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1/2)
1
相傳有一本為陰陽師安倍清明所編撰的陰陽道秘典,那就是『三國相傳陰陽轄轄簠簋內傳金烏玉兔集』。咒術界相關人士多少聽過這本書名,可謂傳說中的經典。
不過,一般為人所知的『金烏玉兔集』都是抄本,實際編撰的時期眾說紛耘。全五卷的書中也有一些明顯是後世由他人増補的內容,編撰者不是「晴明」而是標註為「清明」,也可以算是其中一個象徵。
不過,這頂多只是對外公開的範圍,先祖安倍晴明留下的秘典確實由土御門家代代流傳了下來,只不過不是以「書卷」的形式。
「您知道嗎?」
春虎執拗地詢問,如果「他」不知道,春虎可就真的無計可施了。以前角行鬼諷刺地揶揄過他,不過這確實是一種「求神」的行為。
你的見解……沒錯……
思緒從遠方傳了過來。
由於是隔著相當遠的距離強行聯繫的「場」,思緒既遙遠又薄弱,而且非常模糊。其實過去夜光在與「他」接觸時,「他」透過千年歲月送出的靈氣就已經幾乎呈現霧散的狀態。為了維持「他」的存在,夜光生成兩具式神,將「他」的靈力與咒力寄托在『鴉羽』,知識與人格寄托在『月輪』上面。換句話說,形同「他」替身的『月輪』不在身旁,通訊總不免會出現問題。
即使如此,春虎依然聚精會神,勉強讓雙方的意志能持續溝通。
眼前是停在木箱上的漆黑金烏,他朝著金烏的金黃色瞳孔繼續提問。
「可是……這種情形有可能發生嗎?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
針對春虎的問題,『鴉羽』的另一頭傳來複雜的思緒,意思大概是事實擺在眼前,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就算不相信,這樣的現象千真萬確地存在在眼前,而且「他」也認同這一點,可見春虎在這件事上的理解並沒有錯誤。
「原因是什麼?您認為有什麼可能?」
接著傳來的同樣也是難以判讀的曖昧思緒,「他」疑似也無法判斷原因,果然這件事沒有前例可循。春虎自己在這一年半內用遍了各種手段,始終不明白這是什麼情形,也找不出發生這種事情的理由。
他咬緊了牙。
不過事到如今,用不著弄清楚原因也無所謂。
只是……
「我該怎麼辦?她已經逼近極限了,與北斗之間的聯繫也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不對,就算不用擔心這些事情,只要相馬執行計劃,屆時東京的靈相將出現急遽變動,照她現在這個狀態不可能撐得住。」
他想知道方法,知道如何救夏目脫離目前「特殊」而且「扭曲」的狀態,加以修正的方法。他必須找到這個方法。
……不對,要是無法修正也無所謂,如果有能讓夏目維持在現在的狀態繼續活下去的方法,春虎也能接受。從將夏目的靈魂藉由『泰山府君祭』喚回來的時候,春虎就做好了脫離陰陽正道的覺悟。那個時候他原本打算將自己的大半性命獻給夏目,促使她復活。
「請賜與我指引。」
只有這件事——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他都希望務必能得知幫助夏目的方法。
然而,春虎的想法沒有得到對方的認同。
陰陽之理……外……無道。
春虎差點發出哀號聲,他咬緊牙,死命地忍了下來。
他記起前些日子自己說過的話。陰陽師存在的理由為維持陰陽調和,他曾這麼訓誡夜叉丸。當時他說得頭頭是道,一旦自己遇上相同情形,結果照樣落得這種下場。和哀求鈴鹿行使『泰山府君祭』的時候一樣,自己最根本的部分完全沒有成長。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意退讓。
就算得依賴外法,墮入魔道,他也絕不放棄。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不管什麼方法都行……!」
春虎竭力克制住瘋狂、幾近失控的念頭,繼續提出問題。
對方遲遲沒有回應,他能感受到有股龐大的思緒正在另一頭緩慢盤旋。「他」在土御門家可以說是等同於神的存在,然而春虎如今面對的不過是他過去透過『泰山府君祭』自行留下的分身——靈體的一部分與殘留的思緒,並不是無所不能。
春虎耐著性子等待回覆,眼前的金烏一動也不動,短暫的時間讓他聯想到徹夜難眠的夜晩。
……唯有修正……一途……
接著「他」終於這麼回答,「修正?」春虎回問。
鄭重肯定的思緒傳了過來。
……將靈魂……送來這裡……
全身熱氣霎時消退,讓他有種體內凍結,冷氣充滿全身的錯覺,「我拒絶。」一口回絕的嗓音聽來不像自己的聲音。
「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夏目喪命嗎?辦不到。就算要違反陰陽之理,我也絕對不可能那麼做。」
春虎堅決地說,口氣極具攻擊性。
他的脾氣會這麼暴躁是因為著急,要是連「他」也束手無策,春虎可就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不過,「他」的思緒沒有理會春虎的怒氣,「不是那樣的。」送來了否定的意思。
為了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春虎集中精神。
這是為修正……現在發生的所有事……
與「他」的通訊不是透過言語而是思緒,必須由春虎自行將思緒轉換為語言,不過「他」想說的話背後其實帶有複雜的含意,而且由於是強行形成的「場」,傳來的思緒也是模糊不清,很難正確掌握思緒里的意思。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修正所有事情?」
春虎鍥而不捨地再次追問,不過就在這一瞬間——
沙——
「場」出現激烈動盪。
「糟糕!」
外在因素影響了術式,是秋乃。
秋乃那邊疑似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對,說不定是匆促建立的「場」到達了極限。前幾天的『降神』擾亂了東京的靈脈,對於進行遠距離咒法——尤其是像這次這種精密的咒術,是非常困難的狀態。
聽好……了……是無所……不在……
「他」也察覺到了狀況變化,繼續送來思緒,然而周圍情況變得愈來愈混亂,幾乎無法判別他的意思。
春虎提升靈力,竭力維持術式,可惜一度遭到破壞的咒術只是加速瓦解。
春虎咬牙切齒,以獨眼凝「視」遠方的靈氣。
「睛明大人!」
為了回應他的呼喊——
時間……
激烈震邊的另一頭,傳來了「他」最後的思緒。
接著,春虎執行的『泰山府君祭』瞬間崩毀。
★
「我說你啊!」
秋乃忽然被人從背後抓住肩膀,把她的身體轉了過去。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真搞不懂你的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你根本沒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你明不明白?」
接著,她被人按住雙肩,使力地搖晃身體。即使遭受這樣的對待,她的意識還是沒有馬上回到身體裡面。
「……欸?秋乃?」
也許是察覺她的模樣很不對勁,對方停止了粗魯的舉動。這時候她的視線焦點終於對上眼前望著自己的少女。
是鈴鹿。
「……等一下,你那是……咒術嗎?那靈氣是『月輪』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怒氣從鈴鹿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著秋乃的冷酷視線。秋乃很怕這樣的視線,不過現在她完全不以為意,真要說起來是沒有餘力在乎這種事情。
「慘了……」
秋乃抓住鈴鹿按著自己雙肩的手臂,也許是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鈴鹿蹙起眉間,顯得困惑不已。
「夏目她——夏目她要死了!原來剛才的情形是……而且再這麼繼續下去,她會撐不住的!」
「慢、慢著!你先冷靜下來。你到底是怎麼了!」
「春虎剛才是這麼說的!」
「什麼?」
陷入極端困惑的鈴鹿一聽見這句話,態度猛然一變。她用力按住秋乃發抖的雙手,以銳利的目光一再「視」著她。
「……『月輪』出現了啊,是受到春虎的召喚嗎?」
鈴鹿這麼確認,秋乃聽見後僵硬地點著頭。接著鈴鹿咬緊唇,瞪大了雙眼。
「春虎人呢?他來過了嗎?」
秋乃這次搖了搖頭。
「他、他沒來,是從很遠的地方忽然在腦中……!」
「遠距離咒法啊,看來是上次見面的時候讓他鎖定了吧……」
說到這裡,鈴鹿一時之間默不吭聲,臉上露出了不甘心又落寞的
表情。
「……他不在了吧?」
「咦?啊,是,剛才本來還在的。」
「…………」
鈴鹿低下頭,咬緊了嬌小的唇瓣。秋乃眨了眨眼睛,仔細凝視著鈴鹿。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從鈴鹿臉上看見這種表情——這種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過,鈴鹿再一次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神情已經恢復嚴肅。
「——所以呢?那個笨蛋用『月輪』做了什麼事?」
「對、對了!他在和別人說話!我聽不見聲音,可是他們說的事情直接傳到頭腦裡面……他們說夏目再這麼下去會有危險!春虎想知道可以幫助她的方法,結果一直很不順利!」
「啊啊,煩死了!你不能說得有條理一點嗎?」
「對、對——」
「用不著道歉了!總之春虎在和某個人說話對吧?他們兩個人說小夏有危險嗎?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危險?」
「我、我不知道,可是他們說施在夏目身上的咒術就要維持不下去了……我、我在倉庫也視見了!夏目的靈氣很亂!雖然只出現一瞬間,說不定那就是前兆!」
在向鈴鹿解釋的時候,秋乃的不安再次湧上心頭。剛才聽見春虎他們的談話,不安的情緒就險些把她壓垮。
鈴鹿也是一臉正經聽著她的描述,「咒術?」喃喃說著。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個蠢虎不是利用『泰山府君祭』讓小夏復活了嗎?」
「他說那個方法行不通……」
「行不通……是指失敗了嗎?」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什麼原因。他說這種事情沒有前例,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照他的說法,夏目還有另一個靈魂……」
說到這裡——
說了這麼一大串話之後,秋乃赫然一驚,全身像是凍住了,這時候才想起答應過春虎的事情。
看見秋乃忽然不發一語,鈴鹿懷疑地瞪著她。
「剛、剛才那些事情你千萬別告訴夏目!春虎提醒過我,說要是讓夏目知道,不曉得會造成什麼影響。他、他要我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情……!」秋乃驚慌失措地說。
「什麼?可是你剛才全說出來啦。」
「……!」
秋乃滿臉通紅,在眼鏡底下泛起了淚光。
為什麼自己這麼不中用?
自己想幫上夏目他們的忙,希望可以成為她可靠的朋友,可是說到自己做的事情,要不是瑣碎的小事就是闖禍。連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丟臉得讓人想哭。
自卑感充塞胸口,讓她恨不得馬上死在這裡。
可是,「哼,算了。」鈴鹿輕拍了下秋乃的頭頂。秋乃嚇了一跳,害怕得閉上眼睛,全身僵硬。不過鈴鹿的動作不只不粗魯,甚至顯得輕柔——有些彆扭。
鈴鹿在她頭頂的兩隻耳朵之間輕輕摸著,動作似乎也很戰戰兢兢。秋乃驚訝地睜開眼睛,看見鈴鹿不耐煩地把頭轉過去,眼眶微微泛紅。
「……那、那個……」
「……冷靜下來了嗎?」
「咦?」
「冷靜下來的話我們就回去吧。我想再多了解一點你剛才提到的事情,用不著擔心,我不會告訴小夏。」
鈴鹿說完把手收了回來,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走吧。」語氣冷漠,那肯定是她故意裝出來的。
秋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鈴鹿。
她的內心還是一樣亂糟糟的,實在很難說是已經冷靜下來。不過原本激動不已,眼見就要崩潰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
也許是察覺到凝視著自己的視線,鈴鹿煩躁——眼眶依然泛紅——「幹嘛啦?」以威嚇的語氣這麼質問她。
「……你、你沒有生氣嗎?」
「生氣?生什麼氣?」
「因為……我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你、你也跟著追來這裡……」
「廢話,我當然是氣得要死啊。再說我看見你就有氣,一副窩囊樣,正好就是我討厭的那種人。」
她罵起人來毫不留情,沒有多餘的謾罵,更能聽出確實是她的真心話,和挨一巴掌是相同程度的打擊。
不過——
「……你沒辦法忍受什麼事都不做吧?」
「咦?」
「自己也得出一份力——反正你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吧?你是想透過這樣的方式獲得認同吧?」
「…………」
「其實這種想法也沒有錯。」
「——」
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兔子耳朵猛然跳了起來。她一時搞不懂鈴鹿這話的意思,眼睛睜得老大凝視著鈴鹿。鈴鹿像是覺得尷尬,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種想法誰都會有,雖然我要你安分一點,要是你做出草率的行動我也會生氣……可是我沒有否定你這種心情的意思……至少這個樣子總比那些哭著求援的傢伙讓人佩服,還算有膽量。」
「…………」
難以置信。
自己明顯扯了後腿,給大家添了麻煩,居然會得到這種回應——而且是從鈴鹿口中說出來,她簡直不敗相信。有膽量,她生平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麼評論自己。
鈴鹿本人就像她自己說的在生氣,說秋乃讓她看了就有氣,是她討厭的那種人,這些話恐怕都是實話。
即使如此,鈴鹿直截了當地表明沒有否定秋乃心情的意思。她將秋乃不成熟而且幼稚的心態與她的行動和結果分開審視,最後肯定了她的作為。
秋乃默默凝視著鈴鹿,鈴鹿雖然無視她的視線,最後還是拗不過她,嘆了口氣。
鈴鹿始終沒有看向秋乃。
「我以前也差點做了蠢事,是蠢虎和小夏阻止了我,而且他們並沒有否定我這個人的意思。所以……有句話說對事不對人,總之就是……就、就是這麼回事。」
鈴鹿說到最後不知道該怎麼下結論,強行結束了這段話。
然後……「嗯。」彷佛為了掩飾,她朝秋乃伸出手。「希望能獲得認同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樣,所以說用不著焦急,總有機會能讓你證明自己。」
「…………」
秋乃有種奇妙的感覺。
鈴鹿貴為『十二神將』,是咒術界裡人稱『神童』的巨星,甚至連寺里的人也知道她的事情,秋乃也曾經從寺里的雜誌看過她的照片。她是年輕又才能優異的天才,也是目標成為陰陽師的人的憧憬。
可是,她像這樣笨拙地向自己伸出手的模樣,看起來不過是比自己年長一點——正因為年長,刻意在晚輩面前故作老成的一位普通少女。
秋乃膽戰心驚地握住鈴鹿的手,少女的手和自己一樣嬌小。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在秋乃的手握住的瞬間,彷佛能感覺到鈴鹿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秋乃想起了一件事。
鈴鹿也是相馬家的人。在寺里的時候,千爺說過那是秋乃在東京的遠親,而她正是其中一人。
「這就回去吧,我來傳個簡訊通知小夏。」
鈴鹿說著,另一隻手拿出手機輸入文字。這麼做大概是為了掩飾內心的難為情,秋乃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她並未因此試圖放開鈴鹿的手。
忽然間,秋乃的耳朵往後面轉了過去。
鈴鹿不禁納悶,也跟著轉過頭去。
秋乃她們所在的地方是斜坡路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自動販賣機旁是櫛比鱗次的民宅,對面則是一排石牆。
坡道下方,站著一位腳下拖著長長影子的少女。
她的五官端正,風格中性,讓人容易一時誤以為是少年。她的氣質凜然而且古樸,散發出不可思讓的神秘氣氛,光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遠離塵世的感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那一頭紅髮。少女的紅髮沐浴在夕陽中,隨風飄逸,像極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少女望著這裡,然後有些驚訝地說:「——鈴鹿?」語氣中難掩欣喜。
秋乃感覺鈴鹿牽著自己的手出現了劇烈的反應。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真是嚇了我一跳。」
少女又繼續說下去。她們認識嗎?秋乃正這麼懷疑的時候,赫然記起以前在哪裡聽說過關於「紅髮少女」的事情。
沒錯,夏目他們提過她的事情,她記得那是相馬家的——
「多軌子……?」
鈴鹿看著少女,喘不過氣似地喚出她的名字。紅髮少女朝做出這種反應的鈴鹿露出了妖艷的微笑。
2
『神通劍』在市區里展開咒術戰。
一接獲通報,咒搜部立即全體動員,火速趕往現場。現場就在附近,而且事情發生在恐怖攻擊預告公開後的隔天,他們的情
緒會如此高昂也是理所當然。
此外,不只是咒搜部,為了防範重蹈荻漥那時的覆轍,祓魔局本部也緊急派出祓魔官部隊。
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時,由於人在現場附近的木暮英勇奮戰,使得損害程度獲得了抑制。雖然損害程度沒有擴大,但因為修祓部隊無法即時抵達,逃過木暮修祓的靈災依然帶給周圍相當程度的損害。為了不讓當時的失態重演,他們可說是卯足了全力。
然而,在咒搜部傾巢而出時,只有山城和三善留了下來。周圍陷入兵荒馬亂的時候,三善依然悠哉地讀著他的書。
他蹺腳坐在椅子上,「……你不過去嗎?」翻著書頁向山城確認,聽起來就像在問對方「不把電話接起來嗎?」的語氣。
山城聽見這問題,毫不隱瞞內心的焦躁,「我說過了吧?」頂撞了回去。
「倉橋部長直接下令,要我們在咒捜部待命!」
山城同樣恨不得能衝到現場,尤其他不想放過立功機會的念頭比其他人更加強烈,今天他甚至對中午以前完全無法取得聯絡的木暮氣惱不已。
然而在那之後,他接到了正式的待命命令,而且還是來自倉橋廳長——咒捜部部長的直接命令。部屬只能服從長官的命令,所以山城才會這麼惱怒。
「待命命令……你有問清楚理由嗎?」
「沒有。」
「為什麼?」
「為什麼……」
山城沒想到對方會追問這種問題,一時間回答不出來。三善照樣沒有從書里抬起頭的意思。
「那可是命令,一般不會問理由吧?」
「這個嘛……要是不去理解命令發布的理由,只會一味服從,永遠別想當上發布命令的人……尤其在咒搜部裡面,就算不問清楚也要自己察覺原因,否則恐怕很難待下去。」
三善說著,又翻了一頁。
由於判斷不出他話里的意思,山城板起臉孔。
這時——
「……和木暮對戰的對手……前幾天也出現在荻漥。」
聽見突如其來的報告,山城不禁目瞪口呆。現場與這裡相距約徒歩二十分鐘的距離,而且由於雙方在咒術戰中提升了靈力,以三善擔任過特別靈視官的見鬼才能,這樣的距離根本難不倒他。
山城急忙追問三善。
「難不成是土御門春虎嗎?」
「不,不是他,是之前和他對戰的對手。我說過了吧,宮地獨立官發動大威徳法之前,有兩位式神擋住了土御門春虎與他的兩位護法。現在出現在那裡的是當時的其中一位式神,絕對不會有錯。」
三善斬釘截鐵地這麼斷定。
山城一時之間無法掌握事態,看見後輩這副模樣,三善臉上掠過一絲微微的苦笑。
然而,這絲苦笑如剎刀暗藏尖銳,刀身上塗抹著唾棄般的嘲諷。
「也就是說——」啪的一聲,三善暗起書本,發出清脆的聲響。「木暮他現在正在和土御門春虎的敵人交戰。」
三善抬起頭,看向山城。
他的瞳孔一如往常,宛如冰冷的玻璃珠子,但山城不知道為什麼受到了震懾。然後,他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像是承認自己確實想不通。
「對方的身分是什麼?」
「來歷不明的式神——恐怕是使役式,是極為特殊而且強大的式神。」
「木暮先生這麼做是為了確認式神的身分嗎?」
「希望是如此。」
「什、什麼意思?」
「這還用得著說嗎?要是木暮在『知道對手是誰』的情況下開戰,表示他選擇與『土御門春虎的敵人』為敵,當然這不等於他將變成我們的敵人,只是與他交戰的對手確實擋下了土御門春虎,而且恐怕是為了幫助陰陽廳。」
山城啞口說不出話,只是茫然回望三善冷酷的瞳孔。
他發出嘶啞的嗓音說:
「……您的意思是木暮先生背叛了陰陽廳嗎……?」
「所以我說希望他是去『確認對方身分』,假設木暮選擇背叛陰陽廳,這可是足以動搖陰陽廳的重要大事。背叛的事實儘管嚴重,更重要的是『理由』。其他人也就算了,做出這種事的可是那個木暮。萬一他真的決定背叛,希望他是受人欺騙或唆使,我由衷這麼盼望……可是……」
三善慢條斯理地將視線從山城身上移開,語氣空虛,說到最後甚至是含糊其辭。
宛如凝視著遠方的視線似乎沒有「視」向什麼地方,他在想些什麼,山城也猜不透。
「果然當初我不該離開靈視系的。」他自言自語說。
兩人之間瀰漫著不平穩而且不透明的沉默,這樣的沉默緩慢吞噬著山城的內心。
「……『理由』會是什麼?」
山城這麼詢問,但是三善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問題,並未表現出任何反應。他會如此也是理所當然,剛才他才親口表示自己不知道木暮這麼做的「理由」。
只是,不回應山城的這個舉動,彷佛暗示了三善內心的「答案」。
「……山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接著換三善詢問山城。
「你會定期和倉橋部長聯絡對吧?今天你也像往常一樣,向部長報告了木暮的行動嗎?」
「這……」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這幾天你一一回報了木暮的行動,你接到了這樣的命令吧?」
「……」
「早上收到簡訊後就聯絡不上木暮,你報告了這件事情吧?我想知道——想確認的是,倉橋部長命令我們待命,是不是在你報告無法與木暮取得聯絡的時候。知道木暮單獨行動之後,倉橋部長命令我們在原地待命,我有說錯嗎?」
山城沒有回答三善的問題,這陣沉默卻充分肯定了他的質疑。
雙方之間只有問題,沒有回應,然而和平時話不投機的對話不同,兩人之間似乎有種看不見的念頭正在成形。
不知不覺間,山城渾身戰慄,咬緊了牙。
「您想說什麼?」
三善再一次把頭轉向山城,「這個嘛……」他說著,平靜地娓娓道來。
「關於陰陽師這個『職業』,我們也得深入思考了。」
3
直接修襏沒有意義,必須活捉對方。
當然,不經由本人同意捕縛式神非常困難,但並非不可能的事。
飯店的總統套房裡面,落日從窗戶照入寬敞的客廳,為室內染上一片火紅。不論是房裡的木暮、蜘蛛丸還是若宮,夕陽看起來就像是從他們頭頂灑下稀釋的血液。
日與夜,陽與陰交替的逢魔之時。容易發生靈災的這個時間帶,也是木暮在戰場上熟悉的時間。
「你知道我為什麼到這裡來吧。」木暮說。
「大致猜得到。」蜘蛛丸應道。
「用不著回應,我沒有時間說服或是和式神交渉。」
「……你不問嗎?你知道多少?」
「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這人相信眼見為憑。」
木暮說著,露出了狂妄的微笑。
對與他同一陣線的人來說,那是可靠的笑容,但如果是曾經與他敵對過的人,那是他們忘也忘不了的惡鬼般微笑。
「實際上我很好奇,雖然看起來年輕很多,但我絕對不會認錯。在我眼前自殺的前雙角會第二把交椅為什麼會變成式神?你的主人是誰?為什麼出現在追逐比良多這條線索的記者面前……」
「……我們確實很有緣,『神通劍』,這是我的榮幸。」
「用不著那麼謙卑,六人部——不對,現在該叫你蜘蛛丸吧。沒想到你似乎也是個重要人物,本來以為你只是個恐怖份子、夜光信徒,至於你『背後』隱藏著什麼——」
木暮在說著這些話的同時,稍微將重心往前傾。這個小動作令蜘蛛丸提高了警覺。
「我這就來確認。」
話聲一落。
木暮身上迸出龐大的靈力,神速的步伐與同時出鞘的銀光露出兇狠的殺氣,劈開血色的斜陽。
蜘蛛丸好不容易讓雙手交叉在胸前,抵擋這一擊。然而強大的咒力奔流在室內奔騰,不只擊破他的防禦,甚至將他完全吞噬。
猶如在房內釋放出硬是壓縮過後的颱風,高密度的破壞漩渦隨處肆虐。若宮似乎發出了慘叫聲,只是那聲慘叫也在剎那間消失無蹤。
不消說,那根本不是飯店建築結構能承受的壓力,衝擊與轟聲瞬間破壞房間,天花板坍塌,地板龜裂,室內牆面粉碎崩毀,位於斬擊正面的窗戶則是連同外牆被轟飛了出去。
所有家具從牆壁消失的地方往外飛了出去,「呃!」蜘蛛丸作勢防禦的身體
遭到壓力推擠,拋上了半空中。下一瞬間,木暮毫不遅疑地跨出腳步,立刻追了上去。
在咒力風暴與紛飛的粉塵中,木暮一口氣衝出客廳,「獺祭。」並且召喚出式神。他指派式神留在現場,保護先前在結界之中的若宮,自己筆直衝向遭到轟飛的牆邊——
縱身往外跳出去。
二十二樓。他看也不著眼前的夕陽美景,身體完全沒有受到襲來的重力或是風速影響,往先前摔出大樓的蜘蛛丸揮出愛刀。蜘蛛丸瞠目結舌時——
他揮出了第二刀。
從頭頂斬下的這一擊直接擊中蜘蛛丸,甚至讓他來不及閃躲。式神的身體出現裂核,如隕石墜落,咚地摔在柏油路面上——接著,剛才遭到蟲飛的外牆碎片終於從蜘蛛丸上方落下,猶如飛彈著地,又揚起一陣粉塵。
緊接著,四周紛紛傳出慘叫聲。
「黑龍。」
他又召喚出一隻式神——烏天狗。受到召喚的烏天拘「呱」地大叫,操縱風向,控制住木暮的下降速度。風纏繞著木暮的身體,讓他呈直線往下降落。
咚,他以全身的彈力吸收衝擊力道,在人行道上著地。
看見這電光石火般的連續攻擊,即使是熟知木暮的人肯定也會不由得打起寒顫。一般式神不可能承受住這種程度的攻擊,然而木暮完全沒有亂了氣息,帶給人的印象甚至稱得上冷酷。
木暮與蜘蛛丸摔落在寬敞的人行道上,前方就是馬路。這地方人潮不多,不過還是在周圍引起了混亂。飯店房間忽然爆炸,會引發混亂也是在所難免,其中有人竄逃,有人癱倒在地上,也有人興奮地拿起手機拍照。
木暮俐落地揮舞愛刀『二銘則宗』,繼黑龍之後,「醴泉、鳳凰美田。」接著召喚出剩下兩隻式神。
「你們分散往三個方向,指引一般人前往避難,同時為了不讓敵人逃出這一帶,展開包圍網。」
「呱?包圍?」
「為什麼?禪次朗,勝負已定。」
「不。」木暮一口否定質疑他的式神,冰冷的目光望向漫天飛舞的粉塵。「對方比想像中的更難應付。」
木暮給予這樣的評價之後,蜘蛛丸從砸毀的外牆瓦礫堆上現出實體。仔細一「視」可以發現,他承受的傷害遠比原先料想的還要輕微。
木暮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去。」
命令一下,忠誠的式神隨即散開,前往指引周圍的人群避難。
直接修祓沒有意義,必須活捉對方。
要捕縛式神,首先得將對方的靈力削弱到非常微弱的地歩,儘可能奪去對方的抵抗能力,再以咒束縛。當然,式神的靈力愈強大,捕縛也就愈困難。
「看來這下得費一番工夫了。」
他喃喃說著,踹了下地面後揮劍斬了上去。
相較於平靜的態度,劍勢極為猛烈。然而蜘蛛丸沒有閃躲,正面接下了這一擊。
「喝啊啊啊啊!」
斬擊伴隨著勇猛的氣勢揮舞,白刃劈裂空氣,刀身擊飛夕陽。另一方面,蜘蛛丸以足以產生殘像的速度迴避了木暮的攻勢。當他閃避不及時偶爾會出現裂核,不過傷害極為有限,而且他也看穿了對方的招式。在木暮試圖以佯攻牽制的時候,他便會提升自身的靈壓,揮出手臂彈開刀刃。
——這傢伙……
實力相當堅強,靈力深不見底。木暮的刀鋒接連撲空。
人類的身體原本就不可能追上式神的速度,因此他釋放出咒力,提升靈壓阻礙對方行動,說起來就像用重物壓住整個空間。
然而,蜘蛛丸完全不把木暮施加的壓力看在眼裡。不論木暮再怎麼增強力量,蜘蛛丸始終有辦法應付。
「有意思!」
木暮揮刀斬向蜘蛛丸,並且在蜘蛛丸俐落地閃開攻擊時,立即施展出不動金縛,目標是他的腳下。「唔!」蜘蛛丸的身體頓失重心,在木暮緊接著展開的攻擊就要擊中敵人——之際,蜘蛛丸順勢倒了下去,用單手支住地面,往後方跳開。
木暮滑過柏油路面,展開追擊。攻擊流暢地改變方向,如飛燕襲向蜘蛛丸。不過就在木暮逼近的這短暫時間內,蜘蛛丸扯斷金縛,接著幾乎是貼著地面閃過往自己襲來的白刃。
斬擊餘波讓頭髮出現裂核,蜘蛛丸的表情卻是不為所動。他立即轉身,再度與木暮對峙。
夕暮染上靈刀刀身,繪出優美的弧線,光芒轉瞬間接連交替。
靈氣與靈氣相互抗衡,有如擠壓著兩者之間的空間。木暮始終沒有放慢攻勢,內心不禁啐舌。
——沒想到這麼難纏。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躲開攻擊的蜘蛛丸使出了一記犀利的迴旋踢。
與木暮的斬擊一樣,這不只是物理性攻擊,也是帶有高度咒力的一擊。木暮自然是隨即展開防禦,他高舉起劍首,藉助靈刀的力量施展咒壁,防禦攻擊。
然而,傳來的衝擊力道極為強勁,撼動體內。即使展開防禦,雙腳依然向後滑行,身體頻頻後退。
「……呃!」
他鮮少遇上如此強悍的攻擊。不只靈力極為強大,耐力尤其強韌。在這場需要持續使出大量靈力的戰鬥中,對方完全沒有顯露出疲態,簡直像是從某處獲得了無窮的靈力。
這個式神的實力確實堅強。
此外還有蜘蛛丸的動作。
他的行動靈敏而且冷靜,面對木暮的攻擊也能即時反應,可是……
——難不成這傢伙。
這時,「我也很驚訝。」蜘蛛丸忽然喃喃說了起來。木暮立刻重新舉刀擺出攻擊架式。
「兩年前,我親自體會過『神通劍』的實力,沒想到居然能和你一較高下……如果是幾天前的我,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你想說什麼?」
「真讓人期待。」
蜘蛛丸呵地笑了出來。剎那間,從理性又嚴肅的青年內心深處,形成他克己自製之心原動力的核心——浮現,出現在表層。
「接下來的發展實在太讓人期待了。」
那是對咒術的探索心,想要接觸到靈性真理的強烈而且單純,毫不掩飾的欲望。
彷佛受到蜘蛛丸的笑容吸引,木暮唇邊也掠過了笑容,只是他臉上的笑顯然是過於苦悶的笑容。
接著,木暮先前感覺到的疑惑變成了肯定。
「你在打什麼主意?相信用不著我說,拖延時間只會對你不利。」
蜘蛛丸默不吭聲,沒有回答木暮的問題。
他出現在這裡是為了封住若宮的嘴,這一點無庸置疑。既然木暮親眼目睹當時的場景,蜘蛛丸就只剩下兩個選擇。
一是立刻從這裡撤退。
另一個選擇是順帶處理掉木暮。
蜘蛛丸沒有逃離現場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決定打倒木暮。
然而,蜘蛛丸的行動偏重防禦與迴避,而不是攻擊。木暮原本以為對方會趁自己出現破綻的時候主動進攻,但就算他刻意露出破綻,蜘蛛丸也沒有趁勢追擊。剛才那一記迴旋踢也是一樣,那一擊的目的不在擊倒木暮,更重視甩開對方,拉開距離。
這地方就在陰陽廳旁邊,祓魔局也在這附近,再過不到幾分鐘,勢必會有大批的咒搜官和祓魔官趕到這個地方來。到時候不只是打倒木暮變得更加困難,搞不好就連脫離戰場也有問題。
——難道這就是他的目的嗎?挾持趕到這裡來的人,當成人質。
他當然不可能讓對方的詭計得逞,不過這如果是對方的目的,他心裡還有一個疑問。
——之前他可以說是徹底避免讓廳里的人撞見,為什麼忽然有這樣的轉變?難不成他沒有必要再隱匿行蹤了嗎?
他猜不透蜘蛛丸的目的,而也許是看出木暮內心的困惑,蜘蛛丸悠然提升起咒力。
「……我要上了。」
聽見蜘蛛丸這麼宣言,木暮舉著刀,壓低身體重心。
「暗、牛頭、諦囀、誓願、隨喜、延命、娑婆訶!」
蜘蛛丸結成三鈷印,吟誦出真言。碰上這出乎意料的攻擊,木暮的行動出現些許遲疑。蜘蛛丸接著蹲到地上,雙手掌心貼在柏油路面,全身噴發出瘴氣的漩渦。
陰性的咒力注入大地,破壞五氣平衡。柏油路面彷佛化為液狀,湧出泡沫後接著迸裂,接連向外擴散瘴氣。
木暮高吊起雙眸,「你!」這麼大叫的時候,第一個靈災發生了。
靈災一口氣演變成第二級靈災,接著第二、第三個靈災發生時,第一個靈災已經實體化形成第三級靈災。
那是個長出四肢與尾巴的醜陋怪獸,樣貌伴隨著裂核一再改變,高度足足超過三公尺。怪獸瞪著木暮,發出威嚇獵物的嘶吼聲。
咿——!
如笛子壞掉的尖鋭叫聲帶著破壞性的咒力,木暮立即設下的結界出現劇烈震動,聳立在旁的飯店窗戶耐不住叫聲,紛紛碎裂。
「奇美拉型靈災?」
是鶴。
那是兩年前,蜘蛛丸——六人部在靈災恐怖攻擊現場釋放出的動態靈災。不過,這次蜘蛛丸沒有事先進行準備,當場形成了鶴。
——居然在瞬間演變成第三級靈災?
而且現場不只出現一隻鶴。實體化的鶴背後,緊接著發生的靈災此時正要從第二級演變為第三級。
「上!」
蜘蛛丸一聲令下,鶴隨即殺氣畢露,躍上了高空。
4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扭曲。
近似暈眩的朦朧意識中,聲音與光芒、靈氣與時間交相融合,混雜在一起。
由於失去感官知覺,自我與世界的界線逐漸變得模糊,接著就連「自己」的存在也開始喪失意義。
靈魂在彼岸徘徊,自我消融,與世界混為一體。
唰,光芒一閃。
出現黃金光點,光點流動、延伸,化為雄偉的光帶,在周圍徜徉。
光帶纏繞、包圍著「夏目」,將她與世界分離。在「自己」與世界區隔開來後,自我確立,夏目驚醒了過來。
光帶使力拉住夏目,強行將她與原來的場所——她的肉體連結在一起。
可惡。她好像聽見了這樣的怒罵聲,而且是令她異常懷念的噪音。
★
夏目!
大叫聲喚醒了她,夏目睜開眼眸。
模糊的視線里,似曾相識的青年正凝視著自己。這裡是什麼地方?頭腦無法運轉,身體也不聽使喚。世界與自己彷佛出現落差,宛如身處在清醒的夢境之中。
接著,她疑似聽見體內傳來「振作點」的激勵聲,那是先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噪音。異常懷念的嗓音。
「……北斗?」
她不自覺喃喃喚出這個名字。「什麼?你說什麼?」眼前的青年納悶地問著她,但是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說,注意力更是自然而然轉向自己內部傳來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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