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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一章 實技合宿(2/2)

目錄

「你剛不就直接叫她鈴鹿了嗎——」

「那還不是因為我不這麼叫的話,她又要發飆了!因為她老是挑我毛病,我不得已只好照辦!」

「哎呀,很親熱嘛——」.

「別鬧了!」

「嗯,不過哩,鈴鹿同學需要朋友,是我拜託你多關照她,至於結果如何,實在不是我能夠說長道短——」

「我說過,不是那麼一回事!我這是有苦衷的啊!」

「噢,苦衷是嗎?」

「沒錯!」

「……唉,春虎同學,我不想說什麼大道理,不過男子漢可不能這麼畏畏縮縮的哩——」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春虎驚慌失措,滿臉通紅。不只是同一小組的成員,其他塾生也好奇地望了過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春虎沒有注意他們的視線,光為了解開導師的疑惑就已經費盡心力。

說穿了,大友其實也不是真的懷疑兩人的關係,只是想捉弄一下春虎。「好啦,好啦。」他竊笑著放開春虎肩膀,隨便敷衍了兩句。

「我就不問你有什麼苦衷了,只是現在和鈴鹿同學最要好的人,毫無疑問是你——還有你們那群人。仔細想想,只有你們知道鈴鹿同學發生過什麼事,會發展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所以說哩,叫她來參加合宿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大友說得神氣,春虎聽著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包括你們這些人在內,我當然也希望她和自己班上同學的感情愈來愈好,不過哩,這種事情急不得,她的人際關係暫時還得靠你們多幫忙囉。」

大友在春虎耳邊竊竊私語,最後咧嘴笑了一下。

「給你。」然後,他塞了張咒符給一臉不滿的春虎。

「為了讓你們能吃到午餐,給你一點小提示。」

「……火行符?」

大友塞給他一張五行符之一的火行符,他看了看咒符又看看大友,不明白這張符的作用。

「您要我用這張符生火嗎?可是不是規定要用簡易式……」說到這裡,春虎驚呼一聲,總算察覺大友的用意。

大友微微揚起嘴角。

春虎急忙重新堆好石灶,放入木柴,接著把火行符交給式神。

他從沒試過這麼做,不過透過長期以來主動在放學後進行的練習,他對符術運用有相當的自信。

他集中注意力,增強與簡易式式神之間的聯繫,提供加倍咒力,再進而讓咒力透過簡易式式神流入咒符。

「……燃燒……急急如律令!」

他指使式神將火行符拋向木柴,咒符隨即起火,捲起火焰。咒術形成的火焰遵從咒術者的意圖,如火蛇般纏繞上堆放好的木柴。春虎——和簡易式式神——忍不住握拳叫好。

「好!太完美了——啊,不會吧——糟糕,火好像太大了!」

「嗯,真有你的,春虎同學,火勢相當驚人,木柴瞬間有一半燒成木炭……根本就是燒成灰哩……」

「慘啦!得趕快讓火勢分散——好燙!感覺共通的連結還沒中斷嗎?」

春虎連忙讓式神拿起柴薪,又慘叫一聲,趕緊鬆手。大友見了大笑不止,而同樣為生火苦惱的京子似乎看出端倪,馬上採取與春虎相同的方法——適當調整火力——在柴薪上點火。

在料理方面,已經有小組切完食材,開始動手炒菜。他們在平底鍋里放入油,再擺到石灶上頭,翻炒起肉和蔬菜,傳出炒菜聲,其中除了準備咖哩,也有小組用炊具蒸起了白飯。

天馬確認了下組內的準備狀況。

「春虎同學!我們差不多準備好了!」

「好,我也在調整石灶的火勢,我們這一組也開始動手吧!」

肉和蔬菜翻炒傳出陣陣香味,刺激塾生們的食慾與幹勁。

過沒多久,香味轉為咖哩香,悠悠飄散在講堂的廣大庭院。

「……嗯,還不至於難吃到無法下咽,可是也稱不上好吃……」

「這已經算很好吃啦。燒焦的白飯吃起來的確是硬邦邦的,不過……也算是別有風味嘛。」

春虎與天馬相對苦笑,用湯匙盛起鋁盤裡的咖哩。

實際上,春虎這一組煮出來的咖哩還算成功,只是因為火候太強,導致咖哩和白飯都有些燒焦,若論味道本身倒可以算得上美味。尤其在晴朗的日子與朋友在戶外享用咖哩,又能同時眺望富士山與美麗的湖光山色,不可能覺得難吃。其他小組的塾生也是一邊挑剔自己煮出來的咖哩,一邊笑容滿面地用著這一餐。

「不過,真沒想到簡易式式神也能用來煮飯。」

「就是說啊,簡易式式神一般都是用過就丟,幾乎只會拿來進行單一的動作。」

簡易式——正確來說是簡易人造式式神,在『泛式』當中為使役式神的基本,特徵是可迅速製成滿足必要條件的式神,而且正如同天馬所說,可臨時用來應付突發狀況是這一類式神最大的特色。

另一方面,由於製作方式較一般人造式簡單,要依自己的需求製作也很容易,簡易式在這方面的機動性高,可說是一大優點。雖然因為動力來源全仰賴咒術者的咒力,不適合長時間活動,但只要事先做好應對的準備,這一點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根據咒術者的巧思與力量,簡易式可以發揮各種不同用途。

「這次要大家『煮咖哩』的步驟繁雜,本來不適合使用簡易式式神。可是,實際操作之後,我發現其實也不是做不到,只要用點心思,簡易式還能完成很多精細的工作,實在是很深奧呢。」

「原來如此。」

天馬提出像是資優生會說出的感想,春虎吃著咖哩,點頭表示同意。

春虎有個護法式式神,空。空屬於擁有自主性人格的式神,咒術者春虎不需直接操作,當然也不曾與她的感覺共通。在實技課上雖然練習過操縱式神的技巧,但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式「運用」簡易式式神。

「雖然很困難,夏目同學、倉橋同學還有大連寺同學還是很厲害,雖然料理不是很熟練,但在式神的操作上簡直是無可挑剔。」天馬望向三人,語氣充滿羨慕。「尤其是夏

目同學,根本就像附身在式神身上了。」

「對啊,那傢伙煮到一半燙傷,還跳了起來。本人沒怎麼樣,倒是式神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那代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簡易式式神身上,其實是很厲害的一件事哦。」

「因為她從小受到伯父的嚴厲訓練嘛。」

「可是一般來說不會特地做這種練習,應該是本人有天分吧。」

天馬似乎深感佩服,春虎隨口應了一聲,不過……

——慢著。

「……附身……」春虎低喃,板起臉孔,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欸,天馬?在遠處進行遠距離操作——而且本人的人格像是附身在式神上頭,這操縱起來很困難嗎?」

「咦?那、那當然不會太簡單啦……」聽見春虎突如其來的疑問,天馬嚇了一跳。「不過……如果事先設定好術式,接下來就看咒術者本身的咒力如何了,而且『附身』到什麼樣的程度對難易度也有影響。」

「平常在接觸上完全感覺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實體化後,就連外表也根本看不出一點破綻。一般人就不用說了,就連專業陰陽師也沒辦法輕易識破,製作非常精巧。」

「你的意思是那個式神能瞞過專業陰陽師的眼睛嗎?那可真是厲害。這麼說來,那個操作式神的咒術者應該也有專業程度——而且實力非常堅強,否則很難做到這一點。而且和『識破與人相似的式神』相比,『製作與人相似又讓人無法當場識破的式神』自然難度更高。何況我剛才也說過,一般來說不會有人費工夫磨練那樣的技巧。」

「這、這樣啊……」聽著天馬這番解釋,春虎面色凝重地附和了一聲,但又立刻表現出不解。「……技巧高超的專業人士?那傢伙在某種意義上應該比我還笨吧……怎麼可能是什麼厲害角色?」他神情嚴肅,納悶地嘟囔著。春虎一個人陷入煩惱,天馬聞言大吃一驚。

「怎麼了?春虎同學,難不成你見過那麼厲害的式神嗎?」

「咦?嗯,算吧……」

被這麼一問,春虎突然覺得有點尷尬,隨口搪塞過去。他沒有保密的意思——雖然心裡這麼想,可是這種事情很難說清楚,真要解釋起來又得耗上一番工夫。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說不出口。

這時——

「春虎學長,你們在聊什麼~」

惹人厭的嬌甜嗓音響起,春虎不自覺身子一僵。

他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發現鈴鹿手裡拿著她那一組做的咖哩,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大連……」

「嗯?」

「……鈴、鈴鹿……找我有事嗎?」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來讓親愛的嘗嘗我做的咖哩囉。」

鈴鹿說話時刻意裝可愛,臉上也帶著做作的微笑。春虎臉色一沉,應了句:「什麼?」只是一望見鈴鹿那凌厲的目光,態度又急忙轉變。

「——呃,這樣啊,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天、天馬也一起來……奇怪?天馬?」

臉色僵硬的春虎一轉過頭,前一刻還在和他聊天的天馬早已溜到桌子另一頭,和小組裡其他成員聊了起來。一注意到春虎的視線,他馬上眨了下眼,豎起拇指,像在說自己是個識相的人,要春虎別擔心。這樣的舉動看似貼心,其實只是適得其反。

春虎忍不住嘖了一聲。鈴鹿走到春虎身旁,擅自把手上的盤子塞進他手中,再拿走春虎的那一份咖哩。春虎正要開口抱怨,鈴鹿已經搶先吃了一口搶來的咖哩。

「……嗯,有點苦,不過還過得去……」

「你這傢伙是因為自己那一組的咖哩難吃,才跑來交換的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難吃嘛,真沒禮貌。那只是……吃起來不像咖哩飯,比較像咖哩粥而已囉。」

「什麼而已,這根本就是咖哩粥嘛。」

一和春虎兩人獨處,鈴鹿馬上本性畢露。經過這一個半月來的相處,春虎也早就習慣她那尖酸刻薄的語氣。

鈴鹿把春虎的抱怨當耳邊風,反而惡狠狠地瞪了回去,粗魯地說:「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我特製的頂級咖哩不能吃嗎?」

她說得高傲,一點也沒有裝模作樣的意思。不同於嬌小稚嫩的外表,她那副女王大人的態度已經是根深蒂固。

「呃,我吃就是了……反正不吃也是浪費。」春虎嘀咕著說,用湯匙舀了一口鈴鹿做的咖哩,送進嘴裡。

這咖哩看起來就像稀釋過的咖哩粥,明顯是煮飯時搞錯分量,加了太多水,蔬菜也是——這麼說來,是鈴鹿的式神負責切菜——大小不一,還有些咬不太下去的紅蘿蔔和馬鈴薯混在裡頭。不過,就整體來說,還不到難以下咽的地步,完成度和春虎這一組的咖哩更是不相上下,只是稍微略遜一籌。

「……怎、怎麼樣?」鈴鹿在一旁目不轉睛,凝視著皺眉品嘗咖哩的春虎,詢問的語氣莫名緊張。

「嗯,比看起來好吃多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要褒要貶講清楚。」

「我是實話實說,這勉強算得上是『咖哩』吧。」

「嘖——你在神氣什麼,一點也不懂得心懷感激。」

「不然剩下這些你自己吃吧。」

春虎厭煩地應道,鈴鹿哼了一聲,狼吞虎咽地吃起春虎的咖哩。她嘴裡要春虎感激,本人倒是一點也沒有吃下咖哩粥的意思。

——真受不了……

春虎在心裡偷偷發著牢騷,吃起交換來的咖哩。

吃著吃著,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遠處的大友正望著自己,像個慈祥的老爺爺般頻頻點頭,而且不只大友,坐在桌子對面的天馬和其他同學也朝春虎——春虎和鈴鹿「兩人」投出「意味深遠」的視線。

有人會心微笑,有人滿臉厭惡,仿佛在說怎麼又來了,也有人露出嫉妒的視線。京子似乎還是難以接受這種情形,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樣。整體來說,現場瀰漫著默認——「公認」兩人關係的暖意。

「……嘖……」春虎氣得咬緊了牙。

看在這些同學眼裡,他們恐怕會認為春虎和鈴鹿正交換自己做的咖哩,一邊打情罵俏,一邊甜蜜地品嘗對方的咖哩。這對春虎來說實在是再差勁不過的誤解。

剛才在做料理時,大友也以為他們兩人正在「交往」,這實在不是出自他本意,可是班上同學——不對,陰陽塾塾生大多有這樣的誤解。何況鈴鹿一入塾,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表示自己是她「初吻的對象」,更是加深眾人的誤會。

而且不知為何,對於利用這誤會捉弄春虎這件事,鈴鹿似乎非常樂在其中。真要說起來,她甚至率先到處散播誤會的種子,在人前稱呼自己「親愛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尤其在夏目真實身分曝光的現下,春虎更是無法反抗鈴鹿的一舉一動。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實在太惡劣了……」

「嗯?你說什麼?」

「沒什麼。」

春虎板起臉,沒好氣地說。倒是鈴鹿直覺敏銳,馬上發現春虎苦著一張臉的原因。她嘴角一揚,宛如玩弄老鼠的貓,露出嗜虐而且愉悅的笑容。

她刻意裝出撒嬌的語氣說道:「討厭啦,親愛的,就算是我親手做的咖哩,也用不著勉強自己吃下去啊~」

「……氣死我了,死小鬼……」

「……什麼?你敢對我用那種語氣,小心我在大家面前餵你吃下咖哩——」

「對不起,是我錯了,請原諒我吧。」

春虎拚命道歉,鈴鹿露出雪白皓齒咯咯獰笑。看在旁人眼中,肯定會以為兩人之間的氣氛相當融洽,實在太沒道理了。

接著,春虎猛然想起與自己立場相同的青梅竹馬——偷偷觀察起夏目的模樣,然後「唔……」地一時說不出話。

夏目沉著臉,默不吭聲地吃著咖哩。

她埋頭吃著咖哩,視線卻不在手邊,而是盯著春虎他們的方向。空洞的神情配上陰鬱的視線,嚇得春虎飆出一身冷汗。

——欸,我、我也是不得已啊。再說,要不是為了不讓你是女生的身分曝光,我也用不著吃這麼多苦頭。

春虎用眼神為自己辯護,夏目沒有做出回應。他不死心,雙眼始終緊盯著夏目,夏目最後終於不屑地甩過頭去。

「——喂!」

「嗯?怎麼啦?」

「呃,沒、沒事……」

鈴鹿詫異地望向忍不住叫出聲的春虎。真是的,我這到底是在為誰辛苦為誰忙,春虎突然想放聲怒吼。他總有種感覺,覺得最近這一陣子似乎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東西。

——這種情形到底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其實不只春虎,夏目也同樣焦躁不已。在前來合

宿的遊覽車上兩人情緒高昂,更反襯出現狀的悽慘。春虎自知,忍耐已經逼近極限。

——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會發生什麼「事件」或是「事故」。

在蔚藍的天空下,春虎一手捧著咖哩,心裡有些絕望。

這個時候,「噢,冬兒同學,怎麼了,你本來不是還要再晚一點才會到嗎?」大友說,春虎和其他同學聽到紛紛轉過頭去。

一個身穿烏羽色制服的塾生從講堂正門口走了過來,一頭長髮用寬頭巾隨意紮起,長相可謂俊俏。他正是春虎的死黨,冬兒。

「冬兒。」春虎一叫,冬兒朝他使了個眼色,做為回應。

冬兒先是走向大友,兩人交談了幾句,說完才走到春虎與鈴鹿身邊。

「嗨,春虎,看來這次合宿有個意外的開始呢。」冬兒笑說。

「就是說啊,倒是封印怎麼樣了?沒問題吧?」

「嗯,一切都很順利。伯父要我轉告一句話,叫你好好努力。」

春虎因為擔心而開口問道,冬兒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春虎本來就不怎麼操心,冬兒的態度更是灑脫。

接著,冬兒把視線移向春虎身旁。

「沒想到你也會出現在這裡,大連寺。你居然追春虎追到這種地方來了。」

他的語氣不像挑釁,倒像是在看熱鬧。

由於冬兒早知道鈴鹿的本性,她也就不再裝模作樣。

「你在說什麼蠢話?要不是你們導師低頭拜託我來,我才不會無聊到跑來參加這種跟扮家家酒一樣的合宿。」

「原來是大友老師在背後動手腳啊。」

「怎麼,你有意見嗎?」

「沒有,倒是這麼一來省事多了。」

面對像野貓般緊咬住自己的鈴鹿,冬兒只是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話,話中似乎意有所指。

鈴鹿蹙起眉頭,春虎也不解地問了聲:「什麼事?」

冬兒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鈴鹿,以冷漠又不容拒絕的語氣向鈴鹿說:「老實說,我有事要找你。抱歉打擾你和春虎玩鬧的大好時光,你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3

冬兒先是領著鈴鹿移動到別的地方。

他們離開同學們用餐的庭院,繞過講堂,進入神社境內。走在前頭的冬兒不發一語,跟在後面的鈴鹿自然也是一聲不吭。鈴鹿兩手拿著咖哩的盤子和湯匙,一臉厭煩地瞪著前方冬兒的背影。

他們一路走到神社境內的社務所後頭,冬兒確認過四下無人,才終於停下腳步。

一旁是花瓣落盡,已經長出嫩綠新芽的櫻樹。遠處傳來鳥兒鳴叫,在境內生氣蓬勃的空氣里迴響。

「……我說啊。」鈴鹿耐不住煩躁,話中帶刺,開口罵起始終沉默不語的冬兒。「別裝模作樣了,你未免太得意忘形了吧?」

鈴鹿不論語氣還是視線,都充滿了敵意與輕蔑,裡頭更隱藏著小心提防的戒心。

和春虎與夏目比起來,鈴鹿似乎不太擅長應付冬兒。她硬是要逞強又閃閃躲躲,簡直像個狂妄自大的學妹被不良學長叫到校舍後頭教訓。若是有別人撞見他們,肯定會以為就是這麼回事。

鈴鹿雖然提高警覺,不過冬兒倒是沒把她放在心上。

「我可沒有裝模作樣,只不過……儘量不想把事情鬧大。」他的語氣輕鬆隨意,一如往常。

「……話說在前頭,土御門家那兩個人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也沒打算插手,至少現在沒那個意思。」

「那麼——」

「我要找你談的不是『土御門』,是『大連寺』家的事情。」冬兒說得坦率,慎重地消去表情和語氣里的「變化」。

「什麼?」鈴鹿叫了一聲,顯然很是驚訝。「……你、你在胡說什麼……?別開玩笑了,你該不會想說自己喜歡上我了吧?」

鈴鹿雖然驚恐,態度依然強硬,露出嘲諷的笑容,但是冬兒遲遲沒有回應,她心裡也愈來愈不安。

「我、我說你啊,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我、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你這種小角色根本配不上我,不知輕重的傢伙!」

鈴鹿手裡拿著盤子和湯匙,慢慢與冬兒拉開距離。即使如此,冬兒還是兀自沉默思考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像是猛然驚覺般——

「……對了,你飯還沒吃完就被我帶到這裡了。吃吧,沒關係,我在來之前就已經先吃過了——」

「誰在跟你講吃飯的事了!小心我殺了你哦,混帳!」

「嗯……?這樣啊,抱歉。不過你儘管放心,我沒有要告白的意思……不對,這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告白』,只是不是愛的告白。」

鈴鹿怒吼,氣得漲紅了臉,冬兒依然回得牛頭不對馬嘴。他特地叫出鈴鹿,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像是先把人叫了出來,又難以決定該如何開口,一路上默不吭聲肯定也是出於相同的原因。就冬兒的個性看來,這是很罕見的情形。

不過,他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

「……嗯,反正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全都是待宰的羔羊,和你交涉也沒意義,倒不如把事情講開了吧。」

「……我問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老實說,你那樣子真是噁心死了。」鈴鹿罵著,試圖掩藏起不安情緒,但是冬兒沒有理會,神情嚴肅——甚至有些瞧不起人,很有他的風格。

「大連寺。」他盯著鈴鹿說。「你知道有靈障附在我身上吧?」

「……我、我是知道,那又怎樣?」

「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靈障嗎?」

鈴鹿似乎沒料到冬兒會提出這個謂題,她大大地眨了下眼,仔細觀察起冬兒全身,「視」別他身上的靈氣。

「……哼……抱歉,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她不以為意地說。

冬兒聞言點頭。

「看不出來是吧,這麼說來你現在力量受到限制……還是該說春虎父親的封印技巧優秀……」

冬兒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鈴鹿聽了眉頭一挑,神情兇狠。

因為有瀏海遮掩看不出來,不過鈴鹿的額頭上有個小小的X。那是陰陽廳施的咒印,用來限制鈴鹿的咒力,和進入陰陽塾就讀一樣,屬於懲罰之一。

「……你這傢伙——」她惡狠狠地說,像是隨時可能發火。「有話快說,別拐彎抹角。」

「好,讓你親眼看過一遍,我也省得浪費唇舌。我這就來小試一下身手吧。」冬兒平靜地說。

他冷不防拿下額頭上的頭巾,握在右手,抵在胸前。接著,他在板起臉孔的鈴鹿面前閉上雙眼,集中精神。

「——第一封咒,解除。」

他吟誦事先設定的術式「咒文」,注入咒力。咒文觸動冬兒體內束縛鬼的封印,解除最初的階段,冬兒體內隨即溢出污濁陰氣——鬼氣。

「這是——」鈴鹿睜大了眼,大驚失色。

『神童』迅速展開咒術防禦,只是冬兒身上的「變化」仍未結束。暫且解除部分封印的鬼開始侵蝕冬兒的靈體,加速鬼化——這過程遭到封印里設定的新術式強制介入,一連串動作全是由冬兒依自已的意志控制。

「……呃。」他悶聲哼出痛苦的呻吟聲。

拿下頭巾的額頭冒出兩個閃爍不定的尖銳物體——長出長約兩、三公分的尖角。他緊咬著牙,利牙劃破雙唇,從嘴角長了出來。

鬼化。

緊接著,冬兒藉助封印的力量,將鬼置於自己的控制底下。從他體內爆發的鬼氣覆蓋全身,沒有向外擴散。激烈的裂核反應圍繞在他全身,呈現半實體化,形成堅硬的鎧甲與戰盔。※大袖、胴丸、具足。(編註:「大袖」是鎧甲兩側從肩膀包覆到上臂的配件,「胴丸」是全覆面式鎧甲,「具足」亦是鎧甲之意。)

戰盔、仿似鬼的鐵面具。

盔甲在裂核中閃滅,隨著劇烈波動,若隱若現地出現一個穿戴全副盔甲,半透明的日本武士,冬兒體內的鬼呈現半實體化的模樣。

「……很好……」

冬兒維持著這樣的狀態,睜開眼,吁了口氣。

現在的他就像在陰陽塾的制服上頭穿著一副閃滅不定的盔甲——宛如古時的大鎧,看來雖然不太穩定,其實已經以咒術維持在「半鬼化」的狀態。

「……過程還算順利,只是希望『變身』速度還能再快一點……看來還需要再多練習。」

在閃滅的鐵面後頭,長出尖角和利牙的冬兒咧嘴冷笑,那副威武的模樣讓鈴鹿看得目瞪口呆。

「……危險等級三……你是生靈嗎?」她顫抖著嗓音說。

「如你所見,不過我要你『視』別的不是這個。」說完,冬兒維持武士的模樣,在鈴鹿面前敞開雙臂。鈴鹿一時驚嚇

,反射性地縮緊了身子。

「我想問你對『這個鬼』的意見。如何?你心裡有底嗎?」

插圖

「我、我哪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那確實是『鬼型』靈災,至於更深入就……再、再說,就算我是『十二神將』,也不代表我熟知各種靈災,『帝式』的研究才是我的專業領域。何況靈災基本上各有特色,我怎麼可能知道你那個鬼是什麼靈災!」鈴鹿按捺不住焦躁情緒,說得飛快。

「……可是,你應該知道才是。」

接著,冬兒輕皺眉頭,又再次閉上雙眼,集中鬼氣形成咒力,喚了聲:「再封印。」

部分解除的封印立即重新啟動,束縛冬兒體內的鬼,圍繞他全身的鬼氣隨著由鬼氣成形的大鎧一同消散。

冬兒吁了一大口氣,額上已經不見尖角,嘴邊的利牙也消失了。封印解除時循序漸進進行鬼化,再封印反倒只要瞬間就可完成。由此可見與解除封印相比,再封印的緊急應變能力較高。

「……嗯,長時間維持在鬼化的狀態也是今後的課題之一。」

他冷靜地喃喃嘀咕,轉動了下肩膀,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鈴鹿一時啞然,遲遲說不出話來。

不過,也許是不想讓人以為自己膽怯,她兇狠地瞪住冬兒,口氣強硬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應該知才是』,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確實是拐太多彎了,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吧。」

冬兒的嗓音輕柔,為了轉換心情,把頭巾重新綁回額頭上。

「這鬼『附身』在我身上是兩年前的事了,也就是東京發生靈災恐怖攻擊的時候。」他一本正經地說。

「——!」

鈴鹿屏住了氣息,冬兒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詳細情形是,聽說這個鬼是當時策劃靈災恐怖攻擊的主謀以自己為形代,『降』在身上的鬼,最後甚至爆發危險等級四——百鬼夜行、四處散播的靈災,那個時候我碰巧在場。」

「…………」

這下子,鈴鹿真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臉色慘白,血氣盡失,似乎隨時可能昏倒。雙腳不由自主地打顫,她連忙用力踏穩腳步。

冬兒冷靜觀察鈴鹿的反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聳了下肩。

「其實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主治醫生——也就是春虎的父親,以前好像擔任過陰陽廳的咒搜官。他的職位還算高,所以知道兩年前的靈災當中沒有向社會大眾公布的情報。今天我又仔細問過他一遍,剛才,我提到過的恐怖攻擊主謀——他雖然不想多說,不過還是把名字告訴我了。」

冬兒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不像憤怒,也稱不上同情。他儘量不表露內心的情感,說出結論。

「那個人的名字是大連寺至道,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大連寺鈴鹿,你的父親。」

鈴鹿——像是收到最後通牒般睜圓了眼,渾身直發抖。

從她那副模樣,實在難以想像她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柔弱的身影更看不出是國內實力頂尖的天才陰陽師。一旦除去那些光鮮亮麗的頭銜,她不過是個年幼稚嫩——而且孤單——的普通少女。

「……我……」她顫抖著,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我、我……我……」注視冬兒的眼瞳流露出罪惡感與恐懼。她想擺脫這些情感,卻始終沒有成功。她抿緊了唇,垂下頭,嬌細的雙肩不住發顫。

面對遭受父親危害的「受害者」,她一籌莫展,只能默默垂頭。

「好。」冬兒再度開口,說得一派輕鬆,完全不同於鈴鹿散發出來的緊繃氣氛。「接下來才是正題。聽好了,大連寺。」

「……什麼?」鈴鹿嚇了一跳,抬起頭,眼神滿是困惑。

冬兒沒把鈴鹿的反應放在心上。

「我會把你叫來這裡,不是為別的,是希望我們能共同合作。當然,我所說的我們還包括春虎、夏目……也許再加上京子和天馬。」

冬兒說得認真,鈴鹿卻是聽得一頭霧水。話題一下跳得太快,她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

「合作……是什麼意思?」

「夜光信徒盯上了夏目。」冬兒繼續解釋。「關於這件事我不曉得你知道多少,至於她會被盯上的理由應該用不著我多說了吧?就我所知,她有三次遭到夜光信徒糾纏,捲入危險。一次是我和春虎到東京前沒多久,我們到東京後也有過一次,第三次則是發生在今年春天,也就是第二次靈災恐怖攻擊。」

「…………」

「聽說發生在今年春天的靈災恐怖攻擊酷似兩年前的手法,而發動這次恐怖攻擊的那些嫌犯正是夜光的信徒。由此推斷,兩年前那起恐怖攻擊的主嫌——大連寺至道很有可能也是夜光的信徒,我說的沒錯吧?」

「…………」

鈴鹿不吭聲,沒有回應。但她並非沒有把冬兒的話聽進耳里,事實正好相反。她全神貫注,試圖讀出冬兒這番話背後的企圖。

冬兒不慌不忙,口吻始終保持平靜。

「夏目的敵人也就是我和春虎的敵人,敵人已經把目標鎖定在我們身上,我們卻連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都一無所知。光這樣情形就已經夠糟了,上次在遭到靈災恐怖攻擊的時候又跑出一個更棘手的傢伙。」

「……棘手的傢伙?」

「這件事等一下我會一併告訴你……包括那傢伙在內,我們這些人要應付引起靈災恐怖攻擊的那些人根本是以卵擊石,這一點我們當然也知道。只是即使自不量力,我們也不想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被人玩弄在掌心。」

「所以……」冬兒加重語氣,目光堅定地凝視著鈴鹿。「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難言之隱,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我們沒有什麼好處可以回報,只能仰賴你的『好意』,而且……用不著勉強,只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就行了,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他說得誠摯又坦率,最後向鈴鹿低頭請求:「拜託你。」

鈴鹿全身僵直,咬緊了唇,杵在原地。

漫長的沉默蔓延。

微風輕撫,樹葉沙沙作響,鳥兒輕盈鳴唱,班上同學的笑聲從遠方斷斷續續傳來,宛如幻聽,也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聲。

少女始終默然無語。

少年默默安靜等候。

漫長的沉默過去,鈴鹿緩緩轉身。

一察覺對方出現動靜,冬兒終於抬起了頭。兩人目光交會,冬兒仿佛從鈴鹿的眼中看出她跨出了新的一步——從過去向前邁步的證據。

鈴鹿微微發抖,慎重地吸了口氣。

「……我問你,你知道……雙角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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