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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三章 陰謀淨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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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那當然是……」

「如果那個生物是毒蛇呢?要說是攻擊人的蜜蜂,或是破壞農田的野獸也行。我們寺里因為不守清規,也會外出打獵,但是殺生原本不是一件『壞事』嗎?可是,殺死對人類有害的東西,沒有人會因此譴責那是『壞事』。」

「那是因為對人類有害吧?本來就是對方『不好』。」

「是這樣的嗎?這樣的想法說穿了,是出自人類的立場,要是站在生物的立場,單方面殺死它們的人才是『壞人』吧?」

「話雖然這麼說……要是放著不管,它們會造成損害吧?打獵也是一樣,人類要是不吃東西會死,既然雙方各自有不同的想法和理由,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正是如此。」

千爺朝困惑的秋乃笑了笑。

「所謂『好壞』的判斷,不過是受到各種不同的想法和理由影響,至少你口中的『善惡』是這個樣子。人類相互殘殺這種事,在戰爭的時候可是被當成『好事』。同樣的,外面和寺里對『壞事』的定義也不一樣,不能用同樣的標準討論。」

千爺的解釋聽得秋乃緊蹙起眉間,她不是想問這種事情,總有種讓人轉移話題的感覺。

「……也就是說,千爺爺你認為土御門春虎不是壞人嗎?」

「這要視你用什麼樣的標準判斷。」

「……聽不懂。」

「呵呵。」

千爺叼著菸斗,又笑了出來。

這是在耍著我玩嗎?秋乃瞪著千爺,鼓起了臉頰。不過聽著老人家的解釋和笑聲,她發現自己內心的不安也漸漸消失,心情輕鬆不少。

這原本就是秋乃搞不懂的問題,不對,不只是秋乃,寺里的人也因為不了解,所以忐忑不安、無法鎮定。既然搞不懂,想破頭也沒用,反正自己也無能為力。

秋乃原本已經恢復開朗的神情,聽見千爺接下來的話之後,她的臉色又馬上變得陰鬱。

「對了,昨天那個新人怎麼啦?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秋乃一聽,肩膀立刻垮了下來。如果耳朵露出來的話,想必已經垂到地面了吧。千爺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怎麼,你們吵架了嗎?」

「……不是那樣的。」

北斗為了某個「目的」來到這裡,這件事情是兩個人的秘密,就算是對千爺也不能說。她是蛟的生靈——就算本人不在意——秋乃對說出這件事情也有抵抗。

「……總覺得北斗很在意土御門春虎這個人要來的事情,她現在也一個人在到處觀察周圍的動靜……」

「我懂了,你是為了自己一個人被拋下來,在鬧彆扭吧。」

「我、我沒有!」

秋乃立即否認,但是說不定也有這樣的一面。不過,這樣的結論和北斗、土御門春虎以及寺里的未來這些嚴重事態一比,好像變成卑微到了極點的煩惱,害得她忍不住面紅耳赤。

看見秋乃滿臉通紅的反應,「太好了。」千爺說。

「咦?什、什麼太好了?」

「你們前天才認識,你不是就和她成了會因為對方有秘密瞞著自己,或是拋下自己而鬧起彆扭的朋友了嗎?」

經他這麼一說,秋乃的神情恢復認真,眨了眨眼睛。

——真的欸。

秋乃此時心中的不安,確實是以前沒有過的感覺,這就是朋友會帶來的不安嗎?

北斗即將離開讓她覺得難過,難得兩人建立起這麼好的交情,追根究柢,土御門春虎來寺里會讓秋乃這麼不安,或許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北斗離開會讓秋乃難過,那是因為她是秋乃的朋友,因為她願意和秋乃當朋友,秋乃身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存在。

「好啦好啦,為了缺乏經驗的秋乃,我來教你和朋友相處的方式吧。」

「什麼,這種事……!」

「別擔心,這一點也不難。聽好囉,要是遇上討厭的事情、難過的事情或是悲傷的事情,別忍在心裡,最好是清楚明白地告訴對方,讓對方了解自己的心情。」

「……自己的心情……?」

「對,反過來說,遇到快樂或是開心的事情同樣要和對方分享,重視對方的心情也是一樣,千萬不能怕羞或是怕麻煩。」

「…………」

這話說起來,不過是老生常談的普通建議,沒有什麼特別。然而如果沒有讓人清楚指出這一點,恐怕她也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

在秋乃問起自己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時,北斗要求她成為自己的朋友。北斗很快會離開這裡

,為什麼特地拜託這種事情?秋乃不懂北斗的想法,這件事讓她更是痛苦。

既然痛苦,不如傳達自己的心情,聽北斗如何回答。或許北斗也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過自己還是想知道她——知道朋友的想法。

唔,秋乃抿緊唇。

消沉的身體恢復活力,雙眼散發出堅定的光芒。

「千爺爺,謝謝你,我這就去找北斗。」

說完,秋乃等不及回應便站起身,沖了出去。

噠,鞋底往地面一踹,接著一口氣加速,跳躍似地飛奔過地面,身影瞬間消失在樹林裡。千爺咯咯笑著,用快意的眼神目送秋乃的背影離開。

他悠悠抽著煙,「……北斗啊……」感慨萬千地嘀咕著,「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三善真正的意圖還是必須問清楚。

山城是咒搜官,星宿寺的咒術者雖然是特例,但土御門春虎來訪這件事情可不能置之不理。真要說起來,這次山城等人受指派到暗寺來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收集有關他的情報。

「……沒錯,我們是來『收集情報』,不是『捕縛』。」

一回到寮房,山城劈頭就拋出這個問題,三善給了個搞不清楚到底有多認真的回覆。

不只是山城,弓削也是目瞪口呆,無奈地搖了搖頭。

「請等一下,三善特視官,話不能這麼說吧?土御門春虎是咒搜部通緝的罪犯,既然他出現在這裡,我們怎麼可以袖手旁觀?」

「不然你打算怎麼做?你覺得自己有辦法做到捕縛他這種事嗎?」

讓人這麼一反問,弓削似乎大為光火。

陰陽廳將土御門春虎視為危險人物,是因為他有極高的可能性是夜光轉世。這使得他不單只是一介咒術犯罪者,也牽扯到政治上的因素。

從這一年來發生的幾起事件當中,可以發現土御門春虎本身的實力相當高強。隨侍在他身旁的兩位護法仍無法斷定是不是真正的飛車丸與角行鬼,但的確是強大的式神這一點無庸置疑。由此推論,他絕不是可以輕易捕縛的對象。

「……我不認為自己會輸。我沒有誇耀自己本事的意思,不過也沒有貶低自己實力的打算。」

弓削的實力優秀,為『十二神將』之一,是專門應付靈災的獨立祓魔官,更是人稱『結姬』的一流結界高手。要「捕縛」對手,她可說是最適合的人選。

只是,三善提出這個問題的重點不在弓削的能力。

「弓削,這裡可是星宿寺哦?」

星宿寺的住持常玄公然表示歡迎土御門春虎到來的意思,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旦三善等陰陽廳的人馬打算捕縛土御門春虎,星宿寺很有可能群起阻止他們的行動。如此一來寡不敵眾,弓削即使是實力再高強的陰陽師,與星宿寺的眾高手為敵也不可能戰勝,尤其常玄更是三善評為「實力遠比三人高強」的人物。

「既然這樣,」山城迅速插進話題,「我們可以想辦法孤立常玄,拉攏剛才和他爭執的理晏法師,只要讓他登高一呼,促使寺里的派系分裂,想必能阻止對方擅自出手。」

「理晏法師嗎?我懷疑他有沒有這樣的人望。」

三善說得冷漠。原本以為他沒有興趣,原來觀察得十分仔細。還是說理晏就是這麼膚淺的男人嗎?山城在內心暗自譏笑。

「我會想辦法幫忙,有陰陽廳當後盾,應該會有不少人放棄常玄,改選擇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不過,現在時間不夠,原本這一類的工作該由咒搜部進行,這一次必須請三善特視官和弓削獨立官一同提供協助。」

土御門春虎疑似在信上表示今天會來到星宿寺,是真是假——在書信本身也無法確認真偽的狀況下,就算土御門春虎那一頭撲空,也可以成為一口氣推動星宿寺內部工作的大好機會。

然而,三善沒有同意。

「山城,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不過要是有勇無謀,小心惹倉橋廳長生氣。」

山城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判斷不出三善這句話是「何種程度」的暗示。

另一方面,三善沒有理會年輕咒搜官的反應。

「剛才我也說過吧?『我們三個人』擔任密使,自當入境隨俗——反正陰陽廳現在大概也派出『捕縛人員』前往這裡了,我們沒有必要採取預定之外的行動。」

「……您早就知道了嗎?」

「不,我不知道,不過是猜想罷了,因為廳長從以前就是個果斷的人。」

山城朝坦然說著這些話的三善回了個禮貌性的微笑,弓削聽不懂兩人的對話,「怎麼回事?」她質問山城。

「……土御門春虎來訪這件事情,我已經向部長——倉橋廳長報告。事情正如特視官所說,支援的人力目前正在趕來這裡。」

「什麼?」弓削大感驚訝,瞪著山城。「這種事情你為什麼瞞著我們?」

「……抱歉,獨立官,這是屬於咒搜部的工作。只是支援最快也要晚上才會抵達,沒辦法保證能趕上最關鍵的時刻,所以我認為有必要主動採取行動,並提出這個建議。如果說我是有勇無謀,我也無話可說。」

山城坦白說出了整件事情,沒有隱瞞的意思。弓削的神情雖然不滿,但對方這麼低下頭來,她也不好再發火。當然,這也在山城的算計之內。

「既然有人會來支援,我們也沒辦法先自行下山,暫時還是靜觀其變吧。」

「三善特視官,暗中行動或許確實是有勇無謀,不過在這裡等待支援,把事情全部交給支援的人員處理,未免太過危險。我們三人有人已經在現場的優勢,該採取的行動還是——」

「駁回。」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太危險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們兩個人也就算了,要是我出了什麼事情該怎麼辦?」

雖然三善表示是字面上的意思,山城一時間腦筋還是轉不過來。

山城愣了一下,弓削也蹙起眉間,三善則是一如往常,顯得從容自在。他的口氣像是覺得很傷腦筋,悠哉地說了起來。

「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兩個聽好,尤其是你,弓削,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上參與這次任務的理由。」

「什……什麼?」

「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理解了吧,那就是為了『保護我』。我是特別靈視官,對咒術戰完全沒轍,不過也不是個不小心失去就算了的人才。廳里選擇我擔任使者,又同時選派擅長操作結界的你,意思就是要你『誓死保護我』,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

「呃,這個……」

「為了確保我的人身安全,所以把你派來這個地方。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怎麼可能叫平常就忙得要死的獨立官到這種深山裡來。」

「…………」

最後那一句話,「平常就忙得要死的獨立官」確實說得沒錯。而且——雖然不想承認——但事情大概就如同三善的解釋。

特別靈視官三善十悟的才能是陰陽廳的「至寶」,而這個至寶不只不擅長作戰,也缺乏保護自己的能力,是個很脆弱的寶物。把一面堅固的「盾脾」擺在他旁邊,可說是合情合理——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不過,當事人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反倒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的地位比你們更偉大,更有價值,你們必須挺身保護我。」山城和弓削一臉像是讓主公當面這麼命令的家臣。

「真不可靠啊,弓削,拜託你囉。」

「……是……」

「——事情就是這樣,山城,我和弓削必須謹言慎行,避免帶給周圍不必要的刺激。你如果怎樣都想採取行動,我不會勉強阻止,不過你自己也說過吧,從現在開始支持理晏法師,說服其他僧眾也來不及了,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三善規勸著山城,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難為情或是害臊的樣子,不過也聽不出妄自尊大的口氣。山城懷疑對方該不會是用委婉的方式表達出輕視的意思,因此用上了不算短的時間,認真思考起這件事情。

寮房的談話室里,瀰漫著一股讓人坐立不安的沉默。

不過真要說起來,坐立不安的似乎也只有三人中的其中兩人。

剩下的另一人忽然說「對了。」,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擊了下掌心。他慢條斯理地把臉轉向山城。

「昨天一不小心忘記了,我想確認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土御門春虎有行使禁咒的嫌疑,我記得他行使的禁咒是『泰山府君祭』對吧?」

「……是又如何?」

山城完全摸不清三善的意思,但又不能完全無視,於是給了一個慎重的回應。

聽見山城的回答,三善忽然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說不定那個雖然不算中了,也不算沒中,實在很難判斷……」

「……三善特視官?很抱歉……您的意思是……」

山城有些疲於應付,問話的嗓音流露出煩躁。由於擁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實力,他不曾有過在令人頭痛的上司底下做事的經驗,對這一類的壓力沒有什麼耐性。

三善一時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鄭重地說:

「聽好了,山城,剛才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不過你如果真的想採取行動,我有個建議可以給你。」

「這是怎麼一回事,理晏,陰陽廳不是支持我們的嗎?」

「不只是這樣,因為剛才的爭執,迎接土御門春虎幾乎成了寺里的決定事項!」

「中立派的師父也傾向支持常玄他們……萬一真的把轉世的夜光迎進寺里,我們恐怕會永遠不見天日啊。」

改革派的師父聚集在理晏的僧房裡,每一個都臉色鐵青,異口同聲地譴責他們的首領。實際上,剛才在中庭的爭辯是理晏單方面敗下陣來,這件事同樣害得他方寸大亂。

「這也不能怪我吧,土御門春虎來本寺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們沒辦法無視,也不應該無視!」

「話雖然這麼說,要是讓常玄繼續為所欲為下去,我們的努力將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再加上甚至連『十二神將』也決定配合他們的建議。」

「那是因為山城咒搜官臨陣脫逃!那個小伙子要是有點膽量,現在就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可惡,我以為他是個派得上一點用場的傢伙……說穿了不過只是個跑腿的,我真蠢,居然期待他的表現。」

理晏咒罵,語氣聽來十分苦悶。

土御門春虎造訪一事,以及因此在中庭爆發的那場糾紛,確實使理晏等改革派陷入孤立的窘境。雖然不甘心,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事情還沒結束,我們這裡有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的信,在現在——以及未來的咒術界,君臨的將會是他和他率領的陰陽廳。常玄也好,轉世的夜光也罷,都不是他的對手。」

理晏環視眾同伴的臉孔,滿腔熱血地說。

當然,理晏有野心也有欲望,也在乎如何明哲保身。

除此之外,他相信星宿寺該採取的正確選擇是與陰陽廳聯手,開放寺院。只有執行這個做法,其他師父才能繼續生存下去。陰陽法修正後,陰陽廳正積極擴大勢力,他認為就現狀看來,這是最正確的判斷。

真要說起來,星宿寺里的人們不算是過著讓人滿意的「生活」。和外界相比,為什麼只因為自己是咒術者,就必須甘於這種不自由的「生活」?咒術的修行也是一樣,與其固執於古老的方法,如果能從陰陽廳學習最新的理論,實力想必能有更顯著的成長。

常玄等保守派的主張完全沒有可取之處,他們不過是害怕面對變化罷了。

「剛才那些『十二神將』決定配合常玄的做法,不過那絕對不是他們真正的意思,這一點相信山城也是一樣。他們沒辦法做出太大的動作,看起來雖然軟弱,也是可以理解。為了讓他們能不受拘束地活動,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理晏向同伴——同時也是向自己,說出了這一番話。

「事情進展順利的話,還能讓陰陽廳『欠』我們一次人情……沒錯,這是個大好機會。現在正是我們鼓起勇氣行動的時候,在星宿寺漫長的歷史當中,將會留下我們這些改革者的名號。各位,下定決心吧……!」

3

秋乃如一陣疾風,橫掃整個境內。

噠,她的腳底每踏過一次地面,嬌小的身體就如同箭矢奔馳,捲起狂風,使落葉向上飛舞。她完全不覺得害怕,一頭往流逝的景色前方衝去。

不知不覺間,她頭上的兔子耳朵冒了出來,臀部也冒出小小圓圓的尾巴。不過,她完全沒注意到——很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只是一股腦兒地向前狂奔。她衝過境內每一個佛堂,找尋北斗的身影。頭上的耳朵頻頻激動地變換方向,下意識找起北斗的氣息。

她逐漸加速。

平時她儘量不在境內奔跑,以免因為危險而挨罵。此時的她卻是把這件事情甩在腦後,也不在乎路上的障礙物。她咚地踹過石燈籠的頂部,啉地躍過橫倒在地上的樹幹,視線在四面八方穿梭,找尋北斗的身影。噠噠噠,在規律的腳步聲踏過地面落葉後,她的身體向下一沉,彎下腰,跳過一個老舊的小池塘。

因為只是從遠處眺望,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秋乃。就算有人察覺靈氣,轉頭一瞧,那時候秋乃也早就跑遠了。一路上沒有遭到任何人的責備,少女在境內狂奔。

這麼在寺內奔走時,秋乃再次深刻感受到,寺里瀰漫著沉重的氣氛。

唯一可以理解的是,所有人臉上都充滿了不安與迷惘。

平時盛氣凌人的師父和前輩們也因為變化逼近的氣息,感到恐懼、焦急以及煩惱,可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有多麼重大。不論是秋乃這種最底層的小嘍囉,還是地位崇高又實力堅強的師父和前輩,都免不了遭受波及。

不過,秋乃不再煩惱這件事情,她只是動作輕盈,如疾風般自由奔馳。

她跑遍所有佛堂,始終沒找到北斗。該不會北斗已經離開寺里了吧?不安忽而掠過腦海,讓她心中一緊。不過,她馬上搖搖頭,揮開這個疑慮。

北斗不是個會不告訴朋友一聲便擅自離去的人。雖然只有短暫的相處時間,但這種事情秋乃很清楚。既然不在佛堂,也只能繼續找遍境內每一個角落。秋乃再度加快速度,在境內東奔西走。

在她跑遍許多地方,又回到先前來過的橘堂後方時,終於發現北斗的蹤影。發現之後,她嚇了一跳,沒想到北斗居然和寺里的式神——天狗在一起。

兩人在境內的外緣再外緣,杉林忽然消失的一片開闊場所。前年的一場大雨使得地面坍塌,只有那裡空蕩蕩的,見不到森林。傾斜的角度不大,只是地表全裸露在外。

前方有蕨葉叢生,秋乃卯足全力衝刺,跳了起來。

噠,她踹過杉木樹幹,接著她又發出「噠、噠」的腳步聲,如特技表演,輕巧地從一根樹幹飛奔至另一根樹幹,從上方越過叢生的蕨葉。

她像炮彈一樣,沖向北斗與天狗所在的地方。

看見忽然從樹林裡衝出來的秋乃,「呀啊!」北斗尖叫著回過了頭。秋乃維持狂奔的速度著地,沙沙沙沙——在地面滑行,為了避免摔倒,試圖維持平衡——

「——啊,不!」

結果失敗,往前方翻滾了一圈半,讓她痛得要死。

「……好痛……」

「秋、秋乃!怎麼了?你、你沒事吧?」

北斗大吃一驚,趕緊往摔倒的秋乃跑去,熟悉的甜香也隨之溫柔地撲向秋乃。秋乃揉著後腦勺,「北斗……」耳朵跳了跳,她也站了起來。幸好眼鏡沒有摔破。

「對不起,為了找你,我跑得太投入了。」

「找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不是發牛事情……啊,不過北斗你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而且——」

秋乃話說到一半,原本仰望北斗的視線往天狗轉了過去。

「為什麼你會和天狗先生在一起?天狗先生又說什麼話了嗎?」

天狗式神一如往常,戴著天狗面具、綁著頭巾、穿著直綴式的僧服,站在離兩人稍遠的位置。他不只是個體格龐大的巨漢,天狗的面具也讓人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陰鬱的天色加上樹林深處,使他的身影看來簡直和山怪無異。

由於是秋乃自小熟悉而且親近的式神,她其實沒有提高警覺的意思……只是昨天晚上那件事情仍讓她心神不寧。

北斗似乎也很傷腦筋。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寺里到處觀察情形的時候,這個式神忽然出現……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動作示意要我跟他走,結果走到了這裡。」

北斗看著天狗的表情甚至比秋乃更困惑,而且把人叫到這裡的天狗只是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秋乃板起了臉。

沒有接到其他人指示的時候,天狗確實常像這樣杵著不動,或是在境內閒晃。他不時也會爬上杉樹,動也不動地待在樹上。

不過,從沒聽說過他把人叫到什麼地方這種事情。話說回來,秋乃也是在昨天晚上第一次聽見天狗說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秋乃瞪向天狗,蹙起眉頭,豎起了耳朵。

「所以呢?秋乃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說是來找我的吧。」

「咦?呃,這個嘛……」

讓北斗這麼一確認,秋乃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沖向這裡的氣勢消失,她只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過,不能再這樣下去,要是不在這裡把事情講清楚,就前功盡棄了。

「我、我很在意你的事情。」

「咦?為、為什麼?」

「在知道土御門春虎那個人要來之後,你的樣子就變得很奇怪。他和你說的『目的』有什麼關係吧?」

秋乃當面向北斗確認,北斗說不出話,難掩動搖。果然是這樣沒錯,秋乃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

「現在的你給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不只是沒有餘力,更像是被逼到了絕路。」

「我……我給人那樣的感覺嗎?」

北斗問,秋乃老實地點了下頭。

「所以我很擔心,才跑來找你,因為——」秋乃支支吾吾地說,「因為我們是朋友……」

臉上發燙,肯定是面紅耳赤了吧。心臟發出劇烈聲響,耳朵也在微微顫抖。

「秋乃……」北斗顯得很驚訝,她緊抿著唇,別開了臉。她的臉上看得出猶豫,雖然沒有說話,但內心的糾結連秋乃也看得出來。

秋乃默默等待北斗的回應,在秋乃的注視下,北斗臉上的猶豫逐漸轉換成堅定的決心。

「……你說得沒錯。」

北斗承認,點了下頭。

「我會來暗寺,是因為從養父的占卜中知道他會來這個地方。我是為了見他而到這裡來的。」

「……你認識那個叫做土御門春虎的人嗎?」

「嗯,我是……」

「土御門。」

天狗毫無預警地開口,兩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向式神。

戴著天狗面具的式神不只看不見表情,也很難判斷視線位置。但是在這個時候,可以很清楚感覺到式神正看著兩人。

天狗緩慢伸出粗壯的長手臂。

「早上,看見了。」

他指向北斗。

「死人,豢養,北斗。」

「…………」

北斗睜大了眼睛,凝視著天狗。秋乃混亂不已,聽著北斗與天狗的對話。

「北斗,土御門家的龍。」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情?你到底是……」

「死人,土御門家,什麼關係?」

天狗詢問,秋乃立刻抬頭仰望北斗。

北斗察覺秋乃的視線,把臉從天狗轉向她,朝她露出平靜的微笑。接著,她又轉回天狗的方向,抬頭挺胸,整個人站得筆挺。

她的神情凜然,烏黑的長髮和扎著髮絲的緞帶搖曳,以坦蕩的態度回答式神的問題。

「沒錯,這件事也用不著再隱瞞了。我的名字是土御門夏目,出生後由土御門本家撫養,栽培成為下任當家。土御門春虎是我的青梅竹馬。」

「——!」

「而且……說我是死人也沒錯。我在去年夏天死過一次,之後復活……不對,正確來說是被喚回現世,現在則是與現世相連,停留在這裡。」

這話有一半是為了繼續向秋乃坦白。

如果說秋乃沒有嚇到,那是騙人的,無可否認的是,她確實受到很大的衝擊。

可是,「原來是這樣啊。」她嘆息似地說,北斗頓時渾身一僵。

「什麼嘛」

「……咦?」

「因為你神秘兮兮的,我還以為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秋、秋乃?」

秋乃笑得輕鬆,這樣的反應讓北斗驚慌失措,以為對方沒有聽懂自己坦承的事情。

「你有聽懂我說的話嗎,秋乃?我可是死而復生,沒有比這更禁忌的事情,這可是最讓人忌憚的禁咒之一——不受到允許的邪魔歪道。秋乃你應該也——」

「我說啊,北斗。」

「——什麼?」

「所謂的善惡,隨時間、場所和立場都有不同。或許你是因為禁咒復活,但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這種事情。不對,可能還是會有人在意,可是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出面干涉,當然我也是一樣。」

這句話千真萬確。

寺里每個人的情形天差地遠,沒有人會在乎其他人有過什麼樣的過往,就算死過一次也不例外,雖然多少會覺得恐怖,但也不會改變應對態度。這一點也許和「外面的世界」不同,不過「星宿寺」就是這麼一個地方。

無處可去的人們最後的依靠,那就是星宿寺。寺里實際上有各種不同的際遇、過去、罪惡和命運相依為命,北斗的「罪業」不過是其中之一。

最重要的是,從剛才的話里聽來,北斗自己並沒有做出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成長環境不是本人可以選擇,死而復活聽起來也不是出自本人的期望。

也就是說,秋乃所認識的北斗並不是個騙子或是虛偽的人,還是原本的那個北斗,這一點最讓她覺得高興。

「所以說,你沒有必要像這樣責備自己,或是覺得過意不去。」

「可、可是。」

「不要緊的,你是個長得這麼漂亮又溫柔的好人,不管是生靈還是死人,北斗就是北斗,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秋乃說得理所當然,北斗像是大受感動,停下了動作。

美麗的雙眸圓睜,秋乃的話語觸動了她的心弦。

我的心意確實傳達給她了。秋乃靦腆地微微一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忽然間,說話聲傳來。那不是來自天狗,而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秋乃和北斗急忙轉過頭,剛才秋乃衝出的杉林里,在樹幹底下叢生的蕨葉後方,有個身穿西裝的青年正站在那裡。

「這下我不得不承認,三善十悟確實有那個價值。」

青年說著,掏出一張咒符。

「——急急如律令。」

手腕一翻,拋出的咒符隨即起火燃燒,瞬間燒盡叢生的蕨葉。

秋乃嚇得縮緊身子,青年悠然從開啟的道路走上前來。

男子使出的是甲級咒術。如果是火的咒術,前輩們在燒柴時也會用,只是青年的做法——冷酷又殘暴,但效果絕佳的做法,看在秋乃眼裡只覺得極為不祥。

為了保護秋乃,北斗迅速往前踏出一步。接著,天狗式神同樣慢吞吞地轉過頭,然而青年的視線始終緊盯著北斗。北斗的神情僵硬,擺出架勢,青年只是冷眼觀察著她。

「土御門夏目。」青年說。「這實在不是個能假裝沒聽見的尤其是在土御門春虎即將出現的這個時候。」

秋乃疑惑這個人是誰,不過她馬上有了頭緒。說到她不知道的人,現在的星宿寺內只有三個,那就是陰陽廳派來的『十二神將』。其中一位是女性,另一個則是更年長。

這麼一來,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我叫山城,是一名咒搜官。」

青年自己報上了姓名。

「雖然不知道你的存在對土御門春虎有多大的『效果』……但至少是他不惜使用禁咒也要把命救回來的人,應該足以用來當成交涉的籌碼。總之,我還是先把你抓住吧。」

北斗的雙眸頓時變得銳利,青年見狀則是揚起嘴角,露出嘲笑之意,貌似愉悅地往前跨出一步。

前往星宿寺需要爬上一段階梯山路,一位陰陽師站在山路前方,仰望著山頂。

山中儘是高聳的古老杉林,山頂籠罩著灰暗的烏雲。靜謐又雄偉矗立在眼前的景象,讓人感受到歷史的悠久,以及深山的莊嚴。

陰陽師「嗯」地點了個頭,「真懷念啊。」嘀咕說,接著轉頭往背後看去。

那裡有一棟宛如老舊倉庫般的建築物,和他過去印象中的門前堂完全迥異,似乎只有名字流傳了下來。

此時,門前堂的旁邊停了一輛卡車。陰陽師把視線轉回眼前的北辰山,然後取出手機。

「——前輩,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已經準備就緒。』

「明白,我們這就過去。」

結束對話後,他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

「你們兩個準備好了嗎?」

「當然。」

「嗯。」

陰陽師朝無形的聲音點頭,接著跨出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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