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三章 陰謀淨土(1/2)
1
基於陰陽法規定,陰陽廳負責監督全國陰陽師,可以說是實際上統領咒術界的政府機關。廳舍設置在東京的秋葉原,附近的神田則是設有指揮靈災修祓的祓魔局本部。
廳舍在一年前遭到某位陰陽師的襲擊,如今已經修復,甚至見不到破壞的痕跡。如今正發揮咒術界中心的機能,今天也同樣迎來了地位和心臟一樣重要的男人。
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
時間已經過了早上十點,倉橋在抵達廳舍時,連日來的忙碌工作並未讓他的腳步或是表情顯得疲憊。他帶著一如以往鋼鐵般的印象,踏著堅定的腳步走向廳長室,有如回到自己居城的王者。
不過,倉橋的態度能保有銅牆鐵壁般的威嚴,也只有在他進入廳長室之前。
「喲,早啊。」
有個人慵懶地躺在待客用的沙發上,懶洋洋地打了聲招呼。倉橋稍微揚起劍眉,朝沙發上的人射出銳利的視線。
「別隨便闖進來,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進去。」
「別那麼死腦筋嘛,我也說過很多次吧。」
「你要是沒事,就回去工作。」
「我這麼久沒來,說這種話也太見外了吧。」
「有什麼事?」
「來休息一下囉。」
「式神不需要休息吧。」
「這話太過分了,式神也有人權……啊,沒有啊。」
儘管承認自己說錯話,那個人也沒有從沙發上起身的意思。倉橋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為了結束這場無聊的口舌之爭,往自己在後面的辦公桌走了過去。
簡直是有著強烈對比的兩個人。
倉橋是五十來歲的男性,體格健壯,即使不發一語也散發出嚴峻的氣息。他擁有剛強的霸氣與敏銳的才智,讓人感覺到不容撼動的壓倒性威嚴。
這樣的威嚴不只出於資質,更因為倉橋身為陰陽道名門倉橋家的當家,也是『十二神將』之首,是代表當代的大陰陽師。他身兼陰陽廳廳長與祓魔局局長,現在也同時兼任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不論實力還是功績,都是位居咒術界——也就是所有陰陽師頂點的重要人物。
另一方面,躺在沙發上的是個從外表看來不過十六、七歲的青年。
青年身穿襯衫搭配背心,下半身著長褲,手上戴著白色手套,脖頸處系了條領巾,看起來知性而洗鍊。全身打扮當中最怪異的當屬右眼戴上的圓形鏡片——單片眼鏡。也許是因為獨具一格的穿戴風格,讓他身上散發出貴族氣質,飄散著怠惰而且頹廢的放蕩貴族氣氛。
他的名字是夜叉丸,是位式神,生前的名字叫做大連寺至道,是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過去在宮內廳負責掌管御靈部,同時也是三年前發生的靈災恐怖攻擊『上已大祓』的主謀,以及如今遭到舉發並且掃蕩,由夜光信徒組成的地下組織雙角會的首領。
完全不同——不只不同,他們本來應該是處於敵對立場的兩個人。
然而,兩個人其實是「戰友」。在大連寺至道以夜叉丸之姿復活的很久以前,兩人便私下結成了「合作」關係。
不對,不只是「他們兩個人」。他們侍奉的『倉橋』與『相馬』兩家,自久遠以前的戰時就是盟友,也是雙翼。
夜叉丸躺在沙發上,在頭上翻開報紙。
「你還是那麼忙啊。」
「你看起來倒是很閒。」
「我說過自己是來休息了吧,別在那裡嘮嘮叨叨的了。」
「不巧的是我現在人手不足,因為同時有三名國家一級陰陽師離開東京,平時的工作調度還算順利,不過總是需要應付不時之需,沒時間和你閒聊。」
倉橋邊說,邊把手上的文件放在辦公桌上。夜叉丸照樣躺在沙發上,「這件事啊。」他把視線從報紙上移開。
「三善他們是昨天離開東京的吧,我記得弓削也一起出發,另外還有誰?」
「山城。」
「那個人啊,我記得他負責處理暗寺的事情。」
夜叉丸總算坐了起來,把報紙疊好丟到桌上。
單片眼鏡後方瞳孔閃爍起詭異的光芒。
「如何?你的直屬弟子派得上用場嗎?」
「這要看使用的人怎麼讓他發揮用途。」
「呵,也就是說看你怎麼運用吧。對了,他怎麼沒有像『黑子』那樣對外隱瞞自己的名字?」
「不是所有咒搜官都會隱姓埋名。」
「這也是所謂使用方式的不同嗎?」
「正是。」
如今指揮咒搜部的人正是倉橋,或者可以說是他的方針。「噢。」夜叉丸滿不在乎,隨口應了一聲。
「反正是個可以用的人就好了吧,他的實力不錯,咒搜部現在又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
「不只是咒搜部,陰陽廳內部人才短缺的問題很嚴重。」
「不是『人員』,是『人才』不足,真讓人頭痛啊。」
夜叉丸笑說,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歷經重重障礙後,陰陽法終於在去年冬天通過修正案。之後,不論在官方還是非官方層面,陰陽廳的權限可說是日漸擴大。
真要說起來,陰陽法當初制定時,世人對「陰陽師」的印象絕不算正面。看在與咒術的世界無緣的人眼裡,咒術是一種不為人知的技術,尤其當時率領陰陽師的組織,也就是陰陽廳前身的陰陽寮,是由舊日本軍重建的軍方組織。雖然為了應付頻傳的靈災,有其存在的必要,但同時也受到一般世人的懼怕及忌諱。
陰陽法制定的背景確實存在以法律規範陰陽師,在社會上獲得「許可」的一面。極端來說,陰陽法可以說是用來「修祓」與戰爭相關的咒術和陰陽師。
如今,經歷半個世紀的「修祓」儀式結束,咒術和陰陽師準備再次走入社會。當然,為了不帶給社會——正確說來是其他政府機關和部分媒體不必要的刺激,並未做出大張旗鼓的表現。不過,在陰陽法修訂的核心,對於咒術和陰陽師放寬限制這點,可說是有長足的進展。
陰陽廳的權限雖然急速擴張,但組織的規模並未隨之擴大。
陰陽廳里有許多一般職員,其中大部分負責事務工作,處理「現場」狀況的是專業陰陽師。提到專業陰陽師,這種人力資源雖然必要,但卻沒辦法隨時補充。
擁有咒術者資質的人才有限,取得專業資格的陰陽師更是稀少。而且在可以獨當一面之前,必須累積足夠的現場經驗,要擴大「咒術者的組織」,投入漫長的時間與勞力絕對不可或缺。
「可是……」夜叉丸看向坐在辦公桌前的倉橋。「從人手不足的現場調走三個『十二神將』,真虧你敢下這個決定。負責處理這件事的山城另當別論,弓削在祓魔官愈來愈不夠的祓魔局裡是舉足輕重的獨立祓魔官,三善更是人稱休假比中彩券還要困難的特別靈視官。別說讓他們離開都內了,照理來說他們根本沒有餘力處理其他工作。」
夜叉丸指出的情形一點也不誇張,『十二神將』——也就是那些國家一級陰陽師,只要單獨一人就能補足陰陽廳短缺的人力,是相當貴重的戰力。反過來說,只要在調度上稍微出一點差錯,陰陽廳的工作就有可能馬上出現障礙。
其中,現在僅有三名特別靈視官,就技術的特殊性、修祓靈災的重要性和無人可以取代這三點來看,他們在國家一級陰陽師中算是極為重要的人才,指派其他工作——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善很快會調到咒搜部,這次的任務是預做準備。」
祓魔局的人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倉橋卻說得平心靜氣。
夜叉丸露出異常嚴肅的表情,「難不成和之前提到的『感應網』有關嗎?」他口氣冰冷地問道。
夜叉丸口中的感應網,是指現在陰陽廳設置在東京都內各地的「早期靈災感應網」的簡稱。
祓魔局實際上是以人力進行靈災探測,由配置在都內各地的靈視官二十四小時監控靈氣的混亂程度。如果發現異常狀況,再依情報派出負責人員,到當地確認狀況之後通報祓魔局情報課。由於只能靠見鬼「視」的能力掌握靈災,採行這種人海戰術是唯一的做法。
不過,現在正在推動的「早期靈災感應網」計劃打算不只由靈視官,「式神」也可以用來代替偵測靈災。
決定採用的人造式是以形代作為身體、實體化時安定性相對較高的機甲式式神。機甲式內設有感應靈力流動的術式,設置在都內各靈脈要處,並且要求式神定時回報關於靈氣的情報。
當然,式神行動需要有咒力的供給,必須定期補充咒力。此外,靈災發生的形式有很多種,如果只採用依事先設定的術式行動的機甲式進行探測,確實有一定的極限。
儘管如此,感應網的實施勢必能大幅減輕靈視官的負擔,尤其在感應網正式啟動之後,便能趁早察覺靈災的發生,並且及時掌握情報,達到靈災修祓的反應速度提升的效果。
「……現在設置的機甲式還在實驗階段吧?再說數量也不夠。」
「不過已經有一部分進入測試階段,如果可以正常運作,都內的靈災探測交由那對雙胞胎負責就行了。」
「那兩個人的經驗還不夠吧。」
「經驗靠的是累積,貴重的才能更需要磨練。」
三位特別靈視官當中,除了三善以外的另外兩人是一對雙胞胎陰陽師。他們個人的能力不及三善,但是兩人共同執行任務時,可以發揮高於三善兩倍以上的能力,因此在感應網完成後,便能將三善調離目前崗位——倉橋如此盤算。
夜叉丸板起了臉。
「……我們認為『那件事情』應該要秘密進行。」
「只要換個角度想,正所謂目不見睫。」
「燈台不自照是嗎?也可以說秘而不宣,對吧?」
夜叉丸歪斜著嘴角,諷刺地說,但也沒有繼續勸舊友改變主意的意思。他從以前就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式神也不想白費唇舌。
夜叉丸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再次慵懶地躺回沙發。
「我明白當務之急是強化咒搜部,畢竟眼前最讓人擔心的不是靈災,是『人』。」
「『靈災』也是其中一部分。」
「哎呀,這麼說也是。」
夜叉丸半是胡鬧地說,聳了聳肩。
相較之下,倉橋的態度始終平靜,繼續說了下去。
「三善的能力本來就適合應用在咒搜部,尤其在『現在』這個關頭,他的見鬼才能更應該用在咒搜部,而不是祓魔局。」
「視」得靈氣的能力是咒術者能力的基礎,靈視官擁有優秀的見鬼才能,不論是遇上何種與咒力相關的狀況,都會是一大助力。
而且,靈視官尤其擅長靈災的探測。
靈災——尤其是稱為動態靈災的靈性存在,真要說起來並不單純只是災害,高強的陰陽師把這當成「式神」使役的情形也不在少數。
「咒搜部現在追捕的目標不會太多了點嗎?土御門春虎、泰純那三個人、『黑子』和道摩法師,再加上天海。目前每一個都消聲匿跡,而且萬一真的發現他們,一般咒搜官也沒有能力對付。唯一慶幸的是,這幾個人沒有合作的意思,不過這最後還是得取決於土御門春虎的動向……」
陰陽法修正以及伴隨而來的陰陽廳權限擴大,使咒術界整體產生了巨大變化。
在此同時,有多個反抗陰陽廳權勢的勢力浮現在檯面上,比方說此時三名『十二神將』前往交涉的星宿寺。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寺院方面還沒有明顯動靜,但是將來極有可能成為其中一股反抗勢力。
在眾多危險份子之中,陰陽廳發布通緝、竭力追捕的是土御門春虎。
如今,世人幾乎把他當成了恐怖份子,其中一個原因是陰陽廳的刻意操作。陰陽廳認定他是重整咒術界最大的威脅,視他為危險人物。
然而,這樣的判斷並非源自土御門春虎的「行為」。
去年夏天,陰陽廳認為他有行使禁咒的嫌疑,後來他又數次做出妨礙陰陽廳執行公務的行動。不過,這樣的事實並不構成陰陽廳在多位咒術犯罪者當中,特別重視他的理由。即使具有潛在的威脅,「他個人」的重要性頂多類似過去的『D』案件。
儘管如此,陰陽廳仍視他為危險人物,最重要的原因在於謠傳他是現代咒術的始祖·土御門夜光轉世,而且有愈來愈多人相信這個謠言的真實性。
因為這個原因,他相當有可能成為反陰陽廳勢力的領袖。
只要利用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名號」,便能將分散的各派陰陽廳反對勢力整合起來——至少陰陽廳認為有這樣的可能性。
「不管是泰純他們,還是『黑子』,他們的目標不是陰陽廳,其實是土御門春虎。天海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不過他不可能不在意轉世的土御門夜光……」
不論是哪一方的勢力,陰陽廳留意的危險份子大多對土御門春虎抱持有極大的關心,一旦他展開行動,不知道會引起其他人什麼樣的反應。
正因為如此,土御門春虎可說是最危險的存在。
「如果能稍微了解一點他現在的想法……」
「……你也沒辦法想像嗎?」
「當然沒辦法,最重要的是,連他現在是『春虎』還是『夜光』——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我也不知道。掌握不到他的人格,怎麼預測他的行動?」
「……你在和相馬家的公主最後見到他的時候,報告過他給人的印象是夜光。」
「不過我見到他的時間只有兩、三分鐘,實在沒辦法確定。」
夜叉丸聳聳肩。
「——何況,假使他真的覺醒成為夜光,覺醒後的夜光打算對現在的咒術界做出什麼事,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吧?再說,你仔細想想,我們打算做的事,追根究柢正是繼承夜光的遺志,可是為什麼他現在會和我們作對?因為發生在去年夏天的那件事情,讓他對我們留下不好的印象嗎?嗯,他對我們的印象確實不好,可是覺醒後的夜光會讓個人的喜惡左右嗎?至少我方在去年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道過歉囉?」
去年夏天之後,土御門春虎採取的行動有何意圖,至今仍不明朗,這也是陰陽廳面對這件事情格外謹慎的其中一個原因。
目的不明的恐怖份子最難應付,尤其他的意圖勢必會使得周圍勢力的動向產生變化,整體事態果然還是以土御門春虎為中心。
「再一次……」
「嗯?」
「有必要再和他進行一次溝通。」
倉橋平靜而且語氣堅決地說,夜叉丸沒有反駁,因為他也認為有這麼做的必要。
『倉橋』和『相馬』是自古以來的盟友與雙翼,至於說到他們是「誰」的雙翼,那正是過去的夜光——『土御門』家的雙翼。咒術界的王者並非『倉橋』,也不是『相馬』,自中世紀起便是——始於安倍晴明的王者血脈,亦即『土御門』家。
「……問題在要如何與他取得聯絡,目前唯一的辦法是派咒搜部把他找出來……」
夜叉丸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意有所指地看向倉橋。
「沒辦法請你的母親大人協助嗎?現在這種時候正是『占星術士』發揮的機會,反正她已經從陰陽塾退休,這時候閒得很吧?」
「沒辦法。」
「不然對方有沒有什麼和你女兒接觸的跡象……」
「沒有。」
倉橋回答得極快,看也沒看式神一眼。他取過桌上的文件,動作熟練地開始進行確認。「噢,這樣啊。」夜叉丸吐了吐舌頭。
「不過對方也很難對倉橋家出手吧,泰純他們照樣沒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的動靜,真傷腦筋……啊,這麼說來那個生靈少年也一樣下落不明吧?」
「照目前狀況看來,他和『黑子』或是天海共同行動的可能性很高,最有可能的恐怕是天海。」
「這麼一來,只有『黑子』的動作最大……那傢伙差不多也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了。」
單片眼鏡後方的瞳孔里,瞬間浮現冷酷的光芒。
「那件事情目前一樣是由木暮負責。」倉橋平靜地說。
「這我知道……他也習慣了吧?關於咒搜部的工作。」
「我想是吧……不過原本我就沒有寄予多大期待。木暮是優秀的鬥犬,不是獵犬,何況對方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欸欸?既然這樣,為什麼你要把重要的獨立祓魔官——」
「所以我才要調派三善。」
「啊啊……」
原來是這個目的啊,夜叉丸佩服地點點頭。倉橋照常以長遠的目光做出決定,採取行動。
夜叉丸把雙手反扣著放到沙發後面,晃動著蹺起二郎腿的腳尖。
「不單是業界,陰陽廳內部好像也會有相當大的變動。」
「當然,組織需要有變化才會成長。」
倉橋接連確認文件內容,平靜地說,散發出不只是一位咒術者,還有組織首長的威嚴。
「你那邊如何?相馬公主還順利嗎?」
「目前是沒有問題,修行也進行得很順利。」
「再怎麼順利,你也不能老是到廳長室打發時間,那可是個會到處惹事的公主。」
「別說這麼觸人霉頭的話,我偷懶——休息的時候,有蜘蛛丸在一旁看守,不會出問題的,何況……」
「怎樣?」
「最近我讓女兒陪她排解煩悶,她的心情
應該也放鬆多了吧?」
夜叉丸說著,微微笑了一下。
無邪的笑容——要是了解內情的人,看見這樣的笑容肯定會不寒而慄。
倉橋默默無語,凝視著自己的舊友。
接著,他的視線再度回到手邊的文件。
「……土御門春虎也沒有和『那邊』接觸嗎?」
「沒有,從『土御門春虎』的個性來看,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有一年以上沒有和朋友聯絡……那人果然是『夜光』嗎?」
「嗯。」夜叉丸仰望著天花板沉吟,倉橋不發一語,繼續確認眼前的文件。
這個時候,微弱的震動聲響起,倉橋停下手邊的丁作,取出手機,似乎是有人打來電話。
「是誰?」
「山城。」
倉橋先是確認時間,然後接起電話。這通電話大概是例行報告吧。夜叉丸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又懶洋洋地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報紙。
「你說什麼?」
倉橋應道,嗓音傳出不同於平時的「驚慌」,夜叉丸伸向報紙的手和伸出時一樣懶洋洋地收了回來,照樣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然而,他的眼裡出現與之前不同的強硬光芒。
倉橋還在繼續講電話,夜叉丸坐回沙發上,探出身子,把兩肘抵在雙膝,套上白色手套的雙手在臉的前方牢牢交握。
他維持著這樣的動作,靜心等待。
「知道了,我馬上派人過去,不過最快也要晚上才會趕到。在那之前——對,拜託你了。」
倉橋掛斷電話,夜叉丸的語氣從容,「是誰?」極為嚴謹地問出和先前同樣的問題。
倉橋凝重地說:
「……土御門春虎。他預告自己會造訪星宿寺,看來……實在是不好的傾向。」
2
清晨時萬里無雲,但在中午過後,烏雲逐漸籠罩在頭頂上空。
然而,烏雲底下的星宿寺根本沒人有閒工夫在乎天氣變化,因為較上空更陰鬱的烏雲已然在境內捲起漩渦。
土御門春虎將造訪星宿寺。
起先,常玄等部分師父絕口不提這件事情,不過用完早膳後,「雲水僧」之間也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起這個話題,之後便如同積木倒塌,消息傳遍境內每個角落。
少年是土御門夜光轉世這個謠言,同樣也傳到了與世隔絕的星宿寺。那是自去年起在咒術界引起軒然大波的人物,寺里的人不難想像,這樣的人物出現必定會演變成重大「事件」。到了正午時分,寺里終於爆發第一次衝突。
場所在本堂前的中庭,在寺里眾人面前,理晏當面對上常玄,質問事情的真偽。
土御門春虎是否真的會來到星宿寺?
常玄還是保持一貫的態度,「確實是接到了他會造訪此地的通知。」這麼答道。境內頓時議論紛紛。
「他可是陰陽廳通緝的要犯!」
聽見常玄的回答,理晏馬上逮到機會叫囂。
「幸好寺里現在有『十二神將』在場,這就叫做天助我也,我們應該要傾全寺之力活捉他,把他交給陰陽廳!」
聽見這提議,「——貽笑大方。」常玄的語氣始終冰冷。「不論對方是誰,本寺一概來者不拒,此外就算是『十二神將』,在境內也要遵守本寺的規矩。」
「開什麼玩笑!你以為這種死規矩行得通嗎?」
「這不叫死規矩,事實上『這個地方』確實和外界不同。再說如果外面的法規適用,用不著等對方來到這間寺里,這裡就有不少罪犯。要把罪犯交給陰陽廳的話,首當其衝的該是寺里這些人。」
「強詞奪理!陰陽廳表示會對寺里採取既往不咎的態度,不過土御門春虎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們是陰陽廳的同伴,但他是敵人!為了回應陰陽廳的禮遇,我們更應該協助把他逮捕歸案!」
「什麼同伴敵人的,真不像個師父說的話。我再強調一次,本寺來者不拒,陰陽廳也好,土御門春虎也罷,不論雙方存在什麼樣的爭執,在本寺境內一律平等。」
「簡直是無理取鬧!你聽好,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如果我們能在這裡逮捕他,陰陽廳會『虧欠』我們很大的人情,想必能為我們的將來帶來極大的利益!」
「身為師父的你開口閉口都是這些不該有的煩惱,理晏,你實在讓我失望透頂。」
「常玄法師!」
「囉嗦。」
理晏極力規勸,卻遭到常玄喝止。半眯的雙眸如烈焰望向對方,袈裟底下的老邁身軀迸散出用來壓倒年輕理晏綽綽有餘的強大威嚴。
理晏憤恨不平,用恨不得咒殺對方的目光瞪著常玄。旁觀的僧侶和「雲水僧」無不是屏氣凝神,關注著兩人的爭辯。
這時,「……打擾一下。」現場氣氛瞬間出現變化。
三位『十二神將』出現,似乎是得知有事情發生,趕了過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善,他照樣板著一張看不出內心想法的撲克臉,把雙手盤在背後,一旁的弓削和山城都是一副凝重而且嚴肅的表情。
隨著『十二神將』登場,寺里的人更是驚慌失措。
不過,部分師父的神情雖然僵硬,仍不忘提升全身咒力,擺出警戒的架勢。
他們臉上帶有一旦發生事情,不惜發動咒術戰的覺悟。這樣的覺悟同樣也清楚傳達到『十二神將』——以及其他與他們意見相反的師父身上。
情勢可說是一觸即發。
在急速緊繃的氣氛中,常玄望向三善,態度更是泰然自若。
「……寺內這麼不平靜,真是萬分抱歉。」
常玄說,接著法衣一揮,低下了頭。
雖然低頭道歉,但完全看不出來他有討好對方的意思,因為他整個人毫無破綻。他展現出來的是以實力作為基礎的「禮」,和把自己放在比對方低下的地位有決定性的不同。
「千萬別這麼說。」接受道歉的三善也禮數周到地做出答覆。「聽說會這麼吵鬧,是因為土御門春虎預告自己即將來訪?」
「正是。」
「本人真的會到這裡來嗎?」
「這一點貧僧無法斷定。」
「法師您似乎很確定會是本人。」
「噢,不知道您為什麼會如此認為……貧僧不過是接受眼前的事實罷了。」
「您知道對方的目的嗎?」
「信上沒有明說。」
「對方什麼時候會來到這裡?」
「信上表示是『今天』。」
「真是急促啊。」
「正是。」
三善和常玄簡潔而且直率地相互應答,雙方都沒有表現出內心真正的想法。簡短的對話里隱藏著什麼樣的含意,旁人推敲不出來,只是現場的氣氛並未因此鬆懈,緊張感反而逐漸升高。
「……嘖!三善先生!您也來勸他兩句吧,這件事情可是關係到陰陽廳和星宿寺雙方的將來!」
心急如焚的理晏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向三善求援。
三善的神情沒有改變,只有視線轉向理晏。
接著,先開口的人反而是常玄。
「各位陰陽師,本寺了解各位有自己的立場,不過各位此時身為來客,煩請勿插手本寺事務。」
常玄的口氣不顯得激動,只是相當堅決。
「…………」
弓削維持垂下雙臂的姿勢,單手暗自結成手印。山城的視線迅速往周圍掃視,他的身體微微移動,為了隨時可以展開行動而準備。祓魔官和咒搜官一同進入備戰狀態。
「我們三個人,」三善慢條斯理地說了起來。「作為使者被派來這裡,不過實際上是屬於『密使』。雖然是陰陽廳所屬的公務員,現在的情形有點不太一樣,我們也只好暫時入鄉隨俗。」
「什麼?」理晏發出了哀嚎聲。
常玄微微一笑,「感謝體諒。」然後嚴肅地說。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終於稍微緩和了一點,弓削——儘管緊張感還沒完全平息——解開手印,吁了口氣。
另一方面,當然也有人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發展。與常玄對峙的理晏咬牙切齒,簡直能聽見激烈的磨牙聲,恨不得咬上去的視線也從三善轉到常玄身上,接著又回到三善,最後望向山城。
在這樣的情況下,山城當然不可能對理晏的行動做出反應,而且年輕的『十二神將』也沒有幼稚到展現出這樣的行為。
山城的態度始終冷靜,神情毫無變化,只是在聽見三善那句話的瞬間,「——嘖。」輕輕啐了一聲。
在場全員都知道,事情並非就此結束。畢竟土御門春虎尚未現身。
覆蓋境內的烏雲沒有因為最初的衝突散去,仍兀自激烈蠢動,逐漸增加密
度。
☆
這一天,沒人有心進行日常的寺務。
常玄派——也就是保守派的師父們盡力維持日常事務,但即使站在鞭笞眾人的立場,他們也一樣藏不住動搖。午膳能順利準備完成已經是奇蹟,後來大部分的「雲水僧」對於工作和修行都同樣提不起心力。
當然,秋乃對這件事情也是耿耿於懷。
——沒想到,那個恐怖份子居然會到我們寺里來……
老實說,她覺得很害怕。寺里有許多實力高強的咒術者,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心。如果境內發生咒術戰,不曉得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害得多少人受傷——搞不好還會有人因此喪失性命,光想像就叫她膽戰心驚。
而且,她也擔心北斗。
得知土御門春虎要造訪星宿寺後,北斗的樣子明顯很不尋常。表面上,她的行為舉止沒有異狀,但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正午過後,地位最低的秋乃和新人北斗在前輩們心浮氣躁時,忙著收拾午膳,因此常玄和理晏在中庭起爭執一事,她們是之後才聽說有這麼一回事。
北斗聽說這件事情後,整個人完全無法平靜。她又恢復先前的沉默寡言,甚至不時露出讓秋乃也不寒而慄的冷酷視線。和早上與常玄對峙時一樣,她再次擺出備戰狀態的嚴肅態度。
到了最後,「對不起,秋乃,我過去看一下情形。」她這麼說,不好意思地把寺務交給秋乃,自己跑去觀察境內的情形。秋乃也想陪她一起過去,但是她露出困擾的模樣,委婉拒絕了秋乃。
——『我是為了某個目的來到這個地方。』
北斗在早上這麼說過。該不會她的目的和土御門春虎有關係吧?如果是的話,土御門春虎在寺里現身之後,她就會離開了嗎?
北斗走後,秋乃一個人慢吞吞地結束收拾,之後為了逃離寺里局促不安的氣氛,她往境內後方走了過去。
腳下走向熟悉的場所,幾近枯朽的橘堂。
一走去,千爺正抽著菸斗,坐在佛堂前第三階左右的樓梯上。
他一發現秋乃步履蹣跚地靠近後,「哎呀,秋乃,寺務結束了嗎?」向她搭話。
千爺遇上這種時候還是老樣子,讓秋乃頓時放下心來,「嗯。」回應的嗓音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千爺爺你是來澆水的嗎?」
「水早就澆完了。」
「難得看見你抽菸斗呢,之前都沒看到你抽。」
「嗯,偶爾也會想抽一下囉。」
千爺回答得有些難為情,動了動白髯底下的嘴角。
他拿開叼在嘴裡的菸斗,吐出一陣輕飄飄的紫色煙霧。寺里亂成一團,他看起來反倒是異常悠閒。
秋乃一走過來,千爺便挪了挪身體,騰出一個位置,於是秋乃縮著身體,在老人坐的樓梯上坐了下來。
附近雖是境內,但其實和深山中沒有兩樣。古老的杉樹聳立,樹根沿著地面旁若無人地向外生長。即使在白天,這地方有時也照不到陽光,今天因為是陰天,四周看起來更是陰暗。山中鳥兒的鳴叫聲從某處傳來,在山中迴響,接著沒入山林之間。
秋乃呼地嘆了口氣。
「……千爺爺你聽說了吧?有個叫土御門春虎的人今天會來寺里。」
「噢噢,大家好像很混亂,從昨天起就是貴客如雲啊。」
「會不會有事啊?」
「什麼意思?」
「那個人是壞人對吧?那種人來的話該怎麼辦……」
秋乃說得惶恐,千爺的反應卻大相逕庭,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他悠然自得地抽著煙。
「秋乃啊,你也明白吧,照你對『好壞』的定義,在這座寺里的或多或少都是『壞人』。」
「……我和千爺爺也是嗎?」
「當然,多虧了寺里那些『壞人』,我們每天才能溫飽,說來大家都是同類。」
千爺不以為意地說,「只是啊。」又接著說了下去。
「是『好』是『壞』,依時間、地點和立場都有不同。比方說,秋乃,你認為殺生是『壞事』嗎?」
「唔,那當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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