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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三章 不協調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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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們紛紛發出歡呼聲,天馬與鈴鹿高聲喝采,冬兒重新設下封印。秋乃依然躲在紙箱後面,惶恐地窺探著外面的情形。也許是聽見這陣騷動而中止了讀星,京子從破碎的玻璃窗往外探出頭,然後帶著哭腔大喊:「大友老師!」

——這是在作夢嗎……!

夏目遲遲無法從大友身上移開視線。因為不知道聯絡方式,半放棄聯絡的對象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讓她感覺就像作夢一樣。

「羽馬!解除戒備狀態,這個人是我們的夥伴。」

『收到。』

羽馬遵從天馬的命令關掉引擎。大友看向天馬與悍馬,神情顯得很佩服。

插圖97

「之前我就掌握到情報哩,原來那輛車是天馬同學的式神嗎?真是複雜的東西哩——而且還是以前沒見過的術式哩。」

「這是我父親製作的機甲式。」

「你的父親嗎?這實在是……」

身為他們以前的導師,大友自然知道天馬的家庭狀況。驚訝之餘,他看著天馬的眼裡滿是欣慰。

京子的身體從辦公室窗戶探了出來。

「大友老師,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啊。辛苦你哩,京子同學。」

「為什麼你完全不跟我們聯絡?你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嗎?你這個人腦袋有問題啊!」

「鈴鹿,你這話倒提醒了我,老師,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我聽說你們搭著一輛很大的車與『大佐』交戰,咒搜部那邊沒有找到車子的情報哩,都內能潛伏的場所又有限。如果是天海部長的話,大概會藏在這附近……我是這麼猜想的哩。」大友說著,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雖然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滿不在乎的懶散氛圍,但他身上的氣質和一些小動作都讓夏目懷念不已,險些熱涙盈眶。

「說實話,其實我到處找了很久哩,最後終於想起來還有這個地方。所以說,我真的有想要和你們聯絡哩,鈴鹿你就原諒我吧。」

聽見大友這麼道歉,「哼!」鈴鹿氣得豎眉瞪眼,只是隨時有可能不小心笑出來。

話說回來,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雖然也有部分是單純為了重逢感到喜悅,不過在目前這樣的狀況——與木暮的接觸遇上困難,不得不留在倉庫待命的狀況下,見到大友這件事,宛如為他們注入一劑意義格外重大的強心針。夏目此時的心情和當初與京子、天馬還有冬兒以及鈴鹿會合時一樣,感受到不只是戰力增強,還有「夥伴」的存在感。

尤其對方是大友,是他們過去的老師,也是曾經挺身拯救他們,實力高強的前『十二神將』。他們甚至感覺猶如在陷入絕境的閉塞蒙暗中,忽而射進一道光芒的感動。

——這麼一來……!

有救了。

事情一定能順利進展。

他們無條件信任他,如此堅定的信心不只來自單純的期待與依賴,更是基於大友過去立下的各種實績。

啪的一聲,門打開了。京子沖向通往辦公室的樓梯,踩著輕快的腳步下樓。

在京子背後,可以看見讓水仙推著輪椅的天海。大友立即端正姿勢,叫了聲:「部長。」

「好久不見。」

「……是啊。」

天海簡短應道,唇邊浮現起笑容。接著,他的視線瞥向坐在大型柜子上的道滿。

「呵。」道滿笑著,「實在是奇妙的機緣啊,不管是我還是你。」

「……就是說啊。」天海諷刺地說。

這確實是非常奇妙的機縁。夏目從冬兒他們那裡聽說了關於道滿成為大友式神的情報,可是實際上看見兩人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總讓她有種難以接受的感覺,畢竟那是以前在夏目等人面前進行過一場死斗的兩個人。

天海再次把視線轉回大友身上。

「大友,我就不多說廢話了。我們大致了解你那裡的狀況,你當然知道這次的恐怖攻擊預告吧?」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哩。」

「很好。你有辦法和木暮接觸嗎?」

「您打算策反嗎?這得視他對春虎同學的想法而定哩——」

「老實說,我有把握只要我親自出面,總有辦法能說服他,畢竟他前年在公園看見了我那副樣子。」

「結果他選擇留在陰陽廳哩。」

「事情演變成恐怖攻擊,情形和以往不同了。」

「我懂哩……不過很遺憾,我和禪次朗沒聯絡哩。」

「也沒辦法找他出來嗎?」

「只要我出面當誘餌,或是……不行,他現在全力追捕春虎同學哩,要找他恐怕還是有困難。」

兩人不疾不徐地討論著,雖然是久違的重逢,兩人在交談中卻完全屏除感慨,讓人有點難以相信這竟是睽違了一年半的對話。

尤其是兩人討論得飛快。不僅交談速度快,內容更是進展迅速。在現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們似乎都能早一歩了解對方話里的意思。

兩人的對話聽得夏目不由自主屏住氣息,而且不只是夏目,其他人的反應也是一樣。在這些孩子的觀望中,倉庫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可是哩,部長。就算拉攏禪次朗,正面對決還是沒有勝算哩,他們那裡可是有宮地獨立官在喔?」

「哼,勝負不是只有靠咒術戰,只要木暮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不愁沒有辦法可行。」

「您是指情報戰嗎?對方既然搶先一歩捏造恐怖攻擊預告,要逆轉這樣的狀況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哩。況且禪次朗在擔任獨立官的時候還有影響力,他轉任咒搜官已經一年半,不知道號召力還剩下多少唾。」

「他的人望沒有衰減,只要他登高一呼,廳內應該會有不少陰陽師跟著踩剎車。」

「然後就能阻止恐怖攻擊嗎?」

「就現狀看來,這是最適合的解決方法。」

「……原來是這樣。」

大友細細思考,慢條斯理地說。夏目聚精會神聽著兩人的對話。大友稍微低著頭,默不吭聲地沉思了一會兒。

接著,他抬頭看向天海。

「……我明白哩。如果能拉攏禪次朗,對今後也有很大的幫助哩,還煩請部長多多費心。」

聽見過往的屬下這麼表示,天海猛然動了下眉毛。

「今後?而且『煩請部長』是什麼意思?」

「我這邊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哩。」

大友隔著眼鏡看向天海,說話的語氣非常平穩。咦?夏目一時間聽不懂大友這話的意思。

「……等、等一下,老師。老師不是來和我們一起奮戰的嗎?」

天馬急忙提問,語氣里似乎認為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當然夏目的想法也是一樣。

然而,大友沒有回應。

他默不吭聲地站在原地,也沒有轉頭看向天馬的意思。

原以為只有夥伴的倉庫里,再次飄散起不安的氣息。

「……真受不了你這傢伙。」

原本態度有些凝重的天海忽然大嘆一口氣。他拍響了扇子,用扇子敲著肩膀說:

「看見你忽然闖過來,我就有不祥的預感了——大友,你就直接說吧,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天海直截了當地這麼問道。「您早就看出來啦。」大友苦笑著說。夏目感覺越來越困惑,而且在困惑還沒有獲得解決的時候——

「說實話,這件事我本來只想和部長討論哩……我會連忙趕過來這裡,是希望大家別輕舉妄動哩,廳長和相馬那邊由我來解決哩,部長你們請繼續潛伏。」

「什——」

「什麼」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天馬和鈴鹿啞然說不出話,京子也是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現場只有冬兒疑似在中途就大致料到事情發展,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雖然沒有,但他望著大友的眼神異常尖銳而且嚴肅。

天海輕哼了一聲,露出打量對方的目光。

「只有你——不對,是你們打算以自己的力量,應付廳長和相馬那些人,甚至是宮地和整個陰陽廳嗎?」

「對。」

大友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感覺不出一點衝動。

夏目無言以對。

「你認為自己贏得了嗎?」

「反正也沒有『贏』的必要哩。」

「你只想阻止恐怖攻擊嗎?」

「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恐怖攻擊。」

「什麼?」

天海驚呼。

大友把視線從天海轉到鈴鹿身上。

「鈴鹿,你之前回到陰陽廳哩,沒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所有人把目光焦點從大

友轉向鈴鹿,在夥伴們的注視下,鈴鹿瞪著大友,咽了下口水。

「……大規模咒術儀式……」

她慎重挑選詞彙,有如在教授面前報告的學生。

「……而且那恐怕是以『降神』為根基的咒術,過去兩次靈災恐怖攻擊很有可能也是儀式的一環。也就是說,情形和你說的一樣,他們的用意不在發動『恐怖攻擊』,而是舉行儀式的『結果』會演變成恐怖攻擊……既然他們在執行的時候就清楚會造成這樣的結果,要用恐怖攻擊來稱呼也沒有錯。」

當然,鈴鹿早就向夏目他們解釋過這樣的推測。

回到陰陽廳後,鈴鹿接到研究『泰山府君祭』的指示。所謂的『泰山府君祭』,指的是藉由與被稱為泰山府君的高等靈性存在——與「神」接觸,操縱人類靈魂的咒術。

而且夜叉丸,也就是大連寺至道在生前是宮內廳御靈部部長,專門從咒術方面研究「神」的部門長官。

至於他們鎖定目標的「神」,鈴鹿也隱約猜到了。

「身為江戸守護者的荒御魂,平將門公……傳說中為相馬一族的祖先。」

樓上的天海接過了鈴鹿的話。

他讓身體深深埋入輪椅的椅背上。

「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大連寺至道是第四級靈災的下一階段,第五級靈災——也就是最後階段的倡始者……他將神佛視為特殊靈相的靈災,建立獨特的咒術理論。過去兩次,還有接下來的第三次靈災恐怖攻擊,恐怕都是在實踐他的那套理論。」

倉橋與相馬的真正目的為何依然成謎,不過他們打算利用平將門這個「靈災」的舉動千真萬確,夏目他們這麼認定。

「不過,具體來說是哪一種咒術儀式我也不知道。這一次的方式好像和前兩次不太一樣,也沒辦法推測……」

鈴鹿又繼續解釋。

夜叉丸對鈴鹿說過「下次就是正式儀式」,也就是說這一次的恐怖攻擊和過去兩次手法不同的可能性相當高,因此很難與過去進行比較、推測,在事前做好防備。

「總之在他們實際行動之前,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雖然你說用不著贏,只要阻止他們就可以了,可是要阻止他們,到頭來還是只有打倒他們這個方法可行吧?」如果要妨礙儀式進行,不曉得儀式內容也無從下手,唯一確實的方法是擊倒術者。不論在咒術還是政治方面,現狀看來除了直接阻止廳長與相馬的行動,沒有其他方法。

然而——

「我知道他們打算施展的咒術哩。」

大友說得極為平靜,「什麼?」鈴鹿眨著眼睛,像是嚇了一跳。

「就是『天曹地府祭』。」

大型柜子上傳來道滿的聲音,夏目驚詫地抬頭看向道滿。

「天、『天曹地府祭』?可是那是——!」

「沒錯,那正是土御門家的祭祀儀式,而且是最為秘密的儀式,可以說是『泰山府君祭』的高階版。」

聽見道滿這解釋,在場眾人無不屏氣凝神。

土御門家最深奧的秘密儀式『天曹地府祭』,天曹指的是天上眾神,地府是地上諸神與冥界裡的冥官。『天曹地府祭』為祭祀包括陰陽道主祭神泰山府君在內的十二座諸神,在陰陽道中屬於最重要的祭祀儀式。

順帶一提,『天曹地府祭』——與大多數的咒術儀式一樣——隨著時代空殼化,並且在明治維新時廢除。土御門家也正好是在同一個時期完全沒落。

不過,那是「夜光之前」的事情。

夜光以獨自的詮釋,重新恢復許多消失在過去的咒術。他打造的咒術體系『帝國式陰陽術』中,甚至連是否有提到『天曹地府祭』都很可疑。

可是——

「他們策畫的當然不是土御門家代代舉行的『天曹地府祭』,而是戰爭時由夜光重新改編,屬於『帝式』的『天曹地府祭』,而且是將門公專用的儀式。」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

「呵,那還用說嗎,因為我親眼看見了啊,包括夜光他準備一套新的『天曹地府祭』,還有儀式失敗,導致招來大靈災的事情始末。」

「——!」

宛如無聲炸彈炸了開來,夏目發出不成聲的驚喘。

——對啊,我都忘了……

她完全疏忽了這一點,不過事實正是如此。眼前的少年——附身在那副身體上的荒御魂自稱是蘆屋道滿。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從平安時代起就存在這世上,當然「實際經歷」過那個動盪的時代——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代。

依他的個性,自然會對當代最傑出的天才陰陽師土御門夜光感到興趣。

這個荒御魂親眼見證了春虎的前世——土御門夜光的一生。他的功績,他走向成功的過程,與他的失勢。

「過去夜光接受相馬的要求,舉行獨創的『天曹地府祭』。最後他失敗了,結果使這塊土地的靈相大變,引發大靈災。」

他不以為意地揭露歷史上的真相,所有人聽見後都說不出話來。

大戰末期,關於土御門夜光死前的事和那場襲擊帝都東京的大靈災,許多陰陽師與研究者至今仍是眾說紛紜,成謎的程度說不定可以列入日本咒術史上三大謎團。部分事實突如其來地在他們面前揭曉,他們恐怕是作夢也想像不到。

「遺憾的是,那傢伙不喜歡我,不肯讓我太靠近他身邊,結果就是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失敗。恐怕連那時候還很年幼的『倉橋家的占星術士』,對這方面的事情也不了解。」

「您、您以前見過祖母嗎?」

「呵呵,稍微打過照面罷了。」

聽見京子不由自主這麼詢問,道滿回答的語氣充滿了懷念。

對夏目他們來說,戰敗前夕襲擊帝都的那場大靈災屬於歷史事件。然而,歷史與現在息息相關,不論是時間、場所還是人們的一生。就連現在這個瞬間,等往後再回顧時必然會發現這也是歷史中的一幕。腦中雖然能夠理解,只有區區十來年人生經歷的夏目實在很難體會這樣的事實。

即使如此,這絕不是可以輕忽的問題,因為這關乎的是「春虎的過去」。

「等、等一下!可是……為什麼?夜光因為相馬的要求執行『天曹地府祭』,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再說『天曹地府祭』是土御門家為天皇家一代只執行一次的——」

夏目的追問聲說到後來忽然停了下來。還沒問完問題,她就已經察覺到答案。

看見夏目鐵青的臉孔,道滿心滿意足地笑說:「——正是如此。」道出夏目察覺的答案。

「土御門家的『天曹地府祭』原本是天皇登基時,為天皇消除災厄,祝賀天皇延年益壽的祭祀儀式,是為身為日之本主靈的天皇舉行的秘密私祭。相馬打算為了自己的天皇——『新皇』平將門舉行這樣的儀式。」

登基意指皇嗣即位成為天皇,繼承天子皇位。

仔細想想,相馬使役的是八瀨童子,可是八瀨童子原本是只為皇室服侍的式神,這正可視為這樣的秘術傳入奉『新皇』平將門為始祖的相馬一族的證據。

大友「叩」的一聲,輕輕敲了下拐杖。

「……鈴鹿說得沒錯,他們的『天曹地府祭』是以『降神』為基礎的哩。接下來是我的猜想……『天曹地府祭』是和『泰山府君祭』同一系統的咒術,這一點在『帝式』裡面應該也沒有改變哩。『泰山府君祭』是與名為泰山府君的靈性存在——要說是大連寺至道提倡的最後階段也可以——與這樣的存在之間開通管道的咒術哩。『天曹地府祭』想必也是類似的構造,與神接觸,接著夜光再結合相馬一族相傳的『降神』咒術……」

說到這裡,大友暫且停了下來,環顧夏目等人。他的語氣始終沉著而且平穏。

「相馬的目的恐怕是荒御魂平將門的降臨,而且運用上天皇登基時舉行的『天曹地府祭』,也就是說他們的目的不只是暫時性的『降神』,還要能夠永遠留存在這世上。夜光的遺志指的或許就是這件事哩。」

「…………」

夏目茫然杵在原地,現場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

——讓平將門永遠留存在這世上?

這種事情辦得到嗎?不正是因為沒辦法,所以就連夜光也失敗了嗎?明知道不可能成功,倉橋廳長和多軌子他們還是執意再度挑戰這種艱困的行動嗎?

讓神降臨於現世,簡直是瘋狂的舉動。

「……怪不得會造成大靈災……」

天海沉重的噪音聽來有些嘶啞。老人的目光炯炯,盡全力讓思緒運轉。

「所以……道摩法師您知道阻止儀式的方法嗎?」

「呵,這麼說太抬舉我了。我說過上次自己被徹底排除在外了吧?不過關於儀式內容,我還有一點

了解,如果只是要妨礙他們應該不成問題。」

大友表示要自行解決這件事情,自信的根源或許正是來自道滿的知識。如果不是正面交戰,只是專注於妨礙祭祀儀式的舉行,只憑大友他們的力量說不定也能阻止靈災恐怖攻擊。如果能進一步拉攏木暮,揭穿倉橋等人的惡行,就能一舉打倒他們。

「——等一下,老師。」

原本保持沉默的冬兒厲聲喚著大友。

「您要專注在妨礙這件事上是無所謂,可是不管您打算怎麼做,人手總是越多越好吧?從老師您剛才的話里聽來,好像是不打算和我們一起戰鬥的意思。」

「……我確實是這個意思哩。」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太危險哩。」

「正是因為危險,我們更不可能坐視不管。」

冬兒說著往前踏出一歩,京子喝了聲:「冬兒。」但是他充耳不聞。他雙眼直盯著大友,大友也迎面接下他的視線。

「現在的我們和塾生那時候不一樣了,有自信不會輸給專業陰陽師,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問天海先生。雖然經驗可能還不夠,不過大家都變得更強了。」

冬兒說得熱血沸騰,接著單刀直入提出這樣的要求。

「請讓我們一起戰鬥,我們一定能幫助老師。」

他的熱情傳了過來,夏目等人心中也有相同的熱忱。放眼望去,京子和天馬意志堅定地點著頭,鈴鹿也勇敢地凝視著大友。

塾生時期,夏目他們受到大友的保護,不過憑自己現在的力量,應該能幫上大友的忙。他們由衷如此認為,並非出於狂妄自大。

「……之前的第四級靈災哩。」

「什麼?」

「那是相馬多軌子搞出來的哩,她做出類似『降神』的行為,結果造成那種情形唾。」

「……!」

冬兒睜大雙眼,京子、天馬和鈴鹿也倒抽一口氣,一時似乎難以相信。

「坦白說,你們應付不來的哩。就算是專業陰陽師,實力不夠高強也派不上用場哩,我更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學生踏入那種程度的『現場』。」

大友說得義正詞嚴,這樣的判斷是出自不過一年前還在擔任夏目他們老師——比其他人更清楚夏目他們實力的陰陽師。言語間的重量聽得過去的塾生個個咬緊了牙。

當然,夏目也不例外,不過在她心中現在更重要的是——

「等一下!老師您那時候也在場嗎?難不成您見到春虎——!」

夏目不自覺大喊著,身體往前傾。大友瞥向夏目。

「這樣啊,看來在那個預告發布之後,他沒來和你們接觸哩……嗯,我見到他哩,而且還被他罵了一頓哩……」

大友的神情有些落寞,自嘲地扭曲著嘴角。「罵了一頓?」天馬驚訝地睜大眼睛,京子和鈴鹿也當場愣住。

「實在是很嚴厲的指責哩……反正事到如今我也無路可退,不過我會把那當成忠告好好放在心上哩。」

大友自言自語地說,豁達地搖了搖頭。其他人見狀有些困惑,只有天海因為大友的態度挑了下眉,以如針一般細眯的雙陣凝視著過去的部下。

「春虎他人呢?春虎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抱歉,當時的狀況不允許我們悠哉地交換情報哩,畢竟那時候我們正在和八瀨童子對戰。」

「怎麼會這樣!可是老師一定能馬上找到春虎的所在地——」

「不好意思,就算是我也做不到哩。春虎他逃離咒搜部的捜索長達一年半以上的時間,這可不是一般陰陽師辦得到的事情,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哩。」

「可是……」

儘管沒想到會遭到如此斬釘截鐵地否定,夏目還是不肯放棄,顯示出她心中對大友堅定的信任。

不過在此同時,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大友從剛才起展現出的那種奇怪的說話態度。

大友的言行舉止間似乎與春虎稍微保持距離,當然那樣的態度是基於客觀與慎重,但總讓人感覺到「疏遠」。

不對,仔細想想,他不只是對春虎如此,對待夏目等人也是一樣。

起先大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夏目因為太過感動而沒有察覺,不過冷靜觀察之後可以發現,大友在夏目他們面前沒有表現出過去的包容力與親近感。他對夏目還是一樣親昵,但是比方說——和出現在遭道滿進逼的學生面前時,或是前來阻止與多軌子的那場模擬戰時,他給人的感覺有種微妙的不同。

雙方之間彷佛隔著一堵無形的高牆,充滿著難以解釋的異樣感。也許是因為一年半不見,也有可能是遭到「別輕舉妄動」的警告,導致夏目他們心生抗拒。

——不對。

夏目赫然驚覺大友以前和現在最大的不同。

此時的他少了當年的從容。

他乍看之下遊刃有餘,實際上卻是戰戰兢兢。夏目等人熟知的大友是位變幻無常,但重心始終保持穩定的人。然而現在,他繃緊神經,甚至和夏目他們保持距離的模樣,讓人感覺到如履薄冰的危機感。

這不曉得是一年半來的變化,還是單純只是夏目的錯覺。

抑或是夏目等人陌生的、他本來的——『黑子』的樣貌。

「……開什麼玩笑。」

冬兒再次開口,將夏目從慌亂的沉思中喚醒了過來。

「因為發生第四級靈災就要我們閃一邊去嗎?還是因為這次遇上的是隨便就能引發靈災的對手?正如我所願,不管對方是鬼還是鶴,我都會擊退他們,就算平將門來也一樣,我說到做到。」

冬兒說著,用力握緊高舉起的拳頭,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大友的神情陰鬱,正打算開口的時候——「有意思。」道滿忽而加入話題。

大友兇狠地抬起頭,瞪向式神。

「法師。」

「有什麼關係,我記得那個小鬼是生靈吧。看起來他除了放大話,也有一定的實力,不如就讓我來試試他的能耐吧。」

道滿無視主人的警告,轉頭看向鐵門,喚了聲:「牛頭、馬面。」下一瞬間,在外面待命——解除實體隱形的——兩道靈氣從開至腰間的鐵門底下竄進倉庫。

一對男女出現在倉庫裡面,兩人的樣貌奇特,只消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男子的身材低矮,異常肥胖,留著雷鬼頭,戴著一副單片式的墨鏡,鼻子上面穿著鼻環,整體裝扮呈現街頭嘻哈風格。女子則是身材修長而且極為豐滿,綁著馬尾,戴著遮住半張小臉的一副大墨鏡。不過,在捲起袖子的夾克底下,穿著露出緊實腰肢的小可愛搭配超短熱褲,做出幾近半裸的打扮。

這樣的外表已經足以讓觀者啞口無言,不過如果是陰陽師,肯定會驚訝地不干直視,因為眼前的男女散發出幾乎伸手就能碰觸到的結實而且濃密的鬼氣。

第三級靈災,『鬼型』動態靈災。

他們是鬼,而且是夏目他們似曾相識的鬼。

——這、這確實是在塾舍屋頂上和大友老師對戰時的鬼氣!

是道滿之前在大友面前叫出的那兩隻鬼,牛頭鬼與馬面鬼,不過那時道滿稱他們是「影子」,換句話說——

——這是本體?這是蘆屋道滿的式神?

『主人!』

「我知道!啟動結界。」

原本在待命狀態的羽馬見情況有變,再次向主人確認。天馬指示張開結界,自己也移動到悍馬旁邊。京子一樣迅速往悍馬移動,只有冬兒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瞪著兩隻鬼。

夏目做出防禦架式,一邊確認夥伴們的行動。「秋乃!」她一喊,原本躲在紙箱後面的秋乃急忙沖向悍馬。往上頭望去,樓梯上的水仙為了保護坐在輪椅上的天海,也趕緊擋在他的面前。

道滿沒理會周圍的動靜,只是自得其樂地說著:

「我要你們和那個小鬼過招,誰先上?」

「我我我!我來應付他,道滿大人!」

男子馬上就想應聲,但是讓女鬼舉起手搶先了一歩。和外表不同,女子發出帶著鼻音的嬌媚嗓音。「馬面啊。」道滿說。這麼聽來,男的是牛頭,女的是馬面。

「欸,大友!」

「法師!」

天海與大友不約而同大喊。

然而——「沒問題。」冬兒笑著,發出了低沉粗啞的噪音。他慢條斯理地扯下頭巾。

「正合我意,剛好我也有事情想確認。」

冬兒沒有畏縮——盯著鬼的眼裡甚至燃起高昂的鬥志。夏目許久沒有見到冬兒露出像這樣鋌而走險的眼神,她顯得既驚訝又錯愕,但是冬兒非常樂於享受這樣的狀況。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往上看向道滿。

「好了沒?趕快開

始吧。」

「唔,你這傢伙!居然敢對道滿大人這麼失禮。」

「抱歉,為了道歉我會手下留情,尤其你又是女人嘛。」

「什麼!這、這個自大的小鬼頭!看我把你碎屍萬段!」

馬面顯然在墨鏡底下吊起了雙眸,牛頭要她冷靜點,但這聲忠告沒有進到她的耳里,道滿更是開心笑了起來。

「氣勢可嘉。好,這就開始吧。」

道滿爽快宣布開戰,冬兒聞言一口氣解除封印。

「第三封咒解除!」

冬兒體內遭到封咒束縛的鬼瞬間覺醒,爆發的鬼氣纏繞冬兒的身體,額頭冒出的一對尖角和撕裂嘴唇的尖牙瞬間實體化。籠罩身體的鬼氣形成頭盔、護手、胸甲、護足以及惡鬼樣貌的鐵面具,甚至化為燃燒冬兒全身的火焰。

夏目是第二次見到他這個樣子,即使再看見一次還是忍不住打起哆嗦。兩隻鬼倒抽一口氣,感覺得出來大友與道滿也是瞠目結舌。

「見鬼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是生靈啊!」

冬兒身上的火焰閃耀鮮艷光芒——緊接著,鎧甲武士直線沖向馬面。夏目反射性設下結界後,生靈與鬼正面交鋒,衝擊的鬼氣在倉庫里肆虐。

紙箱被吹了出去,散落一地,牆壁震動,天花板傾軋作響。

「——呃!」

落居下風的馬面使勁踏穩腳步,揮動手臂。拳頭捲起狂風,發出呼嘯聲,但冬兒從容避開了攻勢。

他腳一揮,瓦解對方的架式,接著「喝!」的一聲,壓低身體,使出一記肘擊。眼見馬面就要摔出去的時候,他又立即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往地面砸了下去。咚,倉庫搖晃得像發生地震一樣,水泥地面碎裂,文件夾紛紛從大型立櫃掉了出來。

夏目不由得往後退開,其他夥伴早已乘上悍馬,在羽馬的結界內避難,但是天海並沒有過去。水仙不懂得如何設下結界,驚覺這一點的夏目頓時臉色蒼白,不過「視」向那裡時,她發現兩人都有結界保護,是大友設下的結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人摔到地面的馬面發出悽厲的尖叫聲,辦公室的窗戶震動粉碎,牆壁和天花板出現裂痕。聲音與衝擊都充滿了鬼氣,冬兒的盔甲出現晃動的裂核,夏目的精神甚至被迫出現暫時性的麻痹。

「臭小鬼,我要殺了你!」

馬面跳了起來,扯下臉上的墨鏡,露出睫毛修長的渾圓大眼。她的雙眸射出有如飢餓野獸的光芒,顯得猙獰而且激憤,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一根銳利的尖角。

看見鬼蘊含著激烈殺氣的視線,生靈咧開嘴露出了獠牙。

「這樣好嗎?那張美麗的臉孔都毀羅。」

「去死!」

馬面跳了起來,距離相當接近,連用雙眼追上也有困難。不過冬兒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馬面的攻勢——不僅如此,甚至利用雙方錯身時的勁勢把鬼的身體拋出去。

馬面一頭撞上道滿坐著的對面柜子,激烈的衝擊再度撼動整座倉庫。柜子耐不住衝擊,立即毀壞,然而馬面毫不在意,再次向冬兒發動攻勢。冬兒踩著俐落的步伐,輕易地格開或是擋住馬面的猛攻。鬼與生靈,兩者的鬼氣在現場肆虐,捲起狂亂的風暴。

「……唔!」

夏目強化結界。

鬼在眼前的攻擊呈現出壓倒性的破壞力,然而冬兒不以為意地笑著,正面迎擊鬼的攻勢。也許是怒火攻心,馬面的攻擊非常莽撞。威力雖強,動作卻極為單調。相較之下,冬兒的行動十分靈活。他展現出習慣與人鬥毆的熟練動作,巧妙地避開攻勢並且反擊。面對鬼——道滿的式神,他占盡優勢。

「怎麼啦!你只有這麼一點程度嗎?」

「啊啊啊啊啊!」

馬面咆哮,露出野獸的樣貌。鬼的鬼氣膨脹,身體看起來似乎大了一圈。然而冬兒毫不畏怯,纏繞全身的鬼火化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焰。

夏目出自本能感到情況不妙,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而這麼認為的人不只是她。

「蘆屋道滿!」

大友高聲喝斥。

「呵。」道滿笑著,「嗯,沒辦法。馬面,到此為止。」

正要展開攻擊的馬面忽而停止動作,狂暴的殺意雖然仍朝向冬兒,馬面卻連一根手指也沒動。即使遭到理性盡失的激情驅使,式神仍需要「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

馬面咬牙切齒地收起攻擊動作,瞪著冬兒勉強壓制住鬼氣。確認她的行動之後,冬兒也放鬆了力氣。

「……再封印。」

他低聲說著,壓抑住體內的鬼。

倉庫里肆虐的鬼氣迅速消散,在鬼氣沉寂下來之後,可以感覺到在悍馬內避難的夥伴們紛紛鬆了口氣。

不過……

——他、他到底哪來這麼強大的力量?

前幾天,冬兒在應付『大佐』使役的護法式時表現得非常活躍。可是從馬面——「鬼」此時展現的力量「視」來,『大佐』的護法式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儘管如此,馬面完全不是冬兒的對手,與馬面對戰的冬兒明顯比前幾天解除第三封咒時的力量還要強大。

「……果然沒錯。」

驅策鬼使得冬兒耗盡體力,呼吸急促。他得意地笑著,凝視自己的雙手掌心。

「我還以為是錯覺……原來是真的。我的力量増強了,強得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冬兒興奮地喃喃自語,接著往馬面露出孩童般的雀躍笑容。

「抱歉拿你來測試,這下我總算能確定了。」

「唔唔唔,氣死我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也許是怒氣未消,馬面不甘心地跺著地。每次一跺地,倉庫就隨之搖晃,實在是非常駭人的力量。面對這樣恐怖的對手,冬兒確實擊敗了對方,而且是讓對方毫無招架之力。

「如何啊,大友老師?這樣你還覺得我們沒辦法幫上忙嗎?依我現在的實力,就算是第三級靈災我也有自信能夠突破包圍。夏目和其他人也和以前不一樣了,請讓我們幫忙,老師。」冬兒再一次試圖說服大友。

擊倒道滿的鬼等於證明冬兒確實有一流的實力,儘管大友能使役道滿,敵人終究是陰陽廳,人手越多越好,冬兒這話絕沒有說錯。

然而……

「不行。」

大友的答案沒有改變,面對難看地扭曲臉孔的冬兒,大友的態度始終冷淡。

「該說碰巧嗎……我也確認了自己最害怕發生的情形哩。確實是驚人的力量,老實說我也嚇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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