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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BEGINS/TEMPLE 二章 訪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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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寺的講堂是間相當寬敞的佛堂。

木造的平房,後方牆面以不動明王為中心,沿著牆壁以等距離供奉佛像。午後的陽光斜射進室內,照在地板上,供奉的佛像在幽暗的後方靜靜地關注堂內。

講堂內有可容納近百人的空間,此時在裡面的只有八個人,而且八人分坐在三個方位,彼此對峙。

其中三人是身穿袈裟的剃髮僧侶。

另外是身穿襯衫與長褲、散發出學者氣質的男性,以及戴著眼鏡的中年女性。

稍遠處,有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性和青年,與一位二十來歲的女性。

最後這三人是寺里的訪客,也就是陰陽廳派來的使者。其他五人是寺里的幹部,卻當著客人面前分成兩派,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此事早有定論。」

其中一名僧侶說道。三名僧侶之中,他散發出的壓迫感最為強烈。他年近半百,但目光銳利,傲然睥睨在場眾人。

「你也差不多該看清楚現實了。」

學者風範的男子說,毫不畏懼地正面接下僧侶們威嚇的視線。一旁戴著眼鏡的女子默默點頭,贊成他的意見。

「再這麼下去,寺里遲早會陷入困境,這事實明明白白擺在眼前。要讓被時代潮流淘汰的寺院改變型態,繼續存活下去,現在正是大好機會。」

「荒謬,本寺的歷史悠久,豈是陰陽廳可以相提並論,更不用說讓他們頤指氣使。」

「就是這樣我才說你們的想法落伍!這和歷史有多悠久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現在還有未來!」

「不管過去還是未來都是一樣,無論外面塵世如何變化,本寺始終一本初衷,不曾改變。」

「不對,寺里過去也經歷過不少變化!這次是前所未有的改變,我們不能因此裹足不前!」

「多說無益,你會出現這樣的動搖正證明你修行不足,和你再談下去也只是白費唇舌。」

雙方的論點完全沒有交集,面對嚴峻而且冷酷的僧侶,學者風範的男子拼了命地強忍住自己的怒氣。

「…………」

陰陽廳的使者一個是面無表情,一個暗自冷笑,另一個則是困擾地蹙起柳眉,望向眼前的寺院幹部。

年長的僧侶露出嚴厲的目光,往他們看了過去。

「各位陰陽師,抱歉讓你們見笑了。敝寺教導無方,還請見諒。」

「請別這麼說。」

靜觀事態發展,始終面無表情,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應道。

「我們沒有要求各位立刻回覆的意思,這次最主要的目的只是前來提出建議。」

「只怕各位不管來訪幾次,都無法得到滿意的答覆。」

「常玄法師!」

學者風範的男子咬牙切齒地大喊,但是年長的僧侶瞧也不瞧他一眼。

「時候不早了,敝寺會為各位安排今晚的住宿,只是請勿做出妨礙其他僧侶修行的舉動。」

常玄說完,隨即法衣一翻,在其他兩位僧侶的陪伴下離去。

他的動作俐落,感覺不出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學者風範的男人和站在他身旁的女性只是憎恨地瞪著僧侶們遠離的背影。

蹙起柳眉的年輕女子——偷偷地嘆了口氣。

過沒多久,便有知客僧前來為他們領路。

「雖然之前就有耳聞……但沒想到這地方果真是陸上孤島。」

一行人被帶到寮房,在談話室里,弓削麻里直接道出內心的感想。談話室里只有同僚在場,因此她說起話來也毫不掩飾錯愕的情緒。

弓削為隸屬於陰陽廳祓魔局的獨立祓魔官。

她是擁有『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人稱『十二神將』的其中一人。結界技巧高明,為她臝得了『結姬』的稱號。這次她接到特別仟務,進入這座深山。原先穿來的大衣放在房間裡,現在的她和平常一樣身上套著一件夾克。

寮房和寺務所及廚房增設的空間一樣,在寺內屬於較新的建築物,外觀猶如一間鄉下的旅舍。屋內接上了電,但是沒有空調,山裡的寒氣同樣滲進室內。其實只要說一聲,寺里就會幫他們準備火盆,但是弓削沒有使用的自信,因此禮貌地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一般提到「寮房」,想到的是住在禪寺,藉由抄經和坐禪的體驗淨化心靈,到了晚上則享用美味的精進料理,是一種很受女性歡迎的休閒活動,這是弓削原本的印象。但是這一次——雖然她早有預感——和這樣的印象有極大的差距。弓削因為工作的關係,鮮少離開東京都內。她暗自期待可以借出差的名義,稍微享受一下旅行的氣氛,遺憾的是這樣的期待——雖然她早有預感——毫不留情地落空了。

「這裡有電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在來這裡的路上,我記得根本沒看到電線。」

「……旁邊那座山上有一座高壓電塔,應該是從那裡傳輸電力過來的吧。」

一個蹺著二郎腿,坐在談話室里的藤椅上讀著書的男人回答了弓削的疑問。

他年約四十,頭髮梳理整齊,側邊可以看見幾絲白髮。長身痩軀,穿著一套時髦的雙排扣西裝,胸前口袋放了一條手帕。他臉上的表情冷漠,臉色莫名地差,說起話來流利而且語氣平淡,聽來不像是刻意壓抑自己的情緒,單純只是公事化的說話方式。

他和弓削分屬不同部門,為同樣身處在祓魔局的前輩。他是情報課的特別靈視官,三善十悟,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

「三善特視官,您到過這裡嗎?」

「我是第一次來,和你一樣聽說過這裡的事情。」

三善的雙眼追逐著書里的文字,頭也不抬地做出回應。「您也是一樣啊。」弓削說。

「這裡是個奇怪的地方,雖然是間規模龐大壯觀的寺院……沒想到這種落後的生活方式還能維持到今天。」

「可是這裡有水有電,也接收得到訊號,沒有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吧。何況能夠親近壯闊的大自然,不是挺好的嗎?」

「是、是這樣嗎?」

「這裡的空氣也很清新,遠離都市的喧囂和繁雜的文明,讓人的心情格外平靜。」

「……噢。」

聽見這難以立即表示贊同的感想,弓削尷尬地隨口應了一聲。再說,三善露出陰鬱的臉色娓娓說著這種事情,一時也很難判斷他這話有幾分認真。

三善翻動書頁,「不過在靈的方面,似乎就不是那麼平靜了。」又接著補充這麼一句。

這次弓削也點頭認同他的觀點。星宿寺境內設下了籠罩整個山頂的巨大結界,這已經是相當大規模的咒術,但在其他地方同樣也設有各種大大小小的結界。比方說剛才的講堂就設有堅固的常設結界,平常大概是用來作為「咒練場」使用的地方。

此外,不只是結界,境內的人大多是懂得使用甲級咒術的咒術者。

「這座寺院屬於哪個宗派?密教嗎?還是修驗道?」

「是新興宗教。」

「什麼?」

「正確來說是真言宗星宿寺派,從名稱也看得出來,原本這裡屬於真言宗,在戰後獨立出來自成一派,也就是真言宗體系的新宗教,這裡是他們的總寺。」

弓削驚訝地睜圓了雙眼,不過三善完全沒放在心上,繼續讀他的書。

「乍看之下,寺里的氣氛接近真言宗,可是他們也有自己的一套教義和其他瑣碎的規範。例如剛才那些師父——也就是僧侶,他們彼此互稱『法師』對吧?如果是真言宗的僧侶,應該要稱呼『和尚』,而且他們的穿著打扮也不一致。」

先前在講堂引見給他們認識的寺里幹部,確實不只有穿著袈裟的三名僧侶,其他兩人也是這座寺里的師父,而且同樣以法師稱呼。

「大概只要獲得認同,有一定的實力——雖然不曉得是不是會經過傳法灌頂,都能成為師父。他們學習『咒術』代替『佛法』,經過修行成為星宿寺派這個新宗教的師父,就是這樣的結構。」

「可是……如果這座寺院是戰後興起的新宗教,暗寺的歷史是從戰後才開始的嗎?從剛才那位常玄法師的話里聽來,這地方似乎有相當悠久的歷史……」

「這座寺院本身年代久遠,說不定已經存在幾百年的時間。而且就像他們自己說的,這裡表面上屬於真言宗的宗派,實際上恐怕一直是拿來做為『暗寺』使用。超越教義和宗派,成為『咒術』的殿堂,想必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有這樣的需求。」

「……原來是這麼回事……」

暗寺與非法咒術界勾結一事,弓削也知道。另外,暗寺收容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繼續公開活動的咒術者,這件事她也很清楚。星宿寺和其分寺無疑是咒術界的黑暗面,但同時也是「必須存在

的罪惡」。

弓削和三善講到這裡停了下來。

這時,「——三善特視官,您知道對方的『戰力』到什麼程度嗎?」提出問題的是先前始終沉默不語的青年,弓削瞥了他一眼。

青年站在離兩人稍遠處,背倚著牆柱。

那是個看起來精明幹練,讓人立刻聯想到鋒利這個字眼的青年。體格勻稱、五官端正,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那對冷冽的眼眸。他看起來才能出眾,但是自命不凡的態度讓他渾身散發出目中無人的氣息。

他的年紀很輕,弓削記得只有十九歲。他和三善一樣穿著西裝,只是把單排扣西裝穿得有些隨興,領帶也拉鬆了一些。

插圖59

山城隼人,在今年春天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為年輕的國家一級陰陽師。

「在了解的範圍內就行了,我想知道您的意見,畢竟之後可能需要用到這些情報。」

山城的用字遣詞彬彬有禮,弓削聽了卻微微板起臉孔,因為青年的聲音表情無不流露出血氣方剛而傲慢無禮的一面。

聽見山城的提問,三善的目光始終沒離開手邊的書本。

目光追逐著文字,「弓削,麻煩一下。」他這麼交代弓削。

「咦?……啊、是。」

三善用食指指了下耳朵,弓削見狀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在周圍設下結界。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外界以咒術監視或竊聽。不曉得是沒有設想這麼周到,還是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提問的山城臉上瞬間閃過不快的神情。

另一方面,三善依然沒有從書里抬起頭,泰然自若地說:

「境內除了我們共有四十二人,其中有三十九人是咒術者,另外還有不少式神在這裡,不過可能還有一些隱形的高階式神,無法掌握正確的數量。」

聽見特別靈視官的報告,弓削不禁暗自驚嘆。在到處是結界的環境裡,而且對方態度很難稱得上友善的咒術者巢穴中,三善早已掌握星宿寺內的靈力狀態。

三善所屬的情報課內有個名為靈視系的部門,為防備靈性災害——靈災發生,需要隨時監控都內整體的靈氣。部門內的陰陽師稱為靈視官,三善則是掌管這部門的長官。

受任命為靈視官的人,通常是見鬼才能格外優異的陰陽師。弓削這類的祓魔官是現代陰陽師中最出風頭的人物,但是更注重才能——正確來說是天生資質的,其實是靈視官這種職務。尤其是擁有『陰陽一級』資格的特別靈視官,在祓魔局裡可說是無可取代的人才。

如今,在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十二神將』中,有三名特別靈視官。其中不論資歷或實力都是高人一等,擁有『天眼』這個稱號的人,便是眼前的三善。儘管外界的知名度不高,但他確實是在祓魔局幕後有極大貢獻的人物。

「接近四十名咒術者……雖然有些人還在修行,萬一他們團結起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反正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吧?沒有接受過正式訓練,這種山野間的咒術者不管來多少人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山城一句話駁回了弓削的擔憂,語氣里透露出的不只是單純的傲慢,甚至能感覺到基於冷靜判斷而得到的堅決自信。

山城在成為國家一級陰陽師時,陰陽廳將他分配到咒術犯罪搜查部,擔任咒搜官。他沒有三善那樣的特殊技能,也缺乏和弓削一樣強大的靈力或特殊技能,但是在應付咒術者的對人咒術方面,他的技巧可謂一流。事實上,陰陽廳高層相當看好他的實力,有意將他栽培為未來的幹部。

可是,「我要提醒你們一點——」三善一板一眼地說。

「陰陽廳裡面也有不少星宿寺和分寺出身的人,尤其以祓魔局最多。宮地獨立官是這裡出身,最近的話還有鏡獨立官,不過我記得鏡好像是從分寺出來的。」

「咦?室長是這裡的人嗎?」

「噢,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弓削這次的任務是由她的上司宮地本人親口下達指令,但是他一句話也沒提及這件事情。

照樣又是保密主義。腦中浮現那張鬍子臉,讓弓削火冒三丈。

「既、既然這樣,這次為什麼是派我,不是派宮地室長來當使者?這裡算是室長的老家吧?」

「你想想,我們這次來這裡的目的只是提議,要是派出可能燒毀一整座山的人來交涉,相信寺院這邊也不會願意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談。」

三善答得平靜,但他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沒有興趣知道。這裡是室長出身的地方,大概其中也有很多隱情。心裡雖然這麼想,弓削還是氣憤難平。這個死鬍子,弓削沒有罵出口,只是豎起了柳眉。

至於知道人數後也不見動搖的山城,在討論到出身者的話題時,臉上頓時勃然變色。

「『食鬼』是這座暗寺的……」

他不由自主嘀咕出聲,接著察覺自己說了什麼話出來後,用力咂了下舌。他立刻斂去臉上表情,神情看來卻比先前更加嚴肅。

三善淡然地繼續說了下去。

「對咒術者來說,暗寺是個特殊而且嚴酷的環境,因此不時會出現不受『外界』的框架束縛,怪物般的曠世奇才。每個人讓自身才能獲得發展的環境,實在是各有不同。」

「……也許真是這樣吧,不過這裡如果有像室長那種程度的咒術者在,我們不可能沒有聽說。現在的星宿寺里有這樣的高手嗎?」

「雖然不清楚他們的實力有多堅強,但至少先前我們見到的那幾位師父都有過人的靈力,每一個都有派出多位一般祓魔官也敵不過的強大靈力。尤其是那位叫做常玄的男性,他的靈力比不上宮地,但絕對遠遠勝過我們,不過這也只是從靈力判斷的情形就是了。」

「居然這麼厲害。」

三善的見解讓弓削一時啞口無言。

她確實認為聚集在講堂內的寺院幹部都是非常高強的咒術者,不過祓魔官可說是專業陰陽師中的精英,讓人斷言派出多位祓魔官也敵不過對方,她實在難以置信。雖然說咒術者優秀與否和靈力的強弱沒有絕對關係,但是靈力在咒術戰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是事實。

「如果要正確評估對方的『戰力』,只在意咒術者也沒有意義。這地方是他們的地盤,他們可以趁我們睡著的時候發動偷襲或是放火,做法有很多種。啊啊,還有毒殺這種手段,另外像是……」

「特、特視官,拜託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聽三善說得平心靜氣,弓削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忽然間,三善從書里抬起頭,望向站在牆邊的山城。

「無論如何,我們這次的任務是前來『勸告』星宿寺,沒有說服或是強迫的目的,所以沒有動用武力的必要。」

他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板,姑且警告了一下山城別逞匹夫之勇。

山城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回了個和三善一樣公事化的微笑,接著離開了背後倚著的柱子。

「我到這附近繞一繞。」

「山城。」

「我知道。」

山城回應忍不住出聲叮囑的弓削,離開了談話室。

弓削無奈地嘆了口氣,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想到這裡,她赫然驚覺自己這想法跟個老人家一樣,連忙搖了搖頭。生活讓工作占據之後,連腦子也跟著老化,真是很傷腦筋。

「……山城好像是倉橋家的門生。」

三善嘟囔著,視線仍望著山城離去的方向。

「他自幼進入倉橋家門下,有一段時間直接受過倉橋局長的指導。」

「這件事我也聽說過,不過上層對他也有期待吧。他的舉動看來好像急著立功,說不定本人也感受到很大的壓力。」

這麼一想,他平時隱隱約約表現出的那種驕縱態度,倒也不是不能原諒。雖然是個自大的後輩,但他還沒有同僚鏡伶路那麼討人厭。

「他有一定的實力,我們應該不需要太擔心吧。」

弓削笑著朝三善轉過頭,但是三善已經低著頭,又讀起了書。弓削反射性地覺得煩躁,說起來宮地也是一樣,這個年紀的男人——尤其是單身的男人——都是這樣我行我素,惹人生氣。

「……三善特視官您認為呢?星宿寺會答應本廳——陰陽廳的提議嗎?」

「我也不知道。」

「只要說說您的感想就可以了。剛才在講堂那裡反對常玄的——那是理晏法師嗎?我覺得他講得很對。過去暗寺確實是有存在的『必要性』,不過在陰陽法修正後,情況也會跟著改變。陰陽廳不可能繼續放任暗寺,寺里要是堅持採取反抗的態度,陰陽廳想必也會正式研擬對策,展開行動。一旦發生這種情形,寺院這邊肯定沒有勝算。」

這次弓削等人帶來的提議,是讓星宿寺與

陰陽廳簽約,成為陰陽廳正式的「修行場」。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實際上是要一步步地讓星宿寺成為陰陽廳底下的其中一個部門。坦白來說就是,陰陽廳對星宿寺那些與咒術有關的罪行,以及為犯罪提供的幫助既往不咎,但是星宿寺今後必須接受陰陽廳的管理。

由寺院的立場來看,這等於是「招降」,但是寺里人們的身分地位可以因此獲得保障,那些實力堅強的人也能藉此機會取得陰陽師的資格。不論有什麼樣的隱情,如今的星宿寺在法律上確實屬於「犯罪組織」。在弓削看來,陰陽廳的提議已經是出於酌情考量,給予了破格的優厚待遇。

然而,三善的意見有些不同。

「人類即使在面對性命攸關的危機時,也未必能夠做出客觀而且公正的判斷。不如說,在這樣的狀況下,反而更難做出適當判斷。」

是這樣的嗎?弓削沒有馬上表示同意,暫持保留意見。

無論如何,弓削等人接到的任務只有前來勸告,不管寺里的選擇帶來什麼樣的結果,都不是弓削他們的責任。

這麼一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然後呢?接著您有什麼打算?」

「接著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另一個案子,關於土御門的,您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

三善停止讀書,把頭抬了起來。

他的臉上表情沒有變化,目光有些游移不定——看起來是如此。弓削起先不明白他這反應的意思,想通了之後忍不住目瞪口呆。

「……咦?咦?三善特視官?您該不會忘記了吧……」

「怎麼可能,我記得很清楚。」

三善把眼神轉了開來,語氣十分肯定。弓削忍不住頭痛。

「既然沒有忘記,那剛才在會談的時候,您為什麼沒有提到這件事情?」

「那是因為……這不是廢話嗎?當時的狀況實在不適合提這件事,因為對方自己起了內鬨啊。」

這解釋聽來言之有理,但是弓削露骨地朝他投去懷疑的視線。三善沒有看向同僚的意思,作勢乾咳了兩聲。

弓削等人這次的任務除了向星宿寺轉告陰陽廳的提議外,另外還有一項任務,那就是收集有關土御門春虎的情報。

土御門春虎,出生自陰陽道名門·土御門分家的少年。原本他只是個就讀陰陽塾,也就是在陰陽師養成機構接受教育的准陰陽師,換句話說不過是一介普通的塾生。

但在去年夏天,因為發生某起事件,他忽然向陰陽廳舉起了反旗。

他在遭到拘留的廳舍引起騷動,後來下落不明,在都內各地犯下多起案件,與陰陽廳爆發衝突。此外,他遭懷疑在失蹤後不久行使禁咒,甚至有部分聲音將他當成了恐怖份子。

如果只有這些罪狀,土御門春虎的問題充其量只是屬於咒搜部的管轄範圍,實際上追捕他的人也確實是咒搜部的咒搜官。不過土御門春虎因為某個原因,不只受到咒搜部,也受到陰陽廳高層——甚至是整體咒術界的關注。

土御門春虎是「土御門夜光轉世」,這個謠言傳得煞有其事,甚囂塵上。

最麻煩的是,這個謠言的可信度非常高。

比方說,讓土御門春虎下落不明的契機,也就是去年夏天的那起案件,這起事件正是由陰陽廳指定為禁咒咒具的『鴉羽』這個人造式式神所引起。一派說法認為,一介塾生會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是因為被『鴉羽』附身,而『鴉羽』正是夜光打造的咒具。土御門春虎因為受到『鴉羽』影響,進而「覺醒」成為土御門夜光,也不算是什麼突發奇想的想法。

更嚴重的問題是,去年行蹤不明後,土御門春虎再次出現在陰陽廳面前時,身邊經常有兩位式神隨行一事,已經獲得證實。

他們是夜光使役的傳說中的式神,飛車丸與角行鬼。

當然,這件事情還無法確定,只是那兩位式神的實力確實極為堅強。他們曾接獲報告,得知其中一位如同傳說是個「獨臂鬼」。土御門春虎帶著兩位強大的使役式——護法這個事實,成了推動他是夜光轉世這個謠言的一個相當主要的動力。

土御門夜光將轉生至自己的後代,這個謠言流傳了十年以上的時間。由狂熱的夜光信徒組成的秘密組織?雙角會,為了促使夜光覺醒,甚至試圖與土御門家的人接觸。後來雙角會遭到咒搜部掃蕩,但是有關夜光轉世的謠言並未就此消失。

如今,土御門春虎仍為了逃避咒搜部的追捕,持續在地下潛伏。

這座星宿寺正是咒術界的陰暗面——「地下」情報集中的場所之一,從這裡打聽與逃亡中的土御門春虎相關的線索,同樣也是這次交代給弓削等人的任務。

「雖然不是主要的任務,但總是上級交代下來的事情,身為代表的三善特視官如果不確實下達指令,我們也沒辦法行動。」

「我真的沒有忘記,只是這是個敏感話題,不是能夠直接開口詢問對方的事情。必須小心翼翼地觀察狀況,不著痕跡地探聽消息。」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暗寺和夜光有很深的淵源。」

弓削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但是因為先前對話的緣故,她很難馬上相信三善說的話。見弓削盯著自己沒有出聲,三善終於無可奈何地合上書本。

「你知道星宿寺供奉的主神是哪一位嗎?」

「不知道……應該不是夜光吧?」

「雖不中亦不遠矣。」

「別開玩笑了。」

「這不是在開玩笑。剛才我過去看了一下,這裡的本堂上面掛著的匾額寫的是『靈符堂』,主神是鎮宅靈符神——也就是妙見菩薩。這尊妙見菩薩名為菩薩,其實是天部諸神之一,也被稱為尊星王。」

「這麼點知識我還有,妙見菩薩就是北極星神格化——」

說到這裡,弓削停了下來。

崇拜土御門夜光的信徒尊稱他為「北辰王」,北辰也就是北極星,以陰陽道中相當重視的北極星比喻夜光——亦即「夜之光」,因此有這樣的尊稱。

「……這只是碰巧而已吧。暗寺的歷史長達數百年,比夜光更古老。難道在夜光叱吒風雲的時代,他們換過主神嗎?」

「沒有,原本星宿山的山號就是『北辰山』,從古到今供奉的主神都是妙見普薩,這一點不會有錯。」

「既然這樣……」

「反了。」

「什麼?」

「據說以主神比喻夜光,尊稱他為『北辰王』的,正是這座星宿寺。」

「——」

弓削目不轉睛地凝視三善,三善的態度一如往常,但看起來實在不像隨口胡謅。

「我說過吧?這座寺院和夜光有很深的淵源。不過在稱號方面,其實和他的護法也有關係。雖然紀錄很噯昧,但在接到軍方要求,建立『帝國式陰陽術』的時候,一般認為星宿寺確實提供了相當大的幫助。」

「您是指夜光嗎?」

「沒錯。剛才也提到過,這個地方超越教義和宗派,自古以來就是『咒術』的殿堂。」

三善的解釋聽得弓削忍不住沉吟。

如今陰陽廳採行的『泛式陰陽術』雖然名為陰陽術,其實也廣泛網羅了其他宗教行使的咒術。這是因為泛式的基礎,也就是『帝國式陰陽術』統整當時日本各種咒術與超自然力量,所建立而成的龐大咒術體系。這麼說來,建立起這種咒術體系的夜光,很難說和各種宗派的咒術者聚集的暗寺毫無關係。

「在古代的巴比倫、印度或是中國,都可以見到崇拜北極星這種獨特的宗教信仰,作為象徵的妙見菩薩在日本也不只是星宿信仰,和陰陽道、宿曜道、密教、道教,比較近代的還有日蓮宗都有密切關係。暗寺供奉妙見菩薩作為主神的經過雖然只能靠猜想,不過作為一座有各種不同立場的咒術者造訪的寺院,這樣的主神確實非常適合。在夜光建立『帝式』的時代,寺里的師父接觸到他的才能,讚揚他是主神的化身……不過,這些都是古老的傳聞了。」

「…………」

「先不管北辰王這稱號的由來,夜光和星宿寺有過合作關係這一點無庸置疑。在這種地方,通緝他的陰陽廳派人來打聽謠傳是夜光轉世的土御門春虎的情報,我實在不認為他們會老實回答。所以必須小心翼翼地觀察狀況,不著痕跡地探聽消息。」

三善再次重覆相同的結論,接著又再打開書本,目光追逐起文字。

弓削不自覺陷入沉思。

如果三善所言不假,星宿寺很有可能屬於「夜光派」,而外界視為夜光轉世的土御門春虎,如今正在與陰陽廳作對。

這件事情要是不好好處理,搞不好星宿寺會與土御門春虎聯手——這種情形

也有可能發生。

「……說實話。」

三善喃喃說著,讓新出現的可能性奪去注意力的弓削「咦?」地隨口回問。

「抵達這裡的時候,我還以為居然一下就中了,可是……『這個』好像是不同的情形。真要說起來,『這個』不是轉生,比較像是還魂那一類……」

這話是什麼意思?弓削不發一語,凝視著三善。

特別靈視官始終緊盯著手中的書本,但是弓削髮現他的視線有些對不上焦點。

「……而且有東西被封印了起來……不對,是聯結……這樣才有辦法維持嗎?如果這是寺里的人做出來的事情,未免太不自然……可是有這種禁咒存在,那些實力高強的法師不可能沒有發現。這到底是……」

三善說到後來,一個人自言自語了起來,弓削煩惱著是不是該開口搭話,但要是置之不理,話里內容又讓人耿耿於懷。

「三善特視官?您在說什麼?」

弓削提了這個問題之後,三善一度合上雙眼。「沒什麼……」他搖搖頭,又若無其事讀起了書。

「我只是在意有死人在這個地方,真不愧是寺院啊。」

2

用完藥食後,寺里的氣氛依然十分緊繃。過去累積的煩躁和緊張情緒傾泄而出——但是沒有爆發,只是勉強維持在爆發前的狀態。

負責照顧北斗的秋乃後來也一直陪在她身旁。兩人一起用午膳,之後秋乃麻煩她幫忙寺務。用完藥食後,又開始忙著寺務。陰陽廳派來的使者抵達之時,寺里的緊張氣氛達到了最高點,不過秋乃一點也不在乎這種事情,只是一心忙著自己的工作,直到黑夜來臨。

平常秋乃睡在廚房旁的寮房,那是寺里女眾居住的地方。寺里也有其他女眾的寮房,秋乃和兩位年輕的前輩一同生活在這三坪大的房間裡。

當秋乃帶著北斗回來時,同室的兩位前輩沒給她什麼好臉色。

「這裡哪睡得下四個人,太擠了吧。」

「忠范那個大叔在搞什麼鬼。」

如果是上面吩咐下來的指示,那就另當別論,可是後輩突然帶了一個新人過來,擠壓她們的生活空間,自然引發了她們的不滿。秋乃表示這是忠范交代的事情,但是她們堅決認定,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到頭來,這天晚上北斗只好睡在堆放棉被的置物室。

「其實秋乃你用不著在這裡陪我。」

「可、可是,是我沒有成功說服前輩,何況法師交代要我負責照顧你。」

秋乃連忙向苦笑的北斗解釋。

堆放棉被的置物室比剛才的寮房還要大上一倍,但是褪色的榻榻米上面幾乎占滿了層層疊起的棉被。房間因為坐南朝北,陽光照不進來,室內積滿了灰塵,隱隱約約飄著一股霉臭味。最不方便的是,這個地方沒有燈光,秋乃只好從櫥櫃裡——偷偷——拿來法事用的蠟燭,用火柴點火,再把點燃的蠟燭豎在小小的燭台上。

幽暗的燭火搖晃,照出置物室和兩名少女的身影。燭光比不上寮房裡的燈光明亮,但是昏暗的光線正好能藏起其他多餘的事物,待起來反而覺得自在許多。

因為待在讓棉被占據的狹窄空間裡,秋乃貼近地感覺到北斗身上的香氣,彷佛感受著她的體溫,不禁心跳加速。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咦咦?千萬別這麼說!這不是你的錯,用不著放在心上。何況我本來就不討厭這個房間,以前我也常一個人跑來這裡睡。」

「一個人?為什麼?」

「因為……有時候會發生一些比較複雜的情形……」

所謂複雜的情形,指的也就是遭前輩欺負的時候,要向北斗這個新人解釋這種事情,她覺得實在太丟臉了。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燭火,「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她硬是中止了這個話題。

「該道歉的人是我,入寺第一天就讓你睡在這種地方……」

「這說起來也不是你的錯,可以趁亂混進寺內,我覺得很幸運。」

「幸運?為什麼?」

「啊,呃……我不想受到太多關注。」

北斗說,她尷尬地笑了一下。

這麼說來,北斗第一次和秋乃見面的時候,態度也很生硬。說不定她意外是個怕生的人,秋乃莫名湧起了親近的感覺。

「……咦?可是你在工作的時候,很積極找其他人說話呢。」

準備藥食的時候,因為寺里的氣氛浮躁,秋乃找不到什麼機會和其他人介紹北斗。然而北斗向廚房的人追根究底提了很多問題,結果遭到怒斥,被趕到一邊。

北斗喋喋不休地問的是關於陰陽廳派來的使者——『十二神將』的事情。

「對不起,那個……來的人是誰,這一點我一定要確認清楚。」

「啊,用不著向我道歉啦……」

說到陰陽廳的『十二神將』,那可是咒術界的超級巨星,儘管了解為什麼在意,但一定要「確認」這點就讓人摸不著頭緒了。

「你打聽到是誰來了嗎?」

「打聽到了。從聽來的話里可以判斷出,其中一位是特別靈視官,另一位是叫做弓削的女性獨立祓魔官,另外還有一位好像是最近成為國家一級陰陽師的人……總之知道是這些人,我終於放心了。」

「放心?」

「啊,不是,那個……應該說好險不是認識的人……」

話一說出口,北斗臉上隨即露出說錯話的表情,低下了頭。秋乃嚇了一跳,因為難得有『十二神將』來寺里,她原本以為,一般人都會很高興能見到認識的人,但是北斗的情形好像正好相反。

「不、不過,雖然今天沒能好好照顧你,但我想那些人馬上就會回去了。等他們回去之後,忠范法師應該會重新向你解釋寺里的事情,還有交代工作給你,當然也少不了修行。」

「……說得也是。」

北斗聽著秋乃的話點頭,在昏暗的環境裡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所有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之後,兩人從堆積如山的棉被裡面挑出比較好的棉被,在狹窄的空間裡並排鋪在地上。

平常秋乃不習慣和人距離這麼接近,不過她昨天在門前堂也與北斗共處一室,和當時相比,兩人之間的隔閡消除不少,像這樣枕頭並著枕頭睡在旁邊,也讓她覺得很開心。雖然被人趕出房間,但今晚她心中忍不住暗自感謝那兩位前輩。

「啊,對了。明天的起床時間是凌晨四點,那麼早你起得來嗎?」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睡過頭的人不是你嗎?」

「那,那是因為,一個不小心就……因、因為我不熟那個環境嘛!」

「一般來說,在陌生環境更睡不著吧?」

「不、不對!今天早上只是碰巧……倒霉了一點?」

秋乃面紅耳赤,回應北斗的挖苦。雖然被人嘲弄,奇妙的是秋乃並不覺得討厭。儘管害臊又難為情,但沒有討厭的感覺。

「你、你還不是一樣。一來就板著一張臭臉,完全不說話。」

「有這種事情嗎?」

「啊,好奸詐,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就忘光光。」

「還不是因為你一口氣吃掉四碗泡麵,讓我嚇得不敢跟你說話。」

「我、我才沒有吃掉四碗泡麵,是三碗!」

「看不出來原來你這麼會吃。」

「我、我只是肚子餓了。你不知道,這裡可不是隨時都能吃到泡麵的哦。」

秋乃拼了命反駁,然而在反駁的同時,她也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北斗也是一樣。幽暗的光線中,北斗惡意調侃,不懷好意地微笑著,她的眼神親昵又溫柔,讓秋乃更是害臊與難為情,但也更快樂,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

兩人換上睡衣,坐在鋪好的棉被上頭,不知不覺壓低了嗓音,嗤嗤笑了起來。

愉快且開心,所有討厭和辛苦的事情瞬間被拋到腦後。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奇怪——但是極為美妙。

「真是的,明天還要早起,都是北斗你害我睡不著了啦。」

「是我的錯嗎?」

「誰叫你講那些奇怪的話,昨天見到你的時候,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呢。」

「呵呵,我也是一樣。」

「什麼一樣?」

「沒想到來這座暗寺,我會笑得這麼開心。我好久沒笑得這麼開心,真的很久了。」

「…………」

聽見這自言自語般的一番話,秋乃沒有開口,只是蜷縮起身體,抱住膝蓋,雙眼直盯著北斗。

忽然間,北斗斂去臉上的笑容,平靜地看著秋乃。

「我很慶幸在這裡第一個遇見的人是你,謝謝你,秋乃。」

她毫不掩飾,坦白道出自己的心聲。

秋乃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只是臉頰愈來愈燙,想要開口說些什麼話回應,也只說得出「呀啊」或是「嗚哇」這類奇怪的辭彙,於是她又連忙閉上嘴。然後,她垂下了頭。

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的是,她也是同樣的心情。

幸好來到寺里的新人是北斗,她內心真的很慶幸。為了傳達這一點,秋乃滿臉通紅地抬起頭,透過因為低下頭而滑落的眼鏡看向北斗。

北斗愣住了。

秋乃不解地看著北斗,北斗也看向秋乃,但是……兩人的視線沒有交會。北斗一臉呆愣,盯著秋乃的頭頂。

慘叫聲頓時響起。

「啊!呀啊!不、不要看!」

秋乃急忙舉起雙手,可惜為時已晚,指尖碰觸到了耳朵的觸感。那是對輕盈往上彈起、傻氣的兔子耳朵。看來是情緒太過激動,一不小心讓兔子耳朵冒了出來。其實她也可以馬上解除實體,但是她太過慌張,反應不過來。

她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高舉著雙手,心想這樣多少能擋住耳朵。

另一方面,北斗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秋乃和她的耳朵。

耳朵輕輕跳了一下,秋乃沒有讓耳朵跳動的意思,可是這麼讓人盯著瞧,她實在無法控制住自己。耳朵擅自跳動,像是表現出秋乃的心情。那對耳朵一抖一抖地跳著,微微改變方向。這時,北斗睜大了雙眼。

「……好。」

「……?」

「好可愛……」

「什麼?」

秋乃的雙耳用力往上跳了一下,北斗始終認真地盯著秋乃的耳朵,接著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麼東西?兔子的生靈會長出這麼可愛的耳朵嗎?」

「這、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空的耳朵也很可愛,不過……原來兔子耳朵這麼可愛啊,感情的表現也很豐富……啊,又動了。」

「……空?」

一邊耳朵驚訝地跳了起來,秋乃悄聲回問。北斗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問題,反而是一副驚嘆的樣子,情不自禁地往前探出身子。

「這個耳朵也可以聽到聲音嗎?」

「咦?聽、聽是聽不太到……真要說起來,對氣息的感覺比較敏銳。」

「原來如此,因為是靈性的東西,和『視』比較接近吧。那麼,可以自由控制嗎?」

「唔,某、某種程度上是沒有問題……」

見到充滿期待的眼神,秋乃無可奈何地把手放了下來。

她再次抱住膝蓋,讓身體縮成一團,接著她重新戴好滑落的眼鏡,讓目光向上,像是瞧著自己的額頭。

原本垂下的耳朵跳了一下,彎向右邊,接著又跳了一下,移動到相反方向。

「哇啊。」北斗驚呼,興奮地紅了眼眶。

「這個……好可愛。」

「…………」

「可以摸嗎?」

「咦?」

「啊,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也、也不是不願意……你、你要摸的話……唔、唔唔……只、只能摸一下下哦……」

秋乃面紅耳赤,顯得相當猶豫,最後她還是歪斜著頭,讓耳朵倒向前方。

北斗輕輕把手伸了出來。

指尖碰到耳朵,「嗯。」秋乃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感覺比原本想像的還要癢。耳尖忍不住扭動,但是北斗仍持續不斷地輕柔撫摸著兔子耳朵,似乎沉醉在毛皮鬆軟的觸感里。

「好可愛……該怎麼說呢,這和你的個性很配呢。」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有些很像兔子的地方吧?」

「咦咦?」

「內向又貪吃,看起來慌慌張張的,其實意外地是個悠哉的人。」

「什、什麼嘛。」

才沒有這麼一回事——秋乃說不出口。耳朵癱軟無力地垂了下來,也許是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傷了對方的心,「啊,對不起。」北斗連忙放開手。

「我不應該說這種沒禮貌的話,不過——那對耳朵真的很可愛,很適合你哦。而且從旁邊仔細一瞧,真的是對很漂亮的耳朵,毛色沒那麼白,是偏白的銀色呢。」

北斗這話並非客套話,秋乃很明白這一點,只是心情還是一樣複雜,畢竟那正是她自卑的根源。

「為什麼你平常要把耳朵藏起來呢?」

「因為……頭、頭上有這種東西很丟臉嘛,而且大家都會嘲笑我……」

「很丟臉嗎?」

北斗的反應像是覺得很意外,不過看見秋乃頑固的表情,也就沒有特地提出反對或是贊成的意見。

只是……

「我很喜歡你的那對耳朵哦。」

「…………」

秋乃緊抿著唇,半張臉埋進了膝蓋里,拼命藏起臉上的表情。然而,她頭上的那對兔子耳朵先是一時間沒有反應,接著興高采烈地跳了起來。她心裡覺得難為情,更不好意思把頭抬起來了。

不過,秋乃的耳朵跳著跳著,忽然停了下來。

雙耳同時動作俐落地改變方向,轉向分隔房間與走廊的那扇拉門。接著,北斗像是也察覺到異狀,全身頓時緊繃。

「是誰——」

「啊,不、不用緊張,我想應該是天狗先生。」

「天狗?」北斗驚訝回問,緊接著,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房門應聲拉開。

走廊上的電燈已經關了,從燭火照不到的漆黑之中,悄然滑進一道巨大人影。

那是個體格健壯的巨漢。

胸膛厚實,手臂宛如木樁又粗又長,身高也相當驚人,但他像是彎下腰,駝背弓起身子,使他的身影看起來不怎麼像人,倒像是頭猩猩。

體格雖然奇特,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裝扮。男人穿著類似直綴樣式的法衣,頭上綁著一條頭巾,頂著一張威嚴的天狗面具。

這麼一個彪形大漢卻沒有發出一點腳步聲,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式神?」

「對。」

秋乃回答了北斗的疑問。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戴著天狗面具的式神肩上扛著摺疊整齊的棉被。他看也不看準備在這種地方就寢的秋乃她們,逕自往房間深處走去。接著,他把扛在肩上的棉被往房裡的棉被上頭堆了上去。

「……高等人造式?這是誰的式神?是寺里僧侶的嗎?」

「啊,不是,這是野生的式神。」

聽見秋乃的回答,「什麼?」北斗愣愣地應了一聲。

「野生?這、這意思是……」

「這個式神一直住在寺里,沒有特定的主人。」

「啊啊,也就是說他是侍奉星宿寺的……可是,這樣也會有主人吧。」

「就算你這麼說……嗯,硬要說的話,『大家都是他的主人』吧?只要在他的能力所及範圍內,不管是誰的請求他都會幫忙完成,而且他的力氣又大,可以幫上很多忙哦。」

「…………」

北斗板著臉,像是沒辦法接受這個解釋。另一方面,天狗面具的式神把扛來的棉被全部堆完後,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往拉門走了回去。

寺里的人就寢後,他同樣一個人忙著寺務。秋乃朝寬厚的背影說了聲:「辛苦了。」

忽然間,式神停下腳步,轉過了頭。天狗的面具朝向秋乃她們的方向,「奇怪?」秋乃不禁吃驚。

接著……

「這裡,有死人。」

面具底下傳來低沉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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