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三章 狩獵時間(2/2)
「——黒龍、獺祭、醴泉、鳳凰美田。照我剛才的指示各就定位,接到指令前記得保持隱形。」
剎那間,木暮身旁有四道靈氣搖曳,在飛出窗外時隱形並且消失蹤影,那些是木暮使役的烏天狗。
「……啊啊,確認到了,剛才的氣息是『鬼型』,一開始從正門進入大樓的那一隻隱約散放出鬼氣。」
「是哪一個?」
「和去年在星宿寺視到的鬼氣不同,也就是說不是角行鬼。」聽見這段對話,山城握住方向盤的手不禁僵硬。
不是角行鬼的話,上鉤的是——
「……『黑子』嗎……!」
山城發出尖銳的低語聲。
『黑子』也就是大友陣,山城沒有當面見過這個人,但是聽說過有關他的謠言。在山城進入陰陽廳的數年前,他是前咒搜部部長『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為獨攬陰陽廳地下活動的咒捜官。就山城的立場,那是相當於「前輩」的人物。
他現在以「三足」這個稱號在地下社會活躍,危險程度僅次於被視為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土御門春虎,為列在咒搜部黑名單上的人物。
木暮掏出手機,撥出電話。
「——部長,我是木暮。『黒子』現身的可能性提高了,請求緊急支援。」
通話對象疑似是現任咒搜部部長,也就是倉橋廳長。木暮接著又和對方交談了兩、三句,然後掛掉電話。
他把手伸向靠在一旁的愛刀。
「山城,還沒到嗎?」
「就快——」
山城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在車子前進的方向上,山城——還有木暮也「視」見了三善探測到的鬼氣,而且如同三善的報告,有兩隻鬼在這個地方。
兩隻鬼不再隱藏自己身上散發的鬼氣,至於為什麼,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發生戰鬥。賢行自不用說,會合派來的咒術者就算實力再怎麼堅強,也不是這兩隻鬼的對手。雖然說是戰鬥,但其實在一開始就決定了勝負。
木暮的嗓音里透露出緊迫的氣氛。
「三善先生!有『黒子』的氣息嗎?」
「還沒,他可能只派了式神過來,或是使出隱形。」
「『D』呢?」
「一樣還不清楚。」
三善的語氣始終保持平靜,正好在這個時候,前方車窗映照出賢行等人所在的那棟大樓。那是棟多間店家雜處的老舊大樓,許多客人驚慌失措地從一樓奪門而出,看來裡面果然是打了起來。山城在大樓前的人行道旁把車停下來。
「現在要怎麼做?」他向木暮確認。
「展開行動。」木暮立刻答道。
「不等支援的人手過來嗎?」
山城驚訝地轉過頭時,木暮已經拿著愛刀站了起來。他打開滑動式車門,看也沒看車裡一眼就跳到人行道上。「——可惡。」山城忍不住咒罵,關掉引擎。
咒捜部里眾所皆知,木暮和大友同時進入陰陽廳,據傳兩人私交甚篤,因此對於遭到陰陽廳追緝的大友,木暮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儘管不認為木暮會通融敵人,但不能不提高警覺。
山城打開車門,為了追逐木暮從駕駛座沖向馬路。他正反手用力關上車門的時候,三善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打開車窗探出了頭。
「等一下,山城!要是連你也走了,誰來保護我?」
「『神通劍』再怎麼厲害也應付不來兩隻鬼,讓他一個人過去太危險了。」
「這麼說來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也很危險,不如說我這邊其實更危險。」
「那麼請你在車裡等吧。」
「距離這麼近,要我怎麼放心?」
「不然請和我一起過去。」
「別開玩笑了。」
三善堅持不肯退讓,神情十分嚴肅。自從組隊以來,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話說回來,之前到星宿寺的時候,三善就是這個樣子——每次都只是嚴重打擊士氣。如今他已經算是「現場人員」,山城只想拜託他改改這樣的個性。
不過,就像三善擔心的,以超乎常人的見鬼才能為傲的前特視官,一遇上戰鬥就無用武之地。尤其對手是真正的鬼,只是待在附近遭到波及就有可能因此喪命。
「不然請你到其他安全的場所避難,等支援到了之後,再拜託你幫忙交代現場狀況!」山城說完便繞過車子,跑向人行道。背後不停傳來三善發著牢騒的抱怨聲,但是他故意充耳不聞。
他急忙繞到車子另一頭後,發現木暮還沒進入大樓。木暮杵在大樓前的人行道上,以銳利的眼神仰望上面的樓層。
山城跑向木暮身邊。
「要等支援過來嗎?」
「對方一帶走賢行就會馬上撤退,在支援趕到之前必須先絆住他們。」
「可是敵我的戰力相差懸殊,對方有兩隻鬼,恐怕還有前『十二神將』——而且荒御魂出現的機率也很高。國家一級陰陽師加上三個強大的第三級靈災,憑我們的力量要把他們留在這裡也有極限。」
這麼一說出口,他更覺得這種事情簡直荒唐到了極點。祓魔局面臨前年險些發布緊急命令的『上已再祓』,在神宮外苑配置靈災修祓部隊時,設想的修祓對象也只有兩隻『奇美拉型』的第三級靈災,儘管如此,當時的祓魔局已經是傾全力投入作戰計劃。當然,靈性穩定而且古老的鬼和發生不久而且逐漸壯大的鶴相比,該考量的危險性不同,只是如果當成「交戰對象」來思考,可能造成的威脅一點也不遜色。不對,不只是毫不遜色,其實眼前的鬼更加危險。
而且,他們接下來要交手的第三級靈災是『黑子』的式神。論棘手程度,由優秀的術者使役的靈性存在和單純的靈災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不過——
「這種事情我知道,先滅了一隻再說。」
仰望大樓的木暮沒有移開視線,擺出了攻擊架式。
他用左手把收在刀鞘里的愛刀舉在腰間,身體稍微前傾,同時將右手伸向刀柄。「什麼?」就在山城愣愣地發出驚呼聲的下一瞬間——
木暮的靈氣消失了。不對,其實是原本為了避免引起注意力,刻意壓抑的靈氣緊密凝聚。
接著爆炸。
刀身一往前推,木暮的右手神速划過,刀——神刀『二銘則宗』閃現刀光。
瞬間轉換的龐大咒力伴隨銀光升上天際,刀鋒繪出優美的弧線,釋放在軌道上的咒力帶著強大的威力迸裂。
有如劈開整個世界,豪邁而且氣壯山河的一刀,甚至讓人產生眼前大樓被一刀劈成兩半的錯覺。站在他斜後方的山城受到攻擊餘波和靈壓影響,蹣跚往後退了一步。大樓發出響亮的傾軋聲,外牆出現一道筆直的裂痕。
山城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相對之下,木暮輕啐了一聲。
「居然沒擊中。」
聽見這句話,山城總算回過神來。這是來自遠處出其不意的斬擊,木暮在與敵人接觸之前,從遠距離發動突襲。
「走吧。」
短促的告知之後,木暮握著出鞘的刀衝進大樓里。山城連忙追上,然後,「太亂來了!」他忍不住朝著木暮的背影大喊。「裡面還有普通人在啊!」
「用不著擔心,我只砍了鬼在的那層樓。」木暮若無其事地說。
兩人沒有搭電梯,而是從樓梯一路跑向上面的樓層。帶頭的是木暮,山城緊追在後。大樓內每一層樓都是一團混亂,在鬼大亂後又出現木暮的斬擊,那些人可能以為發生地震了吧。不過,山城他們沒有餘力指揮避難,只能踏響了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上沖。
「剛才是你做的好事吧!」
樓梯上!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一響起了某個只能以「嬌媚的怒吼聲」形容的聲音。緊接著,頭頂傳來響亮的破壞聲響,樓梯上方——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落下了一個「半裸的高個子女人」。
「你差點就砍中我了呢!簡直讓我丟臉丟大了!我絕不饒你!」
女子用力踏在樓梯上,擋住木暮的去路。紮起馬尾的女子——不對,是「女鬼」,全身迸發出強烈的鬼氣。
鬼怒氣沖沖地攻向木暮,然而木暮不為所動,只是把愛刀稍微往上一揮,不是以刀刃,而是以刀刃上的咒力揮開鬼直衝向前的攻勢。
攻勢被人揮開的鬼用力撞上牆壁,穿了出去。樓梯因為衝擊出現晃動,山城趕緊抓住一旁的扶手。
「木暮先生!」
「我們走,目標是『黑子』。」
把鬼揮開的木暮直接衝上樓梯,山城正準備跟上的時候,「——別小看我!」撞破牆壁的鬼再次回到樓梯上,她衝進木暮與山城之間,打算從背後攻擊木暮。
「嘖!急急如律令!」
山城立刻使出符術,火行符起火燃燒,燒灼著鬼。不過,鬼完全不以為意,也許是怒火攻心,她根本沒把發動攻擊的山城放在眼裡。
木暮轉身回頭,立刻一刀斬了下去。不過,鬼這次一樣避開了斬擊。她往後仰身避開劍鋒,一邊伸出長腿,使力踢向木暮腳下的樓梯。
樓梯因為這一擊被踢出一個大洞,不過木暮早一步往樓梯上方跳了上去。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木暮維持手裡持刀的姿勢吟誦咒文。火界咒。咒力的火焰襲向隨即舉起雙臂防禦的鬼,「好燙!」鬼慘叫著,身體出現裂核。山城也迅速地把符術轉換為木行符,木生火,以木氣與火氣相生,為木暮的火界咒增強威力。
然而——
「喝!滅卻心頭!」
鬼的身體膨脹,用來防禦的雙臂大敞,全身迸出更強烈的鬼氣,用蠻力擊退了木暮的火界咒。後方的山城緊急設下結界,防禦四散的火界咒與鬼氣。他一邊防禦,一邊受到強烈的靈壓壓制。
「喝啊!」
擊退火界咒的鬼齜牙裂嘴,發出咆哮。空氣震動得像是要裂了開來,樓梯差點崩毀。這算哪門子的滅卻心頭啊?山城暗自咒罵,只是他心裡也忍不住戰慄。
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動態靈災就在一旁,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這就是鬼……?」
山城是咒搜官,幾乎沒有對付靈災的經驗。星宿寺滅亡時,有個叫做角行鬼的鬼也大鬧過一場,那時山城正好在遠處與土御門夏目展開咒術戰,就近面臨來自「真正的鬼」的威脅,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鬼恐怕抑制住了自己的實力。也許是受制於主人的命令,鬼的情緒雖然激動,但「視」得出還沒使出全力。
為了和鬼拉開距離,木暮飛奔衝上樓梯。鬼追逐著木暮,山城也急忙跟上,不過鬼每一步都帶著踩碎腳下樓梯的力道。樓梯接連龜裂,什麼時候崩塌也不足為奇。
「山城,走後門!」
木暮衝上樓梯,一邊向山城下達指令。山城立刻聽從命令,與木暮分頭行動來到走廊,進他事前已經把大樓的構造記在腦中,四樓是一間麻將館。他一衝進店裡,裡面一片混亂,靠近門口的人驚聲慘叫,轉頭看向
山城。
「這裡是陰陽廳!大樓里有靈災發生,趕緊前往避難!」
他高聲嘶吼,往店後面的後門沖了過去。
不過,「這麼點小事就大呼小叫,我看你還是退下吧。」後門打開了,出現一個男人——個子矮小,身材異常肥胖,留著雷鬼頭的男子。山城不禁咂舌,停下了腳步。這個男人身上也有鬼氣,是另一隻鬼。
「這次我們那裡的野丫頭是稍微失控了點,不過得怪你們故意挑釁,才害得她這麼。為了不給人類添麻煩,我們在黑暗中苟活了數百年,可別自討苦吃啊,小鬼頭。」
鬼那張戴著墨鏡的臉咧嘴笑了出來,露出粗壯的獠牙,濃密欲滴的鬼氣勾起發自本能的恐怖。
不過,要是這樣就嚇得不敢動彈,便不配稱為『十二神將』。
「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與火行符。他沒有用來相生,而是以木行符生成的風吹向火行符生成的火,讓火噴散到鬼面前。障眼法。趁飛舞的火花遮擋視線時,山城用式符充當替身,自己則是施下隱形。
客人們一邊慘叫,一邊離開桌邊,逃到店外,他就趁這陣騒動移動位置。與靈災正面衝突不是咒捜官的工作,何況山城他們接到的任務是在支援來之前絆住『黑子』。萬一讓『黑子』逃走,就算贏了鬼也沒有意義。
用來充當替身的簡易式接連使出符術,他給的指令是持續展開攻擊,直到事先注入的咒力耗盡為止,他自己則是打算趁這個機會往鬼的背後繞過去。
遺憾的是,對方早已看穿他的企圖。
「睡小鬼頭,你要是不攻擊就閃到一邊去吧。」
鬼以低沉的嗓音發出警告,雷鬼頭同時狂放地亂舞,鬼氣一口氣膨脹。在山城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式時,鬼就這麼讓自己的鬼氣直接往四面八方噴發。
「呃!」
這是意料之外的攻擊。遭到鬼氣侵襲的山城痛苦呻吟,站也站不穩。先前行使的隱形術解開了,不過他現在無暇顧及隱形。
「急、急急如律令!」
即使身體失去平衡,差點倒在地上,山城仍然拼命往後方擲出咒符。他擲出的是護符。千鈞一髮之際,咒術防壁在沖向店門口的客人前方展開,勉強擋住湧向人群的鬼氣。
咻,鬼吹了聲口哨。
「這種時候你馬上變成『保護』派啊,認真的工作態度讓人讚賞,可是你的實力還不到可以擔心別人的程度吧。」
鬼朝解開隱形的山城露出猙獰的笑容,山城隨即重整架式,但是用來充當替身的簡易式已經因為鬼氣而消失無蹤。
因為平常習慣與咒術者對戰,直覺用來應付靈災完全不管用,遑論對方的外形和人類一模一樣。
該重新嘗試正面突破,還是思考其他辦法?
鬼也沒有主動採取攻勢的意思,雙方就這麼不自覺地瞪視對方。
忽而從頭頂傳來巨大的破壞聲響,和一陣讓大樓也隨之搖晃的震動,破壞了這樣的平衡。衝擊力道之大,讓人懷疑大樓該不會就這麼直接倒塌,猶如炸彈在上面的樓層引爆。不過那當然不是炸彈,咒力餘波從天花板落下,那是木暮。
「該死!又來了。」
鬼咂舌,抬頭仰望向天花板。
然而,即使在這一瞬間,山城的注意力也不曾從鬼的身上移開。
「附身!急急如律令!」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式符,在手中捏成一團。緊接著,拳頭的手指隙縫間噴出黑霧,有如生物蠕動著往疏忽大意的鬼展開攻擊。黑霧帶著金屬熔解般的重量感,被黑霧纏上的鬼遭到偷襲,發出了慘叫聲。
「蠱毒嗎!」
正如他的猜測,那是稱為詛咒式的禁咒。身為擁有『陰陽一級』資格的咒搜官,山城獲得默許,可憑自身的判斷行使部分禁咒。
山城再次施下隱形,鬼一邊咒罵一邊試圖揮開蠱毒,但是黑靄不斷變換形體,不時分散並且合體,阻礙對方的行動。
「該死!居然拿出這麼麻煩的東西。」
怒火中燒——鬼在表現出這模樣的瞬間,忽然露出獠牙,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上蠱毒,接著鬼大口大口撕咬黑霧,並且在黑霧的動作變得遲鈍時,咻咻咻地把蠱毒從口中吸入體內。別鬧了!山城暗自咒罵,沒料到對方竟會「吃下禁咒」。
鬼只用了短短數秒的時間擺平蠱毒,不過他最後還是趕上了。趁著鬼吞噬蠱毒的時候,山城隱形跑過鬼的身邊,一路沖向後門。「急急如律令!」為了以防萬一,他再一次放出蠱毒,用來阻擋對方的追趕,接著從後門跑到外面。門一開,外面是設置在大樓外牆的逃生梯。
因為面對後巷,風勢強勁,汗水在接觸到外面空氣的瞬間急速冷卻。山城再一次隱形,從樓梯衝了上去。照剛才的情形看來,第二次的蠱毒恐怕拖延不了多少時間。得趕緊趁這個時候拉開距離,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叩,清脆的聲響響起——
樓梯前方,一個男子從上面走了下來。
白髮加上眼鏡,穿著大衣,拄著拐杖,一腳裝著木製的義肢。
「哎呀。」
『黑子』用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悠閒嗓音說。
「你甩開牛頭啦,看來這次的新人挺優秀的哩。」
★
「也就是說哩法師,你只有在土御門春虎到的前兩天順道過去一趟,襲擊當天不在寺里羅?」
「……對,原本我在外面的時候就比在寺里……多……」
在人潮散去的酒吧里。
賢行跌坐在地上,背倚著吧檯,睜著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神回答大友的問題。
大友蹲在他身旁,以注入咒力的嗓音在他耳邊持續呢喃。
「你在前兩天路過的時候,沒發現什麼異狀嗎?」
「……不知道……那時候我只是帶新人到山腳下……然後就回市里了……」
「新人是指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叫做『北斗』的少女嗎?」
「……對……」
大友嘆了口氣,支起拐杖費勁地站了起來。
他臉色凝重地搔了搔頭。
「雖然本來就沒什麼期待,但很久沒有出這麼大的差錯哩,難怪咒搜部也沒有理會的意思。」
大友喃喃自語時,坐在地上的賢行只是愣愣地發著呆,身體一動也不動。他以不動金縛加上甲級言靈,再配合幻術等複合式的咒術,竭盡全力套出情報。原本他打算採取更溫和的手段,可惜情況不允許他這麼悠哉。
「看來這次又讓咒搜部擺了一道哩。」
不對,正確來說不是咒搜部,其實是「木暮」吧。大友哼笑,用拐杖敲了下地面。接著,賢行如斷線般失去意識,橫倒在地上。
話說回來,這一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
由賢行帶去的那自稱「北斗」的少女,無庸置疑肯定是夏目。春虎襲擊星宿寺的時候,現場有一位「龍附身的少女」這件事,大友從他的式神那裡得到過這樣的報告。名為北斗的龍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也是夏目使役的使役式。這世上真正的龍並非隨處可見,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是最合理的情形。
此外,夏目不是追逐著春虎前往星宿寺,而是在前兩天抵達,也就是說她早知道春虎會出現在星宿寺,提前在那裡等待他的到來。不過,春虎在行動時徹底銷聲匿跡,大友就算用盡各種方法,也找不出他的蹤影。既然如此,夏目如何在事前知道春虎可能出現在星宿寺?
最大的可能性是讀星。如今倉橋美代和京子遭到倉橋源司的嚴密監控,夏目不可能與她們接觸,而在大友所知的範圍內,剩下的『占星術士』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土御門宗家的土御門泰純。
前年夏天的事件發生後,不只春虎,夏目也一樣下落不明。起先大友以為她和春虎一起行動,在知道自己搞錯之後,他也同時追查起她的動向。現在總算真相大白,雖然他早料到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這下終於得到實證。
夏目正與土御門泰純一起行動,恐怕土御門分家的土御門鷹寬和千鶴也和他們一起。
「……這算是好消息哩。」
夏目不是泰純的親生子,但他們似乎沒有單純把她當成「春虎的替身」,將她棄之不顧。知道夏目身旁伴隨著土御門一家,大友也能稍微放下心來。
只是另一方面,這樣的情形反倒更加深了關於春虎的謎團。夏目復活了,可是為什麼她沒有待在春虎身旁,而是和泰純他們一起行動?
可惜現在——
「時間到哩。」
地板震動,大樓響起不祥的傾軋聲。
樓下傳來的猛烈衝擊愈來愈接近,馬面釋放出的鬼氣和木暮的靈氣也是一樣。木暮很快就會抵達這個地方。
今晚的目的只是要從賢行那裡套出情報,沒有與木暮——與咒搜部對戰的打算。叩,大友敲響義肢,往後門走去。
不過……
「——噢。」
大友的雙眸寄宿著冰雪般的光芒,隨後,後方——木暮所在的方向,一股巨大的咒力爆發。
他立即設下堅固的結界,翻過大衣,撲倒在地上。宛如划過大友頭頂一般,木暮揮出的斬擊——咒力刀刃橫掃了過去。
先前的突襲是由地面往上的縱向攻擊,為了鎖定攻擊這一層樓而控制了力道。不過這一次
是由斜下方傾斜而來的橫向攻擊,是從一開始便使盡全力揮出的一刀。銳利的咒力如斷頭台的刀刃俐落地劈向店裡,門口的自動門粉碎,散落成碎片,兩旁的牆面出現一道筆直的裂痕。大友趴在地上,衝擊波在他的頭上肆虐。
「……那個笨蛋,他打算把這層樓砍掉嗎?」
木暮想必是在上樓時,抵達了可以只劈斬這層樓的「角度」吧,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斬了下去,實在是「幹勁十足」。既然已經進入對方的射程,遭到這種大範圍攻擊,想要用「隱形術」逃脫極為困難。大友迅速站了起來,叩叩叩敲了義肢和拐杖。
「——哞、摩利支、娑婆訶。」
他吟誦出摩利支天的真言,設下另外一種結界時,木暮的第二刀攻了過來。接著是第三刀。斬擊強力無比,一般咒壁根本無從阻擋。店裡再度遭到破壞時,大友沒有「防禦」斬擊,而是「竄了過去」。過去在應付鏡伶路時他也使出過相同的結界,狂烈的咒力風暴中,大友敲響義肢,重新趕向後門。
後門在店的最裡面,角度上勉強逃過斬擊的破壞。他握住門把,同時視見木暮的靈氣來到這一層樓。
大友轉動門把時,木暮衝過走廊。大友開門時,木暮抵達了店門口。
「大友!」
木暮從遭到破壞的自動門衝進店裡。
大友沒有回頭。
他從後門走向逃生梯,接著關上門。關門的瞬間,事先在酒吧設下的咒術陷阱發動,店裡籠罩著咒術,掩蓋住木暮的靈氣。
這是遁甲術的八門法陣。雖然是「臨時」準備,但光靠蠻力沒辦法破壞這樣的陷阱,應該可以為撤退爭取一點時間。大友再次隱形,趁這時候走下逃生梯。
不過,走到樓梯間時——
叩——
他不由自主敲響了義肢。
穿著西裝的青年從樓下的樓梯間沖了上來,一注意到這裡,他驚訝地停下了腳步。「哎呀。」大友沉重地喃喃說著。雖說兩人都施下了隱形,但兩位咒捜官在彼此撞見之前始終沒有察覺對方接近,實在是失態至極。
「你甩開牛頭啦,看來這次的新人挺優秀的哩。」
「『黑子』嗎?」
下一瞬間,咒朮忽然襲來,既沒咒文也沒手印。不動金縛。雖然威嚇的意義濃厚,不過作為近距離而且碰上敵人的第一個選擇不算太糟。實際上,青年在使出金縛後馬上結成手印,準備使出下一個咒術。這是打算先下手為強,趁對方畏懼的時候施展拿手咒術的戰鬥方式。
遺憾的是,大友身上依然纏繞著摩利支天的結界。視見大友避開咒術時,青年睜大了眼睛。為了回禮,這次輪到大友直接使出不動金縛。青年眼見來不及閃躲,立刻伸出自己的左手。
「——呃!」
他讓左手曝露在咒術之中,用一隻手臂擋下咒術的影響。他判斷大友的不動金縛和自己先前使出的一樣只是用來牽制,因此以左手為盾,讓傷害程度降到最低,再趁這個時候迅速地把右手伸進西裝內層,試圖反擊。他的勇氣可嘉,不過似乎沒看出讓自己的咒術失效的原因,就算把不動金縛改為符術,也不可能攻破大友的結界。
不過,接著發生的事情讓大友有些吃驚。青年取出的東西不是咒符,而是一把手槍。
而且,他真的開槍了。
子彈射中大友身旁的大樓外牆,「不許動!」青年大喊。
「下一次子彈就會擊中你的身體,甚至視情形一槍斃了你。」
他帶著冷靜的語氣和嚴肅的眼神。
大友深感佩服,對方的確是優秀的「咒搜官」。以客觀的角度掌握現場狀況,確實理解自己的任務,為此採取準確的行動。
愈是實力堅強的咒術者,在解決問題的手段上愈容易拘泥於咒術。比方說像是執著於咒術比試,不惜讓手段反過來成了目的的荒御魂,就是這一類的典型。
然而,咒捜官的任務在於「解決」咒方面的問題,咒術確實是有效的手段,但充其量也只是其中一種手段——其中一個選項,更重要的是靈活應對的能力。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只要是咒術者在使用時帶有某種目的,子彈也可以算是「咒」的一種。
「……挺厲害的嘛。」
大友發出由衷的讚嘆。
他當然知道青年的事情,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從某個管道聽說過關於青年的傳言。去年剛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名字他記得叫做山城。
「不許說話。聽好了,我不會對過去的『十二神將』手下留情,只要你表現出一點抵抗的意思,我就會立刻開槍。首先,解除你身上的結界,接著再解開那兩個式神的實體。」
「不,抱歉哩——」山城開槍。
「不許說話。」
「…………」
山城「視」著大友,絲毫不敢鬆懈。他沒有和大友對上眼,「視」時也刻意模糊焦點,不過於集中在大友的靈氣上。這麼做是為了戒備藉由視線與靈氣發動的幻術,年輕雖輕,但他打下的基礎相當紮實。
大友聳聳肩,舉起雙手,解除結界。山城馬上伸出左手——動作還不太靈活——取出一張咒符。
「暝眩、封鎖、關閉,嗡、芰里芰里、哞發吒!急急如律令!」
「——!」
山城擲出的咒符附著在大友胸前,咒術隨即綁縛住大友,拐杖從他的手中滑落。
「……這是護身法嗎……」
「哼,居然還能講話,果然厲害。」
山城咧嘴笑了出來。
束縛大友的咒符為山城原創,由兩種術式組成,一個是從靈的方面束縛大友的術式,不過在「外側」的則是和不動金縛相同,不動法中的結界護身法。原本是術者使用在自己身上的術式,用來完全阻斷咒性和靈性方面的影響。換句話說,山城不只束縛大友,甚至用結界將他關在裡面。
這麼一來……
「你也不能和式神聯手了,真遺憾啊。」
雖然下令解除式神的實體,不過他真正的目的似乎是斬斷大友與式神之間的聯繫。他刻意命令大友,是為了讓大友的注意力轉向式神,無暇採取其他抵抗手段。他將大友的思緒引導到如何利用式神上面,接著使出的第一步就是趁這時候封住他與式神之間在靈性方面的連結。儘管只是耍小聰明的話術,但在咒術戰中,這種掌握步調的方法實屬難得。
有前途。
只是……對於忍不住想提供建議的自己,大友不禁暗自苦笑。
雖然早已過了一年半的時間,但過去擔任講師時的舊習還是改不掉。只要認為對方有可塑性,就想拉對方一把,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木暮就在背後,而且山城是自己的「敵人」。
「……抱歉哩……」
大友將剛才被打斷的話又繼續說了下去。
「解除實體這種事辦不到哩……而且阻斷靈性連結也沒多大意義……」
「胡說,只要逮到主人,不愁沒有方法對付式神。」
應付強大的式神時,先逮住術者是咒術戰的基本技巧。
遺憾的是——
「……所以說哩。」大友在咒縛中露出冰冷的微笑,「那兩隻鬼……其實不是我的式神哩……」
★
「你說什——」
麼蠢話——山城本來想這麼說,可是他辦不到。
鬼氣。
從大樓裡面出現——就在一旁,而且距離相當接近。他反射性地往後跳開時,先前抑制的鬼氣爆炸,從大樓內側將山城與『黑子』之間的外牆轟飛。那是剛才的鬼,看來是上樓追了過來。
當然,山城往後跳開時,沒忘記扣下手槍的扳機。讓他懊悔的是,順序反過來了,應該要先攻擊再後退,可惜身體比頭腦更快做出反應。
牆壁崩塌的轟聲中,混雜了一小聲清脆的槍聲。
『黑子』的身體晃動,神情僵硬。
擊中了。不過沒用,擊中的是他高舉起的左上臂,根本沒辦法構成致命傷。在開第二槍之前,『黑子』因為槍擊威力,在遭受咒縛
的狀態下往後倒。接著,一顆雷鬼頭從牆壁上開的洞鑽了出來。
鬼把臉轉向『黑子』。
「……子彈打中了嗎?」
「……正好擊中哩……」
「哼,既然沒死,也不算違背主人的命令。」
「……別說這些哩,快幫我把這個咒符拿掉……」
鬼聳聳肩,從牆上的洞鑽到了逃生梯上。他不耐煩地走向『黑子』,撕下山城的咒符。「唔。」山城咬緊了牙。
式神需要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要是主人成了人質,他們基本上也無計可施。就算要出奇制勝,靈性上失去與主人的聯繫,也沒辦法合作——山城思考到這一點,想出了這樣的戰術。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鬼居然不是不顧自己,而是不顧「主人」危險,強行展開攻擊。『黑子』表示他們不是自己的式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山城的戰術遭到徹底顛覆。
逃過咒縛的『黑子』用治癒符止血。他扶著鬼的肩膀,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這時候山城也把手上的手槍換成了咒符,因為用手槍攻擊鬼毫無意義。話說回來,改換成咒符就有「意義」可言嗎?他其實也很懷疑。冷靜思考會發現,山城早已經失去獲勝的機會。
「那個和尚怎麼了?」
「事情辦完哩,撤退吧。」
『黑子』冷靜回應鬼的確認。
然後——
「不殺了他嗎?」
鬼往後瞥向山城說,輕佻的態度像在約對方共用午餐。緊張感竄過山城全身。
不過,『黑子』的態度依然冷靜。
「無所謂。」
「他是敵人吧?你不怕將來後悔嗎?」
「無所謂,總之現在不是需要殺了他的狀況哩。」
他的口氣平靜而且沉穩,聽不出是個剛遭到槍擊的人。然而在此同時,眼鏡底下的雙眸帶給人鋼鐵般冰冷的印象。
現在不是需要殺了對方的狀況,所以不需要動手,話中一點也聽不出對攻擊自己的對象懷有的怨恨與憤怒。另一方面,只要有必要隨時會動手,理所當然地建立起了這樣的前提。和用手槍指著對方時的山城一樣,這也是出自咒搜官冷靜的判斷。
只是——山城忍不住想像。
萬一現在是需要殺了他的狀況,恐怕『黑子』也會一樣用「平靜而且沉穩的口氣」下達命令。反過來說,就算山城射出的子彈造成了危及性命的傷勢,只要沒有那個必要,『黑子』還是一樣會用「平靜而且沉穩的口氣」下令撤退,不展露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毛骨悚然。這就是『黑子』,是過去在地下咒術界以「咒捜部的黑子」聞名並且備受畏懼的陰陽師。自己還沒到達那樣的境界,山城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況且哩——」
『黑子』靠在鬼的肩膀上,視線落在腳下的拐杖。他用腳踩住拐杖的一端,拐杖彈了起來,收進『黑子』的右手。
「我們也沒時間繼續陪那個小子,那傢伙的實力又變得更強哩。」
彷佛以這句話為信號,山城等人的頭頂傳來沉重的聲響。那是金屬遭到劈斬的沉重破壞聲,山城迅速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頭,正上方,從山城的位置無法目視,但是能視得靈氣。
是木暮。
「喝!」
木暮劈開酒吧的門,跳到逃生梯上,以勇猛的氣勢揮出斬擊。斬擊擊中前,扶著『黑子』的鬼從逃生梯躍向空中。
木暮一擊粉碎了『黑子』等人先前所在的樓梯間,接著他一口氣往下沖,「山城!」一邊
大喊,一邊往遭到自己破壞的地方跳了下去。他在下一層樓的樓梯間著地,又繼續一路沿著樓梯衝向地面。山城受到木暮的叫聲催促,也急忙追了上去。
另一方面,跳到空中的鬼抱著『黑子』往下落。
「——哼。」
鬼在中途扭動身體,踹向逃生梯的扶手,靠這樣的方式放慢降落的速度,同時改變軌道,往逃生梯旁的小巷降落。
「喝!」
木暮在衝下樓的同時用單手揮刀,以咒力之刃襲向在空中無處閃躲的鬼。不過,『黑子』用護符擋下了這一擊。因為斬擊威力被彈飛出去的鬼抱著『黑子』,在巷子中央著地。
確認鬼的位置後,木暮揚聲大喊。
「就是現在!行動!」
回應他的是從遠方夜空傳來的呱呱聲。
那是木暮的式神烏天狗。事先就定位,等待主人指令的四隻烏天狗以封鎖巷弄的陣仗,從上空滑翔到了這裡。
乘著咒力的烏鴉叫聲在巷子裡迴響,「呃!」山城不禁臉色扭曲。這聲音不只刺耳,嗡嗡作響的咒力波還干涉其他術式,擾亂咒力流向,大幅降低咒術的精準度。換句話說,這是以咒
力進行的干擾。
鬼把『黑子』放在路上,接著深吸一口氣,讓鬼氣瞬間膨脹,周圍靈壓猛然升高。
「YHAAAAA——!」
鬼放聲大叫。
大樓外牆劇烈震動,鬼發出乘著咒力的咆哮聲。論其威力,可與木暮的斬擊匹敵。
即使如此,依然無法攻破烏天狗的包圍網。
式神們似乎事前從主人木暮那裡得到了相當的靈力,使出的力量異常強大。此外,相對於烏天狗們遵從木暮這位主人的命令作戰,鬼不是『黑子』的式神,無法充分發揮實力。仔細瞧可以發現,鬼的身體開始出現輕微裂核。鬼本身也是靈性存在,同樣會受到干擾的影響。
烏天狗們的干擾不是用來打倒『黑子』或鬼的決定性咒術,只是如同木暮一開始宣言的,如果是在支援趕到前用來絆住他們,這方法應該極為有效。而且對於『黑子』強大但多是複雜術式的咒術,這種方式造成了強烈的干擾,相對的,對於木暮讓咒力附在神刀上揮出的斬擊則是幾乎沒有任何影響。這可說是最適合用來應付精通咒術者的戰術。
木暮一步躍過好幾階樓梯,卯足全力往下沖。山城強忍著干擾,拼命追在木暮背後。
這下能成功嗎?就在山城懷抱起希望的時候——
「哎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吵死了!」
樓上傳來熟悉的嗓音,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比烏天狗的叫聲更讓人頭痛的聲音。這時出現的似乎是先前追著木暮的那個馬尾女鬼。
「馬面!從外面破壞這東西!」
雷鬼頭的鬼往上空怒吼,「不許指使我!」馬尾吼了回去,接著,這次輪到頭頂的鬼氣高漲。
馬尾女鬼稍微助跑了一下,「呀!」的一聲躍向空中。
然後,她發出了雷鬼頭也遠遠不及的悽厲尖叫聲。
刺激神經的尖叫聲讓山城按捺不住,停下腳步,捂住耳朵。「呃!」就連一馬當先的木暮也亂了腳步。當然,這聲尖叫中帶有強大的咒力,宛如詛咒的炸彈。
馬尾女鬼一邊尖叫,一邊往下方的巷弄降落。像是不敵她釋放出的壓力,烏天狗們的干擾遭到破壞。
路面啪嚓碎裂,馬尾女鬼著地。等待她到來的雷鬼頭「欸」了一聲,回頭喚著『黑子』。『黑子』用握著拐杖的右手按住左上臂,聽見雷鬼頭的呼喚後,他維持相同的姿勢,緩慢踏起舞蹈般的奇妙步伐。山城心頭一驚,俯視下方。
「禹步嗎?」
禹步是『帝國式陰陽術』中的高等咒術,看來他是打算潛入靈脈,逃離這個地方。但是他
不只負傷,一腳又是義肢,實在令人不敢相信他竟能踏出禹步。
「可惡……!」山城正咬牙切齒時,「暗、吠室羅、摩拿也、娑婆訶!」木暮高聲吟誦出毗沙門天真言,並且改用反手握住愛刀,如要插在下方地面般擲了出去。
注入全部咒力的神刀刀刃化為從天而降的箭矢,插在柏油路面。路面嚴重凹陷,出現放射狀的裂痕。
刀身上的咒力直接潛入地底,在地下爆炸。四周路面同時炸裂,如同地震向上隆起。踏著禹步的『黑子』失去平衡,馬尾女鬼跌坐在地,山城也因為襲向大樓的震動,險些從樓梯上摔下來。
「……直、直接干涉靈脈嗎?」
禹步為透過靈脈,瞬間進行遠距離移動的技巧,因此木暮立刻擾亂靈脈,妨礙對方行使禹步。
話說回來,這麼做實在太蠻幹了。
「重組陣形!」
木暮朝式神們下達指示,接著繼續衝下樓梯。接到指示的烏天拘們重新啟動干擾,木暮似乎是不顧一切要把人攔下來,那堅定的意志與毅力讓山城不禁屏息。
接著,在衝到二樓時,木暮越過扶手,直接跳到地上。他拔起自己插在地面的刀,把刀鋒
筆直對準『黑子』,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快投降。」
盡
管全力奔跑又一再使出絕招,他的呼吸一點也不顯得紊亂。
「…………」
『黑子』沒有應聲,他按住上臂,以看不出表情的臉龐與木暮一動也不動地對峙著。「這鎵伙真是氣死人了。」跌坐在地上的馬尾女鬼站起來,雷鬼頭也以保護『黑子』的架式,神情厭煩地往前踏出一步。面對兩隻真正的鬼,木暮的刀鋒沒有一寸動搖。
山城停了下來,在二樓逃生梯的扶手旁備好咒符。他判斷萬一演變成近身戰,自己反而會妨礙木暮,因此選擇從後方支援。
『黑子』雖然受了傷,但整體戰力依然勝過我方,如果要阻止他……
『黑子』吁了一口氣,神情頓時放鬆下來。
「抱歉哩,禪次朗。我自己也覺得這種做法太狡猾哩,不過我也是認真的哩。」
這話是什麼意思?就在山城正覺得不解的時候——
「呵,這意思是輪到我上場了嗎?主公。」
現場出現一個小孩子的聲音。
烏鴉叫聲隆隆迴響在深夜的巷弄里,說話聲泰然自若地降臨在靈氣與咒力肆虐的這個地方,光是這樣就教人寒毛直豎。
聲音從對面大樓的屋頂傳來,山城抬頭望向那裡,接著全身發寒。嬌小的人影俯視著這裡,雖然因為天色昏暗,距離又遙遠,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頂多是個年紀和小學生差不多的少年。少年一身像是西裝的打扮,戴著在黑夜中更顯得有如鮮血般赤紅的墨鏡。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但是他當然早已聽說過關於對方外表的情報,就算不曾聽說,視見那不祥的靈氣也能推測得出。
咒搜部長久以來追捕的咒術者『D』,自稱是傳說中的陰陽師蘆屋道滿的荒御魂。
「呀!道滿大人~!真帥氣的登場方式~!」
馬尾女鬼的臉色一亮,朝『D』揮舞雙手。「主人!」雷鬼頭也興奮大叫。視的話可以發現,『D』一出現的瞬間,兩隻鬼的力量明顯增強不少,可見這些鬼其實是『D』的式神。
「…………」
木暮也從路上仰望著『D』,只是刀鋒始終對準了『黑子』,沒有放下的意思。他板起了嚴厲的臉孔,眼裡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看見木暮這樣的反應,「呵呵。」『D』開心地笑了出來。
「這位想必就是陰陽師木暮禪次朗,看來我來的時機正好呢。主公,這時候當然是要和他們『玩玩』吧?」
「——法師,靈脈亂哩,請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稍微強行『通過』哩。」
「什麼?我特地趕來這裡,已經要撤退了嗎?」
「是……總之現在不是必須和他們對戰的狀況。」
『黑子』凝視著木暮,平靜地說。
那是剛才山城也聽過的話。
「等一下,老大。」「你竟敢對主人不敬。」兩隻鬼不約而同責難著『黑子』,不過『黑子』完全無視這兩隻鬼,只是定睛注視著木暮。木暮也正面承受『黑子』的視線,沒有移開目光。
看見『黒子』和木暮這副模樣,「……嗯。」『D』沉吟著說,「……算了,等待時機到來也是一種樂趣,不過至少要華麗退場吧?」
『D』如此宣言,接著慢條斯理地吟誦起咒文,有如墨水溶解的黑風隨即帶著黏稠的重量感,以『D』為中心捲起漩渦。
黑風融入黑夜,風勢逐漸強勁,愈來愈強,從強風轉成狂風,轉瞬間變成巨大的龍捲風。巷子裡遭受不合時節的風暴侵襲,巷弄里的招牌和垃圾桶如紙屑在空中翻飛,起先奮力抵抗的
烏天狗們最後也只能慘叫著被風捲走,飛了出去。
「呃!」
山城的身體也差點飛了起來,他急忙抓緊樓梯的扶手。即使是木暮似乎也沒辦法繼續站穩腳步,只見他單膝跪地,把刀插在腳下用來支起身體。
相對之下,兩隻鬼不以為意地迎向這陣強風,讓馬尾和雷鬼頭在風中飛舞,發出了勇猛的歡呼聲。另外,『黑子』也沒有受到強風影響,再次緩慢跳起了先前遭到中斷的步伐。
漆黑的龍捲風將周圍籠罩在黑暗之中,瘋狂肆虐的狂風隙縫間,不時可以窺見『黑子』舞動的身影。
「陣!」
木暮厲聲大叫,但是『黒子』完全沒有亂了步伐。
然後——
剎那間,萬物皆遭大地吞噬。
風停了,景色恢復明亮,原本充滿空間的龐大咒力消失。
山城環視巷弄,接著望向對面大樓的屋頂,到處都沒發現『黒子』、『D』和那兩隻鬼的蹤影。他們如同當初的計劃,成功獲得情報後撤離現場。
木暮站了起來,拔出插在地面的刀。有幾秒鐘的時間,他只是默默瞪著『黑子』消失的附近一帶。接著他轉過頭,向山城下令。
「山城,去接三善先生,回本廳了。」
不論語氣還是表情都和在車裡待命時一樣,完全沒有改變。山城有好一會兒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忽然間,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痛罵一聲,激勵自己,朝木暮點了個頭。
今天晚上的作戰計劃以失敗告終,但是他們的任務並未就此結束。
4
所有人都已經從出事的那棟大樓撤退,不過就算是深夜,這地方畢竟是六本木。陰陽廳的「靈災修祓」結束後,路人三五成群,圍在大樓附近湊熱鬧。
人群中,一個年輕男子離開了大樓。
由於事先已經決定好會合的地點,於是他過馬路穿越十字路口,進入小巷裡,儘量選擇人煙稀少的路徑。乍看之下,他走得相當隨興,但是其實他非常小心謹慎地探查周圍的氣息。他注意著他人的耳目,警覺著周圍的情形,慎重地一路向前走去。
不過,他那副模樣不只不顯得畏畏縮縮,甚至莫名給人光明正大和膽大包天的印象,或許這就是他的特色吧。皮衣外套搭配V領針織衫,修長的長褲配上一雙老舊的皮靴,另外他的額頭上纏著一條寬頭巾,隨意紮起一頭長髮。
忽然間,『冬兒,這邊。』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他停下了腳步。
聲音來自一旁狹小的巷弄里,只是轉過頭去,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也沒視見特別可疑的靈氣。
除了小巷前有一盞路燈,燈上有個小小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那個小東西停在與他的視線高度平行的半空中,細長的絲線前端吊著一個約有拇指大小的蜘蛛。在街燈的照耀下,蜘蛛小小的身體呈現出青藍色。
男子——冬兒從路上走進巷弄里,走到一半,藍色蜘蛛脫離蜘蛛絲,跳到冬兒的肩膀上。冬兒不以為意,讓蜘蛛停在肩膀上,在巷弄里前進。
『見到本人了嗎?』
「沒能見到面。」
『為什麼?沒趕上嗎?』
「不,最後勉強趕上了,不過不是能輕易接近的狀況,頂多只能從遠處觀望。而且為了在接近的時候不讓行蹤曝光,可是費了我很大的力氣。」
冬兒好整以暇地回答從肩膀上那隻蜘蛛傳來的聲音。
事實上,要是『十二神將』的特視官沒有離開現場,根本不可能靠近。何況不管特視官在不在場,在那裡的陰陽師全部是國家一級陰陽師,見鬼的才能非一般陰陽師可以相提並論。由於他們之間發生激烈對戰,冬兒才能夠在不被他們發現的情形下接近到可探視的距離。
「如果只有老師一個人在場,還可以豁出去跑去接觸……可惜跑出咒搜部來,要是讓木暮先生抓到可就糟糕了。」
『那傢伙認真做著咒搜官的工作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該怎麼說呢,他感覺……鬼氣逼人。」
『呵呵,你這生靈還真會形容。』
「別開我玩笑了。」
冬兒聽著蜘蛛的笑鬧聲板起了臉,他說起話來雖然禮貌,語氣倒是很有個人的風格,充滿了狂妄與高傲。
話說回來,剛才那確實是高水準的一戰。大友、木暮加上山城這位新加入的『十二神將』,另外還有兩隻真的鬼,最後甚至出現蘆屋道滿。這樣的陣仗就算倒個一、兩棟大樓也不奇怪,真躬最後沒造成多大程度的損害。
「都是因為那種人忽然就在街頭展開咒術戰,東京也變成了個危險的地方啦。」
冬兒諷刺似地說。
不過冬兒自己也是為了逃離咒搜部追捕而隱匿行跡,像這樣不關自己的事一般的批評,實在是太狂妄了一點。
『噢,就在那邊的公寓二樓,上樓後往右轉到最角落的那間房間。』
冬兒依蜘蛛的指示走進公寓。那似乎是棟老舊的公寓,沒有自動鎖也沒有大門。他一路經過成排信箱的走廊,沿著樓梯上到二樓。
蜘蛛指示的那間房沒有上
鎖,於是冬兒開門進入屋裡,脫下鞋子後穿過走廊。
走廊盡頭疑似是客廳,冬兒打開門後稍微挑起了一邊的眉毛。走廊也就算了,客廳也沒有點燈。面對陽台的玻璃窗沒有掛上窗簾,客廳里只靠著公寓外面的燈光照進微弱的光芒。
沒有生活感——真要說起來這裡明顯是間空屋,沒有擺放家俱或是家電,不過,房間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透過玻璃窗看著夜景,是位穿著和服的女性。冬兒朝著那道背影聳聳肩。
「至少開個燈吧?」
「有些東西只有在黑暗中看得見,這麼說聽起來好像很有故弄玄虛的氣氛,其實是電源沒開,要打開也很麻煩,所以就這麼一直放著沒管。」
回答他的並非女性。
穿著和服的女性!艷麗的妙齡美女——稍微彎下腰,把自己面前的東西往冬兒轉了過去。那是張輪椅,女性推的輪椅上面坐著一位老人家。
斜戴的紳士帽、亞曼尼的三件式西裝,脖子上纏著一條絲質領巾。自從那起事件之後,原本纖瘦的身材更加消瘦,但是從帽檐底下窺見的雙陣浮現出不曾衰減的活力與智慧。
啪地敲響手中的扇子後——天海咧開了雙唇。
「如何?有收穫嗎?」
「很遺憾,沒有什麼新收穫。」
「怎麼,你不是親眼見識到大友和木暮那一戰嗎?居然什麼收穫也沒有啊?」
「啊啊……」
聽見天海挑釁般地這麼說,冬兒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回給了他一個放肆的笑容。
「如果是指這件事,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老實說,簡直是熱血沸騰,甚至恨不得可以闖進去試試自己現在的程度。」
「呵呵,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你這麼點程度怎麼跟人家比?」
雖然是瞧不起人的語氣,但天海看著冬兒的眼神相當滿意。
「時間到了嗎?」
「把移動時間考慮在內的話,差不多了。」
「好,那麼這就過去『報告』吧,對方應該也聽說了今天晚上的騒動。」
天海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那傢伙現在恐怕等得心急如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