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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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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那回事,早上只是那傢伙在要我而已。」

「可是你不是來找她了嗎?」

「而且還用『那傢伙』稱呼『十二神將』,你們果然不是普通關係。」

「根本沒那回事!我們只是……認識罷了。」

「啊,你剛才頓了一下。」

「呀!」

亂叫個什麼鬼,春虎差點沒怒吼斥罵,又硬逼自己忍了下來。反正現在再說什麼也是白費唇舌,春虎心想,正打算轉身離去時——

——對了。

「欸,我問你們,你們和那傢伙——大連寺鈴鹿同班吧?你們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嗎?」

「對。」

「當然。」

「那麼那傢伙——她的樣子如何?你們多少有講到話吧?」

「我們哪敢找她講話,就算是同班同學,對方可是『十二神將』哦。」

「向她打招呼的時候,她回應的態度很隨和,不過要再聊下去就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兩人不約而同搖頭。這兩個人面對陰陽塾的「學長」倒是一點也不緊張,春虎心裡這麼想,沒多說什麼。

「而且大連寺同學只要一遇到下課和午休就馬上離開教室,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

「對啊,我們班上也有人想向當事人打聽開學典禮上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惜到最後都沒問到。」

「……這樣啊。」

從開學典禮上的態度看來,本來還以為她會對周圍同學表現得更親切一點。春虎之前一直擔心她胡亂散播謠言,聽她們這麼一說,自己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早上那件事杲然只是報復嗎?

兩位新生在那之後依然死纏著春虎,試圖套出事實真相。春虎隨口敷衍她們的問題,迅速逃離一年級教室。

放學後,春虎馬上趕至一年級教室,鈴鹿似乎是在前不久才離開教室。她若是與前來迎接的人會合,人很有可能還在塾舍里。春虎決定先到處找找,只是塾舍大樓相當寬敞,要靠一個人的力量找出鈴鹿相當困難,即使可以拜託空幫忙找人,找不找得到也很難說。

「守在阿爾法它們那裡是很有可能堵到人,可是……大家畢竟把她當成偶像,說不定她會從後門離開。」

逢人就打聽鈴鹿的下落大概是最確實的作法,就算早上沒出那樣的事情,應該也沒有人不認識鈴鹿。只是如果真這麼做,春虎本身的風評只會愈來愈糟。這一連串騷動已經超出他的意料,更難想像要是四處打探鈴鹿的去向,今後會傳出什麼樣的謠言,說不定不知道哪一天,他就已經和鈴鹿互訂終生。

——還是明天再說吧?

春虎愈想愈憂鬱:心情沉重地垂下雙肩。但他還是決定先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堵到鈴鹿。他沒有前往狛犬鎮守的大門,而是選擇埋伏在塾舍後門。他會選擇後門,是因為大門出入的人多,即使能成功與鈴鹿接觸,終究逃不過眾人目光。為了避免招來更大的誤會,最好能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直接與鈴鹿溝通。

「……唔,等等,既然有人來接她,根本不可能兩個人單獨溝通吧?」

畢竟是憑著一股衝動衝出來找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春虎再度陷入迷惘,最後只得將錯就錯走向後門。

放學過後,幾乎所有塾生都從大門離開,沒多少人在後門走動。春虎不自覺鬆了口氣,今天從早就受到好奇的視線關注,實在令他不堪其擾。

——嘖,真是麻煩死了。

升上二年級的雀躍與緊張感早已蕩然無存,老實說,在今天早上之前,和鈴鹿親吻這回事早被他忘得一乾二淨。去年夏天那起事件本身帶給春虎極大的影響,然而與事件中受到的其他衝擊相比,鈴鹿親吻自己這件事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突發狀況,他作夢也沒科到這件事如今竟會帶給自己如此困擾。

說不定這正是鈴鹿施的咒——乙級咒術。

「而且根本沒人聽我解釋……那時候的接吻完全是另一回事。」

趁著沒有人在場,春虎大吐苦水。只是,他身邊並非空無一人。

「……恕、恕在下冒昧……敢問實情是否誠如春虎大人所言?」空出聲探問,語氣聽來戒慎恐懼又忍不住想問。

「……空。」春虎不禁抱頭苦惱。「我在向夏目解釋的時候你全聽見了吧?我說的全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然、然而……!」也許是再也忍受不住,空一時情急,在春虎面前現身。湛藍眼瞳流露出肅穆,一雙尖耳打寒顫似地微微抖動,小手牢握在胸前。「縱、縱為名震天下的陰陽師,仍為年幼稚女,實不該隨意親、親……!」

「我說啊,空,不是我親她,是那傢伙趁我動彈不得的時候跑來親我。你這老一代的人可能無法理解,現在的年輕人親個一、兩次也沒什麼大不了。」

「班、班上倒是騷動不小……」

「他們只是想取笑我!鈴鹿肯定也沒把事情放在心上,我敢打賭早上她是為了惹惱我,才故意主動提起那件事!」

春虎受不了被自己的式神懷疑,激動駁斥。他那副模樣讓空滿臉驚恐,然而心意似乎確實傳達到了。空稚嫩的臉上浮現真誠的信任,頻頻點頭。

「亦、亦即……春虎大人對此人並無情愫……?」

「沒有!一點也沒有,完全沒有,根本不可能!我說過好幾次,我和她是仇人。怨恨——雖然我不再恨她,但也沒有情愛介入的餘地。」

「……是……」

空盯著春虎好一會兒,終於卸下緊張,神情顯得放心不少,頭上的耳朵左搖右擺,尾巴也開心地輕盈跳動。

「了、了解……恕在下失禮。」

她誠懇地道歉,臉上儘是喜色,春虎見了也不禁鬆了口氣。然而,轉瞬過後,空的雙耳往上一彈,方才忐忑不安的態度仿似假象。她俐落地拔出尖銳匕首,矯捷地繞到春虎背後。

春虎心頭一驚,「發生什麼事了,空?」他轉身向後,發現空正背朝主人,手握『搗割』守在主人背後。

空緊握匕首,在她的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春虎此時人正在前往後門的走廊上,本來以為四下無人,不知何時有人從背後悄悄潛近。

一個女學生。

陌生臉孔,短髮,身材較夏目嬌小,制服的袖子過長,看上去不太合身。而且乍看之下不過是個平凡的女學生,仔細一瞧才發現她美得令人驚艷,這全得歸因於她稀薄的存在感,即使人就在眼前.仍感覺不到一點氣息,宛如一回頭就發現有個幽靈站在自己背後,嚇得春虎不由得渾身一僵。

她那神情漠然,散發透明感的美貌。

如海市蜃樓的模糊身影。

春虎忍不住凝視。

一開始的驚訝消失後,春虎從女學生身上沒感覺到「危險」或是「緊張」氣息,整個人頓時鬆懈了下來。

他又仔細「視」探,沒發現靈氣有異,空持匕首威嚇,她也沒有慌了手腳。自己未能馬上察覺,也許

是因為對方施了隱形術,而且從存在感稀薄這點看來,她尚未完全解除隱形。

漠然神情看上去像是單純在發呆,此時的她也是一臉惺忪,愣愣盯著春虎。

「……呃……」

——你是哪位?

春虎還沒來得及提問,「童女。」女學生搶先開口,發出有如小石子輕拋的嗓音。

「咦?」

「童女。」

「童……噢,你是說空嗎?」

「狐狸童女。」

「…………」

「可愛的狐狸童女。」

「……………………」

她開口後一連說了好幾聲「童女」,實在怪不得春虎會大惑不解地板起臉孔。

空悄悄朝春虎投去疑問的視線,春虎點了個頭,她於是姑且把『搗割』收回刀鞘。春虎把手擱在空的頭上,以免她突然失控。

「她的名字是空,我的護法式式神。請問——」

「可愛的狐狸童女式神。」

「呃,你到底是——」

「也就是說,你是土御門春虎。」

春虎心一驚,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

「原來你知道我是誰啊?……對了,反正一定是因為早上那件事……」

「早上什麼事?」

「嗯?和那沒關係嗎?」

這麼說來,她不是因為看見春虎,而是先注意到空,才認出春虎。不過從「童女式神」推溯出「土御門春虎」,雖然符合事實,這樣的聯想還真讓人高興不起來。

「我沒有參加開學典禮。」女學生冷靜說道。

「這樣啊,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和空的事情?」

「你在典禮上被童女告白了嗎?」

「先回答我的問題!何況沒有人向我告白,對方也不是童女!」

「…………」

「你在納悶什麼,搞不懂的人是我才對!」

今年的新生都是這副德性嗎?不只鈴鹿,還有眼前的女生和在教室遇到的那兩個女學生,他忍不住懷疑自己和這些新生沒有辦法正常溝通。空雖收起匕首,眼神仍像盯著可疑人士,密切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你究竟是什麼人?找我有什麼事?」由於這一整天麻煩接踵而來,春虎難掩煩躁,逼問來歷不明的女學生。只是面對春虎不善的目光,女學生絲毫不為所動,神情依然漠然。

「我是你的學姊。」她語氣平淡地說。

「什麼?你、你是三年級生?」

春虎又吃了一驚。

這裡是一年級教室所在的樓層,對方身材又嬌小,春虎因此擅自認定她是新生。不過,剛才她如果真的施了隱形術,說是三年級生確實比新生具說服力。

「不好意思——不對,對不起,我還以為您是新生……」

「因為我個子很小嘛。」

「不,呃……」

「我很像童女呢。」

「才不是這個原因!」

「沒關係,常有人認錯。」

「你現在在說哪一件事沒關係?是被錯認成新生還是小女孩?」

「我的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呢。」

「放心好了!至少看起來絕對不像個童女!」

夏目提過,三年級生可稱得上是業餘的專業陰陽師,只是技巧雖高,個性可就讓人不敢恭維。對學長姊的敬意瞬間煙消雲散,春虎按捺不住火爆語氣。

「啊啊,可惡,算了……總之,呃,你……」

「學姊。」

「好,學姊,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我還有事要忙。」儘管厭煩,春虎還是儘量保持禮貌。

「沒什麼事,只是碰巧遇見而已。」女學生隨口答了句。

「……這答案倒是不出所料。」

「因為發現這裡有童女,一時控制不住。」

「難不成您喜歡童女嗎,學姊?」

「不是。」女學生語氣平板地答道。「因為我知道土御門分家的兒子身邊帶著這麼一個式神。」

「咦?」

從女學生出現後,那雙惺忪睡眼似乎頭一次確實聚焦.之前她雖然也是看著自己,但如在迷霧中的朦朧印象直到此時才真正明朗。

當然,這只是春虎個人的感覺,也有可能單純只是錯覺。

「我早就想和土御門家的人見上一面了。」

「為、為什麼……」

「因為好奇羅。」

「……那您之前見過夏目嗎?」

「我只從遠處見過本家的兒子,倒是偶爾會從你身邊經過。」

「…………」

聽著學姊解釋,春虎總算理出個頭緒。

鈴鹿一出現,春虎完全忘記自己和夏目在陰陽塾里原本就頗受關注,尤其是夏目。她身為名門土御門家下任當家,成績優秀,容貌俊美,外界甚至謠傳她是土御門夜光轉世。

剛入塾的新生也許還不清楚,現在的三年級生應當十分在意「兩位土御門家的學弟」。這麼一想,碰巧遇到會想打聲招呼也無可厚非。

「可是——」

「可、可是?」

「我也不討厭童女就——」

「學姊,我對您的個人隱私一點興趣也沒有。」春虎喃喃抱怨,打斷對方的話,不禁心想這實在是個讓人筋疲力盡的學姊。「不過算了,學姊您現在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吧?您滿意了嗎?」

「讓我想想。」說著,女學生小步走近春虎。空見狀迅即擺起架勢,卻遭春虎用手制止。

女學生走到春虎面前,眾精會神地仰望春虎。這樣的舉動讓她顯得更加嬌小,大概和鈴鹿相去不遠,也許還更矮一點。接著,女學生迅速舉起手,從過長的袖子裡伸出食指,指向春虎的臉——準確來說,是指向他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刺青。

「那是什麼?」

「咦?……噢,您說這個像刺青一樣的東西嗎?這事說來話長,簡單來說就是咒術——」

「茌你臉上好怪。」

「用不著多管閒事!」

每說一句話,春虎就覺得自己更加疲累,不過,女學生倒像已經心滿意足,神情雖然沒變,肩膀卻有輕微起伏,說不定是笑了。

「我走了。」輕聲道別後,她俐落轉身背向春虎,踩著碎步離開,一路上沒有轉頭望向愣在原地的春虎,也不曾停下腳步,「再見。」就這麼穿過走廊,消失在轉角處。

一個人被拋下的春虎心煩氣躁,無處宣洩。「……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他疲憊地嘟囔了一聲。

進入陰陽塾後,這裡的塾長、老師和學生全是些怪人這事已經令春虎感到愕然,他又想起自己和學長姊們其實不常有講話的機會。入塾後半年過去了,如今還有事情能讓自己錯愕,陰陽塾果真是個深不可測的世界。

「……啊……空,你還是暫時先隱形吧?」

「是、是,遵、遵命!」

式神老實的反應在此時更觸動春虎心弦。

——看著這傢伙就讓人放鬆不少呢。

春虎感動地想著。

這時,「嗯?這不是春虎同學嗎?你在這裡做什麼?」春虎背後傳來悠閒的叫喚聲,他連忙轉頭。

「大友老師。」

迎面而來的是導師——在升上二年級後也繼續負責擔任班上導師的——大友。他左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右手拄著根拐杖,一邊拖著義足前進,同時向春虎投去微笑。然而,春虎的視線反倒穿過了大友,落在他背後的兩人身上。「啊。」他忍不住輕呼出聲,兩人當中站在前方的——身穿飛行夾克與牛仔褲的男子見到春虎,神情顯得有些驚訝,「喲。」快活地打了聲招呼。

「好久不見啦,你還記得我嗎?之前討伐鵺的時候辛苦你了。」

「木暮先生——和——!」

在上個月發生靈災恐怖攻擊時,春虎與『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有過數面之緣,不過,春虎此時的注意力幾乎全被另一個人奪去。

少女注意到春虎後,臉上閃過複雜的神情,接著哼地冷笑一聲,在唇邊掛上高傲的笑容。比起早上那副做作的模樣,這樣的神情更像她本來的樣子。

「您那張臉還是一樣蠢呢,『學長』。別那麼熱情地盯著我瞧嘛,這樣讓我很困擾呢。」熟悉的語氣從鈴鹿口中吐出,奚落了春虎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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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找他麻煩,對我也沒有好處不是嗎?」

春虎希望能和鈴鹿單獨說一下話,大友和木暮聽了不約而同面露難色,還是鈴鹿這麼說才勉強說服他們答應。

「……我只能給你們五分鐘。」

「春虎同學也別

太激動哩。」

說完,木暮和大友隨即離開。不過,他們其實也沒走多遠,只是移步到走廊另一頭,在遠方觀察兩人的一舉一動。大友與木暮似乎都清楚春虎和鈴鹿兩人之間的仇恨,但考慮到總不能禁止兩人永遠不得接觸,於是判斷乾脆讓他們在自己的監視下見上一面,省得日後節外生枝。

在塾舍走廊上,大友與木暮在稍遠處看守的狀況下,相隔許久之後,春虎與鈴鹿這才又見上一面。但即使兩位大人幫自己準備對話的機會,兩人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是互相窺探對方的動靜,任時間流逝,徒增彼此壓力。

——振作點,我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的嗎?

春虎激勵自己,悄悄地深呼吸,為自己打氣。

「好久——」

「怎麼樣?」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只是鈴鹿的語氣較為強硬,春虎的氣勢頓時受挫。

「咦?什麼意思……」

「……笨~蛋。」在春虎的凝視下,鈴鹿避開他的眼神罵道。「當然是指早上那件事羅,我巴不得你多吃點苦頭。」

「……事情正合你意,我真是被害慘了。」

「呵呵呵,痛快,這就叫做一吐怨氣吧。」

「那真是恭喜你了。」

「可不是嘛,來陰陽塾總算來得有價值了。」說著,鈴鹿終於轉身面對春虎,臉上滿是燦爛笑容。

——這個死小鬼……

春虎明知自己這一趟是來與鈴鹿談判,還是壓抑不住怒火,板起一張臭臉。

這麼說來,她就是這樣的個性,雖然不至於遺忘,久沒聊過反倒有一種新鮮咸,一種充滿新鮮感的怒氣。

「你那時候整張臉都嚇白了呢,真是太好笑了。」

「……我還想問你一開始那段致詞是在搞什麼鬼,你要裝乖也別太過火,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哼——我又沒有你那麼蠢,真要說起來我們的立場完全不同。你知道我們的立場有哪裡不同嗎?不知道吧,一個平凡的學生怎麼可能知道。」

「因為立場不同,你就走起偶像路線了嗎?實在太難為你了。我的確不懂什麼立場,十二神將還真是辛苦呢。」

春虎不禁慶幸自己在來之前嚴格命令過空,不准她現身。春虎與鈴鹿面帶高傲笑容,點點火星迸散在兩人之間。

雙方陷入僵持,春虎同時感覺到這是必經的過程。

說穿了,鈴鹿這人的個性彆扭。他在去年夏天發生那件事時就摸清了這一點,若是少了這樣肆無忌憚地胡亂互罵,兩人都無法對彼此敞開心胸。

而且——

氣雖氣……

但並不惹人厭。因為彼此把話挑明了,就算是咒罵,聽來也格外暢快。鈴鹿說不定也有相同感受。

「——我問你,」春虎慢慢切入正題。「你為什麼會來陰陽塾?塾長說因為某些原因加上當事人的強烈要求……反正後面這個原因應該是隨口亂掰的吧?你進入陰陽塾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

「哼,我沒必要一一向你解釋,蠢死了。」

「欸欸,你怎麼對自己初吻的對象這麼冷淡呢,甜心?」

春虎大刺刺地說,鈴鹿一聽氣得反射性撇下嘴角,回給春虎一個瞪視,一會兒過後才說道:「……這是懲罰,是處分,不用想也知道,否則我怎麼可能來這種鬼地方。」

「懲罰?因為去年那件事嗎?」

「難不成還有其他可能嗎?……嘖,煩死了,我貴為國家一級陰陽師,為什麼得和那些不成氣候的小鬼頭混在一起?這簡直是侮辱!」

「可憐你了。」

「你沒資格這麼說!本來我應該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是誰害得我……落得這種悲慘下場。」鈴鹿說著,唇邊浮現嘲諷笑意。她如此自嘲非但不見平時自信的從容態度,看上去甚至有幾分自暴自棄,似乎不經意泄漏出真心話。

春虎頓時板起面孔,表情嚴肅。

「幸好有人阻止了你。」

「……唔……」

鈴鹿一聽漲紅了臉。她狠狠瞪向春虎,只是春虎一回望她,她又垂下眼眸,疑似在思考可以用什麼傷人的言詞痛罵對方……然而,到嘴的話終究沒說出口。接著,像是為了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表情,她把頭扭向一邊。

鈴鹿這幼稚的抵抗看得春虎不禁輕聲嘆了口氣,「……你後來好好埋葬哥哥了嗎?」嗓音儘量輕柔地問道。

「……嗯。」

「那就好。」

「…………」

鈴鹿雙眸低垂,轉過身,似乎試圖隱藏自己的表情變化。春虎沒有急著逼問,又接著慢慢說了下去。

「你要接受多久的懲罰?」

「……三年,一直到畢業。」

「三年啊,不過這樣就能解決事情真是太好了。」

「……什麼解決?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呢。事情怎麼可能就這樣解決,你真的了解我到底做了什麼嗎?」外行人的天真發言讓鈴鹿稍微提振起精神,恥笑春虎。

「反正你的導師還有其他那些老師遲早會說溜嘴,正巧有這機會,我就直接告訴你吧。」接著,她突然用右手撩起瀏海。

鈴鹿露出額頭,春虎正納悶不解時,忽然注意到少女的額頭上有個小小的「印」,兩條長約一公分的直線交錯,劃出——×印記。

一見到這個「印」,春虎隨即聯想到自己臉頰上的五芒星。鈴鹿額上的印雖然遠比自己臉上的精緻,但兩者看起來極為類似。

「那、那是怎麼回事?……咒術嗎?」

「沒錯,這麼做是為了封住我的咒力。」

「咦?這麼說你現在咒力被封印羅?」

「我剛剛不就說了嗎?」

「……這也是懲罰嗎?」

「你很愛問廢話呢。」

鈴鹿露出額頭,神情難掩厭惡。春虎接著逼近她的臉,目不轉睛地凝視,這舉動惹得她臉上一紅,連忙放下瀏海。

「——其實他們也只封印了部分咒力,畢竟我是個研究員……不過總是犯了大忌。話說回來,封印我的咒力是全體咒術界的損失,天曉得他們是不是燒壞了腦子,才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她說得飛快,看上去像在生氣,身上卻感覺下到一點怒意。

春虎倒是能理解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懲罰。

即使是『十二神將』,不,正因為是『十二神將』,陰陽廳應當認為引起那件事的鈴鹿是個「危險人物」。讓「危險人物」進入陰陽塾——儘管是懲罰——為免屆時惹出麻煩,還是該採取應對措施。只要封印住她的能力,就算她日後惹事生非,危險性也會銳減。

鈴鹿的才能優異,卻缺乏成熟人格,兩者間存在巨大落差。就連外行人春虎都有這種感覺,陰陽廳不可能沒注意到鈴鹿這失衡的狀態。暫且封印她的能力,讓她與本來應該能力旗鼓相當的同齡學生一起在陰陽塾學習,試圖使她的人格從中獲得成長,就這一點看來,說不定是非常適當的懲罰。

特地採取如此對應,可見陰陽廳對鈴鹿的能力有相當高的評價。即使引發那起事件,陰陽廳仍需要『神童』。

「別忘了,我的咒力沒有完全遭到封印,輕輕鬆鬆就能打倒你這個小嘍羅,小心別太囂張。」

「我才沒有,再說我也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哼……這倒也是,除非不自量力,否則量你也沒那個膽子敢找我吵架。」

「我不會那麼做啦。」鈴鹿反唇相譏,春虎聽了不禁苦笑。

春虎曾經因為鈴鹿而有過一段難忘的痛苦回憶,至今依然無法斷定自己已經不再害怕。儘管如此,春虎發現自己愈來愈能了解鈴鹿。

她確實很難相處,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相處。

「倒是你,在搞什麼鬼?早上做出那種事,難道你還在恨我嗎?」

他故作輕浮地問道,鈴鹿一時語塞,恐怕是在猶豫該用什麼尖酸刻薄的話回嘴。然而,她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呵,你還是一樣蠢,這就叫做自我中心。我堂堂一個『十二神將』,有什麼必要和你這種傢伙計較?早上那是因為碰巧發現你站在下面,一時興起稍微捉弄你一下而已。」她故意用惹人厭的語氣得意洋洋地說道。春虎氣在心頭,還是忍不住苦笑。

——這傢伙該不會遠比我以為的還要單純吧。

當然,春虎也可能只是中了對方的圈套。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剛才我也說過,我希望能儘量避免與你發生爭執。」

「少自以為是,去年夏天是例外中的例外,你本來就沒資格當我的對手,我勸你還是先搞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鈴鹿訕笑,唇角扭曲。忍耐,忍耐,春虎不斷提醒

自己咽下這口氣。不過,鈴鹿又繼續說了下去。

「啊,對了,不只你,還有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那個土御門夏目也是一樣。」聽她這麼一說,春虎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顫,幸好鈴鹿似乎沒有察覺。「我聽說陰陽塾里人人都把他當天才,不過說穿了,還不就是個業餘的小鬼頭。你沒忘記吧?去年夏天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吸走了他身上的靈氣。」

「……沒、沒忘……」

春虎好不容易做出回應,在回答的同時,腦子裡也在拚命思考對策。

——從這語氣聽來……

鈴龐尚未察覺夏目的真實身分。接著,像是要印證春虎的推測般——

「結果我到了最後還是沒見到土御門夏目,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應該比你厲害多了吧?」

「……算、算是吧。」

「哼,反正也沒什麼好期待,就算他是夜光轉世,可是到現在都還沒取得資格,還待在這種地方上課,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轉、轉世這種事還沒辦法確定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國家一級陰陽師又是專門研究夜光的我斷定他是夜光轉世,你難道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呃,可是本人沒有自覺……你之前提過那叫做靈魂咒術吧?那也沒有一個確實的解釋不是嗎?」

錯不了,鈴鹿一點也沒注意到夏目的真實身分。雖然如此,春虎實在忍不住發問。夏目是夜光轉世的流言傳得煞有其事,害得她打從懂事之後,為這流言吃了不少苦頭。

只是他沒料到,這麼問居然是自掘墳墓。

「你既然懷疑,就讓我和他見上一面吧。明天那個煩人的傢伙就不會再監視我了,我對夜光轉世是什麼樣子也有點興趣。」

「呃,那個——!」

「嗯?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嗎?」

鈴鹿滿臉狐疑,春虎更是焦急,一時想不出有什么正當理由可以讓同在陰陽塾內的夏目與鈴鹿避不見面,又怕隨口亂掰馬上會被拆穿,何況要是以「夏目不想見鈴鹿」為由拒絕,恐怕鈴鹿反倒會覺得更有意思,處心積慮與夏目接觸。

——糟糕……!

該找什麼藉口應付?春虎支支吾吾,四周籠罩尷尬的沉默氣氛。

這時,「大連寺,時間到了。」在稍遠處觀望的木暮無意問幫他解除危機。木暮朝兩人走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不好意思,我接下來還有工作,差不多該走了。」這話聽得鈴鹿輕蹙柳眉,看來在同為國家一級陰陽師的木暮面前,她一樣沒有戴上那副虛偽的假面。

「……你要走就先走吧,我無所謂。」她語中帶刺,口氣和與春虎說話時一模一樣。

「可惜今天我得帶你一起走。雖然年級不同,反正都是陰陽塾的塾生,如果還有什麼話要說,以後多的是機會。」說完,木暮朝春虎投去爽朗的笑容。「倒是我還有點事要找你。」接著,他的胳臂突然環過春虎的脖頸,把受到驚嚇的春虎稍微拉離鈴鹿身旁。

「有、有什麼事嗎?」春虎慌忙問道,木暮依然背向鈴鹿,悄聲在春虎耳邊竊竊私語。

「怎麼樣?上個月那起恐怖攻擊之後,夏目同學身邊有什麼異常情況發生嗎?」

「沒、沒有。」

「沒有就好。那時候一團混亂,沒能和你好好打聲招呼,不過我聽天狗們提到你幫了大忙,早就想私下向你說聲謝謝了。」

「用不著那麼客氣,我、我只是想幫夏目的忙……」畢竟是面對『十二神將』,獨立祓魔官里的菁英,春虎心慌意亂,硬是擠出了回答。

見到春虎的反應,木暮一咧嘴,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用不著謙虛,我是真的很感謝你。在此我代表祓魔局,再次向你道謝,那時候多虧有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呃……」

正如木暮所言,靈災恐怖攻擊發生時,因為現場亂成一團,春虎幾乎沒有機會和這位獨立祓魔官交談。雖然聽過夏目和京子描述,但春虎完全沒想到他竟會是這麼一個不端架子、直爽——我行我素的人。

「除了感謝你,還有另外一件事——」說著,木暮壓低了嗓音。「大連寺就拜託你幫忙照顧了。她的本性不壞,就是個性彆扭了點,不懂得怎麼和別人來往。」

春虎不自覺凝視木暮,木暮把手搭在他肩上,又咧嘴笑了一下。

「別擺出這一張苦瓜臉嘛,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不用擔心,我沒聽到你們在聊些什麼,不過光看你們之間的互動,我相信你們一定能相處融洽。」

悄悄話說完後,木暮沒有等春虎回答,便兀自鬆開手臂,並且在他肩上輕拍兩下,做為道別。

「……好了,走啦,大連寺。」

離開春虎身邊後,木暮催著望向他們的鈴鹿趕快上路。鈴鹿朝春虎投去欲言又止的視線,終究沒有開口。她沒有等木暮走來,早一步獨自走向後門。春虎時機沒抓准,只能默默目送鈴鹿離去。

「陣,明天就拜託你啦。」

「是、是。」

在最後向大友交代了一句後,木暮和鈴鹿一起消失在走廊,現場只留下春虎與大友。

大友最後那不情不願的回應嚇了春虎一跳,而且如果沒有聽錯,木暮似乎叫了大友的名字「陣」……

大友察覺一旁投來疑惑與疑問的視線,朝春虎聳了聳肩。

「我和那傢伙是孽緣。先不說這件事,倒是你怎麼樣?你有把握以後能和鈴鹿同學和平共處嗎?」

「呃、我……」

春虎一時答不上來,大友輕輕一笑。同樣是溫柔微笑,看上去卻和木暮的不太一樣。

「我大概猜得到禪次朗和你說了什麼,不過老實說,我也認為鈴鹿同學需要朋友。」

「朋、朋友嗎?」

「對……我不曉得你注意到了沒有,鈴鹿同學現在的立場和剛進入陰陽塾時的夏目同學差不多,只是大家對他們的關心重點正好完全相反。」

「……!」

聽著導師這番意料之外的言論,春虎驚訝得忍不住睜大了眼。

春虎晚了半年轉入陰陽塾,那時夏目刻意與同學保持距離,在教室里獨來獨往。夏目怕生的個性是導致這種情形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出在謠傳她是夜光轉世,而且——大友也不知道——夏目在生活中甚至必須隱瞞自己其實是個女生,不能讓他人知道。在春虎來之前,夏目沒有一個可以聊真心話的好友。

另一方面,鈴鹿貴為『十二神將』中的『神童』,是位即使是剛入塾的新生也不會不認識她的名人。入塾不過一天的時間,她就成了塾生間的偶像。然而,春虎很清楚,那是「大連寺鈴鹿」與外界往來時的演技。沒有人了解鈴鹿的本性,鈴鹿能肆無忌憚交談的對象也只有春虎。在孤獨這層意義上,鈴鹿和過去的夏目並無不同。

「……你轉進來後,夏目同學的人際關係改善不少,這都是你的功勞哩。這次鈴鹿同學進來陰陽塾,你就再幫她一把吧。」說完,大友把手擱在春虎肩上,也就是木暮拍過的另一邊肩膀。

春虎不知該如何回答,默默愣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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