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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BEGINS/TEMPLE 二章 訪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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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底下傳來低沉的嗓音。

秋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會動的死人,有意思。」

秋乃嚇了一跳,兔子耳朵頓時僵硬。

接著,式神又轉向前方,腳步緩慢地從房間回到走廊上。拉門響起聲響,關了起來,秋乃的耳朵依然僵直。

「……啊啊,嚇到我了。」

過沒多久,她終於吁了口氣。

「我第一次聽見天狗先生開口說話……原來他會講話啊。」

前輩們肯定也不知道天狗式神會說話,下次遇到千爺的時候再告訴他吧,不過說不定千爺早就知道了。驚訝過後,秋乃覺得有些興奮,畢竟這是千載難逢的場面。

「真厲害。欸欸,北斗,天狗先生平常可是一句話也不會說的哦,今天他是怎麼了呢?北斗你也聽到了吧?對吧?」

秋乃興奮地喘著氣,把頭轉向北斗,只見北斗的臉色異常慘白。

「咦?啊,北斗你也嚇到了嗎?用不著擔心,他的外表看起來恐怖,可是不會隨便動粗。」

為了讓北斗放心,秋乃急忙解釋起式神的事情。然而,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式神進入房間時,北斗雖然緊張,但是一點也不害怕,再說她也不可能被式神開口這件事情嚇到,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天狗式神。這麼說來,為什麼北斗會嚇得花容失色?

對了,秋乃終於想到一個最有可能的理由。

式神是朝著秋乃她們——他看向秋乃和北斗的方向,說出了那一句話。

這裡有死人。

「咦?」

死人?

北斗渾身僵硬,不發一語,咬緊了嘴唇,臉上的表情比起第一次見到她時更為嚴峻而且冰冷。

秋乃的背上忽而竄過一陣不明的寒顫。

此時,北斗身上的薰香仍在房裡幽幽飄散。

夜晚的寺院讓人產生萬籟倶寂的聯想,星宿寺內卻不是如此。

蟲鳴聲四起,黑暗的深山裡傳來野獸的吼叫聲。人類的活動停止之後,大自然奏起的樂聲更清楚地傳進耳中。此外,原先以為四周會是一片漆黑,實際上隨處有石燈籠點起火光,在境內移動不是什麼大問題。而且這地方不愧是暗寺,點燃的燈火的是咒術的火焰。

山城從自己的房間溜了出來,離開廚房,走向寺內深處。不消說,他在移動時始終維持隱形的狀態。他小心翼翼地注意周圍情形,一邊快步走進杉林。

星宿寺內,那些所謂的「雲水僧」,也就是寄宿在這裡修行的咒術者,他們的生活起居一律在寮房,如果成為師父,則會給予堂或庵,也就是一般稱呼的僧房。不過,並不是每位師父都可以分到一棟獨立的建築物,他們都是數人使用一間僧房,將裡面個別的房間作為私人使用。

寺里的生活非常簡陋,只要是對自己的能力有足夠自信的人,想必都會對這樣的待遇心生不滿。接下來他要前去會面的這位人物,正是對目前處境不滿的人。

樹林深處看見了由目的地傳來的光芒,山城停下腳步。

光芒從建在山林里的僧房透了出來,山城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我該在這裡表明身分嗎?還是就這麼闖進去?」

他隨口說著。話一說完,不遠的前方出現輕微晃動,看來是急忙解除了結界。

對方該不會是想確認自己的實力吧,山城雖然覺得不耐煩,但一一推敲對方的用意也沒有意義——正確來說,根本沒有那麼做的價值。山城帶著冰冷的態度,快步走向前去。

僧房的外觀宛如山中小屋,他一站到門口,門隨即開啟,像在等候他大駕光臨。門後面探出一張女人的臉,那是白天在講堂見到的那位戴著眼鏡的中年女性。

「剛才真是多謝了。」

「…………」

從靈氣可以察覺,先前正是這名女性設下的結界。女性的表情有些尷尬,把山城領進屋內,接著立刻關上僧房大門。

老舊的建築物一如原先想像,不過還是有電可以使用。他脫下鞋子,走進房間,隨著女性的帶領穿過走廊。

女性把他帶到一間最裡面的房間。

「讓你久等了,理晏法師。」

「啊啊,確實是等很久了,山城先生。」

房裡的人是之前在講堂和常玄對立,擁有學者風範的男子·理晏。

那是一間和室,約有四坪大,房內有書桌也有普通的桌子,書櫃置放在牆邊,看來應該是作為書房使用。理晏從椅子上起身,向帶路的女性使了個眼色。女性見狀馬上退出房內,關上拉門。

這間房疑似是理晏個人的房間。師父請山城坐下,但是他沒有回應,而是直接把手放進西裝內層口袋,掏出一封信來。理晏一見到那封信,臉上神情頓時亮了起來。

「那是倉橋廳長的……?」

「對,廳長直接將這封信給我,要我私下轉交給你。」

理晏飛撲似地接下山城遞出的信,接著拆開信封,全神貫注地讀起信里的文字。山城往他瞥去,確認他的模樣,接著臉上浮現淺笑,觀察起房內的模樣。

面對窗戶的桌上擺著一台打開的筆記型電腦,其他還有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一旁還有一台小型液晶電視。在落伍的山中異界當中,從這張桌上可以看出對外界的可悲憧憬。

視線轉向書櫃,可以看見佛經和咒術書籍之間夾雜著新推出的商業書籍。玻璃櫃裡擺著一排排的洋酒,種類繁多,價格都很昂貴。實在是個容易看穿的男人,不知不覺中,山城掛在臉上的微笑變成了冷笑。

「……真是驚人的收藏啊。」

「咦?……啊,這個啊,要喝嗎?」

理晏的臉上浮現有些諂媚的微笑,從玻璃櫃中拿出一瓶白蘭地。

「在你們這裡叫做般若湯是吧。」

「哼,這裡的戒律有和沒有一樣,何況這也不是多麼嚴重的東西。」

「確實如此。恕我失禮,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嚇了一跳,沒想到這裡的生活居然原始到這種地步。」

「我們也不是自願過這種生活。你可能不了解,舊習本身就是一種強力的『咒』,即使有咒術方面的抵抗力也沒用,照樣能束縛人心。」

「……要破除需要相當程度的『術式』,是嗎?」

「呵,就是這麼回事,比方說像是這種東西。」

理晏說,揮了揮手上的信。

接著他取出酒杯,打開白蘭地的酒瓶。悅耳的倒灑聲響起,房裡隨之飄散白蘭地的香氣。

「話說回來,在這件事情裡面,我做的不過是啟動『術式』罷了。實際上打破星宿寺的封印——名為舊習這個咒的是陰陽廳,更準確來說,是位居陰陽廳之首的倉橋源司廳長。」

「……這意思是,我是廳長擊出的式對吧?」

「正是如此。」

理晏笑著遞出斟滿白蘭地的酒杯,山城——表面上——恭敬地接了下來。

「祝星宿寺的未來和陰陽廳的繁榮。」

理晏說著,高舉起酒杯。他是祝賀自己的未來與繁榮吧,山城暗自奚落著他,同樣默默舉起了酒杯。

剛才在講堂里,山城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叫理晏的男人,不過兩人先前已經透過電子郵件有過幾次聯絡。

在陰陽廳派出山城等人作為使者之前,星宿寺原本分為保守派和改革派兩大派系,尤其在去年年底陰陽法修正之後,派系之間的對立疑似變得更加激烈。

過去的陰陽法嚴格規定陰陽師——也就是咒術者的權限和職業領域。說得極端一點,職務僅限於東京都內頻傳的靈災修祓,以及咒術者利用咒術犯罪的檢舉告發,只有在進行這些相關職務時,可以獲得許可使用咒術。例外的情形有靈性方面的治療,不過追根究柢也是為了治療靈災導致的靈障。

如今,陰陽法大幅修正,相當程度放寬了對於陰陽師與咒術的限制。雖然目前還看不出實際效果,但今後陰陽師活躍的範圍勢必能擴大至各式各樣的領域。

得知陰陽法修正案通過後,星宿寺內的改革派顯然受到了鼓舞,開始高聲主張該趁陰陽法修正的這個大好機會金盆洗手,到外面的世界發揮所長。這些改革派的成員主要是對寺里生活不滿的年輕咒術者,中心人物的便是眼前的理晏。

理晏暗中與陰陽廳接觸,要求陰陽廳支持星宿寺的改革。就以非法活動維生的「暗寺」而言,這樣的行為幾乎等同於背叛,但是這樣的背叛確實值得。理晏因此成功與陰陽廳高層簽訂秘密協定,這件事情連同樣派來作為使者的三善和弓削也不知情,是只有咒搜部的山城知道的事實。

理晏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又把信重讀了一遍。

「……感謝你幫忙送信,這下肯定能提升大家的士氣。」

「…………」

山城依然站著,把酒杯輕輕送到嘴邊。

理晏等人憧憬外面的世界,但是從沒想過主動離開寺院這種事。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在寺外生存,再說他們也沒有捨棄寺里師父的地位,以一介咒術者——而且是以非法咒術者的身分在外面生存的覺悟。事實上,這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寺里栽培出來的人很難在寺外生存,所以才會處心積慮地試圖開放寺院。

在山城遞交的信里,以陰陽廳廳長之名保證以理晏為首的改革派,在待遇方面能獲得保障,這是理晏與倉橋之間簽訂的密約內容,尤其關於理晏個人的待遇,信里暗示會幫他安排一個特別的位子。

這封密信可說是「特地」為他準備的信件。

「辛苦你了,山城先生。回去後麻煩幫我向廳長問好,寺院開放想必已經是指日可待。」

見理晏臉上那副自信十足的微笑,山城差點沒啐出聲音。

「指日可待?這話未免太樂

觀了吧,法師?」

他稍微改變口吻,尖銳地質疑了起來。「什、什麼意思?」理晏目瞪口呆,像是大吃一驚。

「你和陰陽廳接觸已經有半年的時間,這次我們會到星宿寺來,是因為事情遲遲沒有進展。你之前說過,只要有陰陽廳作為後盾,寺內的整合會更容易,改革派一定能取得主導權。」

「那、那是……我們這裡的情形很複雜,不過私下的準備還是有在進行。」

「結果就是白天那場爭辯嗎?不,那個樣子連爭辯都不算,在我看來,常玄法師那一派根本沒把你們放在眼裡。而且事實上,你們『準備』的結果根本沒有改變任何狀況。」

「不、不能只看白天會面的情形就擅自判斷,寺里有很多只有寺里的人知道的問題,處理上本來就會多花一點時間。」

面對年輕使者失禮的指責,理晏板起了臉駁斥。雖說是反駁,但其實只是沒有內容的空泛藉口。真虧這種人也能率領改革派,或許是他在內部的評價很高吧,還是改革派的成員差不多都是這種程度?山城暗自希望至少是前者。

「無論如何,我會向廳長報告白天會面的情形,視情況,說不定今後接觸的對象會由你改成常玄法師。」

「什麼?胡說八道,你也看到了吧?那個傢伙絕對不可能答應讓寺院開放!」

「……就算他不答應,只要實質掌控這座寺院的人是他,我們也別無選擇。我不知道星宿寺里的各位時間觀念如何,但是陰陽廳可沒有閒工夫配合各位的步調。」

山城這番毒辣的說辭讓理晏咬牙切齒,憎恨地瞪著咒搜官,不過他似乎也了解對方的用意不在威脅。

「可是……不然你要我們怎麼做?」

「很簡單,在我們下山前拿出『成果』來,陰陽廳想必也希望和可以溝通的對象交涉,只要理晏法師能拿出『成果』,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

理晏低著頭,陷入沉思。

真是個讓人煩躁的男人。山城沒有進一步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做出決定,一邊啜飲著白蘭地。

實際上陰陽廳真的考慮過切割理晏,改與常玄接觸,只是就現狀來看,屆時交涉勢必會更加困難,尤其是更為棘手。最好是能夠透過理晏掌握星宿寺的實權,如果做不到,只要擴大星宿寺內部的混亂,陰陽廳也能更輕易地找到機會趁虛而入。這一類暗中進行的行動,也是屬於咒搜部工作的一環。

經過長時間的沉思之後,理晏說:

「……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們的同伴……幾乎都是年輕的咒術者。雖然也有幾位師父,很遺憾的是就目前的戰力看來……」

「……敵不過常玄法師他們嗎?」

山城隨口問了一聲,理晏不甘不願地點了個頭。看他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難不成以為我方沒有掌握到這種程度的情報嗎?

星宿寺里有許多實力高強的咒術者,其中大多是從事非法工作的咒術犯罪者,因此對陰陽廳的戒心格外強烈,幾乎是一面倒支持保守派的常玄法師。陰陽廳不選擇常玄,而是選擇由理晏居中協調——實際上是逼不得已的選擇,這可以說是最主要的原因。

「萬一雙方發生正面衝突,我們的勝算不高……不對,這也要看我們採取什麼樣的做法,不過必定會是危險的賭注……」

真天真啊,山城嗤笑。什麼叫做勝算不高,要是兩派發生咒術戰,理晏等人根本毫無勝算。

不過,「……法師,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啊。」聽見山城溫柔說出這句話,理晏吃驚地抬頭看向年輕的咒搜官。

「別看我們這個樣子,國家一級陰陽師可是忙得不可開交,你以為陰陽廳為什麼特地讓我們拋下平常的工作,挑選我們作為使者派來這座星宿寺?」

「可、可是……!其他兩個人也是嗎?」

「啊啊,抱歉,他們兩個人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情。只是萬一有事發生,他們也沒有選擇。再說——這麼說雖然不太好聽,這裡算是咒術犯罪者的巢穴,只要有意,不愁找不到名目。」

山城悠然微笑,看得理晏睜大眼,倒抽了口氣。他一時間沒有出聲,最後發出顫抖的嗓音,搖了搖頭。

「你、你們不知道常玄有多可怕,我沒有貶低『十二神將』的意思,不過那傢伙簡直是怪物。因為同樣是寺里的師父,我很清楚他的實力。」

理晏這番不祥的話語只引來山城的嗤之以鼻。

不過,恐怕他這話也有道理。用不著記起三善之前的戰力分析,眼前的理晏雖然不知道實戰經驗有多豐富,但也可以「視」出他擁有一流咒術師的資質。

居然能讓有如此實力的理晏這麼恐懼,可見常玄的實力確實非同小可。

不過再怎麼厲害,頂多也只是個人的力量。

「不然我們這麼說吧,理晏法師。常玄法師他們,也就是保守派的勢力,他們『當真』有和陰陽廳作對的覺悟嗎?」

理晏像是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

「這、這個……」

「沒有對吧?沒錯,我想他們應該沒有這麼堅定的覺悟,至少大多數人應該都還拿不定主意。在非法的世界混得愈熟,理應愈能實際體會到陰陽廳的強大。那些知道陰陽廳有多強大的人,真的有辦法拿起武器對付代表陰陽廳的『十二神將』嗎?只要放棄抵抗,過去的罪行既往不咎,要是聽到這樣的條件,他們還能繼續堅持下去嗎?」

「…………」

「當然,其中勢必也會有些堅持自己的主張、頑固的愚昧傢伙,比方說像是常玄法師。不過保守派的各位想必也有判斷能力,萬一星宿寺內部的情勢出現激烈變動,你認為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

山城這番花言巧語聽得理晏再一次陷入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和之前散發出不同的氣息。他的眼裡出現瘋狂的異樣光芒,嚴肅地抿緊了嘴角。

山城滿足地露出微笑,輕輕點頭。

「法師,雖然是非正式的,但倉橋廳長交給我相當程度的決定權。如果遇上麻煩,可以儘管找我幫忙。」

3

凌晨四點。四周一片漆黑,仍是夜闌人靜的景象。「雲水僧」們動作輕巧地起了床,彼此沒有多加交談,在石燈籠的火光中往境內四處散去。有人前往準備早膳,有人在為師父們的修行進行準備,此外還有各種其他寺務,每個人各自有自己的工作。

當然,還沒分配到北斗的工作,因此她今天也幫忙秋乃的工作。兩人拿著竹掃帚,打掃境內每個角落。如果用上式神,便能輕鬆完成這份工作,不過「寺務」也算是修行的一環,師父指示眾人必須親自動手完成工作。

寒冬將至,深山裡的早晨酷寒難耐。兩人穿上厚重的衣服,來到工作的地點,不發一語掃起了枯葉。

雖然沒有規定,但早上所有人都是沉默寡言,還沒完全清醒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清晨深山裡的氣息,讓人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音。也許是察覺人類的動靜,蟲聲從稍遠處傳了過來,剩下的就只有兩人揮著竹掃帚發出「沙、沙」的規律聲響。一會兒過後,朦朧晨光與朝靄融為一體,逐漸覆蓋境內。石燈籠散布在境內的火光詭異地晃動,光芒漸漸微弱。

鳥叫聲在山中迴響,再過不久旭日便將升起。

忽然間,其中一把竹掃帚的聲音停了下來,過沒多久,另一邊的掃地聲也停了。

秋乃拿著掃帚,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北斗察覺之後,同樣停下手邊的動作,把頭轉了過去。

「……秋乃?」

北斗喚了她一聲,秋乃沒有回應,依然杵在原地。

昨天夜裡,天狗式神留下那句不祥的話後,兩人之間就鮮少交談。北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秋乃,我過去那邊掃地。」

聽見這鬱悶的口氣,秋乃反射性地把視線轉往她的方向。北斗的側臉映入眼帘,看上去很落寞——秋乃終於鼓起勇氣。她握緊掃帚,往因為顧慮自己而打算離開的北斗筆直走了過去。北斗注意到之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說了聲「秋乃?」。

一走近,便能聞到北斗身上那股甜香,不過秋乃沒有把香味的事情放在心上。

「那、那個,北、北斗。」

「是。」

「昨、昨天那個、那個天狗先生說的話,你、你用不著太在意……」

「什麼?」

秋乃嚴肅的眼神讓北斗難掩困惑,不過秋乃沒多理會,像是說服自己似地說聲「嗯」,重重點了下頭。

「我、我也是昨天第一次聽到天狗先生開口說話,一點也不懂他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所以你用不著在意,我、我也沒

放在心上。」

最後那一句話明顯是說謊。

不過,那也不完全是謊言。

秋乃從眼鏡後方露出瞪視般的眼神,凝視著北斗,兩人這麼站在一起,可以發現北斗比秋乃還要高出半個頭。北斗有些動搖,看向嬌小的秋乃……

神情忽然放鬆了下來。

她的神情不懷好意,眼角卻帶著笑意。

「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死人呢?你還能不在意嗎?」

「當——當然不在意!這裡奇怪的人又不少你一個,何、何況我自己也是兔子的生靈,當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情!」

秋乃非常嚴肅而且認真,斬釘截鐵地說。

同時,少女頭上出現裂核,長長的兔子耳朵冒了出來。不過,秋乃沒有藏起耳朵的意思,凝視著北斗的瞳孔濕潤,彷佛隨時可能流下眼淚。

北斗靜靜合上雙眼,「……謝謝你,秋乃……你真是個溫柔的人。」語氣平靜地說。接著,她像是難以啟齒似地說了聲:「對不起。」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我——真的有很多事情瞞著你,要是我把這些事情說出來,肯定會害你惹上麻煩。不過……和你比起來,我確是個大騙子。」

「北斗。」

秋乃一臉驚訝,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北斗。

「不、不要緊的,這裡每個人都一樣。」

大家因為各自的原因來到寺里,只知道寺里生活的秋乃很難想像他們遇上的狀況,寺內也禁止追問他人過去的遭遇。由於境內脫離塵世,使這裡成為無處可去的人們最後的安身之處。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這地方確實發揮了「寺院」的功能。

要說不想知道是騙人的,不過總有些事情會讓人不惜說謊,也要保護直相。

然而,北斗選擇坦白的事情不只如此。

「秋乃,有一點我必須讓你知道,我是為了某個目的來到這個地方。」

「目、目的嗎?」

「對,而且……事情結束之後,我又會離開這裡。」

「……什麼?」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假使北斗真的是幽靈,帶給秋乃的衝擊肯定也遠遠不及這一句話。

「可可、可是要離開寺里,沒那麼簡單……基、基本上,只有成為師父的法師可以離開這裡,要成為師父必須經過好幾年的修行,還有其他師父的認可……」

秋乃急忙解釋了起來,但她自己也知道,這並非正確的事實。

入寺的人大多是在外面的世界無法繼續生存,才會進入寺里,因此很少有人會選擇主動離開寺院。過去也有人因為不滿寺里的生活,偷偷溜了出去,這種人最後還是會回來寺院,在接受懲罰後,再度回到以前的生活。

假使有人從這座山溜出去之後就此逃亡,寺里也不會特地前去追趕。如果逃走的人不是寺里師父,只是個「雲水僧」,更不會有人在意。對無處可去的咒術者而言,寺院是他們最後的依靠,不是牢獄。雖然有除師父以外禁止外出的規定,但說穿了也只是為了維持紀律,如果那些人有辦法在外面生存,寺里也不會硬逼他們回來。

因此北斗要是想溜出寺里,成功的機會很高,除非這件事情提前曝光。

北斗表示自己是個騙子,她特地告訴秋乃自己要「離開這裡」這件事,說不定是多少想要做點補償。

「老在做這麼任性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北斗再度道歉,這次秋乃已經無言以對。

兔子耳朵哀傷地垂了下來,北斗在一旁看著難過,說不出話。

「你……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不知道。不過養父讀星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情,恐怕很快……大概就在這幾天。」

「這麼快。」

秋乃不知道讀星是什麼意思,不過聽到她這幾天就會離開,讀星是什麼意思也不重要了。

好寂寞。好失望。

不過,另一方面……

——說得也是。

她心裡也有這樣的感覺。

自己不是一直認為她是寺里罕見、沒有在寺里出現過的類型嗎?早就應該明白她不可能融入寺里的生活。再說她漂亮又溫柔,和這個偏僻的異界格格不入,更不可能和自己這種人待在一起。

北斗為了她的目的,來到這座與她極不搭調的星宿寺,而自己碰巧是那個為她帶路的人,只是這樣而已。既然只是這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失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真是個不知輕重的傢伙。

「…………」

不能再這麼消沉,因為北斗的個性溫柔,如果自己的態度這麼消沉,北斗或許會認為自己需要負起責任。難得她相信自己,還稍微透露了一點秘密,自己絕對不能再繼續喪氣下去。

「有什麼……」

「咦?」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北斗睜大了雙眼。

接著她微微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真敵不過你。」

北斗嘀咕著,嗓音中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感謝之意。「咦?咦?」秋乃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顯得困惑不已。

北斗把掃帚抱在胸前,重新拿好掃帚,輕細的嗓音難掩興奮地說:

「不然這樣吧,秋乃,可以拜託你一件有點厚臉皮的事情嗎?」

「什、什麼事情?」

「請當我的朋友。」

兔子的雙耳頓時豎了起來。

秋乃面紅耳赤,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要怎麼回答,嘴裡已經擅自發出「哎呀」、「嗚哇」這些奇怪的聲音。

這麼說沒有自誇的意思,不過秋乃自出生後還沒交過「朋友」。硬要說的話,或許勉強可以把千爺算進去,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交到同齡的朋友。對於在寺里成長,只知道寺里的世界,一文不值的自己來說,最無緣的事物之一就是「朋友」。

可是……

「你不願意嗎?」

「不不不、不願意——怎麼可能——不願意——」

緊張與興奮讓秋乃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好不容易做出回應。頭上的耳朵興高采烈,忽左忽右地跳來跳去。北斗笑著,「謝謝。」開心地說。

——怎麼辦。

自己交到朋友了,自己有朋友啦,不過話說回來,交到朋友之後要做什麼呢?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已經是又混亂又焦急。她拼了命地喚起自己貧乏的知識,總之先從麵包開始吧,應該要買炒麵麵包過來,可是自己沒有錢,再說也不知道哪裡有賣炒麵麵包。

北斗看著秋乃驚慌失措的模樣,像是覺得很有趣。

「對了,為了感謝你願意當我的朋友,我讓你瞧一個有趣的東西。」

「什麼?」

北斗嫣然一笑,把右手伸向一旁。「不能告訴別人哦。」她交代,接著往朝上的掌心說:

「……不要緊,出來吧。」

這不是在和自己說話——秋乃正這麼想的時候,北斗的掌心上方閃耀起淡淡的光芒,那是一道和小球一樣大的金黃光芒,接著光芒逐漸伸長成長條形。秋乃屏住氣息,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道光芒。

金黃光芒中——正確來說是光帶集結,出現了一條體長約一公尺的「龍」。

其實秋乃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龍,因為要說那是一條龍,體型實在太小。不過就和秋乃知道的一樣,那東西頭上長了兩隻角,也有鬃毛,短短的四肢長了爪子。輝煌的金黃鱗片覆蓋全身,每次只要優雅地扭動身體,就在朝靄中散發寶石般的璀璨光芒。

「…………」

秋乃啞口無言,受到眼前飄浮在半空中的龍深深吸引。另一方面,龍也朝盯著自己的兔耳少女露出「這是什麼怪傢伙」的眼神,優遊自在地在空中遨遊。

——好厲害。

多麼美麗的生物啊,簡直像個擁有生命的藝術品。這是式神嗎?不過看起來不像一般的人造式,散發出的靈氣不強,但感覺得出相當高貴。

接著,秋乃像是驚覺到什麼事情,轉頭看向北斗。

「北斗,難不成這是你的嗎?」

北斗說過自己是蛟的生靈,蛟又是龍的一種,照理來說外觀也會和龍類似。

「沒錯吧?因為體型很小啊,這就是『蛟』吧?」

「——呃,這個……」

北斗一時語塞,不過就在秋乃滿懷自信,天真地說著這種話的時候,龍忽然出現與先前不同的行動。

龍在空中遨遊到秋乃面前,秋乃反射性地嚇了一跳,同時像個充滿好奇心的小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龍。像是為了表現出秋乃內心的興奮,兩隻耳朵不停跳動。

龍凝視著那對耳朵——

接著一口咬了

上去。

秋乃和北斗瞬間凍結,兔子耳朵出現裂核反應。「呀啊。」一秒半過後,秋乃終於慘叫了出來。

「真、真是的,北斗,不許亂來!」

「耳、耳耳、耳朵,我的耳朵……!」

「快放開,馬上放開!」

秋乃像個火燒屁股的小雞到處亂跑,咬住她耳朵的龍則是像條頭巾在空中飄揚。

最讓人吃驚的是秋乃的速度。

好快。

雖然因為失控,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手忙腳亂,但展現出的速度卻驚人地快,簡直像是能看見殘影。北斗拼命想追上去,結果馬上放棄。真要說起來,其實連要用肉眼跟上她的速度也很勉強,果真是迅如脫兔。

「北斗!」

北斗嘶啞著嗓音怒吼,龍這才終於鬆開下顎。同時秋乃腳下一個踉蹌,臉朝下摔到了地上。北斗連忙趕到秋乃身旁。

「秋乃!你沒事吧?」

「嗚嗚……我的耳朵……」

「這個——笨蛋北斗!實在太幼稚了!」

北斗吊起柳眉,往龍瞪了過去,但是龍絲毫不以為意。龍的體型嬌小,態度卻很高傲,甩著尾巴像在說:「她活該。」

插圖111

「對不起,那個笨蛋老是這麼放肆……它認為自己是一條龍,一旦被人當成蛟就會發脾氣。」

北斗扶起秋乃,照顧著她。龍則是再次呲牙裂嘴,露出一副兇猛的模樣,像是對關於自己的解釋很不滿意。北鬥氣憤地眯起眼,瞪了回去。

「吵死了,北斗你現在確實和蛟差不多啊,再說咬一個什麼事情也沒做的小孩子,根本不配當一條龍。別說是蛟了,我看你只配當個『四腳蛇』。」

龍看似不服氣地扭動修長的身軀,但也沒有繼續表現出反抗的態度,看來更不想讓人叫成「四腳蛇」吧。

「……『北斗』?」

「啊,秋乃,你還好嗎?真的很對——」

「你剛才叫它『北斗』?」

秋乃癱坐在地上,先是看了下龍,接著抬頭看向北斗。因為跑來跑去又摔倒在地,眼鏡險些掉落,不過頭上的耳朵已經停止裂核,恢復平常的模樣。

北斗總算鬆了口氣。

「對,它的名字正是北斗。」

「你們的名字一樣嗎?」

「……正確說來是『一體』,現在的我有一半來自北斗。」

「什、什麼意思?……啊,對不起,我對咒術不是很清楚,不太懂這句話是……」

秋乃的臉上明顯可以看出困惑,「不要緊。」北斗笑說。

「就像你剛才說的,它附身在我身上……不對,其實是讓他附身在我身上,所以我現在確實是個生靈。」

「站得起來嗎?」北斗的口氣溫柔,接著她拉住秋乃的手,一起站了起來。秋乃調整了下滑落的眼鏡,一再輪流看向眼前的人和龍。

少女北斗和名叫北斗的龍。

「我真是嚇到了。」

「唔,真、真的很對不起。」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北、北斗你可以自由喚出附身在自己身上的蛟——龍嗎?」

蛟這個字說到一半,秋乃連忙換了個說法。「可以。」北斗點頭。

「我的情形很特殊,不過我可以喚出來的也不是全部。那個飄在半空中的不是本體,只是它的一小部分。」

話雖如此,還是很讓人驚訝,秋乃從不知道原來還可以做出這種事情。

秋乃的視線再次受到龍的吸引,不過遭到啃咬的陰影並未馬上消失。她的眼神一碰上龍銳利的目光,頭上的耳朵馬上往反方向轉了過去。實在是條神氣的小龍。

「不過,剛才我也嚇了一跳呢。沒想到秋乃你跑得那麼快,那可不是運用咒術使出的步行法,難不成是因為你是兔子生靈嗎?」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忠范法師和千爺爺說應該是這個原因。」

奔跑速度,尤其是逃跑時的腳程可以說是秋乃唯一的長處,只是通常只有在像剛才那樣驚慌失措的時候,她才會發揮出最快的速度。為了避免衝進樹林或是從懸崖上摔下去,平常在跑的時候她會克制自己的速度。

比起這件事,更重要的是……

「啊啊,慘了……」

往地面一瞧,因為秋乃到處亂跑,好不容易清掃乾淨的落葉又散落得滿地都是。這下得重掃了,北斗從秋乃的視線與神情察覺她的心情,苦笑著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動作快點應該還來得及,我也會叫北斗幫忙。」

「咦?怎麼幫?」

「我想想,總之先讓它把枯葉一片一片叼過來吧。」

龍大表抗議,像是在說「開什麼玩笑」,不過北斗假裝沒看見,只說:「這是懲罰。」從他們相處的情形看來,雖然說是「一體」,但北斗似乎比龍的立場更高。秋乃噗嗤笑了出來,被龍一瞪又急忙把頭轉往別的方向。

這個時候——

秋乃的雙耳敏銳做出反應,龍也提高警覺。

「……昨天開始出現在境內的陰氣,原來是你。」

說話聲絕非宏亮,卻在四周迴響,如撼動地面一般傳來。

北斗和秋乃像是嚇了一跳,迅速把身體轉了過去。

朝靄中,一位僧人站在那裡。

僧人在黑色的法衣外披著袈裟,是位上了年紀的師父。雖然上了年紀,但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出衰老的氣息。他的體型不怎麼高大,卻散發出讓人難以承受的壓力,眯細的眼眸深處蘊藏著火焰般的目光。

「常、常玄法師!」

秋乃顧不得藏起頭上那對耳朵,慌慌張張地深深鞠躬致意。

北斗在一旁看著她的反應,一臉緊張地學著她的樣子彎腰鞠躬。遨遊在空中的龍悠悠回到北斗身旁,視線始終緊盯著常玄。

相對之下,常玄睥睨著他們,悠然走上前去。

他的動作俐落,聽不見一點腳步聲。法衣的衣擺窸窣作響,彷佛受到師父的威嚴震懾,周圍朝靄紛紛散去。

接著,常玄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

因為太過緊張,秋乃的雙膝發顫。北斗則是低垂著頭,以絲毫不敢大意的眼神注視著常玄。兔子的雙耳不住顫抖,秋乃咽了下口水。此時的北斗猶如修行前的師父——而且還是面臨實戰修行的咒術者。

常玄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從忠范那裡聽說了,你就是賢行帶來的新人吧。」

「——是。」

「名字呢?」

「北斗。」

「姓氏?」

「聽說人寺的人不需要姓氏。」

「正是,這裡不會過問過去的事情,不過——」

常玄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低著頭的秋乃雖然可以「視」得北斗的靈氣,卻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在瘋狂跳動。

「抬起頭來。」

秋乃像是讓人用線拉了起來,北斗則是動作沉穩,不見一點破綻,各自抬起了頭。

常玄眯細眼,望著北斗,火焰般強烈的目光在收斂後更顯得威力十足。面對忠范時,北斗完全不見動搖,但是此時在常玄面前,她的神情異常僵硬。不過,她並不畏懼。面對常玄身上那股磁場般的壓迫感,感覺得出她正緊咬著唇奮力抵抗。

常玄是寺里最有地位也最可怕的師父,秋乃只是像這樣站在他面前就忍不住發抖,北斗那樣的態度,她一輩子也學不來。

就算是這樣……

——為、為什麼北斗會表現出這種反叛的態度……?

北斗迎面看向常玄,簡直像要和常玄大吵一架。難不成是因為龍讓人看見了嗎?這麼說來,北斗說過這件事情不可以告訴別人,說不定她是因為了常玄看見了龍而生氣。

不論是什麼情形,都不能放任這樣的情形繼續下去。秋乃感覺事態不妙,帶著必死的決心閉上眼睛,挺直了背脊。

「常、常常常、常玄法師!」

她儘可能拉大嗓門。

「忠忠、忠范法師交代我照顧北斗,在、在在那裡的是蛟……北斗是蛟的生靈。呃,如、如果她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之後我會嚴厲地訓斥她!北、北斗,這一位是常玄法師,是星宿寺內『地位最高』的法師!所、所以別擺出那種態度……禮、禮儀要端正,那個……」

秋乃一心只想著緩和現場氣氛,結果只有氣勢還過得去,最後甚至說得語無倫次。她的心情就像特地提著一桶油,匆匆忙忙沖向起火冒煙的小屋,結果在火場狠狠摔了一跤。她不只覺得臉上冒出火來,全身的感覺簡直是不寒而慄。

北斗這時也沒有餘力為秋乃解圍,她沒有回應秋乃的

話,只是一動也不動。

「……貧僧並非本寺的宗長。」做出回應的人反而是常玄。「咦?」秋乃不小心露出本性,驚呼了一聲,接著又連忙閉上嘴,低下了頭。

常玄往體型嬌小的龍瞥去。

「……蛟?生靈是嗎?」

「…………」

「如果是這樣,那股返魂香又是怎麼一回事?」

「……」

北斗沒有回答,只是在聽見最後那一句話的瞬間,全身明顯變得更加僵硬。

秋乃沒有再開口緩頰,她聽不懂「返魂香」是什麼意思,是指北斗身上的香氣嗎?那個香氣有什麼問題嗎?秋乃戰戰兢兢地往上瞧,窺探常玄的模樣。

這一瞧……

——奇怪?

她看見常玄唇邊掠過一抹淺笑,先前感覺到的壓力——雖然沒有消失——卻消退了不少。

「……也罷,不論是什麼人,現在這個時期能有實力者入寺是好事一件,記得日益精進。」

常玄用低沉而且嘹亮的嗓音說,接著轉頭離去。

他將兩人留在仍未完全散去的朝靄中,秋乃全身頓失力氣,差點癱坐在地上。

忽然間,「常玄法師!不、不好了!」喊叫聲響起,數名僧侶從寺里中庭的方向跑了過來,忠范也在裡面。「——北斗。」北斗迅速下令,龍的身影隨即消失。秋乃頭上的耳朵抖了一下,接著也連忙解除實體,以免讓人看見。

原本打算離去的常玄停下腳步,臉上恢復平時的嚴肅神情,看向眾僧侶。

「……有什麼事?」

「這、這個!」

「剛才有式神在山門——」

「拿、拿來這封信——」

僧侶們個個驚慌失措,忠范上前遞出摺疊整齊的書信。常玄接過信,手一揮將信展開,接著讀起了信。

讀完信,薄薄的唇邊浮現出比剛才更強勢的笑容。

不過,笑容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注意到常玄臉上笑意的只有摸不著頭緒、在遠處觀望事態的秋乃和北斗兩人。

「……我明白了,各自回去自己的崗位吧。」

「常玄法師!」

「這、這可是大事一件啊。」

「繼昨天來了『十二神將』……」

包括忠范在內,其他僧侶議論紛紛——又像是害怕隔牆有耳——試圖說服常玄。

然而,常玄不為所動,「愚蠢。」瞪向其他僧侶。

「你們這樣有什麼資格嘲笑理晏,真是難看,還不冷靜下來。」

「可是,法師!再這樣下去——」

「如果來寺里的是本人——」

喝——常玄怒喝一聲。

僧侶們說不出話,像是全身麻痹,僵硬地站在原地,秋乃等站在稍遠處的人也差點昏厥。

「……回去修行。」

常玄朝杵在原地的僧侶傲然說道,接著轉身離開現場。留在原地的僧侶有好一會兒只是愣愣站著,後來像是終於回過神,壓低嗓音,交頭接耳了起來。

——這、這次又發生什麼事情了?

秋乃不曾見過僧侶們如此驚慌,日復一日過著相同的生活才是寺里原有的樣貌。

第一次目睹的「變化」,以及即將出事的「預兆」,讓秋乃不知該如何是好。

「……難不成……」

北斗嘀咕。

她拼命地豎起耳朵,想聽清楚僧侶間的對話,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們討論的模樣。

這時候的北斗看起來像是早知道接下來會有事情發生,秋乃內心悸動不安,凝視著北斗的側臉。

過沒多久,這位訪客的名字便成了寺里人們爭相討論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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