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失誤的三角關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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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女孩子來說,你的腳力真的很驚人。不過,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我是春虎。」
少年說著,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向她伸出手。
這天是暑假最後一天。
日落時的天空染上絕美的靛藍色,世界處於日與夜之問,陽光將要溶入黑夜前的短暫魔幻時光。
國中一年級,同樣在起先相遇的那個車站附近的公園,你追我跑的夏天結束了。面對笑盈盈伸出手的少年,少女一時愣在原地。接著,她的雙眸發亮,戰戰兢兢地握住少年的手。
這是兩人之間關係的開始——
也為少女的人生揭開了「第二幕」。
★
明天開學典禮結束後再見吧。北斗和春虎約好明天再會,離開了公園。
兩人在出口道別,各自往不同方向離去。
但是過沒多久,北斗便一邊顧慮著周圍的目光,一邊回到了公園出口。
她藏身在陰影處,觀察路上的情形,視線前方望著的是春虎離開的背影。他沒有察覺背後的人影,悠閒自在地向前走著。兩人之問隔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北斗仍慎重地定睛凝視,持續隱藏自己的蹤影。接著,在春虎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她迅速走到馬路的另一頭。
她快步走向和原先相反的方向,雖然速度不至於引起他人關注,但就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已經算是腳程相當快速,而且她一路沒有放慢速度,中途雖然有好幾次因為遇上紅燈停下腳步,不過在等待燈號轉變時,她的呼吸始終不曾紊亂。
北斗就這麼片刻不停,若無其事地走了將近十分鐘的時間。
最後,她來到一間遠離市中心的老舊公民會館。
她走進蟬聲響亮的會館腹地,不著痕跡地一邊注意周圍目光,一邊穿過停車場,走向裡面的建築物。入口旁有隻福態的虎斑貓正蜷縮著身子沉睡,幾乎感覺不到有人在建築物里的氣息。進入建築物後,她在鋪上亞麻地板的走廊前進,再沿著樓梯走上二樓。
目的地是後方的圖書室。
那個地方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公共圖書室,只是利用的讀者少,空間也不怎麼寬敞,放在裡面的只有一些老舊童書或是鄉土史的研究書籍,以及鄰近居民捐贈的圖書,因此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問圖書室的存在。
然而,北鬥打開門進入室內時,圖書室里並非空無一人。
窗邊擺設著一張長桌和幾張椅子,桌邊角落處坐著一位少女。她的眼前放著一本書,卻緊閉著雙眼,乍看之下像是正在熟睡,只是她的坐姿端正,挺直了背脊。
她的年紀與北斗相仿,外表和氣質則是完全相反。
北斗是例適合男孩子氣的打扮,留著短髮的少女。雖然臉上殘留著些許稚氣,但表情豐富,長相也很可愛。有些黝黑的肌膚,以及柔滑苗條的手腳,使她看起來就很活潑。
另一方而,圖書室里的是個樣貌端正,長相清秀的少女。
艷麗的漆黑長髮搭配樸素的連身洋裝,全身散發出超齡的沉穩氣氛,整個人融入靜謐的圖書室。她的姿態凜然,氣質高雅又顯得堅忍不拔。
進入圖書室後,北斗默默走向窗邊的少女。接著她在少女身旁停下腳步,輕輕合上雙眼。
這時,換成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睜大雙眼。下一瞬問,北斗的身影忽然顯得「凌亂」,猶如影像接收時混入噪聲,輪廓搖晃,身影明滅不定,發生了所謂「裂核」的現象。在輕微的裂核發生後,北斗整個人消失了。
在北斗消失的空間裡,只剩下一小張紙片。紙片失去支撐,直接落到地面。
「…呼。」
少女吁了口氣,拉開椅子,撿起地上的紙片。
仔細一瞧,可以看見紙片上繪有奇妙的圖樣與文字。那是咒文,紙片為咒符的一種,在生成式神時用來作為形代,也就是式符。
「……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神情複雜,凝視著自製式符的少女一夏目輕嘆了口氣。
★
土御門夏目在升上國中後不久,得知了本家『家規』。身為名門土御門家下一任的當家,那時她剛得到現任當家,也就是父親的認同。
家規規定:「土御門家繼承人對外須以男子自居。」
起先聽見這項規定時,夏目嚇了一大跳。她第一次知道有這種『家規』,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在外人面前需要表現的像個男孩子一樣。在這之前。夏目一直是理所當然的過著「女孩子」的生活,出其不意指的大概就是這種情形。
然而,她沒有要求詳細的解釋。
父親的個性嚴謹而且寡言,夏目從小就不知道該怎麼與他相處。在夏目心中,父親的命令必須絕對遵守,何況那是『家規』的規定,她也只得乖乖服從。
幸好不需要馬上「表現得像個男孩子」,父親表示只要從國中畢業後開始即可。
身為土御門家下一任的當家,夏目必須成為專業的陰陽師,因此她預定於國中畢業後前往東京,就讀著名的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換句話說,夏目在前往東京後需遵從『家規』規定,在那之前有必要先習慣男孩子的言行舉止。
話雖如此,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就算想事先練習,夏目身邊也沒有可以陪她練習的對象,而且要是有一天突然打扮成男孩子,她也不認為自己可以演好這個角色,尤其這麼做很難為情。
這時候,夏目想到了可以運用簡易式。
簡易式為式神的一種,以稱為式符的咒符為形代,可以生成各種模樣的式神,並且由術者操控。雖是正式的甲級咒術,但在現在廣泛使用的『泛式陰陽術』中屬於相對基礎的術式。由於夏目自懂事以來一直接受咒術訓練,使役簡易式這種事對她來說並不特別困難。
夏目首先做出少年模樣的簡易式,接著讓自己的意識轉移到式神身上,直接操縱式神的行動。
結果相當令人滿意,雖然是第一次長時問遠距離操縱簡易式,但沒有人對夏目操縱的簡易式起疑心。
當然,簡易式沒有和他人對話,也沒有和其他人共同行動。不過,夏目平常也是這個樣子。夏目沒有朋友,長年過著沉浸在咒術中的生活,能稱得上「親昵」的人——除了唯一的例外——頂多只有父親,這種情形相信到了東京也不會改變。對夏目來說,在陌生的土地交朋友比假裝成男孩子生活更困難。既然如此,只要不讓那些「不親密」的人們懷疑,應該不會產生問題。
透過少年式神有了一定的把握後,夏目接著打算以和自己相同,也就是「少女」的式神採取男孩子的言行,相信只要習慣之後,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地做出和男子一樣的舉止。
她準備了一個短髮又活潑——適合少年舉動的少女式神。她操縱少女式神,和上次一樣走到了街上。
然後,她再次遇上了。
那個稱得上親昵的唯一例外——青梅竹馬的土御門春虎。
★
「…果然不能再繼續隱瞞下去…」
翌日。
夏目和昨天一樣造訪公民會館,坐在空無一人的圖書室窗邊座位。
在她眼前的桌上放著一本書,那是為了預防萬一用的障眼法。夏目的雙眸緊閉,意識幾乎不在這個地方,而是在操縱中的式神——北斗身上。
北斗坐在昨天道別的公園長椅上,等待春虎出現。
咒術者具備可以「視」得靈氣的見鬼才能,如果是不具備這項才能的普通人,不管如何仔細觀察,也不可能發現她是個冒牌貨——式神。這麼做是為了練習不讓男孩子的言行遭人猜疑,要是連做個「人」都會引來懷疑,練習也就失去意義了。因此夏目在生成式神時格外注意北斗的外觀,事實上,夏目多少有些緊張,但周圍的人們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北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夏日的艷陽高照,白熾耀眼的陽光映照著公園。時問接近下午一點,讓人幾乎忘記時間的流逝。
與式神共有感官知覺,使夏目有種親臨現場的奇妙感受。原本她就擅長操縱簡易式,如今已經不需要特別注意,也能自然而然地讓簡易式做出一些細微的動作,這可以說是經過一個夏天的追逐後,意外得到的收穫。
這麼說來,和春虎的再會也是發生在這個公園的這張長椅上。
今年夏初,夏目操縱著北斗,第一次來到這裡的街上。那次的再會純粹是碰巧…或許不能完全這麼說。
春虎是土御門分家的兒子,兩人兒時常一起玩耍。年幼的夏目在接受父親嚴厲的訓練之餘,和春虎共度的時光幾乎成了她唯一的樂趣。在夏目心中,春虎是幸福的象徵,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但在小學高年級後,青梅竹馬之問的關係逐漸疏遠。
雙方對彼此產生複雜的情戚,無法再像孩童嬉戲。儘管是從小玩到大的親戚,兩個年輕男女卻也很難再天真無邪地玩在一起。而且春虎身為分家的兒子,卻缺乏陰陽師不可或缺的見鬼才能,因此離咒術的世界也很遙遠。
兩人居住的地方相隔甚遠,沒有機會可以在路上碰巧遇見。無法見面讓夏目覺得空虛寂寞,她一直想見到春虎,所以在操縱北斗的時候,她不自覺地讓北斗走到了春虎居住的城鎮。
她心裡期盼能見到春虎,但不認為真的可以見到他。碰巧在公園遇見春虎,兩人的目光交會時,北斗——夏目不由自主逃離現場,而且是死命狂奔。
「…沒錯,那時候我不該那麼做的…」
北斗嘆了口氣,憂鬱地發著牢騷。
自己那時候到底為什麼拼命逃跑?雖然狀況確實是很難解釋清楚,但也用不著逃離那個地方。而且在第一次遇見就逃走之後,心裡還是忍不住在意,她後來又為了找尋春虎而來到這個地方。只是她見到了春虎,也沒有勇氣上前搭話,反倒是讓春虎發現,追起了自己。兩人就這麼連日上演你追我跑的戲碼,追逐了一整個夏天。
「真是的……」
仔細一想,愚蠢的舉動簡直讓夏目頭暈目眩。她自覺羞愧又丟臉,光是想起這段往事,臉上差點噴出火來。
但另一方而,愚蠢正證明了她確實樂在其中,宛如回到兩人的兒時時光。
不論形式如何,許久沒有和春虎一起度過的時光果然是無比歡樂,要由自己親手結束這幸福的時光,夏目怎麼也辦不到。
不過,你追我跑的日子在昨天落幕。面對坐在公園長椅上等待自己到來的春虎,夏目走上前去,下定決心要說出真相。然而,春虎沒有向她要求詳細解釋,反而伸出了手。
出乎意料的舉動讓夏目大吃一驚,那正是春虎與北鬥成為朋友的瞬間。
「可是……」
在背後操縱北斗的人是夏目,結果卻不是「夏目」與春虎重逢。
春虎沒有追問,但要是再繼續隱瞞下去,豈不成了欺騙嗎?春虎沒有見鬼的才能,因此甚至沒有發現北斗是式神。就算對方表示「不用解釋」,但還是不能繼續隱瞞。
「沒、沒錯,一定要說出來,一定要……好好解釋……」
儘管春虎是分家出身,但同樣是土御門家的人,應該可以向他說明『家規』的事情,向他解釋這麼做是為了練習男孩子的言行舉止。
不過,真正的問題是在解釋之後。
除了隱瞞真實身分這件事以外,尾隨他的行蹤、追逐一整個夏天的理山到底該如何解釋? 因為很久沒見面,太寂寞了嗎?見了面之後又覺得難為情嗎?然後呢?春虎在聽見這些解釋之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他又會怎麼看待自己?
「…………」
北斗端正地坐在長椅上,身上出現輕微裂核。
不行,難度太高了,實在說不出口——恐怕話還沒講完,北斗就會因為術式失控而消失。
但又不能持續維持原狀。
「嗚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北斗坐在長椅上,用雙手搗住臉。看在旁人眼裡肯定會覺得那副模樣相當逗趣,夏目卻是笑不出來。
總之,這種事情愈是拖延愈難開口,昨天沒有說明清楚實在是嚴重失誤。在暑假結束後的這個時機,應該會比明天、後天或是之後更容易開口。反過來說。要是錯過這一次,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開口的機會。
「……沒錯,今天……今天一定要講……!」
「講什麼?」
★
「慘了,已經這個時間啦!」
春虎從街角的時鐘確認時間,急忙跑了起來。
和女孩子見面,對春虎來說是個稍微——不對,其實是相當重大的——事件。
他焦急不已,沒想到老師居然會在開學第一天檢查暑假作業。
想當然爾,春虎沒有寫完暑假作業,結果被說教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離開學校。這麼看來,暑假作業可以拖到開學後一個星期再交的傳說,已經成了歷史。
無論如何,春虎耽誤了離開學校的時問,急忙趕到公園。見到北斗還在公園裡,他總算鬆了口氣。
兩人約好在這裡見面,但是其實直到昨天才有正式的交談。那本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會不會真的遵守約定來到這裡,春虎也沒有把握。
春虎本來想出聲跑上前去,卻察覺她渾身散發出沉重的氣氛。她坐在長椅上,雙手搗住自己的臉,這是春虎第一次見到大白天在公園裡搗住臉的女孩子,春虎不懂她的模樣為什麼如此凝重,神情不禁愕然。
他不發一語,走了上去。
「……沒錯,今天……今天一定要講……!」
「講什麼?」
那一瞬問,北斗的身影變得透明——春虎有這種感覺,忍不住目瞪口呆。而另一邊——
「春春春、春虎!」
北斗驚慌失措,從長椅上跳了起來。從那反應看來事情非同小可,不過春虎更在意先前見到的景象。
「……欽,北斗?你剛才是不是變透明了?」
春虎也覺得這問題很蠢,北斗卻是大驚失色。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
「……我想也是。」
「別、別胡說八道了,什、什麼透明嘛……搞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
「再說,拜託別突然開口嚇人!差點被你嚇死!」
「對不起。」
北斗的解釋確實有一番道理,只是她那慌張的態度反而更讓人起疑。不過,剛才那應該是錯覺吧。春虎揉了揉眼睛,重新轉換心情。
「唔……總而言之,北斗,抱歉我來晚了,學校一直不放人。」
「咦?啊、啊啊,沒關係,用不著向我道歉,反正我也是剛到而已。」
「……奇怪?」
「怎麼了?」
「北斗,你講話的語氣怎麼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樣。」
「啊。」
「而且說話的方式也不同……」
「那那、那是因為我們之前沒、沒講過話!我、我只是出於禮貌,講話客氣了一點。」
「這、這樣啊,不過用不著顧慮我啦,那樣聊起來也比較輕鬆。」
「是、是這樣的嗎……啊,不對,是嗎?不然就這樣……」
「嗯。」
「嗯。」
「…………」
「…………」
受到春虎的影響,北斗也害臊的閉上了嘴。
春虎暗自納悶。
北斗不知為何莫名緊張,是在警戒自己嗎,難不成和昨天之前的追逐與關係嗎?
不過,春虎答應過不會深入追問,而且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是個奇怪的傢伙。既然那個傢伙不只奇怪還很有趣,春虎也就心滿意足了。事實上,在春虎過往的人生中,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有預告會很有意思的傢伙。
「算了,很高興你今天來了……不過要是繼續追下去,也不算太壞。」
「唔,對、對不起,那是……」
「啊哈哈,不用解釋了,用不著放在心上。」
「不、不是那樣的-——啦,那是有理由的……」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說過不需要向我解釋吧。」
「不、不行,聽我說,其實我——!」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在意。」
「…………」
見北斗默不吭聲,春虎更是確定,在北斗那強硬的態度背後,那個理由肯定和之前的追逐脫不了關係。
她到底隱瞞了什麼事情?不過既然答應過對方,如今春虎也不打算反悔。對於女孩子的秘密一笑置之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春虎在前幾天看的電影裡也聽見主角這麼說。結果主角因為這樣陷入險些喪命的危機,不過他還是豪邁大笑,表現得十分帥氣。至少春虎如此認為。
有個神秘的女性朋友也不賴,自己已經升上國中,也該有一、兩個這樣的朋友。北斗現在不正感嘆著春虎的心胸寬大,就要哭出來了嗎?
「先別管這件事了。北斗,你吃過午餐了嗎?」
「什麼別管……我還沒吃。」
「這樣正好,我們去吃東西吧。北斗,你想吃什麼?」
「我?隨便都可以。」
「這樣的話烏龍麵如何?附件有一間好吃又便宜的麵店哦。」
春虎一提出這個建議,原本消沉的北斗忽然輕輕笑了出來
。
「奇怪?怎麼了?你不想吃烏龍麵嗎?」
脫口就提議吃烏龍麵確實有些老氣,春虎心想,「不是的。」北斗笑著否認他的猜測。
「我只是在想,春虎你現在也還是一樣愛吃烏龍麵呢。」
「有什麼關係嘛,烏龍麵很好吃啊,也很便宜。」
春虎難為情地說,接著他「嗯?」了一聲,表現出不解。
「北斗。」
「什麼事?」
「你說『還是一樣愛吃烏龍麵』是什麼意思?」
「咦?——啊,沒有,那是……對、對了,你在暑假很常吃烏龍麵啊!」
「欸欸,你連那種地方都跟去啦?」
「唔,對、對不起……」
「事到如今不用道歉啦……不過『現在也是』又是……」
「總總、總之我也喜歡烏龍麵!走吧!我們現在就……啊啊,不行!我還沒加上吃東西的機能!」
「機能?」
「不是……我是說(*)昨、昨天!我從昨天就目似瞑食慾,現在也沒那個心情吃東西!」(編註:機能與昨天的日語發音相近。)
「……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沒那回事!知識沒有食慾而已!用不著在意!」
世界上,以身體不舒服的人來說,她的情緒過於激昂。更讓人在意的是,她的反應實在奇怪極了。
春虎緊蹙起眉間,「總而言之。」北斗強勢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吃了,春虎你自己吃就好了,我在旁邊等你!」
「不不,我已經讓你在這裡等我了,怎麼可以又一個人跑去吃飯。你既然不吃……對了,我到便利商店買個麵包來吧。」
「不用啦,你真的用不著在意我。」
「沒關係……我說你啊,你還真是在意這些奇怪的地方。」
春虎覺得好笑,笑了起來,笑得北斗又是面紅耳赤。
北斗似乎是個超乎想像的奇怪傢伙。
不過從她心直口快的個性來看,基本上也有孩子氣的一面,不擅於隱藏事情。
既然是這樣的北斗不願意開口說出的事情,可見確實是有相當程度的理由,讓她難以解釋自己的來歷和為什麼與春虎展開追逐。光是想像其中的理由,春虎就覺得有趣,認為她果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
「嗯,那我們走吧。」
春虎說,和北斗一起離開了公園。
★
「……這樣不行……」
夏目閉著雙眼,眉間緊蹙,坐在圖書室的椅子上。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開口,卻沒想到遭到春虎正面擊破。這麼說來,他從小就不會認真聽人把話說完。
尤其他還擺出那種莫名得意的表情。春虎大概以為這也是為自己著想,這麼一來要攻破也就更不容易了。
當然,不能因為這樣就輕言放棄。
雖然不行……
「…………」
不知不覺中,夏目額上的皺紋消失,嘴角微微揚起。
仔細一想,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和春虎聊天了。之前在追逐時沒有察覺,現在發現春虎和過去見面時相比好像長高了一點。
而且也成熟了一點。
比方說,如果是自己也就算了,春虎這是第一次和「北斗」有較長的對話,而且驚慌失措的自己肯定在他心中留下來怪人的印象。夏目知道自己不擅長與他人溝通,這次的表現又更失常,對方會錯愕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春虎不以為意,對待自己的態度相當自然。如果立場相反,夏目認為自己絕對做不到這一點。他在學校也是像這樣和同學聊天嗎?看見春虎過去沒有表現在自己面前的一面,讓夏目覺得很新鮮。
北斗此時正和咬著麵包的春虎一邊閒聊,一邊散步。
她覺得很愉快。
比起話里的內容,能夠就近和春虎聊天讓她高興不已,忍不住雀躍。她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有多麼渴望「與親昵的人共處」。
不夠,再這麼下去不行。先前春虎完全沒有聽自己解釋的意思,但終究還是得抓住時機攤牌。
「最好是自然一點,順著對話發展……」
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有多拙於言辭。究竟自己是否真能順利開口解釋呢?夏目全神貫注地將意識集中在北斗身上。
★
「……北斗?你有在聽嗎?」
「什麼?嗯、嗯,當然有啊。」
北斗顯然嚇了一跳,連忙回應。春虎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看著北斗。
她還在緊張嗎?春虎心想,還是她原本就是這種個性?她看上去精神渙散,心不在焉,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算了。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咦?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例如說,你平常假日都在做什麼?……啊,跑給我追不算哦。」
春虎只是隨口問問,北斗卻嘀咕著「假日?」神情嚴肅地陷入了沉默。
「假日……假日……」
「……咦?我問了那麼難的問題嗎?」
「啊啊,對不起,因為我沒什麼假日。」
「是嗎?」
「如果是學校放假,我大多在家裡幫忙,剩下的時間都在練習——」
「練習?什麼練習?」
「唔……家人要我學習一些才藝……」
「哦。」
春虎仔細觀察北斗臉上的表情變化,慎重地附和她的話。雖然有些麻煩,但要是問的太深入,恐怕會變成試探北斗的隱私,關於這一點需要格外留意。
「所以你放假不出門囉?」
「嗯,不過偶爾也會出門散步,只是不會走到市區……」
「咦?北斗你家離這裡很遠嗎?」
「噢,我都是搭公車來的,因為我家在山上。」
「哦。」
這麼聽來果然有相當的距離,由於夏天來幾乎每天都在追逐,春虎停了難掩意外。
這麼說來,有個親戚的小孩也住在山上,說不定北斗家離哪裡還比較近一點。
小時候兩人常一起玩耍,升上國中後,春虎一次也沒見過她,她那內向又怕生的個性稍微改善一點了嗎?兩人很久沒見到面,見面後說不定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春虎擅長與人來往,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面對她的時候常覺得窘迫。
同年齡的她現在也升上國中了,她在學校過得還好嗎?
「……春虎?」
「啊,抱歉、抱歉。唔——不然這樣吧,難得今天到這裡來,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可是我平常沒什麼休閒活動,一時問也想不出來。」
見到北斗那副困惑的模樣,春虎陷入沉思。
幫忙家裡,學習才藝,又住在山上,可見她的家裡應該相當寬敞。這麼說來,該不會、難不成、說不定北斗其實是富家千金?北斗的模樣完全不同於春虎想像的「千金小姐」,不過春虎也認兒自己的常識不適合套用在北斗身上。就算說她真的是名門貴族的千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既然北斗刻意隱瞞一些事情,要是自己妄加揣測,單方面拘泥小節反而失禮,最好還是把對方當成普通的朋友,相處起來也比較輕鬆。
「好,今天我們就大玩特玩吧。要先來我家嗎?我之前買了一個電玩遊戲。」
「嗯,這麼說來我很久沒到春虎——」
「嗯?」
「啊,沒、沒什麼!我、我只是在想你家不曉得長什麼樣子——啊啊,不行!叔父是見鬼,他肯定會看穿——」
「嗯嗯嗯?」
「那個——忽然到你家打擾太失禮了,我們還是去別的地方吧!」
「又在意這種小事……沒關係啦,我的家人不會介意這種事情。」
「不行,我不能去!總之到春虎家這個提議駁回!」
北斗堅持不肯退讓。
她似乎有很多「規矩」,從這種不尋常的拘謹或是該說彬彬有禮的態度看來,說不定果然是千金小姐——在傳統世家的環境中成長的證據。想到這裡,春虎決定放棄原先的提議,思考其他替代方案。
「雖然我沒什麼錢,不如我們去電玩場吧?」
「電玩場?」
「你不知道嗎?就是電動遊樂場啊。」
「什、什麼嘛,我當然知道什麼是電玩遊樂場……只是沒進去過。」
「這樣正好,我們走吧。」
「可是……我們可以進取電玩遊樂場嗎?不會被罵嗎?」
「咦咦?你在說
什麼,當然不會被罵啦,又不是進去小鋼珠店。」
「這樣啊,可是好像會遇到不良少年。」
「用不著擔心啦,有時候是會遇上一些年紀比較大,看起來凶一點的人,不過只要別靠近他們就沒事了。何況要是真的出事,以你逃跑的速度來看,絕對沒問題。」
「嗯……」
北斗還在猶豫。雖然不應該強迫,可是她沒去過電動遊樂場,春虎自然想帶她去見見世面。
「我們先過去看一下吧,要是你覺得無聊,我們馬上離開。」
春虎常去的電動遊樂場只有一些老舊的電玩遊戲,玩一次的費用也相對便宜。喜歡打電動的玩家不會聚集在這種店裡,這裡比較偏向給小孩子玩或是合家歡樂的場所。
第一次到這種地方的人想必也可以輕易融入,春虎這麼想著,把有些不太甘願的北斗帶到了熟悉的電動遊樂場。
僅僅半小時後。
在春虎面前的,是樂不可支的北斗。
「你看!你看、你看,春虎!」
北斗站在配合節奏敲打太鼓,也就是所謂的「音樂遊戲」機台前,笑容滿面地揮舞著鼓棒。見到她打出的高分,不只春虎,其他客人也不禁驚呼。
不過也難怪其他人會有這樣的反應,北斗露出天真的笑容,動作確實極不尋常,打鼓——揮下鼓棒的動作簡直是飛速,身體其他部分則是一動也不動,看上去不像跟著節拍動作,只是單純配合時間點敲打太鼓。但因為速度飛快,高難度的曲子也難不倒她,尤其在需要連續擊打的時候,甚至看不見她手肘以下的手臂。
曲子結束,北斗終於能鬆一口氣的時候,四周響起了鼓掌聲。她之前似乎沒注意到圍觀的群眾,滿臉通紅地低下頭,拉著春虎離開遊戲機台。
「厲、厲害,北斗,你超強的欸。」
「有、有嗎?我沒那麼厲害啦。」
「別謙虛了,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殘像哦。」
「唔……因為動作很簡單,一不小心精神太集中……」
如果只是集中精神就能做出那樣的動作,腳踏實地的訓練還有什麼意義?難不成剛才提到的「才藝」,訓練的其實是某種運動嗎?
只是如果光憑這樣就判斷北斗的運動神經優秀,好像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真奇妙啊,你剛才明明就在跳舞機絆倒,跌倒了好幾次。」
「我、我沒有跌倒吧?只是差點跌倒而已。」
本人表示自己只是「不習慣這種非日常性的複雜動作」,春虎雖然覺得這個藉口莫名其妙,但從她剛才的手部動作看來,確實能看出她和單純的運動白痴又有不同。實際上,她在追逐時展現出的腳程與體力,就連春虎也望塵莫及。
此外,她不擅長複雜的動作,手腳也不靈活。後來他們挑戰了格鬥遊戲和射擊遊戲,北斗都留下了令人遺憾的結果。抓娃娃和打幣遊戲的表現普普通通,在玩丟球遊戲時她拋出了超快速球,但是完全沒有控制方向,玩起遊戲相當有自己的風格。
也許她受過什麼特殊的訓練?儘管是千金,但她似乎不只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
「看來你擅長單純的遊戲,接下來來玩打地鼠吧。」
「啊,等一下,春虎。我想玩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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