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東京暗鴉 >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三章 狩獵時間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三章 狩獵時間(1/2)

目錄

1

『來討論今後的事情吧。』

聽見天海這麼表示,率先開口的是倉橋塾長。

「我會回去。」

她的語氣冷靜而且鎮定,聽來不像意氣用事。

「我的立場不允許我不回去,再說我也有必要和兒子談談。」

塾長這麼向塾生們解釋,似乎已經和天海商量過這件事。

「……恕我直言。」冬兒特地提出質疑,「我不認為這件事有溝通的餘地,就算這樣您還是要回去嗎?」

「沒錯,冬兒同學,這是身為一位母親的義務。」

塾長露出堅毅的微笑,「祖母……」京子的語氣聽來十分哀淒。

「再說我沒有其他選擇,公然抵抗也沒有勝算。『倉橋』家雖然是名門,但現在影響力完全在兒子那裡。如果早個十年,我還有自己的人脈可以運用……現在就連做到這一點也有困難,也就是說我等於派不上任何用場。」

「……塾長的占星術不就是貴重的戰力嗎?」

「謝謝你,冬兒同學。遺憾的是,我幾乎完全失去『讀星』的能力,眼睜睜看著這次的事情發生就是最好的證據,實在汗顏至極。」

塾長娓娓道來,始終維持端正的姿勢。

塾長過去是以『倉橋家的占星術士』聞名的卜術權威,不只在咒術界,在政經界也有許多信奉者。儘管秉持陰陽塾塾長這在野的立場,她為陰陽廳的發展也奉獻了極大的心力,當時建立起的人脈可說是她最大的「武器」。

不過,一旦對手是她的兒子——倉橋源司,情勢立刻變得對她相當不利。即使可以暫時運用這些人際關係,但要是被發現,他肯定會介入干涉。和倉橋美代的懇求相比,來自倉橋源司的壓力顯然更有影響力。今後萬一兩人的「對立」浮上檯面,塾長的人脈勢必會完全失去作用。

她身為『占星術士』解讀命運的力量逐漸枯竭也是事實,這麼一來必定難以成為「戰力」,如同塾長自己的判斷。

「等、等一下!倉橋廳長既然是雙角會的幕後黑手,又和靈災恐怖攻擊有關,告發他不就行了嗎?向警察或是政府……本來就該這麼做吧?這可是犯罪哦?」

這麼主張的是天馬。

天馬的表情看得出困惑,懷疑怎麼沒有人提到這一點。一般來說,這確實是最妥當——尤其是理所當然的對策。

然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可惜我們沒有證據啊,小子。』

面對天馬的疑問,沙發上的天海再次發言。

『你叫天馬是吧。那傢伙行事謹慎,連我天海大善也沒抓到他的把柄。當然現在我可以出面作證,不過在我像這樣逃出來的時候,他也早就準備好因應對策了吧。』

「可是也不是每個人都和倉橋廳長站在同一邊吧,就算找不出證據,應該也會有人相信您說的話。」

天馬堅決不肯退讓,天海瞬間朝他投去了宛如看著不成熟但又討人喜愛的部下的眼神。

不過,他立刻板起了嚴肅的面孔。

『天馬,假設我站在廳長的立場,遭到告發,我會馬上將告發我的人栽贓成雙角會的首領,讓那個人的話失去信用,再用咒術捏造出大量的證據和證人。』

「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當然可以,你可別忘了他們是「罪犯」,而且用咒術捏造證據和證人的話,不管警察還是檢察官都不可能看出來那是造假,看得出來的只有咒術者——具體來說頂多只有咒搜部,而咒搜部現在的部長是由倉橋廳長兼任。』

天馬啞然失聲地聽著天海這番冷靜的解釋,而且不只天馬,京子同樣大受打擊,冬兒和鈴鹿也是一臉凝重。

事情並沒有簡單到只要天海道出真相就能解決的地步,畢竟對手曾操縱夜光信徒,又發動靈災恐怖攻擊,事到如今不可能對陷害敵人一事有所遲疑。尤其對方掌控著咒術界的權力中樞,完全找不出能由正面展開攻擊的破綻。

『明白了嗎?「和陰陽廳為敵」就是這麼一回事。』

天海諄諄教誨般的話語沉重地壓在天馬身上,只見他沒有再據理力爭,消沉地垂下了雙肩。

塾長微微苦笑,說聲「總之——」把話題拉了回來。

「在這種狀況下,我也無計可施。所以我打算反其道而行回到兒子身邊,靜待時機。」

這次冬兒也沒有表示意見,如同塾長一開始的宣言,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麼做沒問題嗎?」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鈴鹿問道。也許是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見擔心自己的話,塾長的唇邊泛起了微笑。

「感謝你的關心,鈴鹿同學。不過用不著擔心,就算我回去了,也不至於丟掉這條命,我想想,頂多是被迫隱居吧?而且對方可能會很在意我的人身安全,至少目前是如此……對吧,天海?」

『……是啊,我猜廳長也不想把事情鬧大,讓你退隱並且軟禁,應該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

天海也同意塾長的猜測。

雖然將家主的地位讓給兒子,但倉橋塾長仍是現任陰陽塾塾長。而且儘管從第一線上退了下來,她依然是咒術界的大人物,即使是廳長也不能無視她在社會上的地位。

萬一塾長在引退後發生不測,難保不會招來周圍不必要的猜疑,因此讓她遠離眾人的目光,默默消失是最理想的形式。只要塾長不做出無謂的抵抗,廳長理應會「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以維持住表面上的假象。

「不過要是經過一年以上的時間,就不能保證還能維持這樣的現狀。尤其是行動會受到大幅限制——實際上恐怕根本無法自由行動,你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我很清楚,表面上佯裝服從,背地裡圖謀叛亂……我想兒子還沒有傻到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不過——」

說到這裡,塾長忽然把頭轉向京子。京子對上她的雙眼,全身頓時僵硬。

「和孫女見面這種小事他一定會允許的吧,今後我該做的事,也是唯一做得到的事,那就是——訓練你,京子。」

「訓練我?」

塾長的目光嚴肅,朝驚訝的京子點頭。

「京子,你得和我一起回去。」

「可、可是——」

「你聽好了,京子。現在不是你有辦法做些什麼事情改變的狀況,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塾長嚴厲的質問讓京子無言以對,只能把話咽下去。

「不過你的『讀星』能力覺醒了,這樣的才能經過磨練後勢必能成為強大的力量,成為保護大家和你自己的力量。」

「……我……」

京子讀出星相是在短短數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即使放眼整體咒術界,也是極為稀有的才能開始萌芽。京子讀星後的話語推動了迷惘的大友,並且在最終讓夥伴們脫離膠著的狀態。

然而,京子後來隨即失去意識,清醒時已經被人送入這棟別館。她還記得讀星時的異樣感,但對於自己曾進入那種狀態總覺得沒有什麼真實感。

「京子要和我一起回去,表面上過著和平常一樣的生活,一邊加強『讀星』的能力,這就是你的『戰鬥方式』。」

塾長直截了當地如此告知,宛如道出她最後一次讀星的結果。

京子的臉色蒼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祖母。

然後,她在胸前握緊拳頭,伴隨著決心點了下頭。

2

據說讀星時的感覺因人而異,由於擁有讀星這種力量的人極為稀少,很難比較,至少美代與京子彼此描述的情形完全迥異。

美代的情形是色彩,感覺有如監賞一幅躍動感十足、色彩鮮艷的圖畫,再進一步解讀其中的意義。

相對的,京子的情形是光,另一個宇宙半重疊在眼前的現實,精神在宇宙中漂流,「視」別對象人物的光芒——星相。

第一個步驟是使用式盤,誘導自己的意識。

那是種有如靈魂自身體脫離,飄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受。京子聽著呼嘯的風聲,拋開以重力為基礎的各種立足處,在與現實重疊,類似宇宙的真空世界裡輕緩飄遊。

猶如被人從高空中推下,出自本能的恐懼與毀滅般的解放感,擺脫過去關住自己的框架,感受自我擴張的興奮與戰慄。

不過,京子只是如同他人一般冷靜——有如腦中籠罩著濃霧,恍惚眺望著受各種情感擺弄的倉橋京子,有種如在夢中的非現實感。宅邸別館的和室與無限寬敞的宇宙,京子浮沉在兩個世界的狹縫間,不論標準、常識還是知識都因為兩者規模的巨大差距而逐漸扭曲變形,陰與陽混合。

何為正確,何為錯誤?自己該做什麼,又祈求著什麼?自己到底是什麼人?她讓心靈寄托在穿梭於宇宙間的

風聲,意識逐漸擴散,變得薄弱。

這時,「京子。」倉橋美代喊了一聲。

倉橋京子沒有反應,不過京子讓注意力轉向呼喊自己的聲音,注意力因而凝聚。

「集中注意力,確實留住自己的意識,千萬不可以讓意識隨波逐流,小心再也拉不回來。」

倉橋京子與倉橋美代並肩坐在別館二樓的和室,倉橋京子姿勢端正地跪坐在小書桌前,以半清醒狀態的表情將視線落在式盤上,倉橋美代坐在她身邊,耐心教導著孫女。

「不是隨波逐流,而是自己製造流向。不能被現在的感覺吞噬,反而要融為一體,進而操縱。不是感性地眺望,得有意識地『視』。」

京子儘量遵從倉橋美代的指示,一邊確實留住「自我」,讓目光轉向遠離眼前現實的宇宙深淵。在那裡,空間的分隔沒有意義,時間的概念也異乎尋常,各種要素遍布在各處。

京子的觀念反映在宇宙之中,現實在遠處的投影顯現在眼前,宛如現實世界凝縮,映出縮圖般的景象。京子以近似千里眼的感覺,環顧整個宇宙。

那是超越人類認知的現象,不只難以用言語形容,就連以影像知覺也有困難。那是在理解的範圍外,模糊印象形成的漩渦。京子定睛注視,努力解讀其中的「意義」。

應該在裡面,在京子喚來的宇宙漩渦中,夏目和春虎兩人的星相就在裡面。只是對現在的京子而言,要把兩人的星相找出來有如大海撈針,彷佛漫無止境。

宇宙中的風呼嘯著,風勢忽然增強。

又來了。又要被吹走了。京子反射性地加以抵抗,試圖留在原地,但是強風毫不留情地肆虐,扭曲周圍宇宙。京子沒兩下就被風捲走,意識逐漸模糊。

「……啊。」

清醒過來時,京子坐在擺著式盤的書桌前。她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維持端正的跪坐姿勢,身體稍微前傾,專注凝視著式盤。

她感到頭暈目眩,全身發冷。而且身體異常僵硬。不過,意識似乎只有消失短暫的瞬間。第一次讀星的一年半前,她昏了過去,有好一陣子沒清醒過來,可見現在算是「習慣」多了。而且如今她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自行進入讀星的狀態,證明了她比以前更加進步。

話雖如此,她的實力尚未成長到足以稱為「戰力」的地步。

「辛苦你了,京子。我去泡茶,你在這裡休息一下。」

美代溫柔拍著京子的肩膀,接著站起來走出房間。京子依然是一臉茫然,慢慢伸展開跪坐的雙腳。

過沒多久,美代端著托盤從一樓走上來。聽見爬上樓梯的祖母呼地吁氣時,她總算回過神來。

「啊,對不起,應該由我來泡茶……」

「沒關係,要是不做點運動,身體很快就不行了。」

美代的語氣隨和,回應後走回京子身旁,把托盤放在榻榻米上。京子連忙把書桌上的式盤拿開,擺好茶杯,從茶壺裡倒出綠茶。

京子有些不好意思,把冒著熱氣的綠茶送到嘴邊。

香氣四溢的綠茶滲入體內,京子感覺全身放鬆,身心獲得舒緩。

「京子,今天的進度如何?」

美代嘴上這麼問,但似乎心裡也有數。京子苦笑,無力搖了搖頭。

「還是不行,要讀到不在這裡的人的星相實在很困難。」

「這樣啊。只要掌握到一次那種感覺,接下來就快多了……可惜這不是別人可以教導的事情。」

美代說得遺憾,看著孫女的眼睛卻露出了安詳的笑意。這麼做或許是為了避免帶給京子太大的壓力,然而京子只覺得自己很沒用。從開始接受美代的特訓已經過了一年半的時間,至今仍處在無法隨心所欲操縱『讀星』力量的狀態,讓她深感慚愧。

「說不定我沒有占卜的才能。」

「呵呵,說得也是。你習慣凡事自己決定,不是會依賴占卜的個性呢。」

「相不相信占卜和讀星沒有關係吧?」

「你這麼認為嗎?雖然不能盲信占卜,但是不是能從占卜的結果中得到特別的感受,兩者其實意外類似呢。像是感覺在抽籤的時候能發揮多大作用。」

「嗯,我頂多只有把乙級的占卜拿來當作聊天的話題而已。」

「或是對第一次見面的男士一見鍾情——」

「……簡單來說就是『直覺』吧。」

京子厭煩地垂下肩膀,美代看著孫女這副模樣,竊笑了起來。

「京子你的頭腦很好,不過要是太固執己見,可是踏不出最後一步的哦。」

從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嚴厲指出對方缺失的模樣看來,美代的頑劣性格依然健在。京子感覺嘴裡的茶忽然變得苦澀。

「直覺是不是能保持敏銳?又能信任到什麼程度呢?——讀星靠的可不是理智。」

京子不耐煩地連聲應是,回應祖母的話。

不過,這種建立在親昵關係上的閒聊安撫了她的心情,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對,或許正是因為微不足道,讓她一不小心就要落下淚來。

——真不像我的風格啊……

好想快點和其他人像這樣聊天,和春虎、夏目,冬兒、天馬以及鈴鹿這些人。

為了達成這個心愿,必須儘早掌握讀星的力量,找出大家的星相。這份心意儘管強烈……

「這事可不能操之過急。」

祖母像是看穿京子內心的想法,京子嚇了一跳,一臉不好意思。讀星時,最好讓身心處於充實的狀態,要是過於執著或是感情用事,都會帶來反效果。

最近她的情緒不太穩定,因為她已經受夠了長時間的孤立。她明知道情緒不穩定可能對讀星造成負面影響,但沒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更教她覺得難受,於是她只能像回家時那樣,儘量以堅強、樂觀、積極的方式思考並且應對。

「你對咒術的感覺敏銳,只要掌握到訣竅,馬上就能靈活運用。不要太死心眼,也不要輕言放棄,再繼續努力吧。」

「……是。」

看見有些難為情但是老實答應的孫女,美代溫柔地點著頭。

不過,也許是受到孫女堅毅的態度影響,接著換美代的神情變得陰鬱。

始終緊繃的情緒鬆懈,她不由自主吐出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讓你捲入這種事情。」

「沒這回事。事到如今您說這是什麼話,祖母。別說什麼卷不捲入的,我打從一開始就是當事人了。」

雖然是最誠摯的心聲,不過京子也明白讓美代如此煩惱的原因不在這裡。

事件過後,美代如同在別館的宣言,帶著京子回到宅邸。後來,她和京子的父親談了很久。她簡單地向京子說了下當時對話的重點,不過沒說出來的事情應該也不少。

另一方面,京子和父親幾乎沒講到話。

當然,兩人不可能一直沒見到面。事件發生後,兩人直接見到面,她也當場拋出幾個疑問。她會這麼做也不難理解,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像那樣質疑父親。

然而,父親沒有認真回答京子那些問題的意思,還強行將她關入現在的「深閨」狀態。要不是為了特訓,事先講好表面上必須服從父親的指示,恐怕她會當場離家出走。不消說,她不認為自己可以逃出父親的掌心。

總而言之,父親似乎不打算讓京子牽扯進春虎和夏目的事情,希望她能忘記在陰陽塾發生的事,從此只以「倉橋家千金」的身分過活。強權也該有個限度,不過現在的京子無力抵抗確實是事實,何況她也找不出可以趁虛而入的破綻。父親不求女兒諒解,從沒有展現過好臉色。

美代神情陰鬱的原因恐怕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她在心中某處思考著,或許那樣才能帶給孫女幸福。比起走在布滿荊棘的道路上,如果服從父親的指示,就算現在辛苦一點,也許終究會帶來幸福的結局。

在京子看來,這種想法簡直是荒謬透頂,她堅決拒絕過這樣的人生。

只是站在「祖母」的立場,她的內心似乎一再動搖。現在的自己流露出這種可憐兮兮的氣氛嗎?如果這樣的狀況是父親施下的乙級咒術,那可真是陰險的詛咒。

關於父親,還有另一件需要擔心的事情,那就是京子讀星的能力。

不消說,京子沒將『讀星』能力覺醒的事情告訴父親。在京子等人看來,『讀星』的才能是他們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王牌,是最不能讓父親知道的事情,父親也是最不能知道這件事的對象。從父親的態度看來,他還沒察覺女兒能力的覺醒——京子和美代如此判斷。

不過,可能性不是沒有。在別館商量時,天海指出了這一點。從塾生那裡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天海確認了這一件事。

『也就是說京子在讀星的時候,木暮也在現場,而且目睹了讀星的瞬間嗎?』

國家一級陰陽師,木暮禪次朗。

那起事件後,他從祓魔局調到陰陽廳咒術犯罪捜查部,而現在咒搜部的部長正是父親。換句話說,父親有可能從木暮那裡獲得和京子有關的報告,京子她們當然也是在考慮到這一點的前提下,仍判斷父親尚未察覺……

『你們得千萬小心,萬一連「讀星」也落入廳長手中,到時候可就難應付了。』

京子雖然受到各種束縛,但仍被允許每天和美代會面,所以她才能像這樣日復一日持續進行『讀星』的特訓。

不過如果……萬一父親得知特訓的事情該怎麼辦?說不定自己這些人只是被父親玩弄在掌心,這樣的想法表現出的,正是好不容易萌芽的一點希望遭到摘除的恐懼。

作為敵人,父親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

「……對了,昨天我難得想吃點甜食,要傭人買了羊羹過來。羊羹還有剩,不如拿來當作茶點吧。」

美代笑著站了起來,她阻止連忙起身幫忙的京子,走出房間,下到了一樓。

因為不小心說了泄氣話,她這麼做是想改變氣氛吧。京子用雙手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頰,再次鼓起幹勁。

——我絕不會輸……

不只自己,天馬、冬兒和鈴鹿,還有春虎以及夏目也一定正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奮戰。這麼一想,京子覺得也不能老是以為只有自己的境遇悲慘。在大家再次見面閒聊的那一天到來之前,自己也必須繼續奮戰。

不過……

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只要持續奮戰,京子的心愿真的有實現的一天嗎?就是因為不知道這一點——沒有自信,美代才會像剛才那樣內心出現動搖。

「…………」

京子放下茶杯,垂下了頭。她的視線在榻榻米上游移,無意間盯著挪到一旁的式盤。

平時還不打緊,只是她偶爾會想要其他人的「幫助」,想找個支持自己的人依靠,一個值得信賴,可靠的人。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困難也絕不屈服,在絕望的狀況中也能確實化險為夷——

甚至在困境中也能保持從容的態度,不會驚慌失措——

守護並且引導自己這些不成熟的孩子——

「…………」

想到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

——咦?

她赫然驚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飄浮。廣大的宇宙與眼前的光景重疊,讀星——自己在無意間進入了讀星的狀態。

不過,這時候的感覺和之前進入讀星狀態時不同,世界沒有扭曲,而且過於迅速。有如讓宇宙吸了進去,轉換得很順利,彷佛總是在自己內部一個一個調整的多個齒輪碰巧契合,轉動了起來。耳邊可以聽見穿梭在宇宙間的風聲,風勢不如以往猛烈,而是輕柔的微風。

然後,她「視」見了星相。

那是她知道的星,是她視過一次的星。京子第一次讀星時也在場的其中一顆星。大友老師,京子大喊。「……大友老師。」倉橋京子喃喃說著。京子努力定睛凝視,倉橋京子的眼中滴落喜悅與懷念的淚水。

可是……

——咦?怎麼回事?

猶如烏雲蔽月,朦朧的黑暗籠罩著那顆星,大友那顆星旁伴隨著黑暗,一片完全遮蔽星光的巨大黑暗。

京子的眼力無法看穿的古老黑暗。

——怎麼會這樣,等一下……!

京子想視得更仔細,結果沒有成功。她的狀況不差,甚至是目前為止最好的一次,但是因為第一次的讀星消耗了靈力,無法繼續停留。

——唔……!

星辰與宇宙遠離,意識遭到強行逼退。老師——京子大喊,不過就連叫喊聲也消失在風中——

「京子!振作點!」

回過神時,京子茫然自失,被美代抱住了雙肩。

體內殘存著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受,以及在遠方視見的不祥氣息。

「……剛才那是……」

知道京子順利恢復意識,美代鬆了口氣。

不過,京子當場頹倒在地,一時間無法動彈。

3

走進六本木的住商混合大樓後,他在一間鄙陋的酒吧吧檯坐了下來。

男人駝著背,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一再轉頭看向背後。

他穿著樸素的西裝,沒有系上領帶。也許是好幾天沒有換過衣服,整體給人萎靡不振,有些骯髒的印象。

不過,這副模樣反而讓他與店裡的氣氛融為一體。

店裡空間寬敞而且熱鬧,雖然自稱酒吧,但實際上更接近酒館。昏暗的店內放著發出重低音的音樂,客人酒醉大笑的笑聲不絕於耳。這裡的顧客看來都是些不良份子,四周瀰漫著香菸、油污和各種氣味,這些氣味透過大樓的老舊空調加溫,是個很適合用垃圾堆這個詞來形容的低俗酒吧。

男人坐立不安,像是很不習慣待在這種地方。他啜飲著點來的啤酒,進入店裡已經有十五分鐘。吧檯後面的店員朝這位小氣的生面孔露骨地投去不友善的視線,但是男人始終沒有起身離席的意思。

之後又過了五分鐘。

三名客人相偕走進店裡,吧檯旁的男人立刻轉身回頭看向他們。

三人全是男人,站在左右兩側的男人穿著西裝,只有正中間的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氣派的大衣,穿著風格十分隨興,正好融入店裡的氣氛。注意到吧檯旁的男子後,他咧嘴笑著走了過去。

「…………」

吧檯旁的男子一臉嚴肅,盯著走上前來的三個人。三人在桌子之間穿梭,一接近吧檯,穿著西裝的兩名男子隨即停步,只有穿著大衣的男人又衝著他笑了一下,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你好,賢行法師,我叫下田,是『會合』派來的人。」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啊啊,你說他們兩個啊?他們只是陪我一起來的,用不著那麼緊張。」

穿著大衣的男子——下田笑嘻嘻地說,語氣十分輕浮。他的嘴邊泛著笑意,眼裡的光芒卻很冷冽。「嘖。」賢行小小啐了一聲,視線移向站著的那兩個人。

「……用『夜叉』改造的嗎?」

被人若無其事地指出這一點,下田唇邊的嘻笑一瞬間亂了步調。

不過,他馬上故作佩服地說:

「不愧是暗寺的法師,這正是『G2』沒錯。外皮製造得很精美吧?實在沒想到會被人一眼看穿,這可是費了很多工夫哦。」

「看來確實是很用心,不過特地把護法改造成人類的模樣,這麼做有意義嗎?」

「呵呵,這東西瞞不過見鬼,可是我們的生意對象大多是一般人,要是保持人偶的外形,恐怕會對生意造成不好的影響……這種事情應該不需要我對暗寺的術者多解釋吧?」

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視線冰冷,嗓音里聽得出輕蔑的意思。

賢行很不耐煩。

「……我在寺里負責對外聯絡,和『工作』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這樣啊,不過既然你表示想進入『會合』,就得斷絕和那裡的關係呢。」

「這我知道。」

賢行惱怒地說,又咂了一次舌。

賢行過去隸屬於暗寺,正式名稱為星宿寺,是自古以來收容咒術者的修行寺,也是「地下」咒術界的代表勢力之一。不願意接受陰陽廳管理的人、逃離陰陽廳支配的人,以及墮入咒術黑暗面的人、違法使用咒術的人,或是被咒術害得無處可去的人,那裡正是地下社會,專門聚集這些活在咒術界黑暗面的人們。

然而在去年初冬,星宿寺遭到一位陰陽師摧毀——他這麼聽說。他那時候人不在寺里,因此無法斷定。他在寺里主要負責與地下社會保持聯繫,不同於寺里其他人,他在外面奔波的時間壓倒性地多,所以能幸運逃過一劫。

星宿寺毀滅後,現在受到陰陽廳管理,寺里的人大多遭到逮捕或是拘禁,另外也有一小部分潛入地下,持續逃避陰陽廳的追捕,賢行也是其中一人。

幸而賢行過去在與外界聯繫時培養起了人脈,他靠著寺里以前的管道和其他地下組織接觸,對方派來的人就是眼前的下田。

下田所屬的組織簡稱為會合,比起組織更像是生存在地下社會的咒術者們互相幫助的集團。咒術界的地下組織大多排外意識強烈,不歡迎外人加入。就這一點看來,會合原本就是以單獨行動的成員組成,對外人的加入相對寬容,因此讓賢行甘冒危險潛入陰陽廳所在的東京,前來拜託。

「反正我們這裡的內部關係很鬆散,等注意到有人派不上

用場的時候早已經『斷絕關係』的情形也很常見,法師你也要小心一點哦?」

賢行憎恨地朝特地提供忠告的下田點了下頭,心想實在是個惱人的傢伙。不過在失去星宿寺這個後盾的現在,賢行光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離陰陽廳的追捕。儘管心裡多少有些不快,但暫時也只能拜託會合幫忙。

為了排解心裡忿忿不平的情緒,賢行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這個時候——

「找到了呢。」

店裡忽然響起格格不入的女人聲音。

那是個鼻音很重的嬌甜——更準確來說是「嬌媚」的嗓音。店裡幾乎所有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交談,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接著視線有好一會兒就這麼盯著不放。

店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說好聽點是「性感」或是「前衛」,不過又比那「奇妙」許多的女人。

首先,她的個子很高,肯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說不定有一百九十公分高。然後,她像是不把一月上旬這個季節放在眼裡,穿著極為裸露的服裝,打扮乍看之下有如半裸著身體。

她的臉很小,脖子、手腳和身體相對細長,擁有傲人的胸圍與臀圍,腰圍「看上去」異常纖細,原來她竟穿著露肚的細肩帶背心。背心外面姑且披著一件酒紅色夾克,只是袖子稍微捲起,雙手插在口袋裡。下半身是短到不能再短的熱褲,緊貼著肉感十足的臀部曲線,再下面是一雙健美的長腿,修長的雙腳底下踩著一雙用大量鉚釘裝飾的長筒靴。

店裡的客人——幾乎全是男性——先為了她這樣的打扮吃驚,接著終於抬起視線,注視她的臉。女人把自然卷的頭髮紮成一束,戴著幾乎遮住半張嬌小臉龐的一副大墨鏡,使得她的臉看不清楚,卻讓那雙抹上口紅的厚唇更加深了妖艷的印象。

總之那是個給人強烈印象的女人。

然後,那個女人大步跨出長腿,往店裡走了進來。

咚、咚,她每前進一步,地面、馬尾和背心裡的胸部就跟著搖晃。店裡的關注全集中在她身上,但她像是完全沒放在心上——更像是沒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客人們大多啞然看著女子前進,賢行和下田也是一樣睜大了雙眼。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啊,以前沒看過你欸小姐,一個人嗎?從哪裡來的?」原本坐在桌旁的兩名年輕男子在女子經過身邊時站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兩人疑似喝得酩酊大醉,滿臉通紅,色性大發的視線忙著上下打量女人的身體。

「我看你長得挺漂亮的,過來一起喝吧?我請你喝一杯,來,坐下坐下。」

趁一人擋在她面前的時候,另一人強行用手摟住她的腰,邀她到自己的桌子。下一瞬間,摟住她的男人忽然腳步有些踉蹌,因為他打算用蠻力把她拉走,她卻是文風不動。

「咦?怎、怎麼回事?過來——這裡——」

他再一次拉她坐下,不過她還是一樣不為所動。

邀女子坐下的男人體格健壯,個子雖然沒有女人高,但體重肯定比女人重。也許是因為喝醉了,他下手完全不知輕重,只是這樣依然拉不動女人,有如應付一尊大理石雕像。

接著,女人從夾克口袋抽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湊到臉上。

她把戴在臉上的墨鏡推到額頭上方,露出一對睫毛纖長、圓滾滾又孩子氣的大眼睛。

「你這人真礙事。」

和先前一樣嬌媚的嗓音說。

「我找那個大叔有事呢。」

說完,女人伸長手臂,指向坐在吧檯旁的賢行。忽然被人指名的賢行一不小心「喀噠」弄響了椅子。

「閃開。」

「居然敢叫本大爺閃開?羅哩羅嗦的女人,別在那裡拖拖拉拉的了,快坐過來這裡。可惡,這個——」

男人惱羞成怒,打算硬把女人拉來自己這一桌,旁人也看得出來他使出了全力。然而,女人的腳像是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與男人同桌的人也察覺情況有異,試圖出聲勸阻,可是男人完全沒有住手的意思。

有好一會兒,女子只是漠然俯視著奮力要把自己拉到桌邊的男人。

接著,她慢條斯理地伸出右手,隨手一揮,往男人扇了一巴掌。

像女子這種體型的女性全力揮出巴掌,想必能發揮出不可小覷的威力。幸而喝醉酒的男人因為過分用力,女人這麼一動讓他的身體頓失重心,腳步踉蹌摔了一跤,得以免於一死。

轟,空氣轟隆作響。

女人的手一揮捲起旋風,把兩名男子連同他們原本坐的那張桌子一起揮飛出去。巨大的破壞聲中,玻璃碎裂,椅子東倒西歪,桌子翻了一圈後摔到地上。破壞聲尚未停歇,店裡早已是慘叫聲此起彼落。

另一方面,賢行與下田也是臉色慘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比起突然其來的異常光景,他們「視」見了更危險的東西。

「什麼!」

「那是鬼氣?」

女人揮出手臂的瞬間,先前抑制的靈氣往體外噴發,那不是屬於人類的靈氣。

下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瞪著賢行。

「欸!那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

「誰知道!我哪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賢行怒斥了回去,不過女人確實往他指了過來,說找他有事。他感覺心跳一口氣加速。

店裡頓時亂成一團,客人們爭先恐後跑向出口,桌椅倒地的聲音、玻璃碎裂聲和客人的慘叫聲響遍整個空間。「可惡!」下田怒罵的同時,隨侍在他身旁的那兩個西裝男——他的護法式立刻往女子沖了過去。他們一路踹開桌子,來勢洶洶地沖向女子,直接撲了上去。

儘管兩具護法全力衝撞,女人依然站得筆挺。

「真氣人!為什麼來礙我的事!」

她發出有如出現在漫畫裡的怒吼聲,雙手分別抓起沖向自己的兩具『夜叉』,並且使力揮舞。下田不禁愕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接著他急忙取出咒符,打算使用咒術。賢行同樣也回過神來,把手伸向隨身攜帶的咒符。

就在這個時候,他從眼角餘光瞄見店員往店後面逃了進去,於是他靈光一閃,直覺那後面應該有道後門。他按捺不住,往店員後面追了過去,試圖逃離現場。

這時,「先別急著離開,老兄。」渾厚低沉的嗓音穿過喧囂,傳進賢行耳里。他立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這一看又是大吃一驚,吧檯最角落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多了一個男人坐在那裡。

賢行會這麼吃驚是因為,如果男人從騷動發生前就坐在那裡,他不可能沒有察覺。男人的個子矮,體型異常肥胖,簡直像個不倒翁。他手裡拿著萊姆酒的酒瓶,爽快地喝了一口之後把酒瓶放在吧檯上,椅子轉向賢行。

「你也聽見了吧?我們有事要找你。」

肥胖的男子傲慢地笑說。

他留著雷鬼頭,戴著單鏡型的墨鏡,鼻子上穿著鼻環,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項鍊,整體打扮呈現嘻哈風格。深藍色夾克包覆矮小肥胖的身軀,搭配寬鬆的牛仔褲,腳下踩著籃球鞋。

「你是暗寺的賢行吧?稍微賞個光吧。」

男人要求得理所當然,賢行一時以為是言靈,但事實並非如此。不過從男人的嗓音,尤其是存在本身感覺得出高壓的靈氣,令人忍不住懷疑是甲級言靈。

「急、急急如律令!」

賢行立刻揮出咒符。他使出火行符,不過是沒有完成術式、徒有氣勢的符術。他打算攻其不備,用障眼法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再趁機逃走。

不過,「欸欸。」男人笑了。同一時間,男人的身體散發出高濃度的靈氣,靈壓使得注入咒符的咒力霎時消散。賢行的腦中一片空白,儘管是臨時使出的符術,只憑自身靈氣就能讓術式失效,這樣的情形絕不尋常,而且男人的靈氣同樣是不屬於人類的鬼氣。

「我又不會吃了你,老實點……還是我乾脆吃掉你算了?」

男人在墨鏡下方的嘴唇扭曲,笑著露出了牙齒。從下顎長出的犬齒長得嚇人,宛如獠牙。

「鬼、鬼……!」

動態靈災。相當於第三級靈災的『鬼型靈災』。從擁有明確的自我意識,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看來,那勢必是存在相當久遠的「真正的鬼」。

「啊啊!牛頭,太狡猾了!明明是我先找到他的!」

「還不是因為你引起騒動,馬面。陰陽廳馬上會派人來,別玩了。」

女子看向賢行等人的方向,大呼小叫地睜大了眼睛。男人的神情凝重,看著擊倒兩具『夜叉』,跳腳跺地的女人。不出所料,兩人果然是同夥,也就是說剛才從女人身上視得的確實是真正的鬼氣。

可是……這麼一來,這裡就有

兩隻真正的鬼?

不消說,賢行沒見過真的鬼,寺里的長老恐怕也沒有。一次同時出現兩隻,而且表明是有事找自己而來,簡直意味不明,有如身處噩夢之中。

接著,他赫然回神確認起下田的狀況,忍不住哀號。等他發現的時候,下田已經跑向店門口,派出『夜叉』不是為了打倒女人,單純只是為了爭取時間。雖然不甘心,但這確實是正確的判斷,而且自己似乎才剛見面就讓人決定「斷絕關係」了。

下田的背影消失在店外,兩具『式神』也接著解除實體。原本擠滿桌邊的客人全部跑去避難,一個也沒有留下,店裡只剩下賢行和一男一女的兩隻鬼。

男人——牛頭喲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用肥胖的身軀堵住店裡通往後門的路徑。另外,女人——馬面則是雙手叉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個小孩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兩隻鬼不再隱藏身上的鬼氣,賢行直接接觸到飄散的瘴氣,差點昏厥,店裡持續播放的音樂在他腦中嘈雜地響個不停。

忽然間,「可、可惡!」店門口傳來叫罵聲,那是下田。賢行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理應逃走的下田再度衝進店裡——

接著倒地。

他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就在賢行懷疑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叩地響起了清脆的聲響。

叩、叩、叩、叩,清脆聲響帶著規律的節奏往這裡接近,然後——

一個男人走進店裡。

那是個穿著樸素外套的男人,不過在男人進入店裡的瞬間,賢行不知為何身體發顫,彷佛店裡空調忽然降低了溫度。

男人散發出老成的氣氛,實際上年紀應該不大,戴著眼鏡的那張臉看起來比三十來歲的賢行還要年輕。

然而,男人白髮蒼蒼,一手拄著拐杖。他的右腳是義肢,而且是木製的義肢,剛才那清脆的聲響想必就是來自拐杖和義肢的聲音。

「啊~啊,怎麼鬧成這個樣子哩。」

白髮男子走進店裡,看見四周的慘狀後嘆了口氣。

「老大!」馬面搶先出聲大喊:「發現那個大叔的人是我!是我先發現的!」

她手舞足蹈地用全身動作強調自己的功勞,往白髮男子湊了過去。「是、是。」男子隨口敷衍了兩句,拄著拐杖,以沉穩的步伐往店裡走去。

途中,「辛苦你了。」他轉頭看向牛頭。

「……嘖,這種時候應該說『您辛苦了吧』,真是不懂禮貌的小鬼頭。」

「啊啊~!牛頭!我們必須稱呼他『老大』,你忘了道滿大人的命令嗎?」

「閉嘴,我當然記得……總之,這傢伙就是暗寺的賢行,倒在那裡的傢伙也這麼叫他,不會有錯。」

「嗯,多謝哩。」

牛頭往下田努了努下巴,他們稱為老大的男人苦笑著道了聲謝。接著,他終於把視線轉向賢行。

真要說起來,男人的雙眸散發出安詳的氣氛,既不冷峻也不嚴厲,甚至有些溫柔,賢行看見他卻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他想了起來,想起暗寺毀滅前,他在負責與其他組織聯絡時不時聽聞的「某個謠言」。謠傳近來在地下咒術界有個囂張跋扈的陰陽師,那個陰陽師使役著三個強大無比的式神,在短時間內迅速改寫地下社會的勢力版圖。

由於那位陰陽師使役三個式神以及他的身體特徵,人們這麼叫他。

三足。

或是從中延伸出的「白八咫鳥」。

「幸會,賢行法師。抱歉突然演變成這種事態哩,關於我……從你臉上的表情看來,好像多少知道我的事情哩。」

「……你該不會是……白八咫鳥……?」

「啊哈哈,用不著那麼誇張,三足就行哩,反正只是外號哩。」

男人——三足悠然笑道。

「話說回來,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見法師一面,是有原因的哩。其實是我有事情要問法師,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勞煩法師和我們走一趟哩?」

「我、我嗎?」

「是,是有關暗寺的事情哩。」

這話一說出口,三足在眼鏡鏡片底下的瞳孔瞬間射出剃刀般的光芒,一陣寒意隨即竄過賢行背上。

帶著兩隻鬼的獨腳陰陽師。

賢行好歹是暗寺的法師,在地下咒術界的人面廣,也知道幾個像是常玄法師那樣怪物般的咒術者。

不過,這個男人的可怕與兇惡之處和其他人不同。

爽朗、從容又捉摸不定,但是這性質本身並沒有特別危險的氣味,反倒散發出莫名隨和的氣氛,讓人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應有的警覺。

然而,這樣的氣氛在轉瞬間產生變化。男人的性質和先前相同,但給人的印象轉為冷酷的殺氣,爽朗、從容又捉摸不定的「危險」,冰冷的死亡氣息。

不祥而且超然獨立的男人讓賢行聯想到死神。沒錯,死神就是會像這樣在意外的時刻忽然降臨。

「抓到這個人,我們的任務就算結束了,我想早點回去接受道滿大人的表揚。」

馬面在三足背後神氣地挺起胸膛,「說得也是。」賢行背後的牛頭也點頭同意。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有意義,趕緊帶這傢伙離開吧。」

牛頭說著,把厚實的手掌放在賢行肩上,在場似乎沒有人打算尊重賢行的想法。儘管對方說不會吃了他,但他此時的心情完全是俎上肉,沒有活著的感覺。

這時,「啊,牛頭!你打算搶我的功勞嗎?那個大叔是我的!」看見牛頭把手放在賢行肩上,馬面高吊起雙眼,宛如糖果被人霸占的小孩子,臉色一變,試圖逼近賢行。

她正要走上前時,咻,三足的拐杖彈了起來,停在馬面的鼻尖。馬面踉蹌地停下腳步,說聲「搞什麼鬼?」瞪向三足後,猶如將世界劈成兩半的衝擊穿過店中央,從腳下劈向天花板。斬擊。

摸不著頭緒的賢行被衝擊轟飛了出去,在他背後的牛頭立刻接住他,但就連牛頭的神情也隨之一變。另一方面,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人擋住去路的馬面則是瞠目結舌,看著斬擊劈開眼前的空間。馬尾因為狂風向後翻飛,承受咒力侵襲的修長身體出現陣陣裂核。

接著,整間店——整棟大樓轟隆震動了起來,地板和天花板出現裂痕,塵埃漫天飛舞,在斬擊線上的桌子被劈成兩半——不只如此,甚至劈成了碎片。

在這樣的狀況中,只有三足一人在緊要關頭用單手結成手印,避開了衝擊。

「……果然找到這裡來啦,不過怎麼也不給個警告就展開突襲哩。」

他苦笑著,往大馬路的方向轉過頭。

然後,大友陣露出哀傷——但又狂妄的表情,喃喃說著。

「幹勁十足哩,禪次朗。」

再過不久,又將展開新的一天。

天氣冷得就算下雪也不足為奇,尤其是待在停在停車場的廂型車裡。車裡當然開著暖氣,只是仍阻止不了戶外的冷空氣慢慢地潛近腳下。

山城隼人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手錶確認時間,手指咚地輕輕敲著握在手裡的方向盤。

那是個給人銳利印象的青年,俐落的西裝外面套著一件短羽絨外套。端正的五官顯得理性,也許因為年輕,看上去有些自大。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其實他現在心裡也覺得無所事事地浪費時間在這裡待命是很愚蠢的行為。

山城瞥向後照鏡,這已經是他不曉得第幾次這麼做。只是不管他看再多次,映照在鏡子裡的景象始終一成不變。

車子后座坐著兩個男人。

坐在最後一列前面一排的是個鬢邊白髮斑斑,年約四十前後的男人。長身瘦軀,將老式風衣穿得非常筆挺,只是臉色很難看。他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他平常就是那副模樣。臉上的表情單調,現在也用一副活像死屍的臉孔坐在椅子上,就著車裡的燈光讀書。

另外在他背後,坐在最後一排的是個年紀在二十後半,樣貌剽悍的男子。他同樣穿著西裝,沒有系上領帶,從他平靜而且鎮定的姿勢中可以感覺出他的品格。即使坐在車內的座椅上,他也始終挺直背脊,讓軀幹保持在直立的姿勢。此時他盤起雙臂,合上雙眼,全神貫注地進行冥想。一旁座椅上靠著一把日本刀——他的愛刀。

兩人同樣是隸屬於咒搜部的咒搜官——也就是山城的同僚,不過,兩人待在祓魔局的期間比咒搜部久,而且都是陰陽廳引以為傲的超一流陰陽師。

前特別靈視官,『十二神將』中的『天眼』,三善十悟。

前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中的『神通劍』,木暮禪次朗。

一位是擁有「陰陽廳里最貴重才能」評價的人物,另一位是公認為祓魔局後起之秀的人物。前年的人事調動將木暮從祓魔局調到咒搜部,三善則是上個月剛調

動職務。

獨立祓魔官為靈災修祓部隊的重要人物,其中出勤次數多,備受現場人員仰慕的木暮忽然調動到咒搜部時,山城也大吃一驚。不過,修祓靈災時不可或缺的特別靈視官三善的調動更是不只在祓魔局,在整個陰陽廳都掀起了軒然大波。這兩人居然和自己組成一隊,這件事完全出乎山城的意料之外。他是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說共有三名『十二神將』在咒搜部里組成一隊,這種事情恐怕是前所未聞。

不過,咒搜部現在人手不足到必須進行如此大膽的人事異動也是事實。問題不在於咒搜官

的人數或是素質低落,而是咒搜部目前手上的案件太過艱巨,而且不只一件。這天晚上山城他們會在車裡待命,也是為了其中一個案件。

「……三善特視官,對方還沒有動靜嗎?」

山城對著後照鏡問。

三善坐在后座說道:「山城,我不是特視官,現在不過是一介咒搜官罷了。」咒搜部的超重量級新人把視線落在書本上,頭連抬也沒抬起來。在三善調動之前,山城過去在造訪星宿寺時曾與他同行,很了解他那麻煩的個性。當然,這不是了解就能消除煩躁的問題就是了。

「……三善先生,有動靜嗎?」

「沒有。」

聽見山城換了個說法提出問題,三善答得相當冷漠。山城接著把後照鏡中的視線從三善移到木暮身上。

明知特地確認是種失禮的行為,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木暮先生,賢行將和會合接觸這情報確定沒錯嗎?」

木暮沒有馬上回應,他始終盤著手臂閉目養神,身體一動也不動。

隔了整整三秒過後……

「我也不確定。」

居然說不確定?山城板起了臉。木暮理應沒有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唇邊卻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可惜我不清楚賢行法師的個性,不能確定他會不會忽然改變心意……可是那樣的話他以後再也不能拜託會合,只要風聲傳開來,其他組織恐怕也會打消和他接觸的念頭。當然,這種事情他自己應該也很明白。」

「……可是那個人真的會『上鉤』嗎?」

山城又繼續追問。

賢行是咒捜部追捕的對象,不過不是山城他們的目標。他們的目標是更重要的人物,賢行則是為了釣出對方的誘館。

然而,「不知道。」木暮只是冷冷應了這麼一句。

「你要是閒著沒事做,就趁現在補眠。」

「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做……」

山城答道,從語氣里聽得出他其實閒得發慌。

「待命」可說是咒捜官的重要工作之一,只是就算能夠理解,他的個性就是做不來這種事,他也無可奈何。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讓他提不起勁,那就是車裡的沉默。

說實話,他個人沒有理會三善的意思,反倒覺得他閉上嘴看書也省得自己麻煩。不過,他想和木暮再多聊一些。

木暮調到咒搜部已經超過一年的時間,起先一、兩個月他先是和資深咒搜官組隊熟悉咒搜部的工作,之後幾乎都是單獨行動,與山城沒有交集。

身為一位咒搜官,山城認為自己的表現並不遜於木暮。不過身為一位陰陽師,自己的實力必定比不過木暮。

如同以咒術者來說,大多數的祓魔官比咒搜官或其他陰陽師優秀,即使同樣身為國家一級陰陽師,擔任過獨立祓魔官的木暮在所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當中更是鶴立雞群。山城成為『十二神將』的資歷尚淺,對於其他『十二神將』具體來說有什麼樣的能力,本人是什麼樣的人物,帶有什麼樣的信念都很感興趣。他也不是想和對方變得親昵,只是想更深入了解對方。

然而,和在祓魔局時的評價相反,調到咒搜部後的木暮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人親近。雖然工作上有充分的溝通,但除此之外他始終緘默不語。實際上,一些過去認識木暮的咒捜官談到他時認為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自從山城與他組隊之後,彼此之間除了任務也沒什麼交談。

在工作方面,他絕不是個難相處的人,只是他總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

咚,山城盯著後照鏡,又一次用指尖敲打方向盤。

一這個時候——

「……啊啊,有動靜了。」

三善忽然間這麼告知,而且雙眼始終沒離開書本。山城不由自主把身體轉向后座,木暮也睜開了閉著的雙眼,炯炯有神的銳利目光凝視著坐在前一排的三善。

「賢行嗎?」

「對,他進入那棟大樓了,和收到的情報一樣。」

「會合呢?」

「還沒到。」

「……其他人呢?」

「也還沒出現。不過他們那種等級的咒術者要是使出隱形,要發現恐怕沒那麼容易。」

三善娓娓道出事實。

三善是前特別靈視官,陰陽廳里見鬼才能最為優異的陰陽師。此時的他不單純只是讀書打發時間,也在活用見鬼的能力「視」察附近一帶。

如呼吸般運用連他也無法看穿的隱形,山城他們追捕的正是這種實力高強的咒術者。

「要過去嗎?」山城再次詢問木暮。這一小隊的隊長是木暮,「還不到時候。」木暮答到。

「不過先把車開到那附近,一有動靜就馬上趕過去。」

山城點頭,接著發動車子,開向賢行進入的大樓附近的周邊道路。

後來又過了二十分鐘,就在山城漸漸開始不耐煩的時候——

「——來了。」三善開口。「有個咒術者帶了兩具護法,應該是『夜叉』。」

木暮聽著三善的報告點頭。

「會合的人嗎?」

「恐怕是,他們進入大樓了。」

「四周有異狀發生嗎?」

「沒有明顯的動——」

三善從書上抬起頭,瞳孔的焦點對向虛空,木暮和山城的表情頓時變得嚴肅。

「……有個奇怪的氣息……不對,另外還有一個從後面進入大樓,至少這些不是人類。」

「山城。」

接到木暮的命令後,山城立刻把車開向賢行所在的大樓。三善把書籤夾在書里,合上書本。木暮則是打開車窗,夜晚的冰冷空氣吹進車裡,他眯細雙眼,同樣「視」起了周圍靈氣。

「——黒龍、獺祭、醴泉、鳳凰美田。照我剛才的指示各就定位,接到指令前記得保持隱形。」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