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2/2)
鈴鹿回望著自己用顯得太大的研究室,點了點頭。
雖然嘴裡不停抱怨,但表情上充滿了高興。畢竟,她終於得到了自己的城堡。可以一直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中,而且一直窩在這裡的話,也不必再和其他工作人員碰面,僅是這點就輕鬆了許多。
現在一個式神正將書架、桌子搬進房間,並整理房間的布置。這個有三對機械手臂的式神是陰陽廳制的泛用式『TypeM3阿修羅』。
泛用式正如其名,是以處理一般雜務為目的而製作出來的人造式。鈴鹿隨時變化其大小,讓『阿修羅』充當助手。
原本的打算是用完就廢棄掉,但稍加思考後,鈴鹿反而對其進行了徹底的個性化設置,從外表還看不出來,但內部已經完全是不同的式神了。
「比你有用多了。」
「那還真是抱歉了。不過,我又不是鈴鹿的式神。」
「就算我不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飼主吧?」
「貓就是不會回報飼主的生物吧?」
「也、也是呢……」
鈴鹿回應素早的話最後有些含糊不請。貓呆在桌子上的籠子裡,搖晃著鬍鬚。
素早還是一如既往的靈性不安定,但隨著天氣漸暖,也有像現在這樣身體狀態不錯的日子。不過大概是因為體力下降,現在也不再走出這個以前說住著很不舒服的籠子了。
最近幾乎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一動也不動,因為這樣著實讓鈴鹿感到鬱悶,所以今天強行帶了出來。
「冬天時,你完全變成了有呼吸的毛球呢。偶爾也要曬曬太陽,不然會發霉的。」
「貓就是蜷縮在被爐里的生物吧。就算你讓我曬太陽,那個房間的日照也太差了。」
「我討厭日照好的房間。」
「真不健康。」
「才不想被你這麼說。而且你在原來的那個家裡時,也不會呆在向陽處吧。」
「……說起來,也的確是這樣。」
素早歪起腦袋。鈴鹿罕見的在口舌之爭中勝出,滿足的哼了一聲。
「不過時間過得真快呢,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什麼之後?」
「哈?真是的,所以說你才是只貓……不是明擺著的。『那傢伙』死後。」
「啊。」
「你忘了?貓還真是記性不好的生
物。」
「我沒忘。但是……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啊。」
貓的表情很難理解,素早尤是如此。平時一直很平靜,極少表露出感情。但此時他的聲音仿佛流露出了回憶過去時的感傷。
一年前的事件對鈴鹿和素早來說,宛於顛覆了整個世界。兩人在那之後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鈴鹿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成為了國家一級陰陽師,並且有一天會擁有自己專用的研究室。
不過,即使現在發生了變化,過去也不會消失。在可怕的、想要抹除的過去中,還存在著絕對不能忘記的重要之物。
「餵?你知道我為什麼特意帶你過來嗎?」
「想顯擺下這個房間?」
「我是在問你,我為什麼要顯示這個房間。」
「因為你沒有其他可以顯擺的對象了。」
「你還真會惹人生氣!才不是那樣,只是想讓你看到,這樣我離完成目的又近了一步!」
前半句還充滿了怒氣,最後卻稍微流露出了得意之色。然後為了確認貓的反應,看向了桌子上的貓籠。
素早蹲著抽動了幾下鬍鬚,尾巴動了動像是在表達什麼,但反應僅此而已。
鈴鹿皺起了眉頭。
「……什麼嘛。什麼感想都沒有嗎?」
「對什麼的感想?」
「畢竟……總、總會有的嘛。要是在這裡的研究順利就好了——不、不過,我當然是希望一切順利,那樣的話,你又可以和哥哥——」
正當鈴鹿的怒氣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時。
素早敏捷的動了動鬍鬚,眼睛看向了研究室的門。
鈴鹿馬上閉上了嘴,緊接著就傳來了敲門聲。
因為這裡是咒術研究室,所以房間裡設有強大的結界,遮蔽了來自外部的靈氣。但現在還在搬動設備,所以解除了結界。當然門還是會上鎖的。
大概是設備商吧,鈴鹿想到。
「……喂,我能進去嗎?」
從門外傳來的聲音讓素早立起了耳朵,鈴鹿也厭煩的皺起了臉,用極為粗魯的口氣回話。
「……不行。滾回去。」
「喂,喂,我可是百忙之中抽時間過來的,讓我進去吧。」
「要是很忙的話,更應該滾回去。……對不起,這個房間的安全系統太嚴密,解咒很麻煩……」
「哈哈哈,不用擔心。我已經『看』過了,幸好結界還沒啟動。」
「你很閒?」
「我都說了是百忙當中抽空過來白。我還帶來了研究室的開店賀禮。」
「……為什麼是『開店』賀禮……」
從門對面傳來的漫不經心的豁達聲音,讓鈴鹿嘆了口氣。
看起來對方沒有回去的意思。若是強行驅逐,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素早,你不要動。」
鈴鹿小聲提醒後關上了籠子。打開身邊的紙箱,迅速的拿出裡面的東西,把籠子胡亂的塞了進去,雖然聽到了「喵」的一聲抗議,但也沒有理睬。
素早是父親製造的式神,人為的將靈性存在依附到了擁有肉體的貓上,極為特殊。就算還達到不禁咒的程度,但在倫理上肯定會受批評,所以不能隨意的讓其他陰陽師、特別是從屬於陰陽廳的國家一級陰陽師看到。
鈴鹿藏起素早,走到了門口,再次瞥了一眼背後確認。
集中精神仍然能「看」到素早的靈氣,但幸好研究室有大量帶有靈氣的咒具,只要素早不出聲,就不會太顯眼。
鈴鹿鄭重的打開了門。
站在走廊里的就是那個人,之前在模擬戰中的對手、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
木暮打了聲招呼,冒昧的走進了房間。
好奇的看來看去。
「這裡啊,唉?相當寬敞嘛。」
「嗯,你已經看過了吧,快點回去。」
「嘛,別這麼緊張。我偶然聽說了你的研究室,只是想來露個臉。」
木暮苦笑著說道,然後舉起了手裡的白色紙盒,看來是買了蛋糕。鈴鹿的表情下意識的做出了反應,隨後馬上看向了別的方向。
鈴鹿炫耀似的哼了一聲,用下巴示意他坐下。
「有茶喝嗎?」
「沒有。」
「這樣啊。我要是連飲料也買來就好了。」
「就唱自來水吧。」
「你上周又上電視了吧?不過最近比以前次數少了?」
「所以說怎麼了?和你沒關係吧。」
「難道人氣降低了——」
「鬼才知道!我完全無所謂!」
鈴鹿狠狠的咒罵了一句,但木暮沒有回應,平靜的坐到了鈴鹿示意的椅子上。
這不是木暮第一次來見鈴鹿了,自從那次模擬戰後,即使沒什麼要事,也會時不時的想起過來見個面。鈴鹿的工作地點在陰陽廳大樓,另一方面木暮基本上都在祓魔局,雖然兩地不算太遠,但特意跑來這邊很難不被別人當成閒人。
鈴鹿早就看穿了木暮的想法,鈴鹿幾乎沒什麼朋友,木暮只是為作同僚想略盡人事。也有可能是最近忙得抽不開身的天海拜託他來偶爾看望下鈴鹿。
「那個『阿修羅』是你的?」
「還會是其他人的嗎?」
「嗯……這不是很強嗎?之前的模擬戰沒上場呢。」
看來,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人造式經過了特殊的加工。鈴鹿咋了聲舌頭,「要你管」。
鈴鹿會入手這個只能用於雜活的『阿修羅』,也是受到和木暮的模擬戰的影響。為了彌補在那次模擬中察覺到的自身缺點,鈴鹿思考之後做出這個決定。
和木暮的模擬戰以鈴鹿的慘敗告終,對手果然不可小覷。失敗的原因有好幾方面,靈力的強度有質的差異,對咒術的熟練的程度也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經驗上的差異自不必談,在戰鬥中的隨機應變能力大概還比不上對方的零頭。說不定只有在咒術的豐富性上可以較量一番,但「會」咒術和「能在實戰應用」還有著雲泥之別。
總之就是等級不同。鈴鹿坦誠的認識到了這點,也並不在意,畢竟鈴鹿原本就沒打算「戰勝」木暮。
對鈴鹿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在與木暮這種等級的陰陽師敵對時,不被其「干擾」。
為此需要些什麼呢?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呢?
「……看來,應該是用來爭取時間的吧?」
「啊,真是多嘴!怎樣都跟你沒關係吧!」
經驗不足會直接導致判斷力不夠。為了在思考之前迅速的做出應對,例如在咒術戰中,「習慣」是必不可少的。那麼,在短時間內無法解決的經驗不足問題要用什麼來彌補呢?鈴鹿想出的應對之策就是,為了做出正確的判斷而多爭取一些時間。
不論是進行下一次攻擊,還是應對敵人的攻擊,或是逃跑,對來鈴鹿來說時間越多越好。那麼,就讓式神來為鈴鹿爭取時間。
自創的摺紙式神必須由鈴鹿直接操作,於是只能期待有某種程度的自律性的式神來爭取時間。所以才會對手頭上的『阿修羅』進行強化處理。
進行戰鬥方面的強化。
「我能體會你想擁有強大式神的心情……但別對周圍造成不必要的刺激。」
「哈,這是我的事。你多管閒事也要有個程度。」
果然還是不該放他進來,鈴鹿不耐煩的哼哼了幾聲。木暮也覺得不能繼續再開玩笑了,邊口頭道歉,邊把蛋糕盒放到了桌子上。
「難道你是想復仇嗎?」
「……怎麼會。那次模擬戰只是想了解下其他的『十二神將』擁有多強的力量。我的本職是咒術研究,既不是咒術戰也不是修祓靈災。」
「正確的判斷。在你的研究領域內,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也沒有勝算。嘛,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饒有意味的說些意義不明的話,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但看起來蠢極了。」
「哈哈,你還真是嚴厲。」
木暮笑著打開蛋糕盒。
「你看,我買了好多,你要吃哪一個?」
「全部。」
「也給我留一個嘛。」
「這是給我的開店賀禮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
看到木暮也苦起了臉,鈴鹿撲哧一笑,從盒子拿起了切好的一塊蛋糕。「小碟子和叉子呢?」木暮問道,鈴鹿「沒有」回應的同時就直接咬了一口。木暮有些閒得無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讓他呆得太久會有些麻煩,眼下差不多就是個好時機。
「餵。」
「嗯?」
「如今在咒搜部的『十二神將』,只有天海那個老頭了吧?」
「別用老頭這麼沒禮貌的稱呼。」
「到底如何?」
「嗯,只有天海部長了。……雖然直到數年前,還有一個厲害的傢伙。」
木暮說著,一瞬間移開了視線,然後若無其事的反問道「怎麼了,突然間問這種問題。」
「沒什麼,只是有些好奇,考慮到是咒搜部,說不定會躲起來。」
「即使隱藏身份,也會有流言的。」
「哼……」
木暮是強大的陰陽師,但他從屬於祓魔局,而且是獨立祓魔官。雖然經常說他是閒人,但實際上他負責的工作在專業的陰陽師中可以算是屈指可數的繁忙。
不止是他,『十二神將』全都很忙。
這樣的話……
即使有追兵,應該也不會立即派出『十二神將』。應該提防的果然還是咒搜部的天海。
「……那個老頭很強吧?」
「別再叫他老頭了……你是問在咒術戰的強弱嗎?當然很強。連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聽到木暮理所當然似的回答後,鈴鹿無意間認真了起來。
「……真的?」
「真的。……嘛,若是正面較量力量,我處於上風。但咒術戰不是這麼回事。之前只是為了回應你『想要驗證力量』的要求,實際的咒術戰會使用更多的花招和圈套。在這種互相欺騙的招術方面,那個人是超一流的。」
「……不過,只要用你的蠻力,就能直接碾壓他吧?」
「謝謝你對我的稱讚,但這是不可能的。若想要用蠻力封殺那個,普通的水準是不行的……對了,要是我們室長的那種超乎尋常的力量,說不定能行……天海部長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不給對手這樣的機會。在分出勝負之前,先行創造出『不會敗』的狀態,與其說是戰術,更像是戰略。」
「……戰略?」
「對。在戰鬥開始時已經獲得了勝利,這就是天海部長的戰鬥方式。」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淺見,木暮又慎重的補充了一句。鈴鹿沒有回應。
該怎麼說呢……似乎高高在上。一認真的思考「對策」就會感到頭痛。
「……沒有什麼弱點麼?」
「你有什麼陰謀嗎?就我所知,那個人的身上能稱的上弱點的,也就是酒和女人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還有一個,就是對小孩子心軟。」
「……」
鈴鹿吃著蛋糕,大概自己都不清楚臉上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木暮輕輕一笑。
「吶,大連寺,你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我和你交過手,所以我的話應該不會錯吧?」
「……不過,輸了就是輸了。」
鈴鹿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大概已經聽不清了,木暮也沒再多說什麼。
輸了就是輸了。現在鈴鹿仍然如此逞強。
但在「真正的戰場上」,絕對不能輸。
不能允許失敗。
◎
「你到交了朋友了呢。」
晚上,素早剛回到家就如此說道,鈴鹿則臉色認真的「什麼?」反問。
「你在說什麼?」
「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誰?」
「白天來的那個男人。」
鈴鹿擺出了極其苦澀的臉色看向沙發上的素早,但如同她看不出素早的表情,自己表情中的含義也無法傳達給素早吧。
「……要是你時不時的忘掉自己只是一隻沒有常識和社會能力的畜生可就麻煩了。」
「幹嘛說這麼冷酷的話,難道不是朋友嗎?」
「這是明擺著吧!是敵人,敵人!」
「是嗎?但白天你們不是聊得挺高興的麼。」
「高興?……真是的,想讓貓理解人意的我真是笨蛋。好了,閉上嘴。」
鈴鹿放棄了說服,把買來當作晚飯的零食塞進了嘴裡。
一直開著的電視上,播放的還是一群不認識的人聊著無趣的話題。不過今晚鈴鹿沒有看電視,她正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顯示著悄悄要來的某些資料。
是人名單。
「——有了。」
她停下滑鼠的動作,注視著名單上的某個名字。
土御門夏目。
即將成為陰陽道名門中的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的人。鈴鹿拿到的這份名單是位於澀谷的某個著名的陰陽師培養機構、陰陽塾的花名單。聽說今年春天土御門夏目進入了陰陽塾,所以鈴鹿找來了名單確認。這個簡單的名單上除了姓名、性別和年齡外連照片都沒有,這個名字正強烈的刺激著鈴鹿的想像力。
因為,
「……這個人就是夜光的轉世。」
鈴鹿的專業領域是『帝國式陰陽術』,而創造出這一體系的人就是天才陰陽師土御門夜光。他在臨死之際轉生於繼承自己血脈的土御門家之人,這個傳聞在數年前就煞有介事的傳開了。想想看,父親率領的由夜光信徒所組成的秘密結社雙角會能吸引到這麼多的成員,很大程度上是受到這個傳言的影響。而在父親周圍,許多言論都認為土御門夏目正是夜光的轉世。
當然,鈴鹿還不知此言的真偽,必須進行相應的查證。
不過,最終的判斷必須要留到最後的最後,畢竟鈴鹿的「目的」就是以土御門夏目是夜光的轉世為前提的。若此言不實就麻煩大了。
「……呼。他是什麼樣的人呢……能派上多大的『用場』呢……」
對於有志成為專業陰陽師的人來說,陰陽塾是最快的捷徑。能夠順利進去就意味著擁有相當的實力。鈴鹿還在目不轉睛的看著屏幕,拿起瓶裝可樂,喝了一口。
「……鈴鹿,你在做什麼?」
「在獲得目標的情報。」
「什麼?」
「就是調查某個人。」
隨便應付了幾句後,素早突然來了興致。
「你想和那個人成為朋友?」
「哈?喂,你從剛才開始都一直在想什麼?」
鈴鹿傾斜椅子,扭動身體,看向了素早。素早還是一如既視的縮在沙發上,說起來他自打回來後,一直都沒動過。
「不知道你在問什麼。」
「呀,那個,為什麼你突然之間一直在說朋友、朋友的。」
「畢竟,你的朋友很少嘛。」
「我才不需要,朋友什麼的。說起來,不是很少,而是沒有。」
「不是有那個老爺爺嗎。」
「哈?你是笨蛋嗎!那個混蛋老頭是敵人的老大!你是不是認為所有跟我說過話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能友好聊天的人,就是朋友吧?」
「才不是!……換句話說,你的理解只有這種程度呢……總覺得要得認真的說明會很累的樣子。」
鈴鹿前後搖晃著椅子,板著臉嘀咕。素早到是一反常態的執著於這個話題,「嗯」,耷拉著耳朵,扭了扭尾巴尖。
「和那個老爺爺以及白天的男人說話時,你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嗎?」
「當然。」
「這樣啊。」
「就是這樣!」
「嗯……那麼,鈴鹿就沒有聊起來很高興的對象嗎?」
「沒有。」
「和我呢?」
「才不是因為和你聊天很高興,只是你這隻奇怪的貓太笨了,所以我這個親切的飼主才會無可奈何的陪你說話,代替我哥哥。」
鈴鹿說完,惹人嫌的笑了笑。
但看到素早突然不再說話,又收起了剛才擠出的笑容。
「……素早?」
鈴鹿向他招呼,卻沒有任何回應,於是有些苦惱的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想了一會兒苦笑著站了起來。
鈴鹿走到了他的身邊,抱起了閉著嘴的貓,然後坐上了沙發,把素早放到膝蓋上,然後用手指撓著他的脖子。
「你怎麼了,在鬧彆扭?」
「……不是。」
「那為什麼不說話?」
「我是在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
素早接受著鈴鹿的撫摸,抬起頭看向她。長長的鬍鬚輕輕的晃動,被燈光照到的眼瞳縱向縮成細長型。
「人類和貓不同,是靠集體才能生活的動物吧?」
「……然後呢?」
「因為鈴鹿是孤單一人。」
聽到貓認真的話,鈴鹿輕聲笑了起來。
「你的
話是事實,但我沒關係的。畢竟我只還會再活一段時間而已。」
鈴鹿說這句話時露出了溫柔、又有些驕傲的神情,素早沒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她。
看不出貓的表情。
此時,素早想到了鈴鹿的打算吧。
突然間,
「……咦?你好像比平時更暖和了……不熱嗎?」
「嗯……好像今天比往更熱。」
「感冒了?」
「……不知道。」
鈴鹿想要炫耀下新的研究室,所以把最近一直窩在屋子裡的素早強行帶了出去。此時她心中閃過了一絲後悔,但馬上咋了聲舌頭,平復了表情。
「真會給人添麻煩。……你等一下,我去查查怎麼去動物醫院——」
「……不用了。」
「必須去。」
「我都說不用了……這種程度的發熱的話,最近經常有。」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鈴鹿領會了他話中的意思,慌忙「看」向素早。
靈氣還算安定,但已經很微弱了。可能是之前太習慣了……仔細想想,他的狀態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安心。
鈴鹿為自己的大意而內疚不已,但對她來說已經無能為力了。以前她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但素早還是「維持」了下來。
「……要吃冰淇淋嗎?」
「謝謝……我不需要。」
「那快點睡吧。感冒什麼,最終還是要靠睡覺來治療。」
「也是呢。」
「我給你拿條毛毯?」
「不用了……不過……」
「嗯?」
「……利矢經常給我做的那個,就是那個摺紙……」
「嗯?那個嗎?」
「鈴鹿會嗎?」
「會到是會……你想看?」
「……嗯。」
素早說著,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鈴鹿「真不愧是貓呢——」竊笑了出來,再次把素早放到了沙發上,自己回到了桌子旁。
「——你喜歡那些會動的小東西吧。」
鈴鹿說著,撿起隨手扔在地上的挎包,從中拿出了在模擬戰中用過的聖經,翻開。
「那麼,到了久違的showtime……急急如律令。」
唱完詠文後——「素早」,招呼了一聲。
素早睜開了眼睛。
於是,模仿小鳥和蝴蝶的摺紙式神圍繞著貓的周圍,在空中飛舞,跳起了舞步。
素早似乎很高興,「喵」的叫了一聲,搖晃著鬍鬚,喉嚨呵呵作響。鈴鹿也笑著關掉電視,轉過頭操作筆記本電腦,從揚聲器中流出了音樂。
圓舞曲仿佛融入了寂靜的夜晚。
素早的鬍鬚伴著節拍搖晃。鈴鹿眺望著他的樣子,不知何時也隨著旋律拍起了手。
時間仿佛放慢了節奏。
親切的照顧下奇怪的貓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心裡雖然這麼想的鈴鹿仍然綻放著微笑,打起了節拍。
◎
第二天早上。鈴鹿來到昨天剛「開店」的研究室上班,但看到貼在門上的紙後突然表情僵硬了。
這是一張舊報紙,上面記載著『上巳之大祓』第二天的報導。『戰後最大的損失』,『未曾有過的大靈災』,儘是這些刺激性的、卻又不誇張的標題。黑色的照片上由倒塌的大樓表現出了令人心痛的場景。
鈴鹿下意識的向走廊的兩側觀望,沒有人影,房間的安全系統也沒有異常。
真是下等且拙劣的『乙種咒術』。
鈴鹿哼了一聲,用力揭了起來。
「……切。」
咋了聲舌頭,打開鎖進入房間。
直到完成工作回家,鈴鹿都沒有走出去過一步。
6
「哦,像模像樣的嘛。」
「因為這是工作。」
「沒錯。」
「然後呢?」
「嗯?」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
「嗯,麻,的確有點事。」
好久沒來的天海罕見的含糊其詞。鈴鹿瞥了他一眼後,無所謂的回到了研究工作中。
今天沒有帶素早來。自從第一天帶他來結果發熱之後,鈴鹿就沒有帶他離開過家。現在研究室里只有鈴鹿和天海,還有默默工作著的式神『阿修羅』。
也許是錯覺,天海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鈴鹿在埋頭工作時很少說話,由於『阿修羅』也不會說話,一天大部分的時間內,寬敞的研究室里都被沉默的氣氛所包圍。說起來天海認識鈴鹿的大部分時間中她都在扮演偶像,所以默默的從事研究工作的樣子對天海來說也有些稀奇吧。到訪後的一段時間內,天海一直在看著鈴鹿工作。
隨後,他慢慢在房內四處觀望。
「……安全系統很嚴密呢。」
「……不行嗎?」
「怎麼會。」
「你怎麼這麼不乾脆。」
「……啊,我看起來果然這樣麼。」
聽到天海無所事事似的回應,鈴鹿有意的用力嘆了口氣,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正面看向了他。四目對視的瞬間,天海——總覺得——臉色有些緊張。
「……你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鈴鹿正面的質問。天海似乎斷了念想,露出了苦笑。
「好了,我就實話實說了。是關於這裡的安全系統。」
「挺不錯的吧?」
「嗯,但是,也不好。特別是『對於你來說』。……有些過度了。」
天海似乎比平常更加小心謹慎的注意措辭,不知是他對鈴鹿的照顧,還是因為他心中的猶豫。
這個用於研究的房間,原本就設有鋪設性的結界,用於遮蔽和外部的靈性接觸。
但現在,鈴鹿又設置了數重強大的結界。
其中還有一些在嘗試「解咒」的瞬間,就會自動進行咒術反擊的術式,相當的危險。不僅是結界,在屋內也還時常駐紮著逮捕、擊退入侵者用的式神。用過度來形容這個安全體系並不過分。
但是。
「……又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你是對的。但不『適度』。」
天海說著坐到了椅子上,伸直後背露出了認真的神色。
拍嚓一聲,打響了手中的扇子。
「我打開天窗說亮話,廳內有許多人看你不順眼,這些人總是找碴批判你。在這些人眼中,此地設置了如此徹底的安全體系,就是你在密謀『壞事』的證據。」
「……然後呢?」
「我聽說那張報紙的事了。」
鈴鹿的眼角突然一陣抽搐。
「……什麼?你派人跟蹤我?」
「你在進入大樓前,有人恰巧路過。從那之後,你就在這個房間裡設置了過度的安全體系吧?」
「……」
鈴鹿沒有回答,事實正是如此。
那些只會惹人討厭的傢伙,應該不會突破咒術結果入侵到屋內。而且——只是在如今這個時間點上——即使有人偷看到了研究室內的情形,也沒什麼大問題。
但鈴鹿還是強化了安全體系。雖然有一些擔心的想法,但最重要的是無法一聲不響的忍耐。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這樣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我不知是單人作案還是群體行為,總之那傢伙肯定有這樣的想法,『稍微招惹一下,她就馬上做出警戒,而且還是超出必要的警戒,肯定在做什麼可疑的事情』。」
「……無聊。」
「的確如此。但笨蛋是危險的存在,做出不必要的刺激可不是聰明的舉動。」
天海的口氣很認真。鈴鹿哼了一聲。
咽不下這口氣,不高興。
十分的不高興。
「之前我也說過好幾次吧?即使被無知的小鬼愚弄還能安然的進行自己的工作,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專業人士。我明白你的立場很辛苦,但也不必一一做出回應,這樣做沒有意義。」
天海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平淡的、事務性的勸告。
這是長於事故的、擁有良知的見解。天海自身也見過數個相似的案例。
如今的情形還沒有實際的損失,不論是誰貼了那張報紙,都沒有打算做出更激烈的行徑。鈴鹿畢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如今還是陰陽廳的形象代言人,沒人會面對面的與她為敵。
最重要的是,若是堂堂正正的批評鈴鹿,是不會做出這種下作的行為的。犯人只是想在不以身犯險的前提下,惹鈴鹿心煩。
那麼,不去理睬才是正解的應對之道。
天海是正確的。
但是……
「……餵。」
鈴鹿平靜的打開了話匣,天海「什麼?」接過了話題。
「如果我拜託你找出貼報紙的犯人……你會怎麼做?」
鈴鹿注視著天海的眼睛,尋問道。天海也沒有避開視線,回視著鈴鹿的眼眸。
沉默的時間比想像中的還要長。
不久後,天海緩緩的吸了口氣。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出來,然後把這個性格扭曲的傢伙敲直了。說實話,我現在就想動員所有部下,把這個混蛋揪出來。這樣才能出一口惡氣。」
不過,天海繼續說道,聲音中比剛才更加充滿了熱忱。
「我再重複一遍,這樣做最終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即使這麼做,只會讓討厭你的傢伙把犯人當作英雄崇拜。最重要的是,這些還只是冰山的一角,不僅無法解決根本問題,還會讓大家對你的評價下降。」
「對我的評價?」
「不知道那個犯人是不是陰陽師,很可能只是普通的職員。另一方面,你則是『十二神將』,而且是恐怖分子大連寺至道的女兒。強大的人責罰弱小的人,大部分人都不會予以認同。若是還有什麼隱情,更是如此。」
「即使我是正確的?」
「是的。即使你是正確的,同時也會被責難。世間就是這樣的風氣。」
天海斬釘截鐵的斷言。鈴鹿看到此時天海的眼眸,不由得混身顫抖。
以咒術犯罪者為對手的咒搜部部長。
這個老人在此前的人生中到底目睹過多少世間的黑暗以及齷齪。
「人類只會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當然,大部分人能通過交流獲得理解——但對卑鄙的人無論說什麼,也只會產生卑鄙的想像,徒增煩惱。」
說完後,天海終於和緩和表情。
再次打響了扇子。
「嘛,成為『十二神將』後,總會遇到各種各樣類似的問題。貼報紙反而很可愛呢?若是路過的野狗對你狂吠不已,你要怎麼辦?這不值得你在意。」
「……」
「你採取不安份的舉動會讓局面更加糟糕。不會有什么正經人將野狗亂叫當作問題,但若是『十二神將』有什麼動作,情況就不一樣了。對你不論是善意還是惡意的人,都必須提防你。這種程度的道理,你總不會不明白吧?」
坐在椅子上的天海輕輕前屈身體,把胳膊肘架在膝蓋上,像是在向鈴鹿匯報工作。
「大連寺,不要被這種廉價的挑唆激怒。真正的『pride』是不會被無聊的事損害的。」
這不是陰陽廳的幹部對新人的訓誡,而是同為『十二神將』的老手向年輕的輕人傳授親身的經驗。
以前天海曾在酒桌上對鈴鹿說,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會保護你,請相信我。
所以,事務繁忙的咒搜部長才會像這樣特意來找鈴鹿,一邊笑言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卻又想要認真的幫助她。木暮所說的話大概意外的言中了,這個狡猾、老練的戰略家對孩子很心軟。
「……」
若說心中沒有動搖,那肯定是謊話。
但鈴鹿還有重要的「目的」。
對這個無論如何都不會退讓的目的,鈴鹿決定捧上自己的生命。
「……我不會更改安全體系。」
「大連寺。」
「不要擔心,只是因為現在再恢復原狀太麻煩了。往後我不會再做出奇怪的事,也不會再挑釁。只要老實的裝作偶像,就能全部平息了吧?」
某種意義上,現在正是緊要關頭。鈴鹿筆直的注視著天海的眼睛,用最為冷靜的聲音回應道。
以貼報紙事件為契機,強化研究室的安全體系,若是周圍會產生這樣的誤解,反正對自己有利。遲早鈴鹿都要在這個研究室做一些「可疑的事」,正如那個傢伙的妄想一樣,所以不論如何加強安全體系,都不算「過度」。
「……」
天海的視線並不尖銳,也沒有在試探鈴鹿,但鈴鹿仿佛被看穿了什麼似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這就是一種心理戰——以不同於『甲種咒術』的『乙種咒術』開展的咒術戰。
不久後,天海露出了微笑。
鈴鹿不知道他的笑容是何意。
◎
這是「異常」,也是「雄威」。
鈴鹿長時間的默默注視著昏暗燈光下的鐵塊。
這個倉庫類似於飛機的機庫,裡面很寬敞,但沒什麼人氣。雨水打在屋頂上發發啪啦啪啦的響聲,如向細小的波浪平靜的迴響。
這是陰陽廳開發研究部所有的咒物保管倉庫之一,位於八王子。秋葉原的本部大樓里也有保管咒物的房間,稱為封印保管室,沒那麼重要、或是保管在本部大樓里會產生靈性障礙的咒具和咒物就會統一的保管在這裡。
不過,如今鈴鹿面前的這個「東西」,本來應該是在本部大樓的封印保管室里嚴密封印之物。而如今收藏在這裡,只是因為其尺寸過大,又很重罷了,本部大樓的房間容納不下,所以才保管在了這裡。
這個巨大的鐵塊由數個複雜的部分構成,看起來就像是縮起腳蹲坐的鋼鐵蜘蛛。不過從相當於頭和胸的部分長出了人類的上半身形態——而且是穿著鎧甲、兜帽的武者。
古老的鎧甲,圓錐形的兜帽,蓋住整張臉的鐵面上刻畫出了怒容。兜帽的額頭上裝飾有閃耀著暗淡的黃金色的五芒星,這正是陰陽道的象徵。
這個鐵塊名叫『裝甲鬼兵』。
這是式神,以巨大的鋼鐵軀體為形代,是機甲式的一種。裝甲的內部刻有抵抗咒術攻擊的咒文,從身體的兩側可以看到機關槍的槍口。這種軍事式神開發、製造於太平洋戰爭時期。
是由夜光所作。
「……哼。」
平靜的鐵之式神處於完全失去咒力的狀態,但仍然充滿了壓迫感。鈴鹿注視著鐵塊哼了一聲,像是在驅散這種壓迫感似的。
在戰前由軍部復興的陰陽寮,於戰後改名為陰陽廳,在首都東京用以修祓多發的靈災。但曾支持過舊日本軍的事實,即使在戰爭結束後仍然是致使陰陽廳——以及全體陰陽師形象不佳的原因之一。
雖然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注意到,原本陰陽廳採用的『泛式陰陽術』就是以『帝式陰陽術』為基礎的,也就是那個在軍部的要求下構築起來的咒術體系。咒術界經常被人說是封閉性的群體,其中的一個理由就是現代陰陽師「紮根」於舊日本軍。
眼前的『裝甲鬼兵』可以說是這種過去的象徵。
在如今的時代,雖說偶有例外,但陰陽師這個職業基本限定於修祓靈災。咒術的研究和咒具的開發也只偏重於和靈災修祓相關的部分。當然更不可能介入軍事部門。
因此,如果僅論「戰鬥力」的話,這個『裝甲鬼兵』在戰後已經過了半個世紀的當今,仍然具備最高等級的實力。
「……若是這傢伙的話……」
即使對手是『十二神將』,也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吧。
幸好鈴鹿的專業是研究『帝式』,而『裝甲鬼兵』就是『帝式』的產物,鈴鹿有自信能夠使用。
鈴鹿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平靜矗立的鐵之式神。這個『裝甲式神』是作為研究資料保管在此地的,雖然沒人用過,但有最低限度的保養,所以看不到生鏽的地方。
不過定睛細看的話,能發現裝甲的四處都有細小的傷痕,是彈痕嗎?還有被煤薰黑的地方。看來這個傢伙經歷過「實戰」。
「……真可怕……」
以前素早在看到『裝甲鬼兵』時曾發出這樣的感慨。
上一次來到這裡還是獲得『陰陽I種』後。當時躋身國家一級陰陽師,獲得了進入這裡的權限。這次素早沒來,而且自己也是沒有獲得許可的偷偷潛入。
正如天海所說,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帝式』,並且還是靈災襲擊的主犯的女兒,若是接觸夜光代表性的軍用式神『裝甲鬼兵』,只會產生不安定的氣氛。而且事實上,鈴鹿就是出於某個不安份的目的才到訪這裡。
當然,鈴鹿準備秘密的進行自己的計劃。『裝甲鬼兵』只是保險,若是不必使用自然最好不過。
不過,鈴鹿有種不可思議的預感,自己肯定會使用出眼前的夜光遺物。
『裝甲鬼兵』的外號是「土蜘蛛」。
「……拜託了,土蜘蛛……」
鈴鹿向眼前平靜的鐵塊,悄悄的呢喃。
然後開始改寫式神的術式。
7
「……悄悄的……悄悄的……」
深夜。
雨水如霧。梅雨季節差不多都快過去了
,天空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沉。外面瀰漫著潮乎乎的濕氣,打開窗戶就擴散進了屋內。
研究室內關了燈,所以很昏暗。遠處還有明光,但隔著雨水織成的幕布幾乎照不進屋裡。鈴鹿正藉助著這微弱的光亮,慎重的操作著『阿修羅』。
讓『阿修羅』從研究室的窗外搬入了一個藏在紙箱中的業務用冷凍庫。
這就是在放在那個「隱匿處」的東西。因為害怕被別人發現,所以這麼久後才搬到了身邊。畢竟萬一被發現的話,可不是像素早被發現了那樣能簡單的擺平。但鈴鹿為了進一步的研究,果然還是必須把這個放到研究室里。
這是封印了過去的棺材。
裡面是鈴鹿哥哥的遺體。
昏暗中,有三對胳膊的式神把巨大的棺材放到了房間的角落。鈴鹿馬上接通了電源,熟悉的馬達聲再次嗚嗚響起,少女安心的吐了口氣。
然後,
「……餵。」
從黑暗的屋子裡傳來了少年的聲音。
是素早。
他已經完全不會外出了,但一聽到要移動利矢,無論如何都要跟過來。說實話,他在靈性上已經相當的危險,雖然鈴鹿直到最後仍然反對,最終還是拗不過素早。
「真的要做嗎?」
他尋問的聲音還是像往常一樣冷靜,通透且清澈。
「——當然。」
鈴鹿回應道。
「這不是明擺著的麼,馬上就快了。」
「……即使保持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不行,一點都不好。」
「為什麼?」
「沒有什麼,因為我討厭。」
鈴鹿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
鈴鹿的目的就是用咒術復活亡兄、大連寺利矢。用失傳的『帝式』咒術、靈魂的方法『泰山府君祭』。
這是禁咒,而且是最究極的禁咒。
現行的陰陽法中,嚴格禁止所有和靈魂相關的咒術。據說如今靈災在東京近郊多發的原因就是土御門夜光在使用靈魂咒術『泰山府君祭』時失敗了。
若是弄錯的話,這個禁咒說不定還會引發那種規模的大靈災。這就是『泰山府君祭』。
而且這個咒術需要代價,為了讓某人復生,就必須以他人的生命為代價。
鈴鹿打算以自己的生命來交換哥哥的復活。
「你自己死掉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沒什麼可留戀的。」
「要是鈴鹿死掉的話,即使利矢復活也沒法相見了吧。」
「能見一會兒吧。在最後再次相會,然後就這樣死去,反而符合我的理想。若是我的生命能讓哥哥復活,我就很幸福了。」
鈴鹿說著,在黑暗中露出了微笑。
鈴鹿是父親的實驗對象,是父親製造出來的咒術改造過的人類。
哥哥也是同樣。兄妹二人在出生前就背負了相同的宿命。
如果沒有哥哥,鈴鹿弱小的心靈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壞得絲毫不剩了吧。如今還能清晰的回想起來,在那個沒有一點希望的世界裡,哥哥面對自己露出的笑容是鈴鹿無可替代的寶物。這就是鈴鹿全部的喜悅。
因為是長男,所以哥哥被施加了比鈴鹿更多的、各種各樣的咒術,但哥哥總是親切的對鈴鹿笑臉相迎,一直鼓勵著鈴鹿,直到因實驗而喪命的最後瞬間。
必須要報答哥哥。
因此,即使為了救哥哥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鈴鹿也必須向哥哥報恩。不,是鈴鹿想要回報。
為了最喜歡的哥哥。
由於這個執念,鈴鹿才能在那個事件後一個人孤獨的活到現在。
「沒關係吧。你不也是嗎,比起我更喜歡哥哥。」
這不是在挖苦,而是真心話。
素早是哥哥的式神。雖然是由父親所造,但在廢棄前,哥哥說想成為他的主人而從父親的手中接管了過來。素早也很親近溫柔的哥哥,親密的程度足以讓年幼的鈴鹿感到嫉妒。
但如今素早的身體狀況不佳,原因也在於此。
素早險些被廢棄是因為依附的靈性存在和貓的肉體調和不暢。將素早領養為式神的哥哥,作為式神的主人供給他靈力,讓他的靈性安定。所以為了讓素早保持自己的存在,哥哥的靈力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哥哥死了。
哥哥在死前擠出了最後的力量,將靈力注入了素早的體內,素早依靠這份「儲蓄」才能勉強的活到現在。如今雖然鈴鹿提供了咒力,但只是臨時的治療。素早在哥哥死後仍然維持了數年時間,足以證明哥哥的靈氣非常優秀。
「若是哥哥復活,你也能恢復精神……嘛,這樣就像是哥哥被你搶走了,讓我點不高興。不過也沒辦法,往後就拜託你了。」
在沒有哥哥的世界裡虛長年歲只是徒增痛苦。自己一個人長大的罪惡感讓鈴鹿難以忍受。
不,若說本質的話,其實更加單純。就是自己想再見哥哥一面,即使只有一個瞬間也沒關係。想要再一次的和哥哥相會,僅此而已。
所以,要用自己的生命把哥哥再次招回這個世界。
為了那個瞬間而努力。
嗯,鈴鹿點了點頭。雖然偶爾也會迷茫……在呈納著哥哥的棺材前,鈴鹿感到自己心中的決意。這樣就好了。這樣就足夠了。
既使在世人眼中,自己做了蠢事……
我是正確的。
靜謐的興奮充滿了鈴鹿的胸膛。鈴鹿以手撫棺,眼眸中閃現出怪異的光芒。
「……鈴鹿,你很適合當偶像呢……」
素早說道。鈴鹿的表情像是很出乎意料,她回頭看去,凝視著素早所在的籠子。
「……哈?」
「你看起來很高興。」
「你是笨蛋嗎。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棺材被搬進來的過程,所以沒有開燈,研究室里一片漆黑。籠中的黑貓更是融入了周圍的黑暗。
貓的雙眼突然睜開看了鈴鹿一眼,又再次閉上。
「……吶,鈴鹿。」
「……什麼?」
「如果你感到幸福的話,我只要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我完全不覺得幸福,沒有哥哥的日子,我是絕對不可能幸福的。」
「不是的。」
「為什麼?」
「因為你比利矢更堅強。」
「哈?這不可能吧。」
「沒問題的。」
「什麼?」
「你,肯定……沒問題……的……」
「……喂,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鈴鹿皺起眉頭,「看」向素早。說實話,他這幾天虛弱的狀態,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他還能維持「存在」。說不定意識已經模糊了。
「……所以我才讓你在家裡老實呆著。」
鈴鹿埋怨了一句,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要比預定計劃更快完成手頭的工作,然後把素早帶回去。
「再等一會,馬上就完成了。」
因為環境的變化,必須調整棺材的靈性環境。為了避開別人的視線,不能錯失這個機會。鈴鹿操作著『阿修羅』,開始最低限定的作業。
一直空敞著的窗戶外,雨水還在浠浠瀝瀝的落下,偶爾在雨水聲的遠方還會傳來汽車穿行的聲音,前燈的光亮掃過研究室。
雖然窗戶開著,但已經重新張開了結界,鈴鹿麻利的推進的作業。
「……鈴鹿。」
素早像是在說夢話似的招呼鈴鹿。
素早的聲音和哥哥一樣。昏暗中在哥哥的棺材前,他的聲音仿佛是哥哥在朝自己搭話。
「……什麼?」
「我很喜歡利矢。」
「我知道。」
「但是呢。」
「嗯。」
「也同樣的喜歡鈴鹿。」
「哈,你在說什麼。」
除了調查棺材以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處理。棺材的偽裝。畢竟這裡可是陰陽廳的本部大樓。雖說鋪設了宛如鐵壁般的安全系統,但小心無大錯。即使是絲毫的破綻都可能暴露鈴鹿的計劃。
「……太好了。」
「什麼?」
「……這樣就能自由了。」
「啊……嗯。」
「……真的是……太好了。」
「這樣也有這樣的寂寞。」
棺材上使用的是父親獨自組成的咒術。鈴鹿雖然懂得這個術式,但處理時必須備加謹慎。若還要加以隱藏的話,更是如此。
「……你看,所以……我說……」
「唉?什麼?」
「……交個……朋友吧……」
「什麼?說得清楚點。」
為了即使天海再次到訪此地也不會露餡。這種程度的偽裝簡直是難中之難。還有時間。雖然為了素早的身體著想,希望能快點完成,但無論如何,再稍等一會……
「……鈴鹿……」
「……」
「……謝謝……」
「唉?為什麼要道謝?」
「……」
「素早?」
「……」
「……餵?」
「喂,素早,我在叫你!」
「素早?」
鈴鹿再次回頭。
素早?
窗外有車輛路過,前燈照亮了屋內。此時鈴鹿的臉色突然像是迷茫的少女一般。
鈴鹿離開了棺材旁,走近桌子。籠子一直開著。鈴鹿向裡面窺探,素早還是一如既往的蜷縮著,一動不動。
鈴鹿害怕「看」他。
宛如第一次觸碰貓的小孩子一般,戰戰兢兢的伸出了手。
貓突然一動,抬起了眼帘。鈴鹿嚇得仿佛一瞬間心臟停止的跳動,然後長長的吐了口氣。
「你這隻……混蛋貓!嚇人也要有個程度!」
鈴鹿真的動了怒氣,但貓仍然不為所動,在黑暗中睜大的眼瞳上微微帶著光亮,映照出了鈴鹿的面孔。
「我現在很忙!你也明白吧!而且,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鈴鹿接連的咒罵,但貓一言不發,目不轉睛的看著鈴鹿。鈴鹿的語氣越來越弱,臉上也浮現出了懷疑的神色。
然後,鈴鹿發現了。
「……喂,你也說點什麼。」
像往常一般的向他搭話,但貓還是沒有回應。
「……素早?」
呼喊他的名字。但貓沒有反應。
不久後,貓像是失去了興趣,別開了視線,再次合上了眼睛。鈴鹿愕然的呆站在桌子旁。
雨沒有發出聲音,安靜的落下。只有背後巨大的棺材在嗚嗚的低鳴。
鈴鹿害怕「看」他。
不必「看」,鈴鹿就已經明白了。
素早走了。鈴鹿又被拋棄了。
8
隨後,貓又活了一段時間,但身體一直沒有好轉。在被靈性的存在附身、作為式神素早存在的期間,對只是形代的肉體造成了巨大的負擔。貓的食量很小,也不怎麼動彈,在夏天的某個溫熱的夜晚如同沉睡般的死去了。
貓死掉的時候,鈴鹿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鈴鹿先用死掉的貓進行了「實驗」。素早的「主體」是依附的靈性存在,所以已經無法再復生。但若是作為形代的貓的性命,則有一試的價值。
如今,在她的眼前一米處的正方形玻璃箱裡,一隻黑貓正慌張的來回躥動,雖然在一小時之前,這隻貓的生命現象已經停止了。
當然,這只是試驗,但已經有了效果。剩下的只有達成條件。一個祭壇。還有一個祭主——土御門夜光的靈力。
鈴鹿接通了外線電話,確認土御門夜光的轉世、土御門夏目的位置。得到的答案出乎了她的意料。
「暑假?」
大意了。最近作為形象代言人露面的機會少了,一直在埋頭於研究中,所以幾乎和外界沒有接觸,沒察覺到目標的活動日程。
「……」
鈴鹿懊悔的掛掉電話,注視著放在房間角落處的棺材。眼眸的深處搖曳著輕微的不安。
突然背後傳來了一個輕微的聲音。回過頭,原來是玻璃箱裡的黑貓再次倒下,不再動彈。
慌張的「看」過去,靈氣已經消失了。鈴鹿下意識的幾乎要哭了出來,但咬緊牙齒忍住了。在心中強行為自己鼓勁。
「沒問題的……肯定,能成功。」
鈴鹿有自信,只要備齊條件就一定能成功。
此時。
研究室內布設的如此嚴密的結界突然被同時擊破。然後同一時間門被踹開,一群身著西裝的男人闖了進來。
男人用手槍和咒符對準了鈴鹿。
「不要動!我們抓到了你行使禁咒的現場,你已經沒機會狡辯了!」
前排的男人用槍口對準這邊,並出示了身份證明,他們是咒術犯罪搜查官——通稱咒搜官。在這個時機闖入,說明他們早已經進行了隱蔽的調查。
天海的面容突然在腦海內閃過,悲苦又毫不畏懼、看透世間清濁的「大人」的面容。鈴鹿沒有感到不可思議或是懊悔,反而嘴角浮現出了無畏的微笑。
終於站上了決戰的戰場,大概心裡產生了這樣的情感。
「……放肆。」
於是,鈴鹿開始了早就計劃好的行動。
◎
鈴鹿擊潰咒搜官後逃離了本部大樓,帶著棺材立即向王八子移動,奪取了早已在那裡待命的『裝甲鬼兵』,然後裝進貨櫃,放到倉庫的卡車上,一路向西。
目標人物似乎回到了鄉下的老家。那麼在某種意義上正合適。土御門家的旁邊就是為『泰山府君祭』準備的祭壇。有很大的機會在陰陽廳派出真正的追兵——比如說『十二神將』中的某人之前,一口呵成的達成目標。這是個好兆頭,運氣在我這邊。
「……再等一下,哥哥……」
把開車的工作交給了簡易式。鈴鹿坐在副架勢席上,眺望著窗外流過的夜景。
馬上就能和哥哥再會了。見面,聊天——雖然自己就要死掉,但已經無所謂了。腦袋裡思考的全是和哥哥相會的瞬間。
但是,鈴鹿突然想起了留在研究室玻璃箱裡的貓。
當時突然遭到襲擊,鈴鹿還必須要帶走棺材,所以沒有時間顧及到貓的遺體。而且……那已經是只普通的貓了,不再是素早。
「……哼。」
不過是哥哥是式神而已,自己只是代為照顧。本來自己就不喜歡貓,又任性,又沒用,命也不長。那種東西才不值得養。
「就是。」
不需要弱小的貓,和哥哥見面後,推薦一個又強大又不會死的寵物吧。更大的,更堅強的,即使照顧的草率一些也沒關係的。比如……對了,老虎就不錯。
「……嘛,老虎沒法養吧……」
嘴角划過了小小的自嘲。
然後,鈴鹿把身體深深的沉入了副架勢席的座位里,一動不動的閉上了眼睛。開車交給了簡易式,現在必須要睡一會兒,到達目的地後就沒機會了。
車的振動會妨礙睡眠,不習慣的汽油味也讓鈴鹿不高興。不過鈴鹿還是一動不動,腦內一片空白。
不久後——
閉著眼睛的鈴鹿,嘴唇上浮現出了若有若無的微笑。
夢中的素早已經變成了老虎,但還是喵喵的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