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四章 滅鵺(1/2)
1
你是鬼。
第一個這麼說的人記不得是學校老師,還是和自己打起來的人,另外最有可能的就是母親了。不管是誰,冬兒從小就常聽到這話。
冬兒是小老婆生的小孩,也就是所謂的私生子,經濟上雖然不虞匱乏,但不只父親,連母親也從未對他付出過關愛。他因此有過一段埋怨、痛恨自己的遭遇,詛咒這個世界的時期。當時的他到處與人起衝突,橫生事端,整天打架鬧事。
但他也隱隱約約察覺到,這樣的自己不過是故意演出來的假象。
無論大人小孩,只要一聽說冬兒「不幸的遭遇」,大多數的人都會期待他表現出「這一類角色」該有的模樣,例如在「不幸的遭遇」下依然不屈不撓,或是屈服於「不幸的遭遇」導致性格乖戾。具體的表現各有不同,不過人們總在他身上尋求和「不幸的遭遇」相符合的「角色」——以及「人性」。冬兒不過是在無意識中接收到這樣的訊息,回應他們的期待罷了。
最好的證據就是,冬兒很早就對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情感,他不再感到悲傷、痛苦、無奈或是安於現狀。
只是周遭的人要是因此對他失去興趣也就算了,偏偏他們又為冬兒冠上了新的「角色」,冬兒覺得愚不可及,但也沒有改變本性的意思,還是照樣到處與人起衝突,橫生事端,整天打架鬧事。
腦子裡一片漠然。
到頭來他只覺得索然無趣,他這一生中未曾享受經過日積月累的努力獲得成就感的樂趣,只有透過剎那而且被動獲得的快樂才能尋得歡愉。
你是鬼,一個無情的鬼。
他一次也沒有否定過這樣的說法,也真的覺得自己冷漠無情。他不是沒有情感,而是缺乏熱情。他是個徒具形式的空殼,做作地演繹他人期盼的角色,不時有莫名的衝動逼使他發狂大鬧。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的腦子裡依然只有冰冷。
難道沒有什麼麻煩事嗎?
他心底老有這個念頭,因此只要發現哪裡有麻煩就一頭栽進去,大鬧一番後又拋下不理,再繼續找起其他麻煩事。
難道沒有什麼麻煩事嗎?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被鬼襲擊這種麻煩事,他倒是做夢也沒料到。
2
受到靈災影響,才剛入夜,澀谷街上人潮卻稀稀落落,一反往常。街上雖然不至於空無一人,只是和平時相比明顯冷清許多。但街上行人再少,要在澀谷這麼大的地方找人還是一樣困難。春虎在街上四處奔走,拚命尋找冬兒的靈氣——與一般人類迥異的獨特靈氣殘渣。
天馬此時一樣在找尋冬兒的去向,他也命令空幫忙搜索,此外還有好幾位陰陽塾的老師正派出式神尋找冬兒。然而塾生的治療尚未完全結束,實際能前來幫忙找人的老師寥寥可數。
——可惡,那個蠢蛋到底跑哪裡去了?
塾長說過,冬兒仍處在意識不清的狀態,而且他體內的鬼才剛大鬧過一陣,因此雖說身體狀況一度稍有好轉,但他的狀態依然相當危險。
尤其現在都內各地的靈脈亂成一團,難保冬兒會不會又受到什麼刺激,再度變成鬼。
——冬兒……!
擦身而過的路人紛紛朝春虎投去異樣的眼光,他好幾次喘不過氣,但還是咬著牙繼續尋找損友的身形。
可惜的是,他對冬兒會去什麼地方完全沒有頭緒,只能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找。在實技測驗後,他幾乎沒有休息,卻一點也不覺得疲累,應該說他沒有餘力感到疲累。
而且除了冬兒,他也擔心夏目。
在塾長室里他雖然答應了大家,但在危急時刻不能陪在夏目身邊還是讓他放心不下。尤其聽說這次的靈災與夜光信徒有關,他總忍不住想起九月發生的那件事。那個時候兩人因為吵了一架分道揚鑣,結果被崇拜夜光的咒搜官趁虛而入,綁走了夏目。
他心裡明白,夏目身處在一群專業陰陽師之中,自己應該安心,但一顆心又七上八下起伏不定。
「……可惡。」
他按捺不下焦躁,懷疑自己這樣沒頭沒腦地找下去到底能不能找到人,跑著跑著,他忍不住仰頭望天。
就在這個時候,好幾個喝醉的酒客從路邊酒館沖了出來。
他馬上閃過神,只是仍然躲避不及,被一肩撞上。奔跑中的他往後一跌,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撞上他的醉漢則是慘叫一聲,摔倒在路上。和那人一起走出酒館的其他醉漢見到這樣的情形,立刻沉下瞼。
「對、對不起!」
春虎連忙道歉,對方卻惡狠狠地罵了一聲:「等一下,你這臭小子!」
對方有三名男子,看上去約莫二、三十歲,從他們身上誇張的打扮和橫行霸道的態度都看得出來是一群小混混。跌坐在地的男子惱羞成怒,氣得滿臉通紅,站起來後,他怒瞪春虎,逐步逼近。
「喂,臭小子!你眼睛長到哪裡去了!」
「呃,真的很抱歉,對不起,我有急事……」
「少囉嗦!誰管你有什麼狗屁急事!」
他拉下臉道歉,只是對方根本不領情。另外兩名同夥非但沒有制止男子,反而仗勢圍了上來,看來是不滿春虎只有口頭上道歉,態度一點也不驚恐。
——天啊,饒了我吧。
畢竟剛遭遇到危險等級三的靈災攻擊,又就近見識到兇惡的『十二神將』把靈災玩弄於股掌間,老實說,被街頭小混混怒罵個幾句他也不覺得害怕。他為了爭取時間不惜低頭道歉,男子也許正是因為看穿他的企圖,才會緊纏著他不放。
現在可不是和別人糾纏不清的時候……春虎心裡冒出一股暴躁的衝動情緒,這樣的衝動疑似也表現在臉上。「小鬼你不要命了!」男子一把揪起春虎的胸口。
「……放手。」春虎反射性地說。
「你說什麼!」
「我說放手,大叔……」說著,春虎用力揮開男子的手臂,怒氣沖沖地瞪了回去。
三名男子瞬間目露凶光,握緊拳頭。三對一。原本是暴力不良少年的冬兒還有打贏的可能,春虎實在不足他們的對手。
但是,他實在忍無可忍。
他不只是受不了這群男子,還有鵺、鏡、夜光信徒,以及夏目無法擺脫的艱苦宿命、冬兒背負的命運,各種情感急於宜泄,自己和身邊的人遇上的這一切不公平遭遇叫他再也咽不下這口氣。
但就在這個時候——
「打架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一個粗啞的嗓音毫無預警地闖了進來,春虎和男子全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說話的人,接著不約而同睜大了眼。
那是個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而且不只塊頭大,身材也相當健壯。男子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可是只要一注意到他,便很難不震懾於他那強人的存在感,猶如一回頭就發現眼前站著一頭正在俯視自己的野熊——男子帶給他們的衝擊就是這麼大。
三個男子感受如何另當別論,壯漢帶給春虎的感覺不是威脅,反而是種莫名優雅又精明幹練的氣息。
深邃的五官和眯得如針細長的雙眸完全不顯嚴厲,在夜晚街燈的映照下,男子那頭金黃短髮如王冠閃耀光輝。男子身穿西裝,沒打領帶,看起來不像是個正派人士,但和那群醉漢絕非同類。
「打架可不是什麼好事哦。」壯漢又重複了一次。
「尤其是那些無聊的架,打的人覺得沒意思,在旁邊看的人也覺得掃興。還是到此為止吧,不然我來幫你們一把好了,至少打起來不會那麼無聊。」說著,他朝春虎等人露出微笑。
他身上還是一樣沒有散發出威脅性,卻帶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息。
三個醉漢早就嚇得臉色慘白,他們互相迅速使了個眼色。「我們走。」說完旋即趕緊逃離現場,連氣都不敢吭一聲。
「……看來他們醉是醉了,頭腦還算清醒,撿回了一條小命。」默默目送他們消失在夜晚的澀谷街頭後,壯漢悠悠低喃。
春虎愣愣望著壯漢,原本一觸即發的火爆情緒不知何時早已消散得一乾二淨。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他連忙低頭道謝。
「……你在找人嗎?」
「咦?」
「我看你從剛才就在這附近跑來跑去,你在找誰嗎?」男子口氣平靜地詢問詫異的春虎。
「雖然不知道你在找誰……你如果是在找和你穿著相同制服的少年,我剛碰到一個。他的樣子不太尋常,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接著,沒等春虎答話,他便瞭然於心似地說。
「真——真的嗎?」
春虎急忙問清楚,男子也乾脆地告訴他。一聽到那地點,春虎差點沒哀叫出聲。那就在今天舉行實技測驗的地點附近。
春虎馬上作備動身,在那之前又向男子說了聲:「謝、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不用客氣,快去吧。」
「是!」
春虎深深低頭致謝,接著跑了起來。只是他一邊跑,一邊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心裡一懷疑,馬上察覺異狀。
在低頭道謝沖走前,有個東西映入視線一角。男子的西裝左袖。宛如一條空蕩蕩的袖子,隨風輕柔擺動……
帣虎馬上向後轉頭,只是壯漢早已不在原地。
他覺得奇怪,不明白為什麼胸口莫名浮躁。不過當務之急是找到冬兒,他連忙把疑問和異樣感趕出腦海,卯足全力奔向傍晚進行實技測驗的地點,毫不懷疑男子可能說謊,也不認為冬兒不在那地方。
跑、跑、跑——
心無旁騖地向前跑。
一抵達那地方,一發現那身影,春虎馬上大喊:「冬兒!」
冬兒人在舉行實技測驗的辦公大樓前廣場。
祓魔官趕到後,在附近拉起了封鎖線,禁止一般民眾進入。然而,或許是人手不足,顧不得留人下來看守現場。靈災現場附近一片寂靜,破壞的痕跡依然令人怵目驚心,實在很難聯想到這裡居然是東京這個大都市裡的鬧區澀谷。
春虎這一喊,越過封鎖線、獨自佇立的少年馬上有氣無力地轉過頭來。
站在封鎖線內的少年正是冬兒。
不過,那不是平常的冬兒。
「……是你啊。」他嘟囔了一聲,嗓音異常冰冷而且無情。
春虎頓時全身緊繃,過往的記憶在腦里甦醒。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冬兒。
在緊張之中——他緩緩揚起了一個燦爛笑顏。打從聽到冬兒溜出塾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對,正確來說是在更久之前,在和冬兒相識並成為損友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面對這一幕的準備。
「有事嗎?」冬兒問。
「這還用得著說嗎?」春虎答。
他拚了命調整狂奔後紊亂的呼吸,然後挺起胸膛,坦蕩蕩地向損友說:
「走吧,冬兒,一起回去吧。」
☆
夏目沒有前往祓魔局本部,而是目黑分局。
前來迎接的人直接帶她進入分局內,局裡一片慌亂,所有人全繃緊了神經,瀰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即使如此,局裡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模樣,不愧是早已習慣突發狀況的部門。
一群身穿黑衣——象徵祓魔官的漆黑防瘴衣的陰陽師在走廊上匆匆來去,這裡可以說是活躍在最前線的暗鴉聚集地。
夏目與陪同自己前來的京子被帶到一間會議室里,倍議室空間不大,擺了幾張摺疊椅和一張細長的摺疊桌,牆上則掛了一面白板。
老實說,兩人原本以為會被帶到有一大群高官排排坐的作戰本部,發現自己進到了這麼一間小會議室不免難掩失望。不過,一發現在會議室里等待的人物,她們忍不住驚呼一聲,趕緊端正站姿。
『十二神將』不禁失笑。
「好了好了,別那麼拘謹,剛才匆匆忙忙的,沒能好好自我介紹。我是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初次見面你好,土御門夏目同學,還有倉橋京子同學,平常總是承蒙倉橋局長諸多關照。」
木暮說得輕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同時指著摺疊椅說了聲:「坐吧。」兩人有些彆扭地中低頭致謝,也跟著坐下。
木暮的打扮和在靈災現場一樣,只是少了當時的緊張感,看上去一派悠閒。尤其桌上放著盛在木碗裡的煎餅,以及寶特瓶裝的百事可樂,一旁甚至還有一本攤開來讀到一半的漫畫刊,再旁邊則是一把剛才佩帶在腰間的日本刀。這些東西隨意擺放在一起,看起來反而不顯突兀。
「工作中喝酒總是不太好嘛。」在注意到兩人的視線後,他聳了聳肩,完全誤會兩人的意思。接將他又問了聲:「要吃嗎?」把整碗煎餅遞了過去,她們一聽馬上連忙搖頭。眼見夏目她們搖頭婉拒,木幕於是自己拿起煎餅。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們叫來這裡。畢竟目前事態危急,還請見諒。」
木暮解釋著,把煎餅咬得清脆作響,讓人忍不住想回問事態是否真有如此危急。
「抱歉,鏡剛才給你們添麻煩了,那傢伙很有能力,就是愛到處惹是生非,製造了一堆麻煩。我不要求你們諒解,不過在這次作戰中希望你們能把這件事情先擺到一邊。」
「不,別這麼說,事情都己經過去了。」
「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放心吧,我不會讓那傢伙在作戰中有機會接近你。」
木暮咬著煎餅,爽快允諾。
夏目聽到這話,內心十分感激,在來到祓魔局前,她心裡一直有所抗拒,不想再碰上鏡。她嘴上沒說「那真是太好了」.表情卻是輕送許多。
接著,木林把整塊煎餅塞進嘴裡,大口咀嚼後又灌起百事可樂。
「好啦。」他拍了拍手說:「我想你們已經聽過大致說明了,這次你們要和祓魔局並肩作戰。我得先提醒你們,這次的任務相當危險,基本上你們會和我一起行動,也就是說由我負責保護你們,希望你們可以聽清楚我說的話,遵從我的指示行動,明白嗎?」
木暮說得像個遊戲解說員,但夏目和京子聽見這番話,忍不住交換了一個眼神。
塾長說過到祓魔局反而安全,但會由『十二神將』保護自己這種事她們倒是想都沒想過。這種做法確實相當可靠,即使夜光信徒跑來插手,只要一想到有『十二神將』在身邊,自然不用提心弔膽。
「……可是,這麼做好嗎?」
「什麼意思?」
「畢竟……這次要祓除的是危險等級三的靈災對吧?可是……木暮獨立官如果貼身保護我,在戰力上……」夏目戰戰兢兢地問。
木暮聽了發出豪爽的笑聲,蹺起二郎腿,腳趾把草鞋晃得啪嗒啪嗒響。
「用不著擔心,祓魔局這次可說是精銳盡出,不容一點閃失。今天晚上要是不解決掉這件一事,明天肯定會宣布進入警戒狀態,說不定還會有幾個政府官員下台負責。這才真的可能導致和兩年前相同的情形再度發生……對了,你們知道兩年前那次靈災恐怖攻擊事件吧?」
「是,知道。」
「嗯,總之就和那次差不多。祓魔局會竭盡所能對付靈災,用不著煩惱,況且要是情況不妙,局長也會親臨現場。最大的問題反倒是能不能順利誘出鵺——不過擬定作戰計劃的是祓魔局,你大可不用在意這種事,夏目同學。」木暮依然說得輕鬆自如。
在某種意義上,這話聽起來像把夏目和京子當成了小孩子看待,但既然是出自身為『十二神將』的獨立祓魔官口中,實在沒什麼好抗議。何況肩上莫名的重擔也因此消失,夏目反而鬆了口氣。
「不過,我剛才也說過,這次的任務非常危險,我得警告你們千萬別掉以輕心……話雖然這麼說,到現場後也沒那個閒工夫鬆懈就是了。」
木暮手拿著寶特瓶微笑說道。在那一瞬間,態度散漫的木暮似乎流露出了一點「銳氣」。
「說到底,這次作戰計劃的關鍵是你,夏目同學。我們會負起全責,不過還請記住這一點,千萬小心。」
「……好,我會全力以赴。」
夏目原本就是背負著『土御門』的名義前來參與作戰,既沒有懈怠的意思,也正像木暮所說的,不認為有那種閒工夫。為了不扯祓魔官們的後腿,她早已有拚命也要盡力做到最好的打算。
「嗯。」也許是看出夏目的決心,木暮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真的不要嗎?」又把煎餅遞到夏目她們面前。
這回夏目倒是老實說了聲:「那我就不客氣了。」伸出了手,京子見狀也跟著伸手取過一塊煎餅。她們今天從早就沒吃過東西,看著木暮又讓她們自然而然地想起「皇帝不差餓兵」這句古老的俗諺。也許是他表現出的從容與沉著——反過來說也就是隱隱約約透露出的堅決自信讓人產生出這種感覺。
「老實說,雖然你們是陰陽塾的塾生,可是把普通人——而且還是未成年人牽扯進來,我真的很過意不去,就算你是『土御門』家的人也一樣。這份人情我一定會還,這次就拜託你們了。」
「不,該這麼說的人是我。」
「對了——聽說陣是你們班上的導師對吧?他的表現如何?是個認真的好老師嗎?」
木暮興致勃勃地問,夏目和京子一時呆愣,聽不懂他在問些什麼,過了半晌才想起「陣」是大友的名字,不禁杏眸圓睜。
「咦?您、您認識大友老師嗎?」
這麼說來,之前確實不知道在哪裡聽說過大友以前是咒搜官,只是她們不只沒能馬上把那個沒用
的老師和『十二神將』聯想在一起,木暮的回答更讓她們大吃一驚。
「我們不只認識,還是同期呢。」
「原、原來是這樣啊,你們是同時進入陰陽廳——」
「錯了,錯了,我們確實是一起進入陰陽廳,可是我們從在陰陽塾里就是同班同學。」
「什麼?陰、陰陽塾同學?」
「對,話說回來,有必要那麼意外嗎?陰陽廳里到處都是從陰陽塾畢業的塾生哦。」
木暮不解地說。從這話聽來,木暮——還有大友其實都是夏目他們的學長。
「對了,你們廷第幾屆的塾生?」
「四、四十七屆……」
「呃,都這麼多屆啦,真是讓人大受打擊啊……我和陣是第三十六屆,人家都叫我們『三六的三黑鴉』,當時可是惡名昭彰,讓倉橋塾長傷透了腦筋呢。」
木暮興高采烈地笑說。夏目她們聽了目瞪口呆,驚訝得合不攏嘴。從木暮直呼「陣」這點看來,他們的交情應該不錯,只是兩人實在天差地遠,壓根無法想像如此直爽又可靠的『十二神將』和那個怪導師居然是好朋友。
「……木事先生看起來很好相處,一定和誰都處得很好。」京子更是悄悄在夏目耳邊低語。
「反倒是除了木暮先生,大友老師應該沒有其他朋友了。」
「唔,很有可能……」
「沒錯吧?不過還真是一讓人意外的組合呢……咦,奇怪,第三十六屆?這是說……大友老師還不到三十歲嗎?不可能!」
木暮大惑不解地看著兩人竊竊私語,說不定正回憶起自己還在當塾生時的往事。
接著,京子「咦?」了一聲。
「『三黑鴉』的意思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嗎?您那位朋友是——」由於氣氛融洽不少,京子順口問道。
木暮一聽霎時繃緊了臉,露出驚覺失言的表情。
「唔,嗯……就是這樣,這沒什麼好提的……」從那副模樣看來,他相當不擅長掩藏自己的情感,看在夏目和京子眼裡,他一臉尷尬,明顯在迴避這個問題。既然他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她們也決定按捺內心的好奇,沒再繼續追問。
這時,會議室響起敲門聲。「打擾了。」一個身穿西裝的青年走了進來。
青年有雙銳利的眸子,以及一張溫和的臉龐,長發及肩,其中不知為何只有一縷髮絲染成了紅色。
「木暮獨立官,抱歉讓您久等了。」
「噢,你來啦。」
木暮似乎因為話題被岔開,鬆了口氣,招手喚來青年。夏目和京子禮貌性地站起身,他見了忍不住苦笑,自己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來介紹一下,他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比良多篤禰,這次不只是我,他也會和我們一起同行。理由是……這應該不用我講,你們也很清楚吧?」
一聽見咒搜部這個部門,夏目的表情立刻僵硬。一般來說,祓禊靈災沒有咒搜部出場的機會,這次他會參加作戰,正如木暮所言,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您好,上御門夏目同學,我是咒術犯罪搜查官比良多。您也許不喜歡聽到這話,不過我很清楚您的事,包括您面對的難題。去年我的同事做出了有損名譽的舉動,同樣身為咒搜官,我在這裡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見到夏目的反應,比良多慎重其事地說著。說完,他朝不過是學生的夏目深深一鞠躬,低頭表示歉意。他的態度彬彬有禮,清流般澄澈的嗓音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知道要您馬上信任我們很難,不過您面對的難題,和這難題由您一人面對實在負擔過人卻是不爭的事實。我不強求您馬上信任我們,不過我和您站在同一陣線,請讓我們出一份力,和您一起解決。」
「……是……」
第一次見面就突如其來說起這話,夏目聽得一臉錯愕,京子也是睜圓了眼,木暮更是當場愣住。
「喂,比良多,有禮貌是不錯,可是這未免禮貌過頭了吧。」
「沒這回事,我們確實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不過你是專業陰陽師,對方還是個孩子哦?你瞧,夏目同學都被你搞糊塗了。」
「不,我,呃……」
夏目本想幫忙圓場,偏偏語氣確實充滿迷惘。另一方面,比良多不為所動,依然堅持「這是該盡的禮節」。
「唉,沒想到咒搜部里居然有像你這樣的稀有人種,雖然說天海老頭和陣其實也沒正常到哪裡去。」
木幕苦笑著嘀咕了幾句後,說了聲:「大家先坐下吧。」主持起大局。
他雙手擱在膝上,露出堅定目光輪流看向夏目、京子和比良多。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嚴肅。
「在作戰開始前還有一點時間,接下來我會就作戰內容進行說明與確認,沒意見吧?」
夏日等人重重點了點頭。接著,木暮開始針對夏目在這次作戰計劃中擔任的角色進行更進一步的具體說明。
3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
在收容且度靈障患者的治療中心,四周圍起結界「封印」的病房裡,這個念頭曾一再浮現在冬兒的腦海。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那該是多痛快的一件小啊。
他心裡總在想「難道沒有什麼麻煩事嗎?」,而這可說是求之不得的麻煩事,也是求之不得的退場機會。他還沒發覺自己已病人入膏肓到求死的地步,只是覺得變成鬼確實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
令人蠢蠢欲動的血腥味。
不用管後果,反正這輩子一路走來都是如此。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這個想法在體內的鬼活躍時更加強烈。體內吞噬自己的鬼。反正自己沒有什麼好失去,重新回到那個老是痛苦、忍耐、一無所有的自己也沒什麼意思。
一旦變成鬼,人生就此畫下句點,如此反而更乾淨俐落,宛如上帝施捨給失敗作品最後的慈悲,不,也可能是惡魔在最後設下的甜美誘惑陷阱。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
這說不定可以視為體內的鬼逐漸滲入冬兒內心的證據。在鬼的力量影響下,冬兒意識模糊,對事物的價值觀變得噯昧,原本薄弱的生存意志更加稀薄。在接受咒術治療時,冬兒內心也一步一步地邁入鬼道。
這時候,主治醫生帶了自己的兒子過來。
他的名字叫做春虎。
☆
冬兒蹣跚轉身面向春虎。
額頭上不見平常綁的那條頭巾,差點化為鬼而隱約冒出的雙角也消失了,只在皮膚上留下「痕跡」。冬兒會綁上頭巾,為的正是隱藏痕跡——並且在情況失控時,暫時藏住長出來的尖角。
「……真丟臉。」說著,冬兒唇邊泛起自嘲笑意。不過,他看上去不太尋常,情緒似乎相當亢奮,眼瞳渙散沒有聚焦,只有嗓音冷冽如冰。
「之前塾長才提醒過我,結果一失控就成了這副德性,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瞪著吞虎,面色任硬,病態的態度明顯不同於平時的冬兒。春虎立刻定睛觀「視」冬兒的靈氣。
沒有感覺到鬼氣。
不過有鬼的「氣息」,冬兒體內不斷散發出濃烈的鬼的「氣息」。
鬼寄宿在體內不只是靈氣會受到影響,精神上也會出現咒術無法解釋的變化。心與鬼日漸同化。不過——「……這真不像你啊,冬兒。」春虎回瞪冬兒的視線——瞪向鬼氣逼人的駭人視線,毫不顯得畏懼。
「老爸說過,鬼會棲息在人類的陰暗面里,你那時候說自己沒有熱情,鬼無處棲身。我當時還覺得真是個裝模作樣的隊伙,不過仔細想想,這事說來好笑,一心『想變成鬼』的你,結果反而因為這一點得救了。」
春虎不只不害怕,還語帶挑爨。他一邊說,雙眼一邊瞪視著冬兒的眼眸,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與鬼對峙時,只要稍微露出破綻或是脆弱的一面就輸了,尤其在精神面上更需要憑藉強人的力量才能制伏鬼。
需要的是心的力量。
在冷清的澀谷一角,春虎與冬兒迎面對峙。
冬兒揚起嘴角,回應春虎的挑釁。他的嘴裡沒有長出獠牙,臉上卻露出和鬼一樣的神情。
「我的想法還是一樣,對我來說,變不變成鬼都無所謂。」
冬兒的嘴邊再度泛起自嘲。具破壞性、威脅性又樂在其中,愛惹是生非的冬兒總掛在臉上的微笑中最深處的面貌。
春虎哼了一聲,嗤笑帶過。
「……欸,怎麼啦,冬兒?你的腦子也被鬼吃掉了嗎?」
「誰知道呢,我也搞不懂這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還是鬼的想法——反正怎樣都沒差,這種想法已經深植在我的本性,改變不了了。」
「哼,什麼『本性』,
不過大我一歲的小鬼講話居然這麼囂張。」
「這只不過是事實罷了,春虎。抱歉,我和你不一樣。」
冬兒的語氣冷若冰霜,日光卻漸趨熾熱,如融化的黏稠熱鐵。雖無咒力,卻又如咒術般試圖滲入春虎腦內。
但春虎並不害怕,也不恐懼,他堅決相信不是鬼的冬兒。
「哼,什麼『我和你不一樣』,明明是個臭小鬼又不願意承認,只會講這種話。我說你啊,別老亂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事。」
「總比什麼都不想的笨蛋來得好吧?」
「那可不一定。從前不是有人這麼說過嗎,『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春虎以一貫的態度和冬兒打趣。陰陽術如何他不知道,倒是父親認真教導過他許多應付冬兒的方法,他現在正努力回想父親教過的各種技巧。
「好啦,回去吧,冬兒。告訴你﹒我現在可是忙得要命,沒時間跟你閒耗下去。」
「既然這樣,你就別管我了。」
「就是因為辦不到,我才會這麼不走運啊。」春虎笑說,露出堅定無可動搖的笑顏。
他相信自己與冬兒之間的聯繫,一步步確實地把他拉向自己,要把他拉回來。他與鬼正在進行一場爭奪冬兒的拔河比賽,而且絕不放手。
「回去後……又怎樣?」冬兒的表情一變。
「跟你一起回去,然後呢?繼續強化封印,壓制住自己體內的鬼,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想這些又有什麼用,這世上沒有人能一步登天!」
「難道你認為事情會慢慢好轉嗎?你憑什麼保證?」冬兒咧嘴冷笑,瞄準對方的弱點和軟弱的部分,狠狠刺出尖銳的視線。
「今後我得抱著這個炸彈繼續活下去,你了解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嗎?你明白嗎,春虎?」
冬兒望著他的視線像極了鬼,春虎緊緊握拳。
「……冬兒,你不就是為了應付這種情形立志成為陰陽師嗎?為了以後能壓制住體內的鬼,有一天能完全祓除體內的鬼。」
冬兒隨春虎轉進陰陽塾並非漫無目的,正如春虎是為了某個理由立志成為陰陽師,冬兒也是一樣。
那就是靈災的後遺症——鬼。
為了自救,冬兒選擇走上這條路。
「有一天?有一天嗎……」冬兒唇邊的冷笑泛了開來,春虎忍不住背脊發寒。
「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這根本是不經世事的小鬼頭講的話。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你怎麼能確定我不會有一天完全失去控制?又發生像今天這樣的情形?」
靈氣猛烈竄出冬兒體外。
靈氣。
不過明顯是混濁的陰氣。
「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其實用不著那麼麻煩,你也很清楚吧,春虎?只要我趕快變成鬼,乾乾脆脆地被祓除就能解決問題了。這才是最確實又最快速、聰明的作法!」
鬼氣以冬兒為中心捲起漩渦,他的額頭突起,雙唇撕裂露出尖牙,全身出現裂核反應,鬼的輪廓逐漸與他的身影重疊。
額上的尖角和獠牙閃爍延伸,覆蓋他全身的疊影更是堅硬。
盔甲。
他的身上出現戰國時代——或是時代更為久遠的腕甲、胸甲和鎧胄,以及偷窺的影子。透明的盔甲隨激烈的裂核閃滅,一出現又隨即消失,籠罩穿著陰陽塾制服的冬兒全身。
冬兒就像個鎧甲武士,仿若幽靈的身影、宛如落難武士的惡靈。
裂核甚至竄上冬兒的臉龐,浮現出面目猙獰的鬼鐵面。在雜訊交錯的陰影深處,冬兒定睛凝視著春虎。不知不覺中,不只冬兒,就連接觸到他的空氣也逐漸銳利如刀。
可是,在這鋒利的空氣中——
春虎沖了進去。
「冬兒!」
春虎的拳頭低吼,使盡渾身力氣,揮出足以貫穿鐵甲的一拳。冬兒的下顎往後一仰,踉蹌後退了一大步。
「你這混球還在說這種傻話!我警告你,冬兒,少天真了!」春虎罵得口沫橫飛,毫不把冬兒的鬼氣看在眼裡,迸出強烈靈氣。
「聽好了!你這小子的命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了,是我老爸灌注心血,經過我和北斗磨鍊,由夏目、京子,天馬以及和你相關的所有人一起辛苦打造出來,不容你隨便亂來!」
挨揍的冬兒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盯著兇狠的春虎。過沒多久——「……呿。」他咒罵了一聲。
「別說大話了,難不成你打算和現在的我打上一架?你又不是沒看見我這副德性,我一拳就可以打碎你的頭。」冬兒摸著挨了一拳的下巴,嘲弄春虎似地揶揄道。
春虎當然不可能打得過冬兒,何況纏繞在冬兒身上的鬼氣鎧甲正象徵鬼的力量,現在的冬兒擁有過人的臂力,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了。因此……「我倒覺得這樣正好。」春虎刻意答道。冬兒嘲諷自己的嗓音微微顫抖,這麼點細微的變化沒逃過他的耳朵。
他衝上前去,揮出拳頭。冬兒的身體自然閃過了攻擊——春虎一點也不在意,依然持續逼近。他又打又踹,每一擊都被冬兒閃過。冬兒看透了春虎的攻勢,根本不需要用上鬼的力量,春虎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他只是一味進攻,終於惹得冬兒忍不住嗤笑。
「你是白痴啊?」
「不行嗎!」春虎大叫,整個人朝冬兒撞了上去。
「春虎!」冬兒啐了一聲,怒吼著揮出拳頭,揮出裝備閃滅手甲的鬼拳。
春虎沒有閃躲。
「——!」
冬兒的拳頭猛地停住,反倒是春虎一拳擊中了冬兒'。
他使出全身重量揮出這一拳,兩人扭成一團,倒在地上,春虎於是順勢跨坐在倒在下方的冬兒身上,雙手抓起他的胸口,猛力搖晃。
「怎麼啦,冬兒!你怎麼不反擊?打我啊!你做不到吧?因為你只要一拳就能打碎我的頭!因為你一個不小心隨時有可能斃了我的命!」
冬兒聽著春虎叫喊,嘖了一聲咬緊了牙,終於表現出不屬於鬼,而是冬兒本身的動搖。
春虎逼近緊盯著冬兒,像是要看穿他似地,接著硬是念起咒文。
「我和你在一起這兩年不是白混的,早就看清你下不了手殺我!知道嗎?這就是塾長提過的乙級咒術。我施展在你身上的咒術——不對,是你對自己施下的咒術!因為你是個打從內心為朋友著想的傢伙!一個小小的鬼根本破解不了那麼強大的咒術!只要一天不解開這咒術,你就得一輩子和鬼奮戰!我勸你還是儘早覺悟!」
「……!」
冬兒咬緊了唇。
全身力量流失,鬼氣如霧消散,裂核反應漸趨激烈,盔甲的影子逐漸稀薄。而在望見冬兒眼瞳的那一瞬間,春虎相信自己成功了。
自己成功把冬兒拉了過來。
他粲然笑道:「這個麻煩的傢伙。」又痛毆冬兒一拳。冬兒哀叫了一聲——再度昏迷。
放下拳頭後,春虎緩緩起身。
鬼氣盔甲已經完全消失,春虎為小心起見,運用見鬼的能力「視」得冬兒身上的靈氣穩定了下來,這才總算吁了一大口氣,仰望天際。揮出拳的手中傳來陣陣麻痹,無人在旁,春虎還是嘖了一聲掩飾害臊。
「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熱血……這個人傻瓜。」
之後,春虎馬上打電話叫來天馬,空也在他連續大喊好幾聲後匆匆趕到,但他故意沒聯絡陰陽塾和其他老師。
天馬氣喘呼籲地跑來,看見冬兒倒臥在地嚇了一大跳,但他馬上發現冬兒只是昏了過去,放心地吁了口氣。
冬兒會失去意識不是因為挨了春虎的拳頭,而是他又開始壓制體內的鬼,春虎最後那一拳不過是助他一臂之力,互毆的目的也只是為了使冬兒的精神面出現動搖。
不過在聽完春虎接下來說的話後,天馬又擔心了起來。
「你要到夏目同學那裡?這……那冬兒同學怎麼辦!」
「所以我才會叫你來囉。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和陰陽塾取得聯絡,把他帶回塾里嗎?」
「可、可是,夏目同學他們現在在哪裡——」
「我傳了封簡訊通知他們找到冬兒的時候,也順便問了地點。他們似乎準備在明治神宮外苑迎擊,我用手機查過地圖,那地方用跑的就能跑到。」
坐在地上休息的春虎向天馬解釋後,重新振作精神又站了起來。他身心俱疲,但還有一件事等著他去處理。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既然成了這種主人的式神,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天馬,你現在身上有符籙嗎?有的話麻煩給我,我怕只有自己帶的這幾張會不夠用。」
「給你是沒、沒關係……不過你真的打算一個
人過去嗎?那邊祓魔局正盡全力進行重要的作戰計劃哦?和夏目同學他們會合這種事恐怕……」
「這種事等到了之後再說,畢竟……」春虎苦笑,望向躺在地上的冬兒。「我說了一堆大話。總之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冬兒就拜託你囉。」
4
神宮外苑位於代代木的內苑——明治神宮束側,是個橫跨新宿區、港區以及澀谷區,面積遼闊的公園,公園裡並建有許多如國立競技場與神宮球場等和體育相關的設施。
祓魔局這次修禊靈災選上的地點為其中占地最廣的軟式棒球場。在鑽石形的六面複合式球場當中,有五面為天然草坪,一面為人工草坪,整體面積相當於一個東京巨蛋。為配合時刻、方位與都內靈相,在靈脈暢通和儘量降低對周圍造成損害等諸多因素考量下,選擇了這個地方。
總之這是個「廣大無際」的地方,沒有柵欄與外界阻隔,只有行道樹圍繞四周,平時燈火通明的聖德紀念美術館和神宮球場今天全熄了燈,使得寬闊的複合式球場更添一份荒涼。
此時此刻,廣大無際的球場裡聚集了比夜幕更黑暗,身穿漆黑黑衣的一群暗鴉。
在通往聖德紀念美術館的北邊入口處附近搭設有帳篷,做為祓禊司令室的臨時指揮處,後頭停有好幾輛靈災祓禊部隊的運送車。此外,球場內配置呈圓形分布的可動式護摩壇,並為阻止動態靈災逃亡,圍繞球場四周設下結界,另準備兩架直升機隨時待命,以預防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需要進行追蹤。
四周瀰漫緊張感與祓魔官的靈氣,令人喘不過氣,聯想到即將到來的靈災祓禊勢必是一場苦戰。
在距離戒備森嚴的大地五十公尺高空處。
一頭金龍——北斗正遨遊在廣闊的夜空之中。在這寬廣的場地里,全長近十公尺的北斗看上去不若往常巨大,但在從地面仰望的人們眼裡,龍悠遊在遼闊夜空中的身影依然充滿神秘感。
然而,北斗此時難得地顯露出煩躁。
由於接到夏目的命令,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來回打轉。受到召喚時,它一臉稀奇地俯視地上的模樣,可是祓魔官和護摩壇這些東西它一下子就看膩了,覺得無聊透頂。它不時望向遠方六本木的高樓大廈和東京鐵塔,或是新宿的高樓區,似乎想到那裡一游。
夏目耐著性子,從地上使役這頭任性的龍。
在這次的作戰計劃中,需要讓北斗的靈氣透過靈脈,擴散至都內各地,為此北斗必須不停釋放靈氣,只是這件事說來簡單,實行上卻是非常困難。北斗是相當強力的式神,長時間的實體化對使役者來說是種異常沉重的負擔。作戰若拖得太長,很有可能第一個倒下的就是夏目。
「——用不著勉強,夏目同學。你如果倒下,那就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木暮在緊盯著北斗的夏目耳邊悄聲提醒,夏目回了聲「是」,仰望的視線卻不曾移開。
夏目現正在北斗的正下方,靠近球場正中央,京子與比良多也跟在她身旁。而且不只他們,現場的祓魔官沒有一個不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夏目。
好幾位祓魔官正在念誦咒文,讓北斗的靈氣流入靈脈,其他人則是一片鴉雀無聲。語氣起伏如祝辭的咒文不知何時與背景同化,忽而刮過球場的風聲聽來格外刺耳。
還沒來嗎?
夏目仿佛聽得見祓魔官們的心聲,木暮雖然要她別勉強,但在這種時候保留餘力實在不是她的作風。
她朝臨時搭建的帳篷瞥了一眼。
連木暮在內,這次參與作戰的共有四位獨立祓魔官以及一位特別靈視官,共五位『十二神將』,其中當然也包括鏡伶路。他現在肯定咧著嘴,不懷好意地從帳篷里看向球場中央,不,他也可能置之不理,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無論是哪一種情形,她絕不願意在那個男人面前出醜。
而在這一大群陰陽師里,必定有不少人對『土御門』抱有複雜的思緒,尤其那些日復一日祓禊靈災的祓魔官更是如此。
追根究柢,靈災發生的原因得歸咎於舊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然而,他們用以修禊靈災的技巧一樣來自土御門。祓魔官們現在會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遠眺自己呢?
這時,旋翼聲從頭上傳了下來。聲音來自媒體的直升機,從剛才開始就有好幾架直升機定 一時往返神宮外苑上空。
作戰內容保密,這些媒體不曉得是從哪裡挖到消息。夏目參與作戰的事情一樣沒有公開,不過要是同業中人,一見到龍遨遊於夜空的模樣肯定會馬上恍然大悟。
——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管祓魔官們怎麼想,周遭人們如何反應,自己只要堂堂正正地完成被賦予的任務就行了。生於土御門家,這是最起碼的自尊。
夏目的神情嚴峻,集中精神在上頭的北斗。見到夏目這副模樣,木暮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不過,夏目的努力總算有了收穫。
『發現動態靈災!東北方——正由鬼門接近!』
在帳篷內待命的靈視官捕捉到鵺的瘴氣,擴音器隨即傳來警報。
「……終於來了。」木暮說。
夏目連忙望向東北方天空,北斗也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把頭轉往同一個方向。
東北方,亦即市之谷及飯田橋方向。朦朧幽暗的夜空里,望不見一點異狀。但是——「來了……!」夏目的直覺如此說道,精神自然集中,一察覺到遠方有異物混雜在黑夜之中,身心也跟著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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