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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四章 滅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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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方,亦即市之谷及飯田橋方向。朦朧幽暗的夜空里,望不見一點異狀。但是——「來了……!」夏目的直覺如此說道,精神自然集中,一察覺到遠方有異物混雜在黑夜之中,身心也跟著緊繃。

就在這個時候——

咿——

叫聲乘著夜風傳來,東北方隱約可見有個歪斜的身影在低空翱翔。

『確認目標!「奇美拉型」靈災,約兩分鐘後抵達!』

「準備迎擊!」

指揮官號令一下,祓魔官急忙依令行事,各種指示透過內線繁忙交錯。

「……好。」木暮鬆開盤起的胳膊。「夏目同學,接下來才是重頭戲,請你依照事前指示,讓龍——」木暮說,一邊朝夏目走近。只是他話才說到一半,擴音器里忽然冒出雜音。隨後——『另、另一個動態靈災出現!西南方——正由地戶朝這裡前進。』

「什麼?」

木暮俐淋轉身,準備迎戰的祓魔官們一時掩不住慌亂。夏目也連忙望向西南方,由於近處有行道樹圍繞球場,望不清楚低空,但既然特別靈視官——『十二神將』感覺到靈災接近,必定不會有誤。

「木暮先生……?」

「……呵,你那頭龍很受歡迎呢,倒替我們省了不少事。」

相對於夏目的動搖不安,木暮泰然自若地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祓魔官們也是一樣的反應。

『——聽好,由西南方接近的動態靈災約六分鐘後抵達,作戰立即改為「C計劃」。接下來將稱第一個接近的動態靈災為「奇美拉一號」,第二個動態靈災則是「奇美拉二號」。再重複一次,執行「C計劃」!』

號令再次透過擴音器傳了出來,嗓音與之前的明顯不同。「C計劃?」夏目問。「別在意。」木暮簡短回應。

「簡單來說就是一次修禊兩個靈災,只是設下結界的時機會有點緊湊。好了,我們往後退一點——比良多,你們也一起過來。」說著,木暮帶夏目從球場中央往南側的噴水池移動,比良多和京子也跟在兩人後頭。

作戰計劃突然變更,木暮一點也不顯得驚慌,祓魔官們也只有瞬間閃過遲疑,立即又依新的指示做出迎戰準備。

「北、北斗呢?」

「在第二個——『二號』抵達前,先讓它在空中待命,只是注意千萬別讓它接近『一號』,以免不小心捲入修禊。」

夏目等人匆匆忙忙奔向噴水池邊,球場此時捲起了讓人寒毛直豎的陰風,夏目發現自己的心跳逐漸加速。

她跑到球場邊,一同頭,嚇了一跳。

臨時帳篷里走出三個人影,由於天色已暗加上距離遙遠看不清楚,隱約可以看出有一男一女,剩下的另一個人體型似曾相識,是『食鬼』鏡伶路。

他們是獨立祓魔官,國內頂尖——現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

這時——「嘖。」木暮啐了一聲。

「進展程度遠超乎預期……靈災本身果然被動過手腳。」

「咦?」就在夏目忍不住回問時,一旁的京子驚聲慘叫。

臨時帳篷後頭是聖德紀念美術館,屋頂中央的圓頂正是神宮外苑的象徵。在那上頭,有個巨大的影子隆隆捲起夜風,在低咆中飛了過來。「開燈!」隨著一聲令下,準備好的探照燈同時點亮,無數條光線撕裂黑夜,照出美術館上頭的巨大黑影。

燈光照出的是——鵺。

鵺的身形和傍晚見到時大不相同,長長的兩條脖頸,圓桶狀的身軀和鉤爪發亮的手腳,多得看不清

的尾巴如觸手扭曲,背上甚至長出兩對幾乎包覆全身的巨大羽翼,那副模樣看上去簡直像雙頭龍,而且是在西方傳說中描寫到的龍族。

然而,不只外型不同,體型的變化更是嚇人。

敞開的龐然雙翼與美術館相比毫不遜色,總長近百公尺,軀體恐怕也有將近四十公尺。

「那、那是什麼?根本就是怪獸嘛!」

「…………!」

在愕然驚呼的京子身旁,夏目啞口說不出話。空中的北斗緊盯著鵺,似乎也因為鵺龐大的身型受到不小的衝擊。

另一方面,木暮和比良多互相使了個眼色。

「……這下可糟了……」

「嗯,看來很有可能發展到危險等級四。」

聽著兩人的話,夏目和京子更是驚愕得當場僵住。

靈災的進度依「危險等級」區分,靈氣扭曲並且沒有自然恢復的可能為危險等級一,造成周遭物理性損害為危險等級二,靈體實體化為危險等級三。

再更進一步的危險等級四則是靈壓攀升,散布高濃度瘴氣,扭曲周圍靈相,使靈氣急速偏斜,導致靈災接二連三發生。以一個巨大的靈災為導火線,引爆無數靈災接連發生的危機,這就是危險等級四。

亦即百鬼夜行。

前方的鵺——「奇美拉一號」已經成長到還差一步就要進入危險等級四的地步。

「……可是,這倒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因為我們『趕上』了。」

木暮咧嘴一笑,設置在球場上的可動式護摩壇宛如接到指示,同時點燃火焰。

風扇使火焰加速燃燒,如爆炸一口氣向上攀列。

在此同時——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日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拿·摩訶路灑拿·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祓魔官手結根本印,齊聲吟誦起鏡傍晚念誦過的咒文,火界咒。

護摩壇上的火焰帶著咒力熊熊燃燒,如同一把刺向夜空的火紅利劍,斬去一片漆黑,噴起白霧。

這次的行動依官方說法是「祓禊靈災」,實際上則是討伐鵺,也就是「降伏」。與注重陰陽調和的祓禊不同,『泛式』中在降伏「魔」時常運用到密教系的咒術,因此在這次討伐鵺的行動中,祓魔局也選擇了密教系咒術做為主要術式。

護摩壇上的火焰如炮彈擊出咒文——火界咒。火界咒接連命中,鵺全身包圍在火焰之中,發出悽厲慘叫,叫聲中蘊含的高濃度瘴氣宛如海嘯,一波波擊向球場。

然而——「……*。」球場北側——最靠近鵺的鏡以軍荼利明王的種字明言,「擊散」逼近球場的瘴氣波。海嘯般的瘴氣像是撞上岩壁碎裂並且粉散,朝球場灑下大量瘴氣,又接著遭護摩贖的咒力悉數燒毀、蒸發。

由於章氣的氣勢兇猛,反方向的夏目等人也難以倖免。這時,木暮緩緩把手放上腰間那把日本刀的刀鞘。

他沒有拔出刀,只是把拇指放上刀鍔,稍微推出一點刀身。

就在那一瞬間,夏目和京子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刀里已經迸發尖銳靈氣,斬碎所有落下的瘴氣。

鵺繼續往上攀飛,火界咒前仆後繼地緊隨在後。

夏目一回神,趕緊大叫:「北斗!快退下!」

北斗張大了嘴,愣愣望著突然開始的激烈戰鬥。它大概也不想遭到波及,立刻遵從夏目指示,往主人頭上飛了過去。

不過,鵺察覺到龍的動向,在火界咒的籠罩中急速下降,試圖從上方朝北斗展開偷襲。

「糟糕!北斗!」

夏目急忙要求北斗退避,只是當它發現鵺攻了過來,一時間似乎怒火攻心,不甘示弱的火氣剎時點燃,馬上停了下來,扭過身子威嚇頭上比自己大上數倍的鵺。

「笨、笨蛋!」

夏目慘白著臉命令它逃,它只當作沒聽見,甚至狂吼一聲,仿佛在威脅對方「有膽就放馬過來」。木暮皺起眉,右手探向日本刀的刀柄。

但就在木暮即將拔刀、鵺尚未向北斗發動攻勢之時,站在北側的男性獨立祓魔官朝夜空拋出了一個東西。

男子拋出的是密教使用的咒具,獨鈷杵。

獨鈷杵帶著強大的咒力,散發出神聖光芒,在夜空中劃出一條光痕,宛如由地面朝空中發射的火箭,劃破夜空,低鳴著朝鵺射去,一口氣貫穿鵺的身體,硬生生扯碎鵺的其中一邊羽翼。

鵺尖聲慘叫,身體頓失平衡,全身出現裂核反應,從因為驚嚇而停下動作的北斗面前高速旋轉——

墜落。

碰的一聲,衝擊引起天搖地動。鵺正巧落在球場中央,不對,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的結果」。

瞬間擺出警戒姿勢的木暮說了聲:「不愧是宮地。」解除了戒備。接著,伴隨落下的衝擊力道,瘁氣再次如海嘯襲來——但鵺落在球場中央,護摩壇形成的圓陣里,瘴氣還沒溢出圓陣外,就已經遭護摩壇的咒力燃燒殆盡。夏目和京子——甚至是北斗——只能在一旁啞然失聲。

——這、這就是……獨立祓魔官的實力。

『神童』大連寺鈴鹿的實力堅強毋庸置疑,不過現場這些——祓禊靈災的『十二神將』更是厲害,不管是鏡伶路還是一擊擊落鵺的男子,一般陰陽師不只無法匹敵,甚至令人懷疑他們根本不是人類。木暮雖然總是一副悠哉模樣,只要認真起來,應該也能展現出與他們不相上下的實力。

在強大的咒力下,球場化為一片火海。

儘管如此,鵺依然未被祓除,被扯落到地面的媽因為暴怒發狂,扭曲的手腳每一次捶打大地,那龐大的身軀一如被捕捉上陸的魚兒彈起時,都會引發令人誤以為是地震的強烈震動。

只是鵺就算狂怒,也沒能再次展翅飛翔。鵺飛不起來和失去一邊羽翼無關,動態靈災並不適用物理法則。最大的原因還是出在周圍的護摩壇和上頭的火界咒,阻擋鵺逃至圓陣之外。而且,上方還有另一道咒力籠罩整個戰場。那是前所未見的咒術,大概是另一位——女性獨立祓魔官施展的。

「……看起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目前看來是這樣。」

比良多的語氣掩不住興奮,相對的,木暮不敢掉以輕心,不容樂觀的視線直直地注視著鵺。

接著——

『「奇美拉二號』已出現在視線範圍!』

擴音器里傳來叫喊,夏目這才注意到另一隻鵺的氣息。她連忙轉頭望向西南方,忍不住驚呼一聲。

鵺就在神宮球場內,像個攀上樹枝的野猴子,攀爬在高聳的電子看板上方。

她這一望馬上發現,是那傢伙,那個闖入考試的靈災。它的體型不及『一號』,但同樣變得相當巨大。在彎著身子的狀態下,它的身長已經超過十公尺,假使除去尾巴的長度不算,體長恐怕也有二十公尺之譜。它的頭如猿似豹,渾圓的雙眸反射火光,輝映燦爛光芒,長尾巴在空中揮舞,顯得蠢蠢欲動。

「——夏目同學。」

「是!」

夏目不慌不忙地立即下達指令,要北斗把鵺引誘過來。北斗似乎也記得這一個靈災——『二號』,馬上朝第二隻鵺轉過身,態度像在說「總算又碰上你這傢伙了」。

同時,『一號』像是也察覺到『二號』出現,求援似地朝『二號』抬起雙頭,叫喊出聲。

『奇美拉二號』以吼叫做為回應,接著猛力一踏,像是要踏碎電子看板,向夜空愈躍愈高。

『準備結界!』

擴音器里傳來俐落的號令聲,在一旁待命的祓魔官隨即提升靈氣,轉換為咒力。

接著,『二號』飛向球場上空,影子移動到夏目等人頭上。

『展開結界!』

靈氣障壁應聲聳立。

只是——

「什麼?」

木暮忍不住哀嚎。

靈脈突然扭曲,不對,「扭曲」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靈脈猛烈彈跳,靈氣如怒濤噴發,一股作氣地沖走祓魔官們展開的火界咒,甚至是獨立祓魔官施展的咒術。靈脈宛如火山爆發,噴出壓倒性的靈氣。

而『一號』就在噴發的靈氣上方。

鵺直接吸收靈脈噴出的靈氣,根本不需要多費力氣吞食溢出的靈氣。

咿——!

『一號』的龐大身體更加膨脹,而『二號』受到靈氣扇動仍滯留在上空時,剛設下的結界正好形成。結果就在『一號』被捕,『二號』仍潛逃在外的情形下,完成了結界。

「這下不妙!」木暮大叫,可惜為時已晚。情形和考試時如出一轍,比良多也懊悔地喊了聲:「糟糕!」

「雙角會!可惡,到底是從哪裡搞的鬼?」

『二號』受到結界阻撓

,在球場外盤旋咆哮。而『一號』的身形急速腫大,即使祓魔官重新念誦起火界咒也來不及阻止。巨大的身軀溢出高濃度的瘴氣,現場靈氣瞬間歪斜,引種靈災,而且不只一個。以『一號』為中心,靈災接連發生,其中有幾個立即颳起旋風,席捲大地,進入危險等級二。

現場情形儼然——

『靈災發生連鎖效應!「奇美拉一號」進入危險等級四!』

這是眾人最害怕看到的事態,而且『二號』沒有受到結界封印,只能放任它在外肆虐,作戰——「C計劃」至此正式宣告失敗。

「木暮!」擊落鵺的獨立祓魔官大叫。

「我知道。」木暮應道。

「來!」他一聲怒喝,停在噴水池後方的重型機車隨即自行發動引擎,疾馳向木暮身旁。

木暮立刻跨上二機車,吼道:「比良多!你去把『剛才那個傢伙』找出來!」

「是!」比良多一答,馬上沖了出去。木暮則是不同於先前給人的印象,露出嚴厲的目光瞪視『二號』。他打算獨自追上,自己一個人解決這個問題。

「夏目同學,抱歉要請你離遠一點。你可以向附近的祓魔官請求保護,京子同學也是一樣。用不著擔心『一號』,雖然進入危險等級四,這個陣仗一定能成功祓禊!所以——」木暮話說到一半,夏目已經沖向木暮,跳上機車后座。

「喂!」木暮大吃一驚,難掩怒氣。

「吸引鵺需要北斗!我也一起去!」

「——!」

木暮睜大了眼,一時語塞。夏目沒有加以理會,自顧自地強制解除北斗的實體化。

「夏、夏目同學!」

京子哀叫,夏目頭也不同地筆直凝視木暮,已經沖了出去的比良多也忍不住停下腳步,望向夏目等人。

剎那過後,木暮粲然一笑。

「——好吧,不過記得別告訴陣哦。」

「是!」

『一號』困在結界裡,『二號』為迴避結界,逐漸遠離球場,似乎打算拋下『一號』,獨自逃竄。

木暮的機車發出轟隆聲,京子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夏夏夏、夏目同學?」

「倉橋同學!我走了!」

木暮的機車狂奔而出,追起了鵺。

5

「你醒了嗎?」

眼前是倉橋塾長那張穩重的而容,冬兒一清醒,馬上坐了起來。

這裡是陰陽塾,冬兒特別被送到實技練習用的教室。

他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額頭。沒有角。他鬆了口氣——然後又心頭一驚。

「春虎呢?他——」

塾長苦笑看著逼問自己的塾生,接著手輕輕一揮,指向擺在教室一角的液晶電視。

一看見電視熒幕里的畫面,冬兒忍不住睜大眼,無力地吐出一聲呻吟。電視上正在轉播靈災修禊的現場情形,播出從上空——直升機拍攝的影像。也許是判斷接近會有危險,因此從遠處拍攝,只是現場緊迫的氣氛依然栩栩如生地透過影像傳到了電視機前。

烈焰四竄。

祓魔官們齊唱咒文。

巨大駭人的鵺。

冬兒臉色僵硬地望向塾長。

「……這是開玩笑的吧?難不成春虎跑去那裡了?」

「對,其實夏目同學和京子正在那地方。據天馬同學表示,春虎同學在你恢復正常後,馬上趕了過去。」

塾長簡單向冬兒說明夏目接到祓魔局請求協助,以及京子結伴同行的來龍去脈。冬兒的理解力強,馬上掌握了事情經過。

「……那個笨蛋……」他喃喃念了一句,再也說不出話。

「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呢。」墊長也苦笑同意冬兒的意見。

接著,塾長板起臉孔,刻意以事務性的口吻告知:

「——冬兒同學,我有件事情要向你報告。」

「報、報告?」

「對,我們擴大了你的『封印』……這麼說你應該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吧?簡單來說,在你送來塾舍後,已經以咒文強化最關鍵的部分,並且解除其他部分的封印。剛才你在醒來後會出現鬼化的徵兆,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在塾長若無其事的說明下,冬兒受到不小的衝擊。他啞然凝視塾長,一時間回不了話。過了一會兒,他藏不住顫抖的嗓音,喃喃問道:「……為什麼……」

「考試後,在你被送回塾舍時,我立刻與春虎同學的父親取得聯絡,向他確實報告你的症狀。」塾長毅然回答。

「……醫、醫生嗎?」

「對,聽到你的症狀後,他表示:『我兒子的機能既然正常運作,我希望能讓治療進入下一個階段。』並且當場準備新術式,也就是我剛才提到的治療……擴大封印。」

——這麼說你明白嗎?塾長慎重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的『治療』在剛才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你不再只是單純地壓制鬼,更要予以『調教』,讓鬼受到阿刀冬兒的控制。對於像你這種症狀的人來說,這樣的治療方式在某種意義上極具風險——換句話說,這是一帖猛藥。」

「…………」

冬兒沒有吭聲,默默定睛注視塾長。塾長正面迎向冬兒的視線,神情依舊嚴肅。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

「你既然進到這裡,下定決心成為陰陽師,治療方針就從單純束縛鬼、盡力消除在你身上的影響,轉為活用鬼的力量。這麼做是為了能讓你多一個選擇,給你不只是擊退鬼,更能反過來『利用鬼』的權利。」

「……鬼……」

利用?

這話聽在冬兒耳中宛如晴天霹靂。

靈災後遺症。失去未來的障礙。與他人不同的瑕疵。

體內的鬼之前扮演的一直是危害自己的可恨角色,他本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突然間多了個「利用鬼」的選項,他的心裡只有困惑。

「——鏡獨立祓魔官別名『食鬼』。」冬兒聞言渾身一顫。「你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一個外號嗎?」

「……不,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他使役的是鬼,一個屈服於自己手下的強大之鬼。他不透過召喚,而是直接吸取鬼的力量,厲鬼反過來成了他的『食物』,他的力量泉源就來自他使役的鬼。」

塾長的話再次令冬兒啞口。鏡那強悍的力量歷歷在目,那是鬼的力量?靈災——『鬼型』的力量?

和自己一樣……

「只是——」說到這裡,塾長臉上終於出現微笑。不過她笑得並不溫柔,反倒充滿挑釁意味。「別忘了主治醫生說過的話。你的治療會進入下一個階段,主要是因為達到了一定條例。」

冬兒很清楚塾長話中的意思。

我兒子的機能既然正常運作——

唯有春虎能抑制冬兒不讓他完全失控,這次的治療才有意義。正如同剛才,春虎挺身而出,才把冬兒從鬼的手中拉了回來。

「…………」

冬兒又把目光轉向電視,塾長見狀滿意地點了個頭。

這肯定也是一種乙級咒術。

「你要怎麼做呢?」塾長明知冬兒會如何回答,仍舊提出疑問。既已在幕後支撐咒術界超過半個世紀,陰陽塾塾長的咒術就不可能失誤。

冬兒筆直前進,倉橋塾長跟在後頭。

「主人,您今晚的心情似乎相當愉悅呢。」

「敢問是否有什麼好事?」

塾舍大樓正門入口兩側的狛犬開口搭話,那是陰陽塾的守衛,機甲式式神阿爾法和歐米加。倉橋塾長微笑回應式神的問題,走在前頭的冬兒則是看也沒看它們一眼。

走出正門後,風吹亂了冬兒沒有綁上頭巾的髮絲。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且慢,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說著,塾長從懷裡取出一枚式符。「……本來這不是我能使用的東西——」她解釋道,接著吟誦咒文,釋放式符。

一匹具神馬風範的白馬隨之現身,它身上配有紅色韁繩及一副黑色馬鞍,威風凜凜,氣宇軒昂。冬兒一望便知這匹白馬的身分,朝塾長投去疑問的目光。

「塾長,這該不會是……?」

「對,看來你從春虎同學那裡聽說過了。這是土御門家的式神,雪風。」

白馬——雪風引聲長鳴,踏響馬蹄,目光兇狠地瞪視眼前陌生的召喚者。

「其實這是夏目同學的父親寄來的式符,就在傍晚——你們正好在進行考試的時候送達。」塾長朝吃驚的冬兒說。

「他、他為什麼要寄這張式

符過來?」

春虎提過,雪風是代代侍奉土御門家的正統式神,就算對方是陰陽塾塾長,也不可能毫無來由託付這麼一枚重要的式符。

但塾長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這我也不知道,不過……恐怕是早有預感吧,畢竟他也會觀星。」她如此答道。

冬兒咬緊了唇。

他總覺得這一切仿佛遭到他人操弄,似乎冥冥之中己有定數,自己只是依循既定的道路前進。不過——那又如何。在那些力量強大或見識廣博的人眼裡,現在的自己不過是顆棋子,抱怨也是無濟於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走上自己的路,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筆直前進。既然有人為此事先準備好馬,自己實在沒資格口出怨言。

冬兒立定決心,正視雪風的雙眸。

「……你也許沒聽說過我,不過我知道你的事。聽說你是個超強的式神,可以為我出一份力嗎?」

他不知道雪風聽不聽得懂人話,不過雪風聞言踏了下馬蹄,悠然轉了下頭,像是要他別廢話,趕快上來。

冬兒咧嘴一笑,取過韁繩,踏上馬鐙,輕巧地乘上雪風背部。

這時,塾舍大樓的自動門開啟,一個塾生沖了出來,叫道:「先別走,冬兒同學!」

「天馬?」

「太好了,及時趕上!」

衝出塾舍的天馬懷裡抱著一根長棍,是大友為春虎特地打造的錫杖。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仰望馬上一臉茫然的冬兒。

「……哈哈,太好了。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

「自信?」

「嗯,在知道你的事情後,還能用平常心看待的自信。」說完,天馬捧起小心翼翼拿來的錫杖,交給跨坐在雪風上的冬兒。「我知道自己在這方面不太擅長應對,可是……好像沒什麼影響,真的太好了。冬兒同學就是冬兒同學,就算是生靈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你啊……」

冬兒一時語塞,天馬於是露出他一貫的天真Ilk須。

「可以麻煩你把這個交給春虎同學嗎?我想他一定用得上。」

「……好,交給我吧。」冬兒默默盯著天馬的笑容好一會兒,感慨萬千地做出口應,並且接下錫杖。

「——嗯,那就拜託你了。」天馬堅定說道。冬兒不禁挪開視線——又轉回來,朝天馬點了下頭。

「……我走了。」接著,他向塾長說。

「路上小心。」

他握緊錫杖,輕輕排了一下雪風的脖子,在它耳邊輕喃:「……這是我第一次騎馬,但無照騎機車倒是經驗豐富。用不著客氣,儘管全速衝刺吧。」

雪風全身一振,像是要冬兒別把自己和那種劣等品相提並論。然後,它輕舉起前腳,飛奔而出。

目的地——只有一處。

「好,去吧!」

在塾長的日光注視和天馬的激勵下——

冬兒與雪風奔向戰場。

「……他們走了。」目送冬兒他們離去後,天馬低喃。

一旁的塾長忽而把視線轉向聳立在旁的塾舍大樓。「——接下來就交給你了……這句話好像是多餘的。」她輕吟,微微一笑。

「你比我期待中更適合老師這個角色呢。拜託你囉,大友老師。」

6

在夜晚的澀谷街頭,春虎疾速狂奔,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遠方夜空猛然燃起赤紅火焰。

「開始了嗎……?」喘不過氣的春虎哀叫一聲。

他正由澀谷衝進青山大道,在一路往北的路上。他想過要搭計程車,可惜今晚根本無車通行,行人也是三三兩兩,看來這一帶很有可能正在實施交通管制。

青山大道屬於這附近的主要幹道,高樓大廈沿路聳立。為此,就算能望見染紅的夜色,也因為有大樓阻擋,看不見下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滿心焦慮,卻一籌莫展,只能拚了死命不停往前沖。只是,由於他一路狂奔,體力早已接近極限。

「春春、吞虎大人!恕在下僭越,還是由在下抱起春虎大人——!」

「不、不行……!等一下還需要你幫忙,畢竟敵人會飛……現在得先保留體力!」春虎氣喘吁吁,在駁回式神的提議後,又把貼在胸前的治癒符撕了下來,換上新的符籙。

他仔細一想,發現自己在去年夏天過後,自從『裝甲鬼兵』殺害北斗,他在暴風雨中奔向夏目——奔向本家宅邸後,就沒全力跑過這麼一大段距離。和那時相比,再跑下去應該不成問題。

不對,是非跑不可。那時的春虎為逃避北斗的死,自暴自棄地埋頭往前沖,但現在的他是為幫助夏目——為守護在她身邊而狂奔。

此時更是需要全力奔跑的時候。

「……呼……好、可以了!走吧!」

春虎怒喝一聲,咬緊牙又開始盡全力衝刺。因為拗不過固執的主人,空哼著紊亂的鼻息飄浮在半空中,緊跟著奔跑的春虎。

過沒多久……「——!空!你聽見那個聲音了嗎?」

「是、是,此為鵺的叫聲,而且……還能感受到些微瘴氣!」

就在他們互相大喊確認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那是春虎在確認地圖時,在青山二丁目做下標記的十字路口,一旁還可看見標示「明治神宮外苑」的看板。春虎興奮地驚呼一聲,又再快馬加鞭往前沖。

一跑到十字路口,高樓頓失蹤影,視線豁然開朗。行道樹綿延矗立在道路兩側,遠處夜空火紅,甚至能「視」得與東京巨蛋不相上下的巨大咒壁。

結界。咒力帶著火焰的氣息,在結界內肆虐c而在結界裡的是——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那東西瞬間閃過眼前,又隨即藏身到行道樹下頭,不見身影。

可是,光這麼一瞬間,已能讓人看出那是個足以破壞距離感的龐然大物。春虎忍不住停步,彎下身子,雙手支在膝上。

「我、我沒看錯吧?那根本是怪獸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那簡直是個惡劣的玩笑甚至是惡夢,該出動戰車或是戰鬥機才有辦法應付。夏目真的在和那樣的怪物作戰嗎?

這時,浮在春虎頭上確認戰場情形的空報告:「春春春、春虎大人!還有另一隻鵺——已、已逃至結界外!」

聽到式神的報告,春虎馬上站起身。

他挺直了身子想看清楚狀況,可惜被行道樹擋住視線。由於結界和鵺過度巨大,導致他搞不清楚遠近,分不清自己其實離靈災現場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總之只能就近一瞧了。「喝,看我的!」春虎又跑了起來。

他跑到十字路口,瞪向左側,那是一條筆直通往神宮外苑中心的道路。

那裡是著名的銀杏隧道,馬路兩旁各種植有兩排修剪成圓錐形的高大銀杏樹,沿路整齊排列,這個時期雖然才正要發芽,如畫的景致依然震懾人心。

原本在筆直延伸的銀杏隧道另一頭,可以望見聖德紀念美術館那獨具特色的建築外形,只是現在在井然有序的成排銀杏樹另一頭,只能望見護摩壇上燃起熾紅烈焰,巨鵺在火焰中瘋狂掙扎,實在不像這世上的景象。

仿佛一踏上通往冥府的路,便窺見灼熱地獄。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空也連聲驚呼,身子發抖,睜大眼,張大了嘴。

他其實很想視而不見,直接右轉打道回府,可是他有不能這麼做的苦衷,而那苦衷就在地獄裡等著他。

「……我現在就過去。」春虎下定決心,喃喃說了一句,接著在銀杏隧道間的馬路正中央全力衝刺。空也繃緊神情,飛行跟在主人身後。自己能幫上什麼忙,這問題他決定等到了之後再來思考,總之現在得趕到夏目身邊,他不想再重蹈去年夏天與夜光信徒交手的覆轍。

然而,春虎的主人可等不及式神。

鵺的叫聲猛然響徹頭上夜空,緊接著一聲怒吼傳來。

那是龍的吼聲。

「北斗?」

春虎仰望夜空,發現在左手邊的銀杏樹後方,有隻巨大的鵺浮在半空中,另外還有一頭龍正在與鵺交戰。

在靈災與式神的咆哮聲中,機車的排氣聲迎面而來。

他連忙轉頭望向前方,注意到一輛重型機車正由銀杏隧道另一頭直衝向自己。傍晚在鵺逃走後匆匆趕至現場的祓魔官,『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騎在機車上,不過,車上不只有他,在他身後還有個黑色長髮飄逸的——

「夏目?」

疑問隨即得到解答。

「春虎!」

木暮與夏目騎上機車後,繞過圓形噴水池,離開球場衝上馬路。他們一路沿著球場外往右轉,左手邊是銀杏隧道。

木暮望

向試圖飛離球場的『二號』。

「與其等我們追上,還是先把它擋下來。黑龍!獺祭!醴泉!鳳凰美田!」

他以強而有力的嗓音喚出式神,不對,其實它們早已受到召喚。機車引擎忽然響起轟隆聲,四團靈氣從夏目他們騎的機車裡飛奔而出,化為實體,夜空中冒出四個傍晚時見過的身影——四頭烏天狗。

夏目不禁驚呼:「機甲式?不對,可是,剛才那是……?」

機甲式指形代直接化為實體的式神,在分類上,陰陽塾那兩頭以伯大為形代的阿爾法和歐米加,以及鈴鹿操縱的『裝甲鬼兵』都屬於此類。木暮的機車像個有生命的個體活動自如,疑似是因為這輛機車本身就是式神,而在烏天狗紛紛離去後,機車似乎變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一般來說,機甲式與形代兩者為一體,但木暮那些烏天狗既可寄宿於形代,又能個別實體化,這樣的例子可說是前所未見。

式神離開後,木暮騎著機車,朝吃竹的夏目匆匆解釋了一句:「那和普通式神不太一樣。」接著,他仰望在頭上飛舞的烏天狗。「阻止鵺的行動!別一讓它逃出外苑,快去!」

接到木暮的命令後,四隻烏天狗嘎嘎大叫,朝鵺飛去。

和鵺龐人的體型相比,烏天狗嬌小的身軀宛如一粒粒小豆子,然而,它們體內蘊含著無法由外表判斷的強大靈氣。畢竟是獨立祓魔官的式神,一般式神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夏目盯著飛向『二號』的四隻烏天狗。式神的飛行速度似乎遠勝過鵺,轉眼間便迎頭追上,由四面加以包圍。

『二號』威嚇咆哮,甩動長尾。天狗們敏扯地躲開攻勢,並且在鵺四周盤旋來去。它們不妄加攻擊,堅決依照主人的指示,阻止鵺繼續竄逃。

不久,鵺開始朝地面落下。看來它不同於有兩雙翅膀的『一號』,不擅長在空中滯留。它的身骰輕盈得嚇人,可以無視重力移動,但那不是「飛行」,頂多只能稱作「跳躍」,那隻鵺便是在夜空中隨處竄跳。

『二號』降落在它剛才所在的地方——神宮球場。「好。」木暮說,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機車早已騎往神宮球場,球場後門近在眼前。

「在球場內修禊,我們要衝進去囉!」說著,木暮的愛車從馬路沖向球場。

但是——「啊,這群笨蛋!」木暮傾斜車身,急忙停車,望見鵺突破烏天狗的包圍,又再大幅跳躍。

「你們在搞什麼鬼?」

「嘎!假動作!」

「禪次朗!它很精明,看穿了你的計劃!」

靦疑似假裝逃進神宮球場,又立刻往上跳躍。把它趕進球場便能把損害降至最低,鵺早料到會有這一招。

「少廢話,還不快追!接下來是——秩父宮橄欖球場,再過去就是青山大道了,一定要在那裡解決它!」木暮怒吼,氣得滿臉通紅。

烏天狗再次前往追鵺,木暮調轉車頭,轉了個大彎回到來時的大馬路。

夏目緊抿了下唇。然後——「北斗,別讓鵺逃了!」她重新召喚先前解除實體化的北斗。

木暮嚇了一跳,忍不住回頭。

「我也來幫忙!」

「……好,我們也跟著上。」

機車在柏油路面上奔馳,抬頭可以望見實體化的北斗難得順從地接受夏目指示,在夜空中奔向鵺。龍前來支援,烏天狗們也樂得快馬加鞭。

『二號』發現北斗後,隨即轉身嘶吼。北斗見狀放聲咆哮,從正面擊碎鵺的吼聲。北斗與鵺在空中纏鬥,雙雙落向橄欖球場。

「……好。」

木暮緊盯天際戰況﹒愛車再次奔向噴水池。這次則是往右轉,駛進銀杏隧道。

直線前進。木幕踩下油門,一口氣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個時候——

「夏目?」

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在木暮背後,夏目猛地抬起頭,微微探身向前。

風拍打在臉上,黑髮在後方凌亂飛舞,風壓使她眯緊了雙眸,努力想看清楚前方。她懷疑自己的眼睛,唇邊卻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

「春虎!」

木暮似乎也發覺到前方的人影——春虎。他低吟一聲:「春虎?」正打算向夏目詢問時,「——!」突然緊急剎車。車輪發出尖銳摩擦聲,在柏油路面留下輾過的痕跡。探出身子的夏日差點摔落地面,連忙緊抓住木暮的雙肩。

木暮雙手緊握機中把手——「急急如律令!」早已施好咒術的符籙應聲從他的夾克底下,掛在腰側的符籙皮盒裡自動飛出。是護符。護符在飛出的同時綻放光芒,以咒力豎起防壁——一張符籙飛來﹒正好射上防壁。

飛來的符籙本身施有隱形術,在擋下率先飛來的第一張符籙後,接連又不斷有符籙襲來。

符籙紛紛射向護符防壁,而且異常精準地專攻木暮。護符形成的防壁頃刻出現動搖,但就在符籙險些射穿防壁前,停下機車的木暮放開了把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間的日本刀。「散!」白刃一閃,把符籙連同他築起的防壁一併斬去。白刃散發的靈氣以及那一刀中釋放的咒力猛烈,就連在木暮背後的夏目也被嚇得渾身發抖。

拔出日本刀的木暮射出銳利的目光,盯向符籙飛來的方向——銀杏隧道上的人行道,有個男子正站在那裡。

男子把長發束在腦後,嘴邊覆滿鬍鬚,身穿軍裝外套和牛仔褲及短靴,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五官倒是正氣凜然,望向木暮的眼神甚至帶有一種學者般的知性氣質。

「……六人部嗎?」木暮確認道。

男子不發一語﹒在他背後——從橄欖球場的方向傳來鵺的咆哮.代為回應。

橄欖球場上,巨鵺從觀眾席跳向夜空,似乎一心只想逃脫,毫無戰意。北斗和烏天狗緊追在後,鷓於是利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為武器,強行擊退追上前來的式神,逃離神宮外苑。

夏目只能屏息遙望鵺逃出狩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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