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BEGINS/TEMPLE 四章 陰陽師來訪(2/2)
不只理晏說不出話,其他師父們也是目瞪口呆。設下結界的弓削一時間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受結界保護的三善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不過,常玄沒有繼續解釋,而是緩緩擺動法衣的寬袖,慢條斯理地舉起雙臂做為回應。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哞怛羅吒、憾漠——」
他結起內縛印,吟誦出不動明王中咒——慈救咒。剎那間,年邁的身體湧起無比強大的靈力,咒力一口氣提升並且高漲。熱浪襲卷室內,然而師父的咒法並未完成。
「嘖!這個傢伙!」
「急急如律令!」
吟誦真言的常玄沒有發動突擊的意思,甚至一點也不顯得急促。門口附近的師父像是咽不下這口氣,紛紛擲出符術。
不過,符術沒有奏效。在行使出咒術的常玄周圍,散發出的咒力形成堅固的結界,擋下迎面襲來的攻勢。
常玄半眯著眼,盯著眼前眾多師父,同時泰然自若地變換手印。從劍印轉成刀印、轉法輪印、外五鈷印、諸天救敕印,每結成一個手印就隨之吟誦出不同的真言。
「——晻、仡哩哞、孽倶哞——」
靈縛法。
也就是所謂的不動金縛術。在現在廣泛使用的『泛式』中,此術式吸收修驗道系的咒法,即效性高,但常玄使出的是密教系的修法。
理晏等人明白攻擊發揮不了效果,個個臉色慘白,連忙結成手印,為了對抗術式設下結界。接著,常玄的不動金縛將結界連同理晏等人一同束縛、捆綁。
「……呃!」
他們各自維持結印的姿勢,身體僵硬,無法動彈,宛如空氣化成了一把鉗子。不只是手腳,肌膚表面、內臟甚至是骨頭,都毫不留情地遭到綁縛。唯一能承受常玄法力的,只有弓削張起的烏樞沙摩明王結界。
「混帳……常玄……!」
理晏咬牙切齒地咒罵。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常玄的神情始終沒有改變。他像是單純把這當成了修行的一環,俐落地將手印轉結成外縛印,再一次吟誦出不動明王中咒。
「——曩莫、薩漫眵、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哞怛羅吒、憾漠。」
修法完成。年輕的師父們最後連意識也遭受束縛,接連倒地。理晏直到最後的最後仍在拼了死命抵抗,但其實在動作被對方封住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揭曉。一聲悔恨的哀號之後,他和其他同伴一樣倒在地上。
簡直是一網打盡。
師父們的實力與專業陰陽師相比毫不遜色,常玄卻不費吹灰之力輕鬆打倒了他們,而且是從正面使出壓倒性的力量。三善判斷常玄的實力堅強,看來非常正確。
「……」
弓削的神情緊張,但是讓師父們全部昏倒後,常玄隨即解開手印,放下手臂,以若無其事的沉穩口氣說:
「……本寺出此等醜事,實在汗顏至極。全怪貧僧教誨無方,抱歉造成各位困擾。」
「您、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他們必須重新鍛鍊,正所謂修行無涯。而且不管再怎麼不成材,他們仍是本寺的『力量』。」
常玄半眯著眼,睥睨倒地的師父們。他的目光不只嚴厲,更給人一種非人的感覺,弓削忍不住毛骨悚然。
「……這一招相當精彩。」三善坦率地說。
「不足掛齒的伎倆罷了。」
「您太謙虛了。能當上師父,想必他們都有一定的實力——尤其是理晏法師,在我看來,他的實力非常堅強,但是在常玄法師面前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實在厲害。」
「您過獎了。」
「千萬別——」
「貧僧才疏學淺,各位理應知道,本寺出過一位真正的怪物。」
弓削聽見這句話嚇了一跳,她很清楚常玄口中的怪物指的是誰。
「趁這個時候,貧僧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請問是什麼問題?」
「這一次為什麼沒有派出『炎魔』宮地擔任使者?」
「這……」三善的臉上始終面無表情——但是大膽地繼續說了下去。「說不定他是怕自己產生『思鄉之情』吧……」
「特、特視官!」
弓削髮出近似慘叫的聲音提醒三善,不過三善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常玄,等待他的回應。
常玄不禁苦笑。
「如果是這樣可輕鬆多了。」
這是常玄順勢說了出口——特地對三善的挑釁做出的答覆。三善立刻喚了聲:「法師。」用不像他會發出的尖銳語氣繼續說道。
「我想確認一點,請問您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您是指什麼事?」
「用不著裝傻了,您說:『因此需要迎來土御門春虎』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他突然通知要來這裡是……」
「……好,那就坦白告訴二位吧。沒錯,正是貧僧邀他過來本寺,只是沒想到會和各位撞個正著。」
常玄坦然說出真相,弓削聽見驚訝地睜大了眼。這可不是能夠置若罔聞的一句話。
「星、星宿寺打算和土御門春虎聯手嗎?」
「…………」
常玄沒有回應弓削的疑問。三善與常玄,兩道排除情感的冷硬視線在無聲中交會,凝目注視著對方。
就在這個時候。
遠方雷聲大作。
三善與常玄不約而同移開視線,轉向雷聲響起的方向。
「遠雷?……不對。」
常玄嘀咕,看上去像是豎起了耳朵要聽個清楚。另一方面,三善的目光嚴謹,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虛空。
弓削不懂兩人這種反應是什麼意思,顯得相當困惑。不過她馬上明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雷聲沒有停止。遠雷斷斷續續,雷聲不曾中斷。空中確實是烏雲密布,但是沒有見到雷雲,突然這麼不停打雷,確實有蹊蹺。
不過,弓削經歷過和這「類似」的狀況。
該不會是……
「……咒術?」
話一說出口,弓削立即聯想到目前正在進行的那場咒術戰,也就是山城對上土御門夏目的咒術戰。弓削想到過去在經歷「類似」狀況時,對手同樣也是「土御門」家的人。
「特、特視官,這難不成是土御門夏目——!」
「…………」
三善沒有回應,注意力集中在遠處的落雷——以及佇立在寮房門口的常玄。常玄也是樣。他的態度泰然,卻絲毫不敢大意地關注著局勢變化。
然後——
砂那個嗓音同樣響遍了現場三人的腦中。
3
忠范注意到遠雷,是他正好從寺務所走出來的時候。
他反射性地仰望天空。上空覆蓋著灰暗的烏雲,但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會打雷的天氣。難道有雷雲正在接近這裡嗎?真不吉利……不過或許這樣的天氣很適合現在的星宿寺。
忠范現在是名僧人,但他以前其實是位祓魔官。年輕時,他因為意見不合,和上司爆發衝突,最後決定引退辭掉陰陽廳的工作。他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不過咒術者在這社會上很難找到生存的空間。他每天過著勉強餬口、顛沛流離的生活,等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投身在這座星宿寺。之後歲月如梭,算算已經過了十來個年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驀然回首,才驚覺時光飛逝得多麼快速。
過去幾次做出的選擇,他不是完全沒有後悔,不過他很滿意自己目前的狀況,大概是在應該落腳的地方生根了吧。忠范由衷地如此認為。
現在的他已經習慣寺里的生活,事到如今也沒有再追求變化的意思,如果可以回到陰陽廳則另當別論,所以他基本上採取中立的立場。這一次他贊同常玄的想法,只是另一方面,他對常玄那種強硬的做法也抱持懷疑。然而身為一介咒術者,他其實對常玄那種求道者般孤傲的人生態度同樣懷有敬意。
另一方面,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面對陰陽法的修正以及隨之而來的陰陽廳權限擴大這樣龐大的「時代洪流」,常玄那種生存方式與寺里的方針根本無從對抗。
昨天,來自過去職場的『十二神將』到訪,今天則是傳聞為土御門夜光轉世的陰陽師要造訪寺內。忠范感覺到宿命般的啟示,也許是因為即使只是出於形式,也算是皈依佛法了吧。
讓自己隨時光流轉,平淡度日。
不過,也許今後無法再維持這樣的生活了。
忠范漠然仰望天空,接著視線落到腳下,嘆了口氣。
然後——「變化」也正在這個時候發生。
晻、薩縛、怛他櫱多、播那滿那、曩、迦嚕弭
「歸依供養諸如來!」
嗓音直接在腦中迴響。
那是個女性的聲音,嗓音妖媚而且魅惑,語氣卻是凜然清亮,有如一泓冰涼的清泉流過聽者的內心。
嗓音吟誦出普禮真言,屬於在禮佛或修行時吟誦的東密真言。換句話說,是相當適合在來到真言宗星宿寺派總寺,也就是這座北辰山時吟誦的真言……
忠范不自覺地把頭轉向中庭一角——以階梯與山門相連的四腳門。
杉樹拔地參天,一直蔓延到山腳下,懸山式屋頂的古老四腳門便以此為背景,昂然矗立。
這時——
幽暗的森林另一頭,一小道黑影宛如劃破空間,浮在半空中。
那道黑影在杉林間穿梭,飛過四腳門的屋頂,悄然無聲地飛抵中庭。
一小道黑影。
那是只黑鴉。
不過,那不是一般的烏鴉。忠范不知不覺地用眼神追逐起黑鴉,發現這隻烏鴉有三隻腳。思考還沒追上現狀,本能已經理解眼前的狀況,不禁全身戰慄。三腳黑鴉無聲翱翔過忠范的頭頂,飛向後方面向中庭的本堂。接著忽然啪沙一聲,黑鴉大動作地翻動羽翼,灑落光粒與漆黑羽毛,在本堂前著地。
忠范忍不住眨眼,揉了揉眼睛。黑鴉揮翅落地——可是著地的烏鴉變成了一個黑衣人。
插圖213
由烏鴉變幻成的人物沒有理會大驚失色的忠范,踏上了前往本堂的階梯。
他沒有進入本堂,而是在本堂前朝堂內合掌,深深一鞠躬。
「——晻、索芰禮修他、娑婆訶。」
他吟誦出供奉在本堂的主神·妙見菩薩的真言,口氣不僅隨和,甚至散發出奇妙的親近感,誠懇的態度總算讓像是遭到狐迷的忠范稍微回過神來。
黑衣人吟誦完真言,接著又行了次禮。
然後,他背對本堂轉過了身。
那是個少年。
從他身上可以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氣勢——不對,是相當恢弘的氣度。落落大方的自然態度,讓他流露出超越年齡的大器。
少年身穿的黑色外衣有如以烏鴉羽翼製成,呈現艷麗的漆黑色彩。忠范知道這件外衣,那是『鴉羽織』,他也知道穿著這件外衣的少年是什麼人物。
土御門春虎。
不對——忠范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不是因為對方的靈氣有多麼強大,或是身上散發出的威嚴,和什麼偉人的風範或是咒術者的才能也沒有關係,而是有更貼近、更能感同身受的某種無可言喻的說服力,直接觸動內心。
那就是——那個人正是土御門夜光。
少年察覺注視自己的視線,把眼神轉向忠范。
不過,他看過來的只有右眼。少年的左眼戴著眼罩,那是條鮮艷的錦緞,由左眼上方斜斜地往下包覆住整個左眼。
「法師!」少年喚道。
忠范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終於把手指向自己。
「沒錯!」少年點頭。「這裡有位叫做常玄的法師吧?麻煩你幫忙轉告土御門到了。」
少年說起話來十分坦率。啊啊,原來夜光是這樣的人啊,忠范心想。
忽然間,他沒來由地聯想起十多年前待在陰陽廳時的事情。那個時候,有些後輩狂熱地仰慕夜光,牧原和六人部,還有另外一個疑似是叫做江藤的人也和他們一樣。他想起他們熱烈談論的土御門夜光是什麼樣的形象。
現代陰陽術的創始者,促使日本咒術走向中興的年輕偉大陰陽師。他是安倍晴明的後裔,人稱晴明再世的天才。他有什麼樣的豐功偉業,他們甚至也向身為前輩的忠范熱心解釋,說得神采飛揚。
那樣的人物正喚著自己,忠范有如做著白日夢,茫然地杵在原地。
「……咦?請問……你是這裡的師父吧?我之前有送信過來,難道還沒送到嗎?」
看見忠范不發一語,站在眼前動也不動的模樣,少年搔了搔頭,像是覺得困擾。但在忠范心中,各種激動的情緒怎麼也無法平息下來。
眼前是自己恐懼、忌諱的變化象徵,也是為自己一直以來生存的世界建立「基礎」的人物。
自己是在外面的社會失去生存空間,顛沛流離,最後流落到這座暗寺的一位窮途潦倒的咒術者。此時,那位出身自古與咒術共存的血脈,歷史上的偉人正爽朗地與自己搭話。
這世上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在這段期間,不斷有寺里的人從他背後的寺務所和本堂後方的講堂走出來,在中庭聚集。眾人發現站在本堂前的少年無不啞然失聲,愣在原地。看見人潮逐漸聚集,少年像是大傷腦筋——但是一點也不顯得驚恐——臉上浮現「這下該如何是好」的苦笑。
這時,「恭候大駕。」一個低沉嘹亮的嗓音響起。
嗓音中聽得出難掩興奮的情緒,忠范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說出這話的人正是常玄。他人疑似在寮房,罕見地弄亂了僧衣,快步趕到中庭。
見到少年出現,常玄臉上笑逐顏開。
「貧僧即是常玄,歡迎土御門施主光臨本地。」
常玄寒暄時,姿勢十分端正。「感謝您的邀請。」少年應道。
和與忠范對話時相比,少年的神情有些微的變化。氣氛雖然還是一樣坦率而且和善,臉上卻多了一抹說是狂妄自大也不為過的微笑,宛如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棋逢敵手,流露出帶有稚氣的無畏之心。
「常玄法師,這次可以視為是您發出的『邀請』吧?」少年問道。
「正是。感謝您願意履行古老的盟約,千里迢迢遠道而來,實在感激不盡……不對,說來該是『歡迎回來』才對。」
常玄說著挺直了背脊,法衣優雅擺晃,他垂下了頭。
「北辰山宗長,土御門夜光殿下。」
常玄這句話讓聚集在中庭的眾人受到不小的震撼,「什麼?」忠范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少年一臉像是遇上難纏的對手,吁了口氣。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常玄咧嘴一笑,抬起了頭。
「那麼——春虎殿下,身為留守此地的師父,貧僧衷心歡迎您的歸來。」
☆
弓削的行動會晚常玄一步,不消說,當然是受到三善的牽累。
「弓削!剛才的聲音顯然是通知土御門春虎來了,要是隨便跑出去,結果捲入咒術戰該怎麼辦?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不過去,可是絕對要慎重再慎重,行動千萬謹慎小心。」
因此弓削只好不去理會急忙趕向中庭的常玄,先是用嚴密的結界保護自己與三善,接著再施加隱形,最後終於追逐師父的腳步趕向中庭。他們沒有直接前往中庭,而是繞過本堂後方的講堂,從反方向趕往中庭。
兩人抵達中庭時,正好是常玄低頭行禮的時候。弓削藏身在杉樹後面,聽見師父說出「北辰山宗長土御門夜光」這句話時,她隨即將視線轉向本堂——靈符堂。
佛堂前,站著一位黑衣青年。
那是在咒搜部的通緝照片上見過的臉孔,獨眼的少年,本人堂堂正正地報上了通緝名單上的名字。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那麼——春虎殿下,身為留守此地的師父,貧僧衷心歡迎您的歸來。」
那個人就是土御門春虎。
緊張感竄過弓削全身。這麼看來,他身上那件黑衣就是去年造成陰陽廳遇襲的起因,夜光的咒具『鴉羽』。不對,這時候更重要的是護法在那裡?服侍夜光的飛車丸和角行鬼到哪裡去了?想必是沒有現出實體,他不可能沒有帶他們過來。雖然因為緊迫的情勢而焦躁,弓削仍努力動著腦筋。
——歸來?
起先弓削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她發現驚訝的人不只自己,寺里那些聚集在中庭的人也一樣為了常玄的話啞然失聲。
所謂的「宗長」,也就是管理宗派的負責人。換句話說,常玄口中的宗長,指的即是真言宗星宿寺派的總長。
「夜光是暗寺的首長?」
「……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真奇怪啊……」
三善同樣覺得納悶,不過他的語氣和弓削不同,聽得出單純的好奇心。
儘管吵著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安全,不過一旦遇上事情,他又顯得從容不迫,這樣的表現也許可以看成是對弓削極為信任吧。
被人稱呼為宗長,當事人似乎也是一樣困惑。
「常玄法師,感謝您歡迎我來到這裡,可是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當上宗長了。過去我確實受過星宿寺的照料,也有人開玩笑要我來當宗長——」
「已逝的真羅法師表示,您答應過要成為本寺宗
長。」
「那個人啊……又這麼擅自主張。」
「而且您回應了貧僧此次的修法。貧僧在靈符堂焚燒護摩,是在七天前的深夜,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您果真如真羅法師所說,依約來到本寺,這可以視為您願意遵守過去盟約,成為本寺宗長。」
「那是因為約定就是約定,而且實際上我也受過不少照顧。」
少年——春虎板起了臉。
如果冷靜下來觀察,可以發現眼前的光景非常奇妙。年紀尚輕,甚至有點散漫的少年,與一看就很嚴厲的年老僧侶交談,表現謙恭的反倒是後者,前者的言行不至於失禮,只是非常自然地擺出了對等的態度。這樣的兩人確實「靈犀相通」,大概是基於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共同理解。
土御門春虎。
他是由分家撫養長大,過去在陰陽塾就讀的塾生土御門春虎,同時也是曾在戰爭中復興咒術的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透過兩人的對話,第三者的弓削也逐漸體會這樣的「現實」。
「春虎殿下。」常玄喚著春虎——以及夜光。「貧僧邀您來到這個地方,不是為了別的事情。得知您活躍的消息後,貧僧判斷您毫無疑問正是土御門夜光轉世——也就是本寺宗長。此外,有鑑於咒術界的現狀,貧僧認為現在正是迎來本寺宗長的適當時機。」
「……這話言過其實了吧,適當的時機又是什麼意思?」
「關於陰陽廳的作為,相信不需要貧僧再多作解釋。貧僧就坦白說了吧,本寺如今正面臨存亡危機,萬一這樣的情形持續下去,星宿寺長達數百年的歷史恐怕延續不了幾年的時間。」
「…………」
常玄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番斷言,春虎沒有出聲,但是寺里在一旁旁觀的人們紛紛鼓譟了起來。聽見常玄這直言不諱的發言,他們顯然驚慌失措。
接著,常玄沒有理會周圍的反應。
「陰陽廳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至於他們之後有什麼打算,實在不是貧僧所能夠預料。本寺與塵世隔絕,雖然偶爾會接受『工作』的委託,但也只是當成用來磨練實力的一種修行。如果因此遭到陰陽廳捕縛,或是喪失性命,這些都是發生在『外界』的瑣碎俗事,本寺不會因此心生怨恨,更遑論與陰陽廳為敵。」
「可是……」常玄又繼續說。他說得淡然,但是口氣愈來愈激動。
「陰陽廳如果企圖干涉本寺內務,本寺絕不允許也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或許本寺真是咒術界的毒瘤,然而毒有時也是一種藥。再說,咒原本就有陽有陰,無法切割任何一方,如果陰陽廳打算招降,豈非自亂陰陽之理。」
常玄說得強硬,言語間展現出傲然自信,有如一位闡述世間常理的高僧。
弓削露出要說嚴肅又過於凝重的神情,「我們真惹人厭啊。」背後的三善嘀咕著說。
「遺憾的是,陰陽廳的力量確實十分強大,非本寺可以抗衡。如果有方法……如果有可以讓本寺延續下去的方法,那只有春虎殿下,由您出任宗長,率領本寺與陰陽廳對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這麼做不只是為本寺的利益,您現在孤身與陰陽廳為敵,理由貧僧無從得知,但是如果要對抗陰陽廳,相信本寺可以成為不小的助力。請與我等聯手,成為咒術界之毒與陰暗面,這樣的毒與陰,必定可以矯正陰陽廳的陽,進一步促進整體咒術界的繁盛。春虎殿下,請務必接下本寺宗長一職。」
常玄老邁的身體湧出力量,鏗鏘有力地提出請求。這番話說完之後,嗓音彷佛仍隆隆迴響在深山之中。
——真是亂來……
從先前與理晏的對話也料想得到,常玄果真有與陰陽廳作對的打算。既然星宿寺實際的負責人是他,這個決定想必不會輕易收回。弓削立刻思考了起來,萬一土御門春虎與星宿寺聯手,將會對陰陽廳造成多大的威脅。不過,她還沒得出結論,「抱歉,恕我無法答應。」春虎直截了當回絕了對方的請求。
常玄不愧是見多識廣,神情完全不為所動,然而他全身高漲的力量呈現出浮動不穩的狀態。
「……請問可否告知貧僧原因?」
「本來我就沒有那個意思,而且很抱歉,如果要對抗陰陽廳,星宿寺的戰力幫不上什麼忙。我現在可是費盡了心機潛伏,要是藏身地點曝光,我也就完了。雖然不知道您對我有什麼期待……但我可沒有您想像的那樣無所不能。」
春虎說著,聳了聳肩。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言行舉止極其自然。看在處於敵對立場的弓削眼裡只覺得不寒而慄。
春虎接著又客氣地說。
「這次我會依約前來,其實是有點事情要辦。只要事情處理完,我就會儘快離開,只是抱歉打擾到各位。」
「……您到這裡有何貴幹?」
「嗯……這個嘛,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稱呼,這裡有一位千先生嗎?」
聽見春虎拋出的問題,常玄第一次面露不快。
「……如果您指的是千翁,他現在依然健在。不過他只是寺里一位普通的僕役,不是您需要在意的對象。」
回應的語氣聽得出惱怒,春虎有些訝異,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原來如此,雖然您應該是真羅大師的弟子……『不能無視千先生的教誨,要認真傾聽』,真羅大師沒這麼告誡過您嗎?他和您不一樣,對千先生有很高的評價。」
「……您應該也很清楚,真羅法師雖然是一位偉大的人物,但也有不少缺點。」
「哈哈,說得是。讓您這麼一說,我實在沒辦法反駁。」
春虎愉快大笑,從容的態度讓人不敢相信,他正在與那個威嚴十足的常玄對峙。
「不過千先生還活著就好,我會在這裡到處找找,星宿寺境內也很讓人懷念。」
春虎說著,把雙手叉在腰上,往中庭環視了一圈。
「……真虧這裡能留存下來。」
少年喃喃說著,臉上明顯流露出超齡的深刻感慨。這一刻,弓削清楚感覺到少年體內存在著過去的靈魂。
他是土御門春虎,同時也是土御門夜光。
聽見春虎的回應,常玄怫然作色,有那麼一瞬間,他用力握緊了拳頭。
「……看來談判破裂了。全怪貧僧無德,實在慚愧。」
「用不著那麼在意……其實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也沒有特地出手相助的道義。」
春虎笑說,但是和之前的笑容不同,笑中增添了一份高傲。
另一方面,常玄同樣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兩者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繃,眾人全屏息著觀看事態發展。
「春虎殿下。」
「什麼事?」
「雖然不想這麼做,但貧僧必須把您留在這裡。」
「我說過了吧,我沒有答應的意思。」
「只有留下您,本寺才有辦法繼續生存。」
常玄斬釘截鐵地說,春虎搔了搔頭,像是很傷腦筋。
這時——
「——到此為止,常玄這廝還不退下!」
突如其來地,在春虎面前,靈符堂的階梯上,一位式神現出實體。弓削——以及寺里其他人全吃了一驚。
那是位女性,而且是位美麗的女性。
她渾身散發出高貴又威嚴的氣質,宛如一位年輕的女武者,同時她身上帶有魅惑人心的妖艷,兩者調節得恰如其分。銳利而且靈活的眼眸有著一對湛藍色的瞳孔,是位身穿軍服,因此更顯出禁忌魅力的絕世美女。
不過,她的模樣和人類不同。她的頭頂長出一對獸耳,一條樹葉形狀的柔軟尾巴在背後擺動。
生靈,而且是「狐狸附身」的狀態。
「歸根究柢,主人原本就沒有義務答應你們的請求,況且答應這件事情也沒有益處。如果您執迷不悟,堅持要危害主人,就算是淵源再深的寺院,也休怪我手下無情。」
女性口氣凜然,冰冷地發出警告。
接著——
「……我也差不多膩了。春虎,可以了吧。」
在春虎的斜後方,又接著出現另一位式神。
這次出現的是男性。
那是個彪形大漢,身高几乎有本堂的屋檐那麼高。他的體格健壯,筋肉隆起,與魁梧的身材相得益彰,身穿西裝的外錶帶給人幹練的印象。一頭金黃短髮令人聯想到皇冠,五官深邃的臉上浮現桀驁不遜的笑容,愉悅地眺望著常玄。
在男性的西裝左袖,袖子裡隆起的地方從中間消失,隨風飄揚。不僅如此,他全身散發出陰性的瘴氣——鬼氣。他是鬼,而且是自古便存在人世之間,於塵世漂泊,名聲響亮的「獨臂鬼」。
「反正早就料到會是這種
情形,不過比原本以為的還快得到結論就是了。」
男性的嗓音粗啞,但很有磁性。
弓削屏氣凝神,凝視著兩位式神。
美艷的狐妖與獨臂鬼,他們正是扶持夜光的雙翼·飛車丸與角行鬼。他們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和春虎宛如融入現場的氣氛完全不同。兩位式神一出現,彷佛甚至連春虎這位主人的「身分地位」也忽然跟著提升。而且錯不了,有這兩位式神作為護法,只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不是一般的咒術者。
「弓削。」三善忽然厲聲一喝,弓削正摸不著頭緒的時候——
目光和角行鬼撞個正著。
「然後呢?你們這些陰陽廳的打算怎麼辦?現在這個當下,我們都是敵人的敵人……不如大家一起並肩作戰吧?」
——糟!
糟糕。弓削正這麼想的時候,隱形術早已經讓人看破。
由於太集中精神「視」兩位式神,導致隱形一時鬆動。沒想到自己竟會犯下這種基本的錯誤,不對,說不定對方早已看穿我方的隱形。總之,隱形失效,但是結界沒有受到影響。弓削因為難為情漲紅了臉,從躲藏的那棵大樹後面站了出來。
也許是料想到他們會潛藏在某個角落,常玄不為所動,其他寺里的人和春虎卻不約而同注視著弓削。
接著,三善立刻隨著弓削跳了出來。
「我們和這件事情完全無關,請各位見諒。」
他單刀直入,高聲宣言。不過他是躲在弓削背後,縮著身子說出這番話來。弓削已經習慣同僚這副德性,但同樣身為『十二神將』,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春虎像是不在意兩位『十二神將』的醜態。
「感謝兩位——這種感覺真奇怪,畢竟我現在是個通緝犯……不過事情我明白了,那就請你們暫時在一旁待著,大家不相妨礙。」
他朝弓削和三善這麼說著,豪放不羈地咧嘴笑了起來。
快活的笑容。眼前的狀況讓他樂在其中。
「遺憾之至。」常玄說。「事已至此,貧僧別無選擇。而且——您未免太小看本寺了,春虎殿下。」
話聲一落,弓削設下的結界毫無預警消失。
「——怎麼回事?」
弓削驚呼,三善啞然失聲,飛車丸和角行鬼也瞠目結舌,全身出現裂核。
如果常玄吟誦出一句咒文,或是作勢結成手印,不管他試圖使出什麼樣的咒術,飛車丸想必都會不由分說早一步阻止他的行動。
然而,常玄根本做出沒有任何動作。
啟動術式的是那些支持常玄的師父們,他們在遠處觀察事情發展,以常玄那句「遺憾之至」作為暗號,展開行動。
術式以本堂為中心,爆發性地向外擴展。
結界。不過,那不是普通的結界,而是屬於阻斷內部咒力的結界。不動明王的不動法裡面有結界護身法這種咒術,此時發動的是與那類似的結界——更正確來說是稱為「法陣」的術式。
術式雖然類似,但兩者的規模有天壤之別。一般來說,結界護身法的對象只有術者。讓行使術式之人能斷絕各種咒力或是靈力的影響力,這正是結界護身法的作用。然而,眼前的法陣結界屬於鋪設式,規模擴及封印整座山的程度。
由本堂展開的結界與從山腳延伸上來的結界合流,兩者結合形成巨大的法陣。弓削想起在前來星宿寺的途中,路上經過的那一道山門。
以那道山門為起點一直到前面的山頂,原本就設有結界,因此這個咒術是強化原本的結界——更準確來說,其實是瞬間替換成其他術式。換句話說,這個法陣的效果範圍為星宿寺全境內,讓這廣大的範圍內無法行使咒術。
弓削擅於結界,正因為如此,她相當清楚利用原本結界設下的這個法陣,規模有多麼龐大以及複雜。
這個法陣最強大的地方,在於能奪去所有咒術者的力量,想必是在各種條件——土地的靈性、長年培養的咒力環境、儲積的靈脈力量、發動時的靈層狀況等皆配合得天衣無縫,才有辦法完成這樣的法陣。而且在這無數的條件之外,還必須準備合適的術式,光想像就叫弓削頭昏眼花。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這絕對是天才才有辦法設下的結界。
飛車丸舉頭仰望,惡狠狠地啐了一聲,頭上的耳朵擺動,顯得相當煩躁。角行鬼輕輕「噢」了一聲,似乎深感佩服。兩位式神的身上出現裂核,雖然還能保持實體這點令人驚異,不過就連實力如此強大的式神也免不了受到影響。
「——如何?」常玄露出高傲的微笑,「春虎殿下,不對,夜光殿下,這是您以前在本寺設下的結界,不過稍微經過一點更動,想必就算是您也無法解咒。」
聽見常玄的話,「……嗯。」春虎苦笑著應了聲。
「要立刻解咒是沒辦法,不過您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沒辦法使用咒術,您也會很傷腦筋吧?」
「……您是位偉大的咒術者,然而要成為本寺——『暗寺』的宗長,還必須具備以更開闊的視野行使咒術的經驗。」
常玄忽而右臂一揮,以這為暗號,身穿法衣的師父們紛紛衝進中庭。
那是一群武裝僧侶,手上全部握有槍枝,其中甚至有人拿著自動步槍,看上去簡直像是現代的僧兵。
「本寺的『工作』種類繁多,為達成目的不執著於使用『甲級』,這一類的手段就廣義來說也算是咒法的一種。然而,貧僧也不願在境內動用槍械,還請勿妄加抵抗。」
師父的人數約有十四、五人,其他也有疑似是「雲水僧」的人。就眼前狀況看來,寺里約有半數以上的人選擇支持常玄,而他們手上的槍口全部對準了春虎。
「這些……無禮的傢伙!」
飛車丸不顧身上的裂核,柳眉倒豎,勃然怒斥。但是在咒術遭到封鎖的狀況下,被這麼多支槍指著,即使她再厲害也無法完全防禦,而後方的角行鬼當然也不可能做到。他們自己無所謂,重點是保護不了主人春虎。
星宿寺用來對抗夜光轉世的春虎,以及協助他的兩位護法,使出的絕招正是這個法陣結界。
「春虎殿下,請您放棄無謂的抵抗,投降吧。」
靈符堂前遭到僧兵團團包圍,弓削杵在原地,不祥的預感讓她背上冷汗直流。
——這……情形不妙。
常玄非常清楚地宣告要與陰陽廳為敵,萬一春虎真的被寺里的人擒住,他不可能輕易放過弓削等人,恐怕一樣會將他們關在這座寺里。
弓削瞥向一旁的三善,此時的他也同樣不滿地蹙起眉頭,不過也許是想不到什麼對策,他始終不發一語。
在槍口的包圍下,「……真是的。」春虎悄聲唾罵。「剛才還搬出一堆大道理來,現在這種做法不是和黑道沒有兩樣嗎?」
「……貧僧之後自當接受斥責。」
「別誤會了,我沒有責備您的意思,況且您說必須以更開闊的視野行使咒術,這個意見我也贊成。為了回敬,接著就讓您見識一下『我的做法』吧。」
說完,春虎隨即拿起某個東西,因為他的動作極其自然,甚至連那些提高警覺、手中緊握槍枝的師父也沒來得及反應。現場反應過來的人只有常玄,他射出銳利的目光,但是春虎手上的東西既非咒符,也不是咒具。
那是一支手機。
「……簡單來說,就是軍隊的做法。」
一抹冷笑掠過春虎唇邊,忽然間,一道巨大的黑影橫跨烏雲籠罩的中庭。
弓削立刻仰頭望向天空,接著睜大了眼。一大群鳥飛過中庭上空,數量相當驚人,大約有好幾十隻鳥密集地往這裡飛來。
那些飛來的鳥是海鷗,而且是青藍色的海鷗。那是式神,是威契夫公司制的運輸式式神,『T2·飛鷗』。
不過,真正吸引弓削目光的不是成群的『飛鷗』。數十隻海鷗各拉著一條鋼索,合力吊起一個巨大的鐵塊。
「什——」
聚集在中庭里的人紛紛抬頭仰望,啞然張大了嘴,黑影正下方的人更是急忙逃到一旁。
接著,海鷗抵達中庭的正中央,同時放開鋼索。
鐵塊落下。
常玄等人設下的法陣結界完全覆蓋星宿寺廣大的境內,當然上空也在結界的範圍之內。鐵塊從呈半圓形展開的結界上方落下,撞上結界,結界表面因而出現波浪般的裂核——接著鐵塊穿過結界,重重地摔在地面。
霎時間天搖地動,巨大的撞擊聲與衝擊傳遍整個境內。包括常玄、弓削與三善在內,所有人都驚愕不已,凝視著從空中墜落的鐵塊。
在眾人尚且驚魂未定時,春虎泰然自若地下達指令。
「術式開放,土蜘蛛啟動。」
這指令不是真言
也不是祝詞,甚至不是帶有咒力的「咒文」。
但這句話一說出口的瞬間,在戰後超越半個世紀以上的漫長時間後,鐵塊里的術式再次覺醒。
在阻斷咒力的法陣內,要行使咒術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鐵塊內部以物理性的方式刻上咒紋,就是常玄設下的巨大法陣也無法阻止咒紋發揮作用。而且,刻在鐵塊上的咒紋使鋼鐵的裝甲形成一道新的對咒結界,以由內部產生的結界阻擋設在境內的法陣影響,確保裝甲內部咒力循環的環境可以照常運作。
鐵塊——有如顫抖一般——動了起來。
原本向內彎曲的八隻腳發出銳利的金屬聲響,呈放射狀伸了開來。八隻腳在地上踏穩腳步,支撐起胴體的部分。
那東西呈現出異形的形狀。
蜘蛛。
用鋼鐵打造的巨型蜘蛛,胸部以上長出如穿戴鎧甲的武士上半身。武士頭頂有圓錐狀的頭盔,頭盔前裝飾著一個五芒星的象徵物,散發出朦朧的金黃光芒。
「……裝、『裝甲鬼兵』……!」弓削喘不過氣似地說。
過去接受舊日本陸軍的要求,陰陽將校土御門夜光達成了咒術的復興與整合。
大戰時,由他開發的代表性軍用式神,正是眼前的『裝甲鬼兵』。
而且——
「……不只一台。」
三善喃喃說著,朝驚呼了聲「咦?」轉過頭來的弓削點了下頭。
「雖然咒力遭到阻斷,但還是可以『視』得靈氣。目前在北邊山腳,還有南邊——山路方向的山腳,各啟動了一台『裝甲鬼兵』,為了破壞境內的結界已經展開行動。」
常玄準備的法陣結界不只從本堂蔓延出去,也從山腳下延伸上來,換句話說,那裡同樣設置有結界基點。此時此刻,『裝甲鬼兵』正打算前往破壞這些基點。
「——居然有這種事情。」
常玄的嗓音掩不住顫抖。
「好。」
春虎則是笑著將『鴉羽』一掀,朝等待指示的兩位護法說:
「這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