件事情,聽說新民黨的佐竹又在到處打通關係了,我目前儘可能在進行調查。」

「那傢伙又打算趁亂製造什麼既定事實了嗎?」

「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居然可以隨心所欲擺弄排他的這個業界……」

「之前調查的時候完全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欸,太田,繼續追蹤調查佐竹,有什麼消息立刻回報。」

指示與報告聲此起彼落,個人手機和公司電話的鈴聲響個不停,對話也自然而然拉大了嗓門,口氣變得激烈,氣氛愈來愈火熱。

這樣的場面里,只有若宮一人獨自遠離喧囂。

她用手機傳了封簡訊出去,之後她假裝忙於工作,一邊尋找適當的時機。後來她好不容易等到機會,悄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把包包背在肩膀上,裝出翻找資料的樣子,一路走向掛在牆上的白板。她將「外出」的牌子放在寫上自己名字的欄位後面,接著迅速往門口轉身——

「欸,若宮!」

叫喊聲從背後叫住了她,讓她迫不得已停下腳步。她維持背對的姿勢,半眯起眼啐了一聲。

叫住她的是主編古林,工作儘管忙碌,辦公室里的一舉一動都休想逃過他的雙眼。

「倉橋家千金下落不明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有找到進一步的證據嗎?」

若宮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看向以尖銳的眼神瞪視著自己的上司。

「還、還沒有。後來陰陽塾里沒有再看見過她,除此以外沒有得到其他特別有力的證據。」

「沒有?事情鬧得那麼大,你完全沒有行動嗎?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的那個晚上,已經取得附近居民的證詞,證實倉橋宅邸發生過一場騷動了吧?之後倉橋京子就沒有再出現在陰陽塾了吧?那個讓親生父親派出式神監視的倉橋京子。」

「主、主編您不是要我謹慎行動嗎!又不許我直接向倉橋家確認!」

「廢話。就算一樣叫倉橋,那和我們部門裡的倉橋可是天差地遠。對方是赫赫有名的倉橋家,又是陰陽廳廳長,像你這種小角色忽然跑去探訪,我看對方連理都懶得理你,所以目前最要緊的是找到證據。」

「我現在在找了!」

「現在在找?你前兩天都在做什麼?」

「那個——我在忙……」

若宮回答得支支吾吾,聽得古林更是緊蹙起眉頭,接著滔滔不絕罵了起來。

「陰陽塾和土御門可是你打從前年就開始追的題材,發生在荻漥的第四級靈災是土御門春虎引發靈災恐怖攻擊的前哨戰,這說起來不過是毫無根據的推測,可是同一天晚上倉橋家的千金——土御門春虎以前的同學失去蹤影,這件事不可能沒有引起你的注意。再加上同樣是他們以前同學的土御門夏目——謠傳在前年夏天喪命,甚至有部分謠言指出後來運用禁咒復活的『那個』土御門夏目逃過咒搜部的追捕,現在正在逃亡,這些都和你在追的題材有關吧。」

「確、確實是有關係,所以我從很久以前就——」

「拋下自己在追的題材,你前兩天到底都做什麼去了?」

「…………」

實在是直覺敏銳的男人。這傢伙該不會其實是陰陽師吧?長年來的疑問再度掠過若宮的腦海。

「關、關於他們的下落,咒搜部目前正盡全力捜索,哪有我這種小記者出場的餘地。」

「我要聽的是報告,不是藉口。」

「既、既然您要聽報告,我現在有急事要處理,回來後再向您報告。」

「我要你現在就向我報告。偷懶只要挨一頓罵就沒事了,可是你的情形相反,專門惹麻煩。」

不曉得到底察覺到了什麼,只見古林的目光愈來愈兇狠,不知不覺間連其他同事也停下手邊的工作,關注起兩人的對話。

這時候——

「古林!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局長?」

一位年長的男性衝進編輯部,那是一位公司高層,若宮也和他打過幾次招呼。

「這次簡直是鬧得沸沸揚揚,讓人想到兩年前和四年前那些事情。不對,這次因為提前發布預告,事情鬧得更嚴重嗎?人手不夠的話儘管告訴我,我會把人優先調來這裡幫忙。」

「是,感謝您的關心……」

古林一邊站起來回應局長,視線不時瞥向若宮,眼神明顯是向她下令「不許走」,於是若宮抓緊機會嫣然一笑,朝他鞠躬敬禮。

「那麼我先走了,有事請手機聯絡。」

她兀自說完後走到走廊上,接著立刻將手機切換到靜音模式。

荻漥一帶發生第四級靈災的那一晚,光是編輯部就掌握到不少情報。

潛伏中的土御門家遭到逮捕,其中一人的土御門夏目逃亡。靈災發生前爆發過大規模的咒術戰,據說那場咒術戰由號稱最強祓魔官的「『閻魔』宮地」發動遠距離咒法,謠傳對手為如今自稱北辰王的土御門春虎。

其他還有主編指出的倉橋家發生的小騷動,以及廳長千金倉橋京子失蹤。這些事與第四級靈災還有咒術戰的關聯性不明,但是不可能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她正是在同一天的白天剛接受過若宮的探訪,後來兩人有一段稍微推心置腹的對話。

此外,靈災發生前後,距離荻漥稍遠處有一輛大型車輛大亂街頭,情報表示前往追捕的是『大佐』滋岳獨立官的式神部隊。另外在同一天傍晚,有目擊證人指出秋葉原的陰陽廳廳舍附近有兩具乘著人的式神由上空往西方——荻漥的方向飛去。如果再繼續深入調查,說不定可以發現更多——「或許」與這一連串事情相關的情報。如果能將拼圖一塊一塊收集起來,擺入適當的位置,進而俯瞰整體局面,必定能了解這起事件的全貌。

不過,若宮他們的工作大多不是確認真相,而是限定可能性,儘量縮小「有可能」真實發生的事

情「範圍」。關於與咒術相關的事件,咒術者以外的人要找出「真正的真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這一次的事件規模龐大,又涉及政治色彩,要找出真相更是難如登天。

但是這一次對若宮來說是特殊情形,這起事件的真相——至少事件背後的黑幕究竟是什麼人,她必須「確認」這一點。

「簡直是強人所難嘛。」

老實說,要即時追蹤目前發生的事件,若宮這樣的年輕記者根本應付不來。

不過她手中掌握了一個情報。

這起事件的開端並不是在荻漥發生的第四級連鎖靈災,背後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兩年前的『上巳再祓』,甚至是四年前的『上巳大祓』,而且恐怕是從更古老的年代一直延續到今天。

「……這麼看來,真正的『源頭』說不定是土御門夜光。」

總而言之,若宮順著過去兩次靈災恐怖攻擊的關聯性這條線,基於某個「建議」,針對某位人物進行深入調查。

這位人物的名字叫做比良多篤彌。

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時,他潛入雙角會的巢窟宮內廳御靈部,是在舉報雙角會成員方面獲得豐碩成果的咒搜官,後來就由他負責指揮捜查工作。

然而,比良多在咒搜部傾全力掃蕩雙角會的作戰行動中忽然失去下落,甚至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關於那次的雙角會掃蕩行動,不只若宮,也是許多記者質疑聲浪特別大的一起事件。其中長年擔任咒搜部部長,以當機立斷的行事作風聞名的「神扇」天海失蹤,除了陰陽廳,也帶給整體咒術界強烈的衝擊。天海在陰陽廳屬於長老級的人物,也是實質上第二把交椅的重要人物。一般來說,很難想像這樣的大人物會忽然失蹤,尤其作戰行動結束後,有人表示看見他出現在陰陽廳里。儘管有這樣的證詞,如今依然沒有人知道天海後來究竟消失到什麼地方。

不過,若宮特地將注目的焦點集中在隱藏於天海失蹤這起大事背後,沒有引起關注的比良多失蹤一事。

與天海不同,比良多消失在掃蕩行動即將結束,在祓魔局新宿分局與雙角會爆發咒術戰的時候。在咒術戰中遭到對方消滅——這是以咒捜部為首的陰陽廳方面的見解,只是這見解的根據薄弱,也不見他們進行過詳細的調查。

之後,為了替天海失蹤以及襲擊目黑分局的連鎖靈災善後,陰陽廳簡直忙翻了天。部內確實有現在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氣氛,不過他好歹為舉發雙角會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樣的應對未免過於敷衍。

幸而她在咒搜部內有情報管道,於是她透過各種管道深入收集瑣碎的情報,調查起有關比良多這個男人的過去。

調查到最後,她發現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就是比良多因臥底調查『上巳大祓』一舉成名後,他的「日常生活」忽然成了謎團。

要調查咒搜官的過去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比良多從這個時期起就負責追查雙角會,對周圍理應會更加提高警覺,要調查他的行動自然是難上加難。

只是他的變化實在過於極端。比良多臥底前,她還能對比良多的行動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可是在臥底後,她完全收集不到相關情報。尤其他的私生活更是銷聲匿跡,完全籠罩在迷霧之中,宛如比良多這個男人只存在陰陽廳里,隱匿得非常徹底。

然而,還是有一點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旦將關注的焦點從比良多本人移到他的周圍,可以發現正好在同一時期,他的身邊開始不時出現一位「少女」。

那是個穿著陰陽塾的制服,留著鮮艷紅髮的少女。

基本上,比良多身邊都是與工作有關的人,唯一的例外就是這位紅髮少女。可是不曉得為什麼,雖然可以在比良多身邊發現她的蹤影,卻從來沒有人見過她和比良多站在一起的場面。更進一步來說,這位少女在廳捨出現過不少次,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來歷。換句話說,這位紅髮少女是以不明人士的身分進出廳舍。

若宮以少女的制服為線索,到陰陽塾打聽情報。不巧的是,少女不是陰陽塾塾生,但她另外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前年夏天,少女曾經到陰陽塾參觀,時間正好是土御門春虎與土御門夏目在隅田川煙火大會上下落不明的前一天。而且少女在陰陽塾時,特定指名要到兩人的班上參觀。

少女前往參觀的目的不是陰陽塾,而是為了土御門家兩人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這次的參觀教學,聽說是由陰陽廳的高層從中幫忙安排。

比良多與紅髮少女的關係不明,土御門家的兩人與少女的關係也一樣不清楚。

可是——

——這個女孩子是關鍵人物。

她的直覺這麼說道。於是她將調查對象改為紅髮少女,針對她展開調查,得知她就住在廳舍附近的飯店。

不過,接下來的調查工作陷入了僵局。她早就料到少女可能是陰陽師,恐怕是平常就習慣行使隱形術,少女常一轉眼就不見蹤影。她試過從各種資料庫里尋找資料,結果並不理想。最後她始終缺乏決定性證據,調查就這麼遇上瓶頸。

然而就在三天前的晚上,她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報。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前,正好有一架直升機從陰陽廳飛往現場,一名職員表示看見紅髮少女搭上那架直升機。如果證詞屬實,也就是第四級靈災發生時她人也在現場,而指示直升機出動的是陰陽廳的倉橋廳長。

若宮忽而精神一振,而且昨天陰陽廳公開發表了土御門春虎預告將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消息。

——這下……

她的周圍一定會出現什麼動靜,若宮如此深信。

若宮預約了少女下榻的飯店房間,之前她儘可能避免貿然接近,不過事到如今,她只想儘量貼近對方身邊監視。

「對不起,主編!」

她刻意不著向調整為靜音模式的手機畫面,衝出了出版社大樓。

2

若宮在目的地的飯店辦理入住手續時,日已西斜,西方的天空逐漸染上橘紅色彩。

少女住在飯店頂樓的總統套房,若宮砸下大錢,預約同一層樓的房間——雖然只是一般的豪華套房。

要說這筆費用能不能申請經費,她只能苦笑,不過只有住在飯店頂樓的客人,也就是只有豪華套房的入住者可以進入這層樓。除了自掏腰包,她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

她入住的房間風格並不富麗堂皇,而是走時尚簡約路線,只是室內空間寬敞,不愧是豪華套房。客廳里有一套時髦的餐桌椅,另外還有兩張單人沙發以及一張雙人沙發。這些桌椅擺設相當鬆散,一點也沒有過於侷促的感覺。

裡面的臥室可以看見一張打理整齊的特大號雙人床,照臥室的規格看來,洗手間和浴室想必也非常豪華。雖然心裡有數,但這根本不是適合年輕女性獨自入住的房間,尤其明顯還未成年的紅髮少女住在等級更高的總統套房,實在讓人好奇她的背景到底有多麼雄厚。

「不管這些了,馬上開始調查吧,首先是監視撮影機。」

這裡畢竟是飯店,而且是豪華套房樓層,不可能讓她躲在走廊角落監視。她準備好一台以無線傳輸影像的小型攝影機,打算設置在可以看見少女房間門口的位置。

問題在於飯店的監視撮影機。萬一在走廊設置小型攝影機的時候被警衛發現,她的調查行動也得被迫結束了。

「還是先從偵察開始好了,執行上有困難的話再來思考其他方法。」

她打開小型攝影機電源,利用無線連接到筆記型電腦,檢查動作是否一切正常。等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她將攝影機藏在包包裡面,走出房間。此時她感覺自己不像記者,更像個偵探。

她漫步在走廊上,不著痕跡地望向天花板,確認監視攝影機位置。她一路走向樓層最底端,在走廊轉彎,前方可以看見少女的房間,當然那裡也在監視攝影機的監視範圍內。

「果然還是不行啊……不,雖然有點遠,如果從那個角落……」

走廊最後面有一盆觀賞植物,如果把小型攝影機藏在那裡,再稍微挪動一下位置,要拍攝到少女的房間前面應該不成問題。接下來只需要回到自己的房間等待,或是假裝客房服務前往與對方接觸,由自己主動展開行動。總之時間緊迫,要是再像之前那樣慎重行事,恐怕只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若宮緩慢地在走廊上前進,在經過少女的房間前面時,她稍微瞥了一眼房門。

這一瞥,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門沒關?

門往內側打開了一條縫隙,她頓時感到心跳加速,血氣猛地衝上腦門。

門是自動上鎖,想到這裡她急忙觀察了起來,發現腳邊有個東西卡在門口,那是個向內彎曲,堅硬細長的棍子—

—傘柄。

——傘把門卡住了?豎在門邊的傘在開關門的時候倒下來,卡住了門嗎?可是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再說一般都會發現的吧——!啊,難不成是故意的嗎?她人在房間裡面?為了通風還是什麼——不過豪華套房需要這麼做嗎——?

自己現在正出現在飯店的監視攝影機裡面,在經過的房間前面忽然停下腳步實在是很不自然的舉動,可是如果經過之後再繞回來,這樣的行動更容易引來懷疑。

門是開著的,這是個好機會。如果假裝一開始就打算進入這間房裡,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怎、怎、怎麼辦?該進去嗎……!

到頭來,若宮終究抗拒不了誘惑,她在要從房間前面走過去的時候,裝出了「啊啊,是這裡才對。」的樣子,轉身把手往門把伸了過去。

她用力推開門,迅速鑽進室內。

如果直接把門關起來,勢必會響起自動上鎖的聲音。於是她蹲了下來,把傘柄放回原來的位置,和原來一樣把門卡住。接著她一動也不動,屏住呼吸,消去自己的氣息。

——結果還是進來了……!

行動一開始就跨越過無法回頭的界線,如果現在立刻回到走廊,還有機會重來嗎?不,現在最重要的是悄悄潛入房內,房間裡面不一定沒有人在。

若宮此時人在進門後的一個狹長空間,其中一面是寬廣的拉門,門後疑似是衣櫃,通道前方似乎直通客廳。她維持蹲下的姿勢,動也不動地豎起耳朵,全神貫注捜索客廳里的氣息。

——房裡沒人?

她慢條斯理站了起來,不發出任何聲音,小心謹慎地往客廳的方向走過去,接著從角落戰戰兢兢地窺探房內。

之前的豪華套房已經十分寬敞,這間房的客廳更是足足有若宮房間的兩倍大,說不定是把派對這用途也考慮了進去。椅子和矮桌的數量也多上許多。房間疑似面向西方,夕陽從高大的玻璃窗照了進來,為室內染上霞紅。

客廳里不見半個人影。

——不、不對,說不定是在臥室、浴室或洗手間……

她警告自己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但是房裡沒有人在的氣息,另外還有一點,房裡甚至看不出有人在這裡居住過的痕跡。

飯店房間缺乏生活感也是理所當然,但紅髮少女理應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至少會有一些私人物品,可是房裡完全找不到類似的東西。

房裡的景象就像一間空房間。

「……怎麼回事?」

難不成是搞錯房間了嗎?她查出少女的房間是這一層樓的總統套房,不過這層樓還有其他同等級的房間。最重要的房間號碼是她收買打工的飯店人員打聽來的情報,不能肯定就是這裡沒錯。

——沒有什麼生活痕跡嗎?

若宮大著膽子進入客廳,調查起房內的櫥櫃和書桌,但是一無所獲。她接著進入旁邊的會客室和另一頭連接的臥室。

這時她注意到一件事情。

雖然稍微整理過,臥室床上留下了使用過的痕跡。這張床沒有重新鋪過,恐怕連床單也沒有更換。床頭柜上沒有發現疑似私人物品的東西,而飯店也沒有補充盥洗用具,看樣子這間房並不是空房。

若宮腦中感到越來越混亂。

——冷靜下來。唔,這情形是……是已經做好離開準備之後吧?在發生荻漥那件事,接著出現靈災恐怖攻擊預告後,如果說事情終於發展至輪到她離開這個地方……

她恐怕是和飯店簽下了長期居住的合約,搬走後沒有特地結束合約,而是一直留著這間房——房裡的情形就說得通了。只是萬一真是如此,那就表示自己的行動晚了一步。

「啊,剛オ那把傘!」

那說不定是少女忘記在這裡——留下來的東西。若宮急忙從臥室衝到客廳。

「公主已經離開這裡了。」

眼前出現一個男人。

那是個青年,他盤著手臂倚在牆上。看見若宮之後,他慢條斯理離開了牆邊。

他穿著軍裝外套搭配牛仔褲與靴子,卷翹的長髮隨意綁在背後。重視實用性的裝扮和本人肅穆的氣氛十分協調,只是和總統套房的客廳顯得格格不入。

青年望向這裡的目光冷酷而且平靜,相較之下,若宮的腦中一片空白。她的身體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知道一點,青年口中的「公主」正是那位紅髮少女,而且正如同她的料想,少女果然已經離開這間飯店。

如果她離開,為什麼青年還留在這個地方?為什麼他特地讓這間房間空下來,甚至不關門上鎖,守在這間房內。

答案很簡單。

這是個陷阱。

「——『陰陽師月刊』編輯部,若宮理香。」

若宮的體溫彷佛瞬間下降,猶如親耳聽見死刑判決。

「讓你死在這個地方只會造成我們善後處理上的困擾,既然是雜誌記者,之後說不定會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我看還是先來施下暗示。」

青年說著往若宮走過去。

若宮想逃,身體卻不聽使喚,而且她不是驚嚇過度所以動彈不得,而是手腳真的完全無法行動,甚至連叫也叫不出聲音來。

她中了甲級咒術。

「不過首先得搞清楚你有沒有同夥。接近公主是出自你個人的判斷嗎?還是有其他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幫助你的同夥,回答我。」

命令有如直接下達到腦中,讓她無法違抗。「有……」嘴巴脫離自己的意志,擅自動了起來。

「有,而且是非常可靠的夥伴。」

青年迅速轉過頭。

遭到咒術束縛的若宮好不容易轉動眼球,發出虛弱——但又放心的噪音。

「木暮先生……!」

木暮站在客廳入口處,以冰冷的目光盯著青年。

接著,他平靜地把手放上插在腰間的那把日本刀。

3

若宮前來與木暮接觸是在前年夏天,自隅田川煙火大會的那一晚過後,相隔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他接受過幾次『陰陽師月刊』的探訪,因為是簡單的訪問,由他前往指定的場所。不過一看見在那裡等待自己的女記者,他立刻因為「似曾相識」的面容而神情僵硬。接著拿到遞來的名片後,他發覺自己的想像並不是誤會一場。

塾生時的導師,若宮惠理的妹妹。

她拜訪自己的理由不單純只是為了雜誌的探訪,木暮在看見她的表情時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一點,只是她的目的遠超乎木暮的預料。

「姐姐的死現在依然在我心中隱隱作痛,不過我這次來想問你的是——不對,是必須問你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若宮問起上個月的事件,關於煙火大會那天晚上,使陰陽廳廳舍陷入混亂的那起事件真相。當時她已經看出,事件的中心是謠傳為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土御門夏目,以及她身邊的友人——尤其是同樣為土御門家出身的春虎。不僅如此,她還調查出事件發生後,兩人下落不明、與兩人關係親昵的阿刀冬兒失蹤、倉橋京子向陰陽塾請了長假,甚至是他們的導師大友陣行蹤成謎。

「特等生『神童』大連寺鈴鹿忽然離開陰陽塾回到陰陽廳,也是在那場騷動過後。她與土御門家的兩人年級不同,但是彼此之間有相當密切的交流。雖然我也想聽她怎麼解釋這些事情,可惜她在回到陰陽廳後完全不公開露面,也拒絶探訪。」

在木暮心中,與若宮的相遇純屬意外。

只是若宮似乎也認為,與木暮的這場面談不可能平穩結束。在沒有外人加入的會談中,說得口沫橫飛的若宮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不知不覺開始列舉出自己過去的疑惑。包括前兩個月舉行的雙角會掃蕩行動、過去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與陰陽廳的應對。

比起強調自己的信念或是堆砌華麗的辭藻,這樣的方式更明確傳達出她的「決心」。

她的「決心」與木暮心中的「決定」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土御門夏目殯命的那天晚上,即使在與摯友對峙的公園裡目睹天海傷重而且衰弱的模樣,木暮仍然選擇留在陰陽廳。

他會做出這種選擇,主要有三個理由。

一個是木暮當時在現場也提到過的,不管廳內策畫著什麼樣的陰謀,在靈災頻傳的東京,他不能允許身為獨立祓魔官的自己擅離職務。這也是木暮留在廳里最大的理由。

第二個理由是他希望能親眼確認。權謀算計不在他擅長的領域之內,只是如果需要「動劍」,他認為必須基於自己的意志與信念,因此不能有任何的雜念或質疑。不能根據傳聞,必須由自己親自確認,與應當揮劍相向的對手對峙。

至於第三個理由,其實是那時候在那個場所的「直覺」。

既然大友潛入地下,而……早乙女跟在春虎身邊,自己就該留在陰陽廳里。在今後勢必會更加混亂的局勢中,這是自己這「三個人」最適當的位置,他這麼認為——應該說有這種感覺。

一段時間過後,他冷靜下來回想當初的選擇,判斷留在陰陽廳確實是正確的決定。「外面」的事情可以交由其他人處理,比方說大友,還有早乙女和春虎,天海理應也有行動。不過,能在陰陽廳「內部」行動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此外,陰陽廳存在黑暗面一事,如今儼然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只是這樣的情形不只存在於陰陽廳。不論大友還是春虎都有黑暗的一面,當然自己也不例外。正因為如此,不能偏向任何一方,或是有所偏倚。也許是長年來應付靈災——靈氣偏向極端產生出的瘴氣,為他培養出祓魔官獨特的直覺。

留在陰陽廳後,木暮只是日復一日進行靈災修跋的工作。

後來,他聽說暫時離開的滋岳將重回工作崗位,以及咒捜部打算增強戰力的消息,認為這正好是個絕佳的轉機。

滋岳的靈災修祓能力較木暮高明,即使木暮離開祓魔局也理應不會對靈災修祓工作造成影響。他打算在調到咒搜部後,用自己的眼睛、耳朵與見鬼的才能確認現在發生在陰陽廳的事情。就在他打定主意的時候,若宮出現了,那位神似過去導師的雜誌記者。

若宮侃侃而談對陰陽廳的質疑,那副模樣讓木暮心中產生不小的掙扎。若宮與姐姐不同的地方在於她不是陰陽師,只是個沒有見鬼才能的普通人,要想窺探咒術界的黑暗面,無疑等於自殺行為。

只是另一方面,若宮的熱情、執著以及身為雜誌記者的調查能力,都能成為木暮的助力。假使今後調到咒搜部,身為『十二神將』的自己能自由行動的時間將極為有限,尤其高層更不可能疏於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與若宮聯手,可以帶給木暮十分明確的好處。

掙扎過後,木暮與若宮之間達成了最低程度的協定。

為了消除內心的疑惑,雙方各自從陰陽廳內外進行調查、交換情報,需要幫忙時在可能的範圍內提供協助。只是雙方之間只能有最基本的聯絡,絕不能讓外界察覺兩人的關係。

若宮接受了木暮的提讓。

接著,兩人私下展開了共同行動。

之後又過了一年半的時間。

他終於與需要讓自己「揮劍」的對手對峙,眼前出現的是一張意外的臉孔。

「這是我第二次遇上以前親眼確認過死亡的人,不過你看起來不像是『死而復活』。」

木暮說著走進客廳,左手依然放在腰間的愛刀上。他一邊走著,身體的軸心完全沒有歪斜,視線始終緊盯著前方的青年。

「木暮……先生……?我……」

也許是受到不動金縛束縛,若宮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這次的事情是出於若宮個人的判斷,不過他在事前就聽說過這間飯店的事情。他收到若宮離開編輯部前傳出的簡訊,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於是決定在附近觀望以防不測。

真要說起來,建議若宮調查比良多篤彌的人正是木暮。「他們」將關於自己的痕跡消除得非常徹底,逐漸為人淡忘的比良多是木暮所知道的唯一一條線索。

木暮要是自己追查,恐怕查不出個所以然,向若宮提出這個建讓的時候,其實他心中也幾乎不抱任何期待。然而,若宮獲得的成果遠超乎木暮的想像,那就是現在眼前的青年,不對,是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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