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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一章 暗寺之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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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您還沒介紹……!」

「你們可以花一整個晚上好好認識對方,再說事發突然,詳情如何我也不清楚。」

賢行說著,用冰冷的視線斜眼瞥向少女,少女照樣是毫無反應,秋乃則是覺得胃已經開始抽痛。

「別惹出什麼麻煩來哦,再見。」

拋下這句話後,賢行沒有再多做解釋,離開了燈光底下,直接往停在縣道上的車子走去。秋乃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輪流看向賢行離去的背影和眼前的少女。

「啊啊,對了。」

賢行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秋乃,北斗,你們在寺里要好好相處哦,因為你們兩個很像。」

「很像?什、什麼意思?」

聽見秋乃這麼回問,賢行咧嘴笑了出來。寺里的前輩和師父經常露出這樣的笑容,那是輕蔑弱者和窩囊廢的笑。

「因為你們都是很『稀奇』的生靈。認真修行吧,要為了寺里努力工作啊。」

3

今晚或許會是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不同於這悲慘的預感,秋乃在晚餐時大嗑三碗泡麵,就這麼腆著肚子一路熟睡到天亮。早上九點時,新來的少女——北斗把她叫醒,她才終於醒了過來。原本寺里的一天開始得極早,「雲水僧」通常要在凌晨四點起床。這下可真的是嚴重睡過頭。

忠范沒說清楚要在什麼時候帶新人回去,不過要是沒有在午膳前趕回去,肯定會挨一頓罵。於是秋乃和北斗急忙用完早餐,離開了門前堂。

通往星宿寺的山路鋪上石頭,形成階梯。四周是蒼鬱的杉林,巨大的杉木樹幹長滿青苔,從底下茂密的草叢間伸向天際,猶如神殿的圓柱撐起蒼穹,無盡往上空延伸。杉木夾道,山路一路向上蜿蜒。

山中悄然無聲,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不時傳來鳥兒鳴叫的聲音,反而更添寂寥的氣息。

「…………」

秋乃走在前面,在沿著山路往上走的時候,頻頻注意背後。

她從小在山裡長大,走起山路並不吃力,但是不習慣山路的人——尤其是痩弱的女性,走來勢必特別費力。然而,北斗只是背著沉重的包包,始終保持一定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背後。她沒有氣喘吁吁,看來比外表給人的印象更為健壯。

這麼一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默。

北斗是個相當沉默寡言的少女。

昨晚她們一起看電視,一起吃飯,但是她幾乎沒有主動開口過。和她聊天雖然不至於得不到回應,但回答的內容也只有隻字片語。結果兩人共度了一整個晚上,也沒仔細介紹過自己,秋乃不禁自覺丟臉。

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斗並不如第一印象那麼冷漠。

北斗會立刻回應她說的話,聽見瑣碎的指示也不會露出厭惡的表情,而是盡力配合。昨晚在選擇電視頻道和泡麵種類時,她也是讓秋乃先按自己的喜好來選。秋乃把屋裡唯一一張沙發床讓給她,但是她堅持拒絕,把床讓給了秋乃。今天早上秋乃睡過頭的時候,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煩躁,而是溫柔地把秋乃喚醒。美麗又溫柔——在秋乃眼中,她簡直與天使無異。

可是,因為北斗不把情感顯露在外,秋乃搞不懂她腦中的想法也是事實,而且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奇怪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

抵達寺內後,北斗也會成為「雲水僧」中的一員。見到這樣的美女,男性前輩們肯定會大獻殷勤,並且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壞話。因為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她的態度還算謙恭,一旦得知自己在寺里的地位,她肯定會擺起架子,和其他人一樣欺負自己……秋乃這麼猜想。

——奇怪?

想到一半,她忽然覺得不對。

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她總覺得很難想像北斗出現在這種一定會發生的情形里,恐怕這是因為北斗和寺里的其他人大相逕庭吧。圍繞在她身上的氣氛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實在很難想像她與其他前輩相處融洽的身影,不過說不定這只是秋乃缺乏想像力罷了。

「…………」

秋乃瞥向一旁默默爬上樓梯的北斗。

這時,「——昨天我們沒講到什麼話呢。」北斗忽然開口攀談。秋乃嚇得停下腳步,接著反射性地用雙手按住頭頂。

——糟糟、糟糕!

出現裂核了嗎?秋乃戒慎恐懼地往後面轉過頭。

不過,北斗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一聽見別人開口說話就抱住頭,這樣的情形好像讓北斗嚇了一跳。看來她沒有發現異狀,倒是秋乃又露出愚蠢的一面。

「怎麼了?您沒事吧?」

「沒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秋乃回應時漲紅了臉,北斗聽了雖然困惑,但也輕輕笑了出來。

她露出了苦笑,不過和寺里那些人挖苦的笑容不同。這是北斗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出最真誠的表情。

現在一定沒問題。

秋乃為了替自己打氣,輕咳了兩聲。

「那、那個,北、北斗小姐……?」

「直接叫我北斗就行了,昨天我也說過,我只是個新人。」

「不過您比我年長,我也不習慣……」

秋乃不曾有過可以直接稱呼對方名字的人際關係,見她這麼困擾,北斗也沒有繼續強迫,又露出了微笑。

「沒想到這裡有像您這麼年輕的人。」她平靜地說。「不過想想也是,畢竟大家也不是自願進入暗寺。」

北斗說著,視線沒有看向秋乃,而是望嚮往她背後延伸的山路前方。

這是那種情形吧,鮮少來訪的「成熟大人」,面對秋乃這種「小孩子」展現出的態度。身為寺里的前輩有這種想法實在很丟臉,實際上北斗確實相當成熟,而且比起被當成小孩子這種事,她更高興兩人可以若無其事地閒聊。

只是——

「暗寺?」

「咦?啊啊,抱歉,這在這裡是失禮的稱呼嗎?」

「也、也不是什麼失不失禮……您是指星宿寺嗎?」

「您不知道嗎?」

北斗回問,像是覺得很意外。「對不起。」秋乃反射性地道了聲歉。

「我沒離開過寺里。」

「咦?秋乃小姐您是在寺里出生的嗎?」

「我不是在寺里出生,只是一生出來就被父母寄養在這裡……再、再說,不要叫我什麼『小姐』,真、真不好意思。」

「暗寺」似乎是外面的世界對星宿寺的稱呼,秋乃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會有孤魂野鬼出沒,不過仔細一想,寺里確實有很多像鬼一樣的人。

「所以小秋你從小就住在星宿寺啊……」

「也、也不要叫我什么小秋,叫我秋乃就好。」

「是嗎?不然你也叫我北斗吧。」

「咦咦?唔、唔唔……好吧……」

秋乃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她,北斗嫣然一笑。

和昨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相比,北斗的態度顯得隨和許多。這麼看來,她原本也有些戒心,冰冷的氣氛大概就是提高警覺的表現吧。至於她會對秋乃放下一點戒心,早上的嚴重賴床或許是最主要的原因。

某處傳來山中鳥兒的鳴叫聲。

微風輕撫——昨天聞到的薰香味又從北斗身上飄了過來。

因為昨晚住在同一間屋內,秋乃發現北斗會在衣服上薰香。她不討厭那個香味,因為住在寺里,她早就習慣線香或香粉這些香的氣味,只是比起她過去知道的任何一種香,北斗身上的香味有種幽微的香甜氣息。

兩人再次跨步走了起來。

「秋乃你知道——不對,是你『了解』寺里的工作嗎?」

「我了解,那個……我們那裡的人都是為了修行咒術而進入寺內。」

既然決定入寺,相信北斗對這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過秋乃還是周到地為她進行解釋。

距今約半個世紀以前,政府開始運用咒術,時間疑似是太平洋戰爭開戰前夜。自那之後,由古連綿傳承至今的各種咒術便受到篩選、統整,達成更進一步的發展。

如今,咒術由官方的政府機構陰陽廳負責管理,陰陽廳承認其效果的咒術稱為「甲級咒術」,行使時需要取得依陰陽法規定的資格。

「現在主流的咒術

叫做什麼陰陽術來著,呃……是『凡式陰陽術』嗎?」

「是『泛式』。」

「對、對,就是泛式。雖然說是陰陽術,實際上也加入了很多其他的咒術體系,像是密教、神道或是修驗道……奇怪?有這麼多體系在裡面,為什麼統稱是『泛式陰陽術』?」

「那是因為吸收這些咒術體系,確立現代咒術基礎的人物不是僧侶或神主,而是一位陰陽師。」

「啊,我知道!那是在戰爭的時候為軍方效力的咒術者吧?」

「……對……」

「他叫什麼名字呢,我記得是……」

有點奇怪、像螢火蟲一樣的名字。秋乃望向遠方思考,翻找起自己的記憶。

「……夜光。」

「咦?」

「……他叫土御門夜光。」

「啊,對了!就是這個名字!」

北斗似乎比秋乃更清楚這一方面的知識,秋乃每說一句話就喪失一點寺里前輩的威嚴,實在讓她覺得丟臉極了。

——啊,這麼說來……

「我想到了,最近有個恐怖分子就自稱是土御門夜光……」

秋乃正嘀咕著,發現北斗的身體好像顫抖了一下,她於是把臉轉向北斗。

「咦?北斗小姐——不對,北斗你不知道嗎?去年這個時候……不對,大概是夏天吧?那個號稱是土御門夜光的人到處犯案。」

這可是自己也知道的大新聞,秋乃覺得意外,向北斗確認。

北斗的回應有些遲疑。

「……我知道。」

「什麼嘛,你果然知道。這件事在咒術界很有名呢,聽說政府也發布了通緝令。」

「…………」

北斗沒有回應秋乃的話,神情有些僵硬。然而秋乃沒有注意到北斗的反應,只是因為找到共同的話題而喜不自勝。

「我們寺里也常聊到那個轉世的人,尤其因為寺里……不是很正當的咒術修行場所,這一類的流言也很容易傳進來……」

秋乃確認似地往北斗瞥去。其實根本用不著擔心,從北斗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對「星宿寺的內情」有相當程度的理解。

「因為這裡是地下咒術者,更正確來說是非法咒術者聚集的地方——是嗎?」

北斗確認的語氣相當平靜,秋乃聽了只是「哈哈……」敷衍似地乾笑了兩聲。

「好像是這樣,不過什麼地下還是非法,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如今,咒術受到陰陽法的規範,咒術者大多需要接受陰陽廳的管理。

只是,並非「所有情形」皆是如此。

由於咒術和咒術者的歷史遠比陰陽法和陰陽廳的設立來得久遠,要利用戰後數十年這短暫的時間完全掌控,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何況咒術背後存在「黑暗」的一面,公家機關的管理沒有那麼輕易能夠全面滲透。

在陰陽廳鞭長莫及的「非法」咒術界裡,獨自形成了不同於「合法世界」的網絡,外界稱為暗寺的星宿寺便是具代表性的其中一個中樞,「合法世界」里不會出現的情報、技術與人才都在這裡活動。

比方說,現在正要入寺的北斗也是其中一人——其中一個人才。

「北斗小姐也是經過其他分寺介紹來的吧?」

「……算是吧。」

「最近很少見到這樣的人,以前可是很多的哦。據說星宿寺的分寺遍布全國各地,所以像是想要鍛鍊自己能力的修行者……或是其他有各種隱情的人,都會來到寺里……」

秋乃一邊解釋,講到最後卻愈講愈含糊。

目標成為咒術者的人有很多種,但是這些人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擁有「見鬼的才能」,就現代咒術的說法來說,也就是可以「視」得靈氣的才能與資質。

每個人身上都帶有靈氣、擁有靈力,可是能察覺的人非常稀少。咒術既然是操縱靈力的技巧,因此沒有這樣的能力無法成為咒術者——至少不可能行使甲級咒術。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因為人數稀少而受到尊重,另一方面遭到避諱、厭惡的情形也絕不在少數。

警戒、排斥「異於」自己的人,是人類的本性,如今關於咒術的情報散布各地,對一般人的啟蒙也正在進行。只是,面對擁有特殊才能——「異能」的人,社會上仍是投以相當嚴厲的目光。尤其在對咒術缺乏理解的環境裡,擁有見鬼才能的人連安安靜靜地過活都非常困難。除了常發生靈災的東京,或是自古便與咒術有高度接觸的部分地區以外,其他地方對咒術的理解絕不算高。要是勉強強迫兩者共存,不管對周圍的人們還是當事人,都只會招來不幸的下場。

最後用來解決這種事態的,就是星宿寺和各地的分寺。

遭社會排擠的異端由寺里收留,將他們栽培成獨當一面的咒術者。寺里收留的這些人,正是剛要冒出新芽的咒術者。

「……幸好有這裡收容我們,不然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寺里的「雲水僧」裡面有很多惡劣的傢伙,也有個性頑固、脾氣大,或是瞧不起別人的人。然而他們同樣也是在備受排擠的環境中長大、除了寺院無處可去的人。

秋乃的情形也不例外。她一出生就受寺里照顧,簡單來說就是被「丟棄」在寺院。見到剛生下來的嬰兒長出一對兔子耳朵,父母想必難掩失望。她不怪父母把她託付給清楚「這種情形」該怎麼處理的寺院,倒是暗自慶幸因為出生沒多久就進入寺里——因而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對他們的怨恨與憤怒也不怎麼深。

「啊,不過其實我有親戚在東京,只是我們沒見過面。聽說那是代代與咒術相關的傳統世家……如果我努力修行,說不定有一天可以和東京的親戚一起生活。」

當然,秋乃是最清楚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人。關於東京親戚的事情,她是從長久以來待在寺里的千爺那裡聽來的。小時候她毫不懷疑地相信這番話,如今——雖然不會告訴本人——她心中只有感謝。

她相信北斗肯定也有類似的遭遇。

——啊。

想到這裡,秋乃停下腳步,想起昨天賢行臨走前說的話。

「那個,北斗小——不對,北斗?」

「什麼事?」

「這件事可以問嗎?昨天賢行法師說……」

秋乃問得委婉,不過北斗馬上聽出她的意思。

「你是指我是很稀奇的生靈這件事情嗎?」

北斗的語氣隨和,神色卻很複雜。這麼問果然太冒失了吧,「呃,那個!」秋乃不好意思地縮起了身子。

不過,北斗並不在意。

「這麼說來,你也是生靈吧。我是——蛟的生靈。」

「蛟?」

「對。」

這確實是很稀奇,至少秋乃從來沒有聽說過。

蛟屬於水靈的一種,為龍的亞種,也是龍的眷族。外型與蛇相近,據說頭上長角,身上也有四肢,曾親眼目睹蛟的人極為罕見。

——啊,原來是這樣啊……

秋乃覺得北斗有哪裡不對勁的地方,也許和她是蛟的生靈有關。因為秋乃不知道蛟是什麼東西,北斗散發出的獨特氣息,很有可能正是受到蛟的影響。

——不過既然是蛟的生靈,難不成……

就像秋乃長出兔子耳朵,北斗也會長出像蛇一樣的尾巴嗎?還是她會生出尖牙,或是舌尖往左右裂開?雖然在意,但總是不好意思追問這一方面的問題。

「秋乃呢?你是什麼的生靈?如果不介意的話,告訴我好嗎?」

聽見北斗這個問題,秋乃反射性地露出僵硬神情。不過只有自己提出問題未免太狡猾,秋乃欲言又止,稍微移開了視線。

「我是……兔、兔子……的生靈。」

說完後,她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對方的反應,又把移開的視線轉回北斗身上。

北斗驚訝地睜圓了雙眼。

「兔子嗎?那真的是……很奇特呢。我不知道原來這世上存在兔子的生靈。」

「……比蛟還稀奇嗎?」

「其實蛟也很稀奇,不過在過去有讓蛟附身——或是接近的蛇靈,比方說讓夜刀神附身的記錄。尤其讓蛇附身的情形並不是那麼罕見,只是兔子……」

北斗凝視著秋乃,露出了與先前不同的眼神。秋乃覺得尷尬,不動聲色地把臉轉開。

——我果然很「奇怪」……

要是早知道會得到這種答案就不問了,唯一讓她感到慶幸的是,北斗沒有嘲笑她或是愣在原地。要是有一天北斗反過來揶揄這件事情,秋乃說不定再也不會相信其他人。

「總、總之,寺里也接受生靈,畢竟那裡面什麼人都有,不只有像我這種『雲水僧』,還有很多厲

害的法師,而且雖然是地下還是什麼非法陰陽師,但大家在寺里都過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

為了轉移話題,秋乃又繼續解釋。

實際上,寺里的人在沒有取得合法資格的情形下使用甲級咒術,可是大家對這是種「犯罪」行為的自覺非常薄弱。其實秋乃自己也知道身邊人們的行為等同犯罪,但也不怎麼在意。

當然,她可以把事情看得這麼輕鬆,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寺里的人在外面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不過就算知道了,她也無可奈何,因為寺里的人從事那些「工作」大多是為了生活,為了能夠生存下去。

「比起外面的社會,這裡的生活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過正所謂習慣成自然,我想你很快就會習慣了……啊,不過現在氣氛可能有點緊張……」

「寺里發生什麼事了嗎?」

「唔……其實……今年法師們常吵架……正確來說不是吵架,應該說是雙方的意見對立……」

因為只是一座小寺院,不會發生正面衝突這種事情。只是星宿寺里的法師們分成兩派相互對立確實是事實,忠范的心情一直好不起來,原因正出在這裡。

「啊,不過用不著擔心。那是法師他們的事情,和我們沒有關係……再說,那好像是和叫做陰陽廳的政府機關有關的事情,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我想……事情恐怕和陰陽法的修正有關。」

「什麼?」

「這麼說來不太好聽,不過看在陰陽廳的眼裡,暗寺屬於咒術界的陰暗面。一旦陰陽廳的權限擴大,這裡勢必會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他們大概打算趁現在想辦法解決這裡的事情吧。由於外界有這樣的動向,寺里針對今後的方針可能出現了不同的意見。」

「…………」

秋乃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北斗還沒正式入寺,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法師們也許清楚,他們這些「雲水僧」可能連前輩也不知道這麼仔細的事。

——這個人……

到底是何方神聖?這疑問掠過胸口時,「——啊。」北斗的腳步停了下來。

秋乃循著她的視線,反射性地往樓梯上面望去,喃喃說了聲:「啊啊。」

「那就是寺院的山門。」

杉樹在通往山頂的石階兩側聳立,前方矗立著一座乍看之下接近枯朽、古意盎然的大門。那是座木造的雙層建築物,屋頂上鋪著褪色磚瓦的歇山式樓門。樓門忽現在山中,規模算不上壯觀,但有種飽經風霜的莊嚴,讓觀者震撼,另一方面也完全融入周圍的景色之中。

樓門猶如山林的守護者,在無聲中清楚告知前方是「聖域」一事。

「…………」

北斗的神情頓時變得嚴肅。

「……那道門後面設有結界。」

「啊,你看得出來嗎?不過放心吧,穿過那個門就能進入裡面了。」

「……沒見過的術式……難不成這個結界籠罩了整個山頭嗎?」

「沒錯,因此只有從這道門才可以進入寺里。」

星宿寺建於山頂附近,山頂一帶全部都在結界的範圍內。由於規模十分龐大,外人——當然這裡指的是咒術者——第一次見了多會大吃一驚。不過這道結界早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已經設下,她並不覺得有多麼厲害。在她看來,這「不過就是一道結界」。

「我們快走吧,時間很晚了……」

說完,秋乃先向山門走去,北斗也隨後跟上她的腳步。

穿過山門後,接著進入的是星宿寺境內。周圍的風景沒有因為穿過一道門出現多大改變,眼前照樣是一大片杉林,用石頭鋪成的階梯在林間蜿蜒。星宿寺屬於深山裡的寺院,寺里建築物沿著地形建立,山門不過只是一個入口。

從山門再往裡面走沒多久,除了杉樹外也可以見到山毛櫸、紫藤,或是變得艷紅的楓葉。

在樹林後面,幾棟木造建築物——佛堂接著映入眼帘。

階梯猶如沒入一道規模小於山門的四腳門,阻斷了道路。秋乃帶著北斗登上階梯,穿過了那道門。

兩人抵達山里一個開闊的場所,四周有山林和佛堂圍繞,是個像中庭一樣的地方。地形起伏平緩,隨處可見老舊的燈籠。「好,我們到了。」秋乃轉頭看向北斗,北斗也隨即止步,往周圍投去銳利的視線。

「正面是本堂,本堂的後面是講堂。那裡是寺務所,從這裡看不見,那後面有個廚房。另外是寮房還有……那座森林後面可以看見屋頂,那是多寶塔。境內還有其他像是鐘樓或僧房,幾個小佛堂……」

秋乃一邊指一邊說明,只是不知道北斗聽進去多少。身為蛟生靈的少女默不吭聲,眯細了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寺里的景象——大概正在「視」吧。

發現北斗身上再度纏繞冰冷的氣氛後,秋乃嚅囁著結束了解釋。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搭話,只能愣愣地杵在原地。

「……秋乃,那邊好像在吵什麼。」

「咦?奇怪?真的欸,會是什麼事情呢?」

北斗指的那裡是講堂所在的方向,吵鬧的聲音甚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我們過去看看吧。」北斗說,不等秋乃回答就跨出腳步,秋乃只好急忙跟上。

講堂裡面好像發生了爭執,北斗她們接近時,正好有一名僧侶走出講堂,打算直接往寺務所走去。發現兩人後,那名僧侶隨即停步。

那個人是忠范。

「原來是秋乃啊,居然拖到這個時間,你在搞什麼鬼?」

「對、對不起,我來晚了!這位就是賢行法師帶來的新人……」

因為劈頭就挨了一頓罵,嚇得秋乃魂飛魄散。忠范把兇狠的視線從秋乃移到北斗身上,北斗照樣露出一張冰冷的臉孔,靜靜承受僧侶的視線。

「……哼,就是你啊。可惜你來的時機不好,我們現在沒有閒工夫照顧新人。」

「什麼?那個……法師?」

「秋乃,我——還有其他人這一陣子會很忙,這個女孩子暫時先交給你照顧,聽到了嗎?」

交代完後,忠范馬上往寺務所走了過去。

被拋在一旁的北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緊盯著忠范的背影,秋乃則是不由得驚慌失措。

不消說,她沒有負責照顧過新人。把新人交給自己照顧這樣的決定未免過於倉促,秋乃自己也如此認為。

——咦?咦咦?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秋乃正納悶的時候,一旁的北斗忽然敏銳地轉過頭。

秋乃也跟著她回頭。

「噢噢,秋乃,你回來啦。」

「啊,千爺爺。」

千爺不曉得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向站在講堂前的兩人開口搭話。

寺里鬧哄哄的,不過他照樣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看見千爺一如往常的模樣,秋乃稍微冷靜了下來。

「聽說你到山下接新人來了,就是這一位嗎?」

「是啊,她叫北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講堂那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秋乃蹙起眉頭一問,千爺只是若無其事地說:

「其實是賢行法師剛才來了電話。」

「什麼,又來了?這次是什麼事情?」

「嗯,聽說是東京的陰陽廳今天會派使者過來,所以大家慌成了一團,亂得簡直像把蜂窩打了下來。」

意料之外的回應讓秋乃不禁驚呼,她和北斗才剛聊到陰陽廳的話題。她急忙看向北斗,發現少女正聽著千爺講話,神情異常嚴肅。

千爺沒對兩人的反應多說什麼,只是咯咯笑著,接著說出更詳細的情報。

「而且啊,聽說對方派來的是赫赫有名的『十二神將』。不曉得會是多麼厲害的人物,真是讓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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