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一章 暗寺之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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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是咒術的精髓,這個論點我大致認同。」
「然而,『真實』有時卻比謊言更像謊言。」
——土御門春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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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無數個夜晚之前——
位於大樓屋頂的祭壇。
祭壇上有座石台,四座鳥居環繞在石台四周,分別為北方的黑色鳥居,東方的藍色鳥居,南方的紅色鳥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鳥居。
石台上安置有多個拜台,祭祀諸多供品。銀錢、白絹、鞍馬、勇奴、甲冑、弓箭、太刀、七寶、砂金、古琴以及琵琶。這些大多是由紙製成的形代,但確實注入了咒力。此外,一旁擺設有祭祀用的器具,太鼓、法螺、鈴、幣、香、鐸、撫物、咒符等。
祭祀儀式已準備就緒。
強風吹過大樓屋頂,天色逐漸泛白,無邊的黑暗遭太陽驅逐,再過不久黎明便將到來,迎來陰陽交替轉變的時刻。
石台上有五道人影。
一名少年站在石台中央,他身穿黑衣,左眼綁了一條布,黑衣下擺讓風吹得啪啪作響,在風中翻飛。
少年面前有個平台,一位少女躺在上面,看上去像在熟睡,身上的衣服卻是鮮血淋漓。風輕柔撫過少女的身體,烏黑長髮與扎著長發的粉紅緞帶隨風輕盈擺晃。
在少年與少女背後,有兩道人影守望著他們。
一個是長出獸耳和尾巴的女性,一個是獨臂的男人。兩人默默無語,靜待時候的到來。
最後一位是為祭祀進行準備,在這裡等待他們的嬌小少女。她的神情冷漠,雙眼始終緊盯著少年。
少年睜著殘存的右眼環顧祭壇,像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等他確認完後,少女往他走去,將層層摺疊的和紙遞到他手中,那是一份上面載有祭文的都狀。
少年接過都狀,將都狀抵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接著,他朝少女點了下頭。
少女隨即拿起鼓棒,敲響太鼓,咚咚咚地接連敲響六下鼓聲。然後,她將法螺抵在唇邊吹響了聲音,蘊藏咒力的樂聲直接滲入拂曉的空氣,響徹四周。
在背後守望的兩道人影微微顫動。
少年身上的黑衣鼓脹,猶如呼吸一般。
他拿起都狀——
高聲吟誦出咒文。
「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在此謹向泰山府君及冥界諸神稟告——」
——這已經是無數個夜晚前發生的事情。
超越時空的命運之環,如今正在加速轉動。
2
寒風在山間呼嘯,更加深了凜冬的氣息。
少女嬌小的身體發著抖,於是她改把竹掃帚揣在懷裡,摩擦著雙手。比起山腳下,深山裡總是更早感覺到寒冬的來臨,呼出的氣息也隱約化成了一陣白煙。
往頭上望去,到處有樹枝遮掩陰鬱的天空,原本鮮艷的楓紅在最近幾天變得枯黃,如熟透的果實掉落,紛紛從枝枒間飄落到地面,害得她不管怎麼掃也掃不完。「唉。」她嘆了口氣,怒瞪向散落的楓葉。
這時,「秋乃,你還沒掃完嗎?」遠處傳來怒吼聲。少女——秋乃「呀」地發出一聲怪叫。那一瞬間,她的頭髮輪廓看上去似乎有些雜亂。
她連忙用雙手按住頭頂,結果讓掃帚掉到地上。「啊、啊。」她慌慌張張地低頭看向掃帚,這下又讓臉上那副尺寸不大合的眼鏡滑落下來。最後她只得「唔唔唔」地低聲哀號,維持用雙手按住頭頂的姿勢,也沒辦法調整眼鏡的位置,就這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去。
附近除了艷麗的楓紅,還有幾株巨大的古杉。杉樹的樹幹有如圓柱,後方可以看見一座古老的講堂。從那裡,一位熟悉的僧侶板著一張臭臉走了過來。他身穿黑色法衣搭配五條衣的袈裟,體型福態,是這所寺院的師父。
「忠、忠范法師……」
「其他人的工作都做完了,你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
「是、是,對不起……」
讓人這麼一罵,秋乃心生畏懼,嚅嚅囁囁地道了聲歉。雖然道了歉,聲音卻很微弱,必須豎起耳朵才聽得清楚。
插圖11
僧侶長了一張和土佐犬有些神似的臉,他板著臉孔,兇狠地瞪著少女。他像是還想繼續痛罵一頓,但是讓秋乃戰戰兢兢地往上瞧,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硬生生把怒吼全咽了下去。
「……快點把工作做完,接下來還要幫忙準備午膳。」
「是、是。」
秋乃回應,蹲下來撿起掃帚,把歪斜的眼鏡推冋正確位置。忠范叮囑似地又瞪了少女一眼,才朝講堂的方向走了回去。
忠范在寺院裡負責管理「雲水僧」,原本就愛發脾氣,近來更是情緒緊繃。其實不只是他,寺里所有大人都一樣。這一次沒有招來一頓怒罵,實在是秋乃走運。
話說回來,現在也不是可以鬆懈下來的時候。秋乃趕忙把枯葉掃進竹籠里,再丟到寺務所後面的焚燒處,接著前往寮房幫忙準備午膳。
寮房為寺里的廚房,也兼作住宿的地方,這間寺院則是在木造寮房旁設有廚房。
一進入廚房,馬上有怒吼聲傳了過來。
「太慢了,小鬼!你鬼混到哪裡去了!」
「對、對不起。」
「秋乃,柴不夠了!」
「知、知道了,我馬上拿來。」
秋乃應道,趕緊轉身衝出去,把堆積在屋檐下的柴薪抱進廚房。這地方也有液態瓦斯,只是因為非常貴重,不能隨意使用,所以基本上每天都是用爐灶燒柴煮飯。
只是,點火的方式很特別——正確來說是奇異。
「雲水僧」前輩站在爐灶前,朝爐灶結成手印,半眯著眼吟誦咒文。數秒過後,柴薪起火燃燒。
咒術。
而且依據現今陰陽法的分類,這屬於「真正」的咒術,也就是甲級咒術。
「小鬼,快拿盤子出來!」
「是。」
「別打破了!」
「是、是……呀啊!」
「不會吧!你怎麼又打破盤子了!」
「對對、對不起~!」
沒用的傢伙、笨手笨腳的傢伙,氣憤和暴躁的怒罵聲四起,秋乃淚眼汪汪地收拾破碎的盤子。之後,她同樣遭到前輩們的怒罵與貶損,手忙腳亂地完成他們交代的工作。寺里的伙食主要是一菜一湯,不過這裡並未嚴格遵守這項規定。儘管清貧,卻能不以為意地大口吃肉。現在放在火上烤的,正是前幾天打獵獵來的鹿肉。
秋乃的肚子餓得咕嚕大叫,鍋爐的蓋子宛如回應她的叫聲,微微搖晃了起來。
☆
午膳用完後是收拾,結束後到稱為「藥食」的晚餐前,有一點空間的時間。秋乃避開前輩們的注意,從廚房偷偷拿走爐里的柴火和一小顆番薯,往境內後方已半傾頹的佛堂旁走去。
她先是在地上挖出一個低淺的小洞,把番薯放進去,接著把收集來的落葉堆在上面,再連同灰燼將柴火放在落葉上,等確認落葉開始燃燒後,便到一旁聳立的杉樹底下坐了下來。
最近沒有下雨,落葉很快燒成了灰燼。她儘量注意不讓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耐心地等待番薯烤熟。她會跑到這麼隱密的地方偷烤番薯,是怕萬一讓忠范發現,會罵她偷吃東西,而且要是讓其他前輩發現,也逃不過被沒收的命運。
秋乃居住的這座寺院名為星宿寺,是一座位於山頂附近,深山中一座遠離人煙的寺院,而且交通極為不便,是個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封閉場所。
不對,不只是「幾乎」而已。這地方遭到刻意地分隔與隔離,寺院方面也積極地向世間隱匿自身的存在。遭時代潮流放逐的場所,和山下有如兩個不同的世界,所謂的山中異界正是如此。
在這個異世界裡,秋乃是最年少,也是最弱的一個。
換句話說,她位於階級制度的最底層,姑且不論表面上受到什麼樣的待遇,背地裡確實是位於受盡各種壓榨的立場。剛才用午膳時,她沒分到加菜的鹿肉。原本她心裡有點期待,最後只是空歡喜一場。所以今天她也像這樣忙裡偷閒,想辦法滿足成長期的食慾。
火焰帶來的溫暖消失,秋乃直接坐在地上時,寒意彷佛一點一點滲入體內。幸好這時候風停了,秋乃抱著雙膝,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灰燼。
想到番薯在這段時間變得愈來愈熱,愈來愈香甜,即使要她在寒冬中等待也不以為苦。偷吃的刺激感讓她心裡有些興奮,其實這幾天以來,烤番薯儼然成了她
唯一的樂趣。
「……烤番薯,烤番薯,烤好了沒啊。香香甜甜,熱呼呼的烤番薯……」
番薯有沒有烤熟全仰賴秋乃的直覺判斷,因為她並不曉得時間到底經過多久。差不多烤好了吧,不對,我看還是再等一下,正當她悠哉咕噥著的時候,「欸,秋乃!」背後忽然傳來喝斥聲,她甚至嚇得要慘叫也叫不出聲音來。
秋乃抱著膝蓋,全身僵硬,頭上——頭頂上面空無一物的空間同時變得「紊亂」,出現所謂的裂核現象,原本解除實體、藏了起來的東西隨之顯露在外。
一對長耳朵往上彈了起來,那是對兔子耳朵,上面覆蓋著銀白色毛皮。而且不只耳朵,坐在地上的臀部也露出一團圓圓短短的尾巴,和耳朵一樣是兔子尾巴。
秋乃嚇得睜大了眼,不敢動彈,只有長長的耳朵驚慌失措地往左右擺動。也許是看見她不知所措的模樣,耳邊傳來了乾癟的笑聲。秋乃聽見後緊張感頓時消失,渾身鬆懈,頭頂的耳朵也疲軟地往前倒了下去。
「千爺爺。」
她帶著不滿的表情轉過頭,看見杉林間有個老人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老人將白髮挽起梳成髮髻,下顎垂著一把白須,年紀看來相當老邁。他身穿極為老舊的白衣與工作褲,身上的粗麻衣補丁相當明顯。那一身打扮很簡陋,卻奇妙地不會讓人覺得寒酸。他臉上掛著惡作劇的笑容,滿臉皺紋,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頑童般的促狹。
「嚇成這個樣子,秋乃,可見你的修行還不夠啊。」
「還不是因為千爺爺故意嚇我,還特地改變聲音……」
「這麼輕易就讓我嚇倒,那對長耳朵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我、我又不是自願要長這對耳朵的。」
「呵呵,我看你是滿腦子只想著烤番薯,遲早會讓忠范法師抓到。最近他的脾氣很不好,要是讓他發現,肯定少不了一頓臭罵。」
千爺咯咯笑著,秋乃則是拉下臉,耳朵往前垂成了「く」字形。既然讓千爺發現了,難保有一天不會被忠范逮個正著。
「難得長出那一對耳朵,我看你也別老是藏起來,該有效利用才是。」
「別、別管我的耳朵了,這和千爺爺沒有關係吧。」
秋乃鼓起臉頰,緊緊抱住膝蓋,把身體縮成一團,不過事到如今,她沒有再把耳朵藏起來的意思。
秋乃正是所謂的「附身者」。
最近似乎把這種人稱為「生靈」。原本生靈是指差一點就要變成「鬼」的人,但現代認為「鬼同樣屬於靈性存在的一種」,因此遭鬼以外的靈性存在「附身」的人也一概統稱為生靈。從這層意義看來,姑且不論社會上存在多少生靈,但生靈在這座星宿寺里並不罕見。雖然數量不多,不過常可見到狐狸附身、犬神附身或是管狐附身的人進出此地。
遺憾的是,秋乃不是普通的生靈。
她是世上罕有的「白兔」生靈。
「不管你再怎麼藏,反正只要稍微受到一點驚嚇就會冒出來,簡直像只笨拙的狸貓拼命地想藏起尾巴。」
「別管我,我現在的技巧是不好,不過只要勤加練習,相信有一天一定可以藏得很完美。」
「就算技巧變得再高明,你那雙耳朵的事情早就眾所皆知囉。」
「沒關係,我就是想藏起來。」
秋乃生著悶氣,噘起了唇瓣。
這對長耳朵是造成秋乃自卑的根源,她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也不想知道,不過在她看來,她只覺得「這種東西」在頭上又蹦又跳的實在很難看又很愚蠢,甚至有人開玩笑叫她兔女郎,讓她遭受到不少欺負。
尤其秋乃也不是多麼精明幹練的人——實際上正因為她愣頭愣腦的,兔子這種罕見的生靈也成了扣分的要素,讓大家更是瞧不起她,紛紛欺負她,而且也有人把她當成了珍禽異獸。秋乃認為,這對蠢耳朵正是自己無能的象徵。
「我倒覺得那對耳朵很可愛。」
「才沒有……這回事。」
秋乃縮著身體,回應中表現出抗拒的態度。只是她稍微遲疑地回應到一半,耳尖就像是有些欣喜地往上彈了起來。秋乃不想露出耳朵,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這對耳朵容易不受控制,表現出原本試圖隱瞞的心情。
話雖然這麼說,她在千爺面前沒有藏起耳朵,這正證明了她與千爺的關係相當親昵。
千爺調侃起那對耳朵一點也不客氣,不過語氣里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了輕蔑與惡意。不僅如此,他對窩囊的秋乃就像對待自己的孫女一樣。這座寺里,秋乃唯一能夠放心相處的對象,就是這位千爺。
秋乃那對長長的耳朵跳動,「千爺爺,你又來澆水了嗎?」她問道。「是啊。」千爺回答,把頭轉向後面的佛堂。
那是座幾近枯朽的木造佛堂,牆上和屋頂隨處可見破洞,後頭的野草甚至長得和地板一樣高。這裡其實有個名字叫做橘堂,如今則是破破爛爛的一間廢墟。因為沒有其他人使用此地,於是千爺把種下樹苗的盆栽帶來這個地方,獨自細心照料。
秋乃常在這附近打發時間,也是因為千爺常來的這個地方最能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你工作做完了嗎?」
「早就做完囉。」
「這麼快……為什麼千爺爺總是能輕鬆完成工作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活在這世上的時間比你長上好幾倍,工作起來自然也比你快多了。」
千爺是這座星宿寺的僕役,和秋乃這些「雲水僧」一樣,負責分擔寺里的雜務。對年老的人來說,這些工作絕不輕鬆,但是這位慈祥的老爺爺總是一副從容自在的模樣。真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一樣,秋乃不由得心想,但她實在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
「要是我再長大一點,也可以變得很能幹嗎……」
她嘀咕著,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真實感。
秋乃的年紀看起來約十二、三歲,但真實年齡不明,本人也不知道。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住在這座星宿寺,除了到山下跑腿辦事以外,她沒有離開過寺院。隨著春去冬來,日復一日,漸漸地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年紀增長了多少,實在難以想像「再長大一點」之後會出現什麼樣的改變。
然而,「不過……這座寺院能不能撐那麼久……」千爺笑說,嗓音莫名嘹亮。秋乃的耳朵抖了一下,坐在地上,訝異地仰望著千爺。
「千爺爺?你說什——」
「我說啊,秋乃。」
「嗯?」
「番薯不要緊嗎?」
「番薯?——啊!」
她完全忘記烤番薯這回事,連忙用掃帚把烤番薯從灰燼里撈出來。不出所料,番薯外皮烤得和煤炭一樣焦黑。秋乃忍不住傷心哀嚎,千爺快活地笑了出來。
「我要走啦,克制一下食慾啊。」
千爺說完,為了替樹苗灑水,走進了橘堂。
之後,秋乃剝掉了半個烤番薯,好不容易還有中間的部分可以讓她大快朵頤。幸虧剩下的部分烤得非常香甜,總算可以慰藉秋乃的食慾。
把偷吃的證據全部埋起來銷毀後,她在附近閒晃了一下——仔細把耳朵藏好——回到寮房。
過沒多久,日落前進行起了晚膳的準備。
寺里把晚膳稱為「藥食」,是因為寺里基本上只有早午兩餐,晚餐不算一頓正餐,而是為了治病療飢的藥。當然,在境內不戒葷食的這座星宿寺,藥食名存實亡,形同虛設。秋乃再次受到前輩們的怒罵,哭喪著臉為了準備晚膳忙碌奔走。
煮到一半柴薪又不夠了,她只好跑到外面取柴。
正當她一鼓作氣抱起堆積在屋檐底下的柴薪時,「……又這麼急。是什麼樣的人……啊啊,那一種啊……」耳邊傳來忠范的聲音。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瞧,忠范正一手拿著手機,臉色凝重地從寺務所走了過來。
「……已經到了吧?我知道了,總之我先派人過去,明天到這裡就行了吧……啊啊……嗯。」
回應了幾次之後,對話結束,他掛斷了電話。他在講電話的時候,秋乃一直眼巴巴地盯著他。最讓她在意的不是對話的內容,而是忠范的手機。
因為寺里「工作」的關係,深山裡也能接收到手機訊號,不過秋乃當然沒有手機,而且連摸也摸不到。在秋乃渴望得到的眾多物品當中,手機可以說是名列前茅。
也許是注意到無聲緊盯著自己的視線,忠范往這裡轉了過來。為了不讓他以為自己偷懶,秋乃急忙別開臉,抱著柴薪離開。
然而,「秋乃。」忠范朝著她的背影喚了一聲。
「是、是?啊,我沒有偷懶哦?我正在幫忙準備藥食……」
「嗯,不用幫忙了。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你跑一趟。」
「跑腿嗎?」
「沒錯,你馬上過去門前堂。」
聽見這句話,秋乃藏起的耳朵差點又跳了出來。她一方面驚訝,一方面樂不可支。
門前堂正如同名稱所示,是位於境外——星宿寺在山下的佛堂。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佛堂經過改建,現在成了從鎮裡購買物資時用來儲藏的倉庫。秋乃不常有到城鎮的機會,那地方對她來說如同與外界接觸的場所。
「依你的腳程,天黑前就能抵達山腳下了吧。你可以明天回來,現在馬上過去。」
聽到可以外宿,秋乃的內心更加雀躍。今天晚上可以大玩特玩了。門前堂有雜誌也有電視可以看,寺里其實也有雜誌、電視和可以連接網路的電腦,但是沒有一樣輪得到讓秋乃使用。儘管只是短暫的自由,但偶爾可以到外面喘口氣還是讓她欣喜若狂。
「現、現在過去的話,晚餐……?」
「在山下隨便解決,那裡有速食食品吧。」
太好了,秋乃高舉雙手歡呼,把柴薪掉在地上。這下可以吃泡麵吃個過癮啦。對秋乃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幸運機會。也許是腦中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忠范沉下了臉,秋乃急忙收起滿面的憨笑。
接著,她發現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問。
她重新抱好手上的柴薪。
「那個……忠范法師?請問我這一趟到山下要做什麼事情?」
「你不是聽到了嗎?賢行法師打電話來,說是要帶收留的人來寺里,他們已經在山下了。」
這時候頭上真的出現裂核,秋乃連忙按住頭頂,眼鏡底下的瞳孔睜得渾圓。
「他立刻要離開,所以讓你過去替代他,明天把那個人帶到寺里來。知道了嗎?」
忠范一如往常板著臉,陪秋乃走回寺務所,把門前堂的鑰匙交給她之後,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另一方面,秋乃收下鑰匙,有好一會兒只是愣在原地。
忠范要她幫忙把收留的人帶來寺里。
換句話說,有新人要到寺里來。
期待與不安的心情在胸口翻騰,離上一次新人進入寺里不曉得隔了幾年的時間。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是男是女?年紀大概多大?那是個溫柔的人嗎?還是壞心腸的人?看見自己的兔子耳朵,那個人會開口嘲笑嗎?
「……咦、咦?慢著,人已經在山下,也就是說……」
在門前堂住一個晚上,明天再把人帶上山,這也就是說,今天晚上秋乃必須和那個新人一起過夜。
不安迅速膨脹,遠超過期待的心情。如果是個容易相處的對象也就罷了,如果不是的話,那可真的會讓人緊張到睡不著。這下該怎麼辦?秋乃擔心地蹙起眉間,接著烏鴉的叫聲讓她猛然回過神。夕陽餘暉染紅了天際,太陽逐漸西落。秋乃對自己的腳程有自信,但是在晚上沿著山路下山實在太過危險。在太陽完全落下前,必須趕緊下山。
她連忙回到廚房,向前輩們解釋狀況。因為正是眾人最忙的時間,這件事遭到不少責怪與抱怨,不過因為是上面交代的事情,也沒人可以硬逼她留下來。秋乃一再道歉,急忙離開廚房。
渲染艷紅色彩的楓葉隨風搖晃,輕盈飄落了下來。
☆
秋乃久違地卯足全力狂奔,在日已西下,夜幕籠罩大地的時候,她終於抵達山下。
穿過森林後,前方是沿著山坡種植的梯田與田地。在寬廣的峽谷深處,可以望見農家稀疏錯落的燈火。
頭頂上是籠罩遠方高山、剛降臨不久的廣闊夜空。
空中可見朵朵白雲,但氣息並不沉重。在月光的照耀下,浮雲透出淡淡光芒,為靛藍色天空增添了幾許色彩。雲朵一邊細微地變換形狀,一邊由天空的一端冉冉地往另一端飄去。
秋乃平時生活在高聳杉木環繞的環境裡,因此偶爾來到視野遼闊的場所,抬頭看見廣大的天空總讓她備感震撼。她就像只從地底鑽出的穴兔,覺得原本已經相當渺小的自己又變得更加卑微,猶如路邊的小石子或是雜草。
只是另一方面,她又有種奇妙的衝動,想在這片天空下盡情奔跑。
沒有目的地——儘管認為自己會在途中受阻,無法抵達任何一個地方,但她就是想盡情地奔跑。寺里的其他人也有相同的心情嗎?
秋乃其實也不是想離開山里,她對外面的世界並非一無所知,她從寺里的大人們那裡接受過最基礎的教育,也透過雜誌、電視和網路——當然沒有非常充分——獲得關於山外「一般」社會的知識。
只是她得到的終究只有知識,而且是「其他世界」的知識。雖然想過去看看,那裡終歸是「異世界」。
秋乃非常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是個異樣的存在,生靈已經夠稀奇了,偏偏她還是兔子的生靈。尤其自懂事以來就生活在封閉的環境裡,現在的日本大概找不到多這種人了。外面的世界或許把星宿寺視為異端,但星宿寺卻是秋乃全部的世界。
可是為什麼,自己會想往這個景色的另一頭飛奔?
當然,駑鈍的自己不管再怎麼思考這個問題,也不可能想出個所以然。
「……啊,肚子好餓。」
如果在寺里,這時間已經用完晚餐。秋乃握緊手中的鑰匙,往門前堂跑去。
門前堂建在通往星宿寺的山路與縣道交接處的一小塊平地中央,雖然名為佛堂,但外觀看來就是一座老舊的倉庫。平常因為裡面空無一人,只有設下防盜用的結界,今天電燈照亮了搬運貨物的門口,流瀉出橘紅光芒。
燈光下,站著兩道人影。
一個是熟悉的臉孔,另一個則是陌生臉孔。秋乃的心臟劇烈跳動。
「啊?怎麼,是兔女郎啊,原來派來的人是你。」
「賢、賢行法師!拜託別那麼叫我,我不是要求過很多次了嗎!」
「你的腰和胸部確實還稱不上兔女郎的程度,不過和之前比起來成長不少了吧?嗯?」
「什什什……!」
在新人面前突如其來地胡說什麼?秋乃面紅耳赤,瞪向穿著西裝的男子——賢行。
賢行是星宿寺的師父,但他沒穿上法衣,也沒剃髮。他的工作範圍主要在寺外,這樣的打扮似乎比較方便活動。
他是個好女色的破戒僧,「雲水僧」之間對他的評價也不好。秋乃疑似在他的目標範圍外,像這樣讓他鬧著玩是常有的事。
「總之事情你聽說了吧?這傢伙就是久違的新人。」
賢行的口氣傲慢,努了努下顎。在秋乃端正好姿勢前,原本站在後方的人影往前跨出腳步,從賢行身旁站了出來。
那是位少女。
年紀很輕,不過比秋乃年長,大概是高中生吧。長發烏黑、肌膚白皙,身材修長而且苗條,是位讓同性的秋乃也不禁怦然心動、容貌嬌好的美少女。
然而,她給人的印象十分冰冷。
也許是因為頭上那道光芒的關係,她望著秋乃的瞳孔沒有喜惡,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的神情平靜,如靜謐的湖面,給人不只是漠不關心,更接近冷酷的印象。她的態度比起沉穩,更有種牢牢關上自己內心的感覺。
她身穿一件短夾克,搭配短褲和褲襪。手上戴著露指手套,腳下踏著短靴,肩膀上背著一個看似相當堅固的迷彩包,整體的打扮可以說很男孩子氣——但更像是以實用為主的樸素裝扮。裝扮與本人之間的反差,反倒更突顯出她的少女氣息。
只是,這樸素的裝扮也有例外。
少女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上,系了一條粉紅色的緞帶。
「……呃……」
秋乃想打招呼,但一時說不出話來。
少女看起來不是容易相處的對象,而且還有點可怕。
此外,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她給人「不太對勁」的感覺。從其他人身上感受不到的一種陰暗、扭曲——不詳的感覺。
然而,秋乃始終無法移開視線。
「…………」
秋乃說不出話,雙眼緊盯著少女,少女也無言回望著她。忽然間,混在山中泥土和草木的氣味間,輕柔地飄來一股淡淡的薰香。
那是秋乃從沒聞過的香味。
「——您好,我是北斗。」
少女開了口。
她的語氣平靜,嗓音清澈。
「啊、啊,是!我、我是,唔,我、我是秋乃。那個……!」
秋乃因為緊張,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不禁暗罵自己怎麼表現得這麼笨頭笨腦,再加上賢行剛才那番調侃,給對方的第一印象肯定差到了極點。少女沒有做出明顯的反應,不過想必她心裡已經瞧不起自己了。
賢行沒理會面紅耳赤的秋乃,胡亂哼了一聲。
「聽好了,秋乃。我
要走了,剩下就交給你啦。」
「咦,您、您已經要離開了嗎?」
「什麼已經不已經,你太晚來了,我還得在今天趕回去。」
賢行確認手錶上的時間,冷冷地說。秋乃一時之間驚慌失措。
「可是,您還沒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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