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十五章(2/2)
「……所以……所以你就殺了ZXED……?」
雖然心裡想著不會——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殺人吧?但詩乃還是開口這麼問道。恭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之後,臉上再度出現陶醉的笑容。
「是啊。為了讓『死槍』在GGO……不,在全VRMMO里創造出最強的傳說,那傢伙
是最適合的祭品!只要殺掉ZXED、鱔魚子以及這次大會裡的Pale Rider與Garret,那麼其他玩家再怎麼笨,也會知道死槍真的有致死力量。最強……我才是最強啊……」
可能是壓抑不住內心湧起的快感吧,恭二全身開始抖動了起來。
「……這下子已經沒必要待在這個無聊的真實世界了。來……朝田同學。我們一起進化到『下一個階段』去吧。」
「新……新川同學……」
詩乃拼命摘頭,然後對恭二懇求著。
「不行啊。你……還可以回頭。你還可以重新來過。和我一起去自首吧……」
「…………」
但是恭二卻只是以看著遠方的眼神搖著頭。
「……這個現實世界已經沒什麼好留戀了。來,和我合為一體吧,朝田同學……」
那隻左手隨著他虛無的聲音開始撫摸詩乃的臉頰,手指跟著纏繞起詩乃的頭髮。
恭二指尖的皮膚非常乾燥,當手指的裂縫撫過詩乃耳旁柔軟肌膚時,她就會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但是恭二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少女的表情一樣,只是像講夢話般持續說著:
「朝田同學……我的朝田同學……我一直很喜歡你……自從我在學校里……聽見朝田同學的事之後……就一直……」
「……咦……」
詩乃稍微遲了一些,才理解恭二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想通的那個瞬間她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怎麼回事……」
「我一直喜歡著你……一直憧憬著你……」
「……那你……」
詩乃心裡念著「不會吧」,並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問:
「你是……因為知道那個事件……才會找我說話的嗎……?」
「那是當然囉。」
恭二那隻左手像安撫小孩子般摸著詩乃的頭,同時熱切地連連頷首。
「曾經用真槍射殺過壞人的女孩子,找遍全日本應該也只有朝田同學你一個人而已吧。真的太厲害了。我不是說過了嗎,朝田同學擁有真正的力量。所以我才會選擇『五四手槍』來當成創造『死槍』傳說的武器啊。朝田同學一直是我懂憬的對象。我愛你……我愛你……我比任何人都愛你啊……」
「……怎麼……會……」
——竟然會有如此乖僻的人!
詩乃曾經以為,這個少年是現實世界裡除了親人之外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是——他的精神早已到了另一個世界了。打從一開始,兩人之間便有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
詩乃的心,終於完全沉進絕望的深淵當中。她的視覺、聽覺等五感都喪失了意義,整個世界逐漸離她遠去。
詩乃喪失了全身的力量。
失去焦點而一片模糊的視野中,只有上方恭二的雙眼像黑洞般飄浮著。那雙眼睛,看起來就是像通往深沉黑暗世界的通道一樣——
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那個躲在夜晚道路的陰暗處、窗戶縫隙、「死槍」頭套深處以及所有黑暗裡找尋機會的男人,終於還是回來了。
詩乃的指尖瞬間變冷。手指尾端的感覺開始與身體及意識分離,整個人的靈魂逐漸縮小。
在肉體這個軀殼的最深處,處於狹小黑暗當中的詩乃心靈已經回歸到幼兒時期、縮成一團。她已經不想看見,也不想感覺任何事物了。
這個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是那麼地冰冷與嚴酷。它不但奪走了從未見過的父親,更剝奪了母親的心,甚至還以強大的惡意帶走了詩乃的一部分靈魂。
這個世界的大人在看見她時,總是展現出看見珍奇動物般的興趣,以及隱藏了強烈厭惡感的目光。而同年紀的小孩子們則是無情地辱罵她。
但這個世界甚至還不滿足,還想要從早已一無所有的詩乃身上奪取她的生命,她實在不想承認這個世界就是唯一的「現實」。
沒錯——這不是現實。這只是在無數重疊世界的某個相位所發生的小事而已。這些世界裡面,一定也有一個「什麼事都沒發生的世界」才對。
不認識新川恭二、沒發生過郵局事件、父親也沒有遭遇交通事故身亡。某個世界裡一定有平凡但過著幸福日子的朝田詩乃才對。詩乃雖然在黑暗當中縮起手腳、逐漸變小並凝固成無機物,但她的靈魂還是不斷追求著自己在溫暖陽光中微笑的身影。
此時,詩乃忽然又由殘存下來的些許理性當中,感受到一絲絲對自己的反駁。
沒辦法承受過於殘酷的現實,因而逃入幻想當中的自己,某種意義上就不跟新川恭二一樣了嗎?
在學校遭受霸凌、雙親的期待、考試的重壓……新川恭二就是放棄這些「現實」而向假想世界尋求救贖。恭二相信只要能在假想世界裡獲得名為「最強」的稱號,就能夠覆蓋過現實世界裡那個虛無的自己。但現在連這個希望都已消失,所以他也因此而崩壞了。
與恭二相同,詩乃也在名為Gun Gale Online的世界裡追求著所謂的最強。而且她曾覺得這樣的追求讓她獲得某種啟發,認為找到了解決自己問題的方法。
那隻從記憶沼澤里伸出來的冰冷手掌終於抓住了詩乃,準備將她拖進黑暗深淵裡,然而她卻沒辦法做出任何抵抗,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詩乃現在只有像從深沉水底浮上來的小水泡般斷斷續續的思考能力,但她忽然想到……
如果是那個少年,他會怎麼做呢。
那個被關在假想監獄裡兩年,在裡面奪走了數條生命的少年。在他漫長的戰鬥當中,應該也曾失去過重要的人吧。他一定也曾感到悔恨吧?他一定也曾憎恨過那個從他身邊奪走許多東西的假想世界吧?
不,他不會這樣的。他不論面臨什麼樣的逆境,都不會拋棄自己所背負的責任。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能在與死槍那場絕望的戰鬥中獲得勝利。
——你真的很堅強呢,桐人。
詩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裡呢哺。
——你好不容易救了我……我卻辜負了你的好意。對不起……
桐人說註銷之後會馬上請警察趕來。雖然不曉得註銷到現在究竟過了幾分鐘,但似乎是來不及了。他要是得知詩乃被殺,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這點實在讓人有點在意……
想到這裡時,思緒便起了連鎖反應,某種擔心像盞微弱燈火般照亮了少女內心的黑暗。
桐人——那個光劍士跟委託人連絡完後,會就這麼算了嗎?說不定他會親自趕到我的公寓來耶?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已經來不及了。要是桐人在這房間裡和新川恭二遇上了,恭二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情來。他會逃走還是放棄掙扎呢……還是說,他也會以手裡的注射器攻擊桐人呢?從剛才恭二對桐人的憎惡感來看,他的確很有可能這麼做。
或許自己是註定喪命於此了。
但是——一想到會連累那名少年——那就——
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話雖如此,但是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橫躺在黑暗當中的幼年詩乃縮成一團,拒絕由眼睛或耳朵接收任何情報。這時圍著沙漠色圍巾的狙擊手詩乃跪在旁邊,將手放在她纖細的肩膀上低聲說道:
……一直以來,我們都只注意到自己、只為了自己作戰。所以沒辦法注意到新川內心的聲音。不過——雖然可能已經太遲了,最後至少也該為他人戰鬥一次吧。
詩乃在深沉的黑暗裡緩緩睜開眼睛。一隻白皙、纖細卻強而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詩乃畏畏縮縮地握住那隻手。
遊戲裡的詩乃微微一笑,幫助朝田詩乃站了起來。只見她動了一下粉紅色的嘴唇,說出簡短又清晰的一句話。
來,我們走吧。
兩個人往黑暗一踢,開始朝著遙遠水面晃動的光芒上升。
詩乃用力眨了一下眼,成功地再度與現實世界聯機。
恭二依然用右手拿著的注射器抵著詩乃脖子,而左手則試著想要脫下詩乃上半身的運動內衣。但是他只靠單手似乎無法順利將衣服脫下,臉上出現了焦急的表情。不久後他便開始用力拉扯快要破裂的布料。
詩乃假裝被他拉動般將身體往左傾斜。注射器前端由詩乃身體上滑開,刺到了床單上。
詩乃馬上把握機會以左手用力握住圓筒部分,同時右手手掌使勁往恭二的下顎推去。
在「咕」一聲撞擊聲後,恭二往後倒去。壓在詩乃身體上的重量消失了。她隨後又用右掌向上推了好幾次,同時左手用力拉著注射器。要是沒把握住這個機會,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會隨之消失。
但目前恭二是以慣用手抓住握把,而詩乃只是以左手握住易滑的圓筒部位,所以兩人間的拔河詩乃絕對處於下風。身體恢復過來的恭二一邊用力將右手往後拉,一邊發出怪聲並揮舞著左手。
「嗚……!」
他的拳頭用力打在詩乃右肩上。當左手握住的注射器被拔走時,詩乃也由床頭滾落。她的背撞上了書桌,其中一個抽屜掉了下來,裡面的物品也散落一地。
背部受創的詩乃頓時無法呼吸,只能靠拼命喘息來尋求空氣。而恭二一開始雖然按著被推擠的下顎,但馬上就抬起頭凝視著詩乃。
他兩眼圓睜,因唾液而發光的嘴唇產生強烈痙攣。從嘴唇上的血絲看來,他似乎是咬到了舌頭。不久後從他嘴裡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為什麼……?」
他緩緩搖了搖頭,似乎感到難以置信。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朝田同學只有我啊!能了解朝田同學的,也只有我而已啊!我一直在幫助你……一直在守護你……」
聽見他這番話後,詩乃想起幾天前發生的事情。從學校回家的路上,自己被遠藤她們圍住並勒索金錢時,正是剛好從旁經過的恭二出手相救——
這麼看來,那並不是偶然了。
恐怕恭二每天都尾隨放學的詩乃,直到看見她走進家門,自己才回去登入GGO等待詩乃進入遊戲。
這只能說是妄執了。詩乃雖然有稍微察覺他的危險性,卻完全沒注意到這恐怖的本質。這就是不肯與人交心所受的報應嗎?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詩乃內心還是感到一陣苦澀。
「新川同學……」
詩乃動著僵硬的嘴唇這麼說道:
「……雖然都是些痛苦的事情……但我還是喜歡這個世界。我想今後會更喜歡才對。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詩乃說完便準備起身,當她把右手撐在地面上時,指尖碰到一件沉重而冰冷的物體。
她瞬間便知道是什麼東西,那是自己一直藏在剛才那個抽屜深處的物體。也是現實世界裡所有恐懼的象徽。那是第二屆BOB大賽的參加獎——模型槍「前犬星SL」
詩乃摸索到把手後便握住了它,然後緩緩舉起這把沉重的手槍對準恭二。
手中的槍,就像冰塊般異帶寒冷。詩乃右手的感覺馬上變得遲鈍,麻痹感甚至已經爬到手臂上來了。
她也知道這不是現實世界裡的冰冷藏覺。就算知道這是心理上的抗拒反應,也無法阻止這種感覺蔓延。那無法形容的恐懼,就像黑色液體般由心底深處湧出來。
一塵不染的白色壁紙有如水灘般開始搖晃,壁紙後面裂開的灰色水泥逐漸浮現眼前,木質系地板褪色成綠色亞麻地毯,突出的窗戶則變成了櫃檯。詩乃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一間老舊的郵局當中。
恭二那張被準星瞄準的臉孔突然融化。他的皮膚變為泛著油光的土黃色,上面有著很深的皺紋,此外那張乾裂的嘴裡還長了一口黃色亂牙。右手上的注射器不知不覺間變成發出暗沉光芒的舊式自動手槍——而詩乃手裡的槍也成了同一型。
預測到接下來即將出現的光景之後,詩乃便陷入極度的恐慌中。她的胃像是整個被向上推般收縮,背肌也緊繃在一起。
不要,我不想看。我好想立刻丟下手裡的黑星,然後逃離這裡。
但如果在這裡逃走,一切努力都會白費。與生命同樣重要的東西也會就此消失。
自己以朝田詩乃的身分與發作時的恐懼戰鬥,以狙擊手詩乃的身分與眾多強敵戰鬥,或許這些經驗永遠不會帶來任何結果。但是——
所謂的堅強,正是朝目標前進的過程。
詩乃咬緊牙根,以大拇指扳起擊錘。剛才出現在詩乃眼前的幻覺,就像是被這聲堅硬且渾厚的聲音劈開般消失了。
跪在床上的恭二凝視著瞄準自己的前犬星SL,同時微微向後退。或許是感到害怕吧,他不斷地用力眨眼。
他張開嘴,沙啞的聲音跟著響起。
「……你想幹什麼啊,朝田同學。那……那只是模型槍吧。你真的以為,那種東西能阻止我嗎?」
詩乃將左手放在桌邊,在無力的腳上灌注力道讓自己起身,同時回答恭二:
「你說過,我有真正的力量。你也說過,沒有其他用手槍射過人的女孩子了。」
「…………」
恭二變得跟紙一樣白的臉整個緊繃,身體更往後退了一點。
「所以,這不再是模型槍了。只要我扣下扳機,就會射出真正的子彈殺死你。」
詩乃將槍口瞄準恭二,接著緩緩移動腳步朝廚房前進。
「要……要殺了……我……?」
恭二邊像夢囈般碎碎念著,並緩緩搖了搖頭。
「朝田同學要……殺了我……?」
「對。要到下個世界去的,只有你一個人。」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一個人……」
恭二眼裡瞬間喪失了意識的光芒。他茫然地看著天空,整個人跪坐在床上。
看見他右手鬆弛、注射器也半滑落到床單上,詩乃瞬間猶豫是不是該趁這個時候把東西搶過來。但若繼續刺激恭二,他或許真的會完全喪失理智而攻擊過來,於是詩乃繼續緩緩移動到了廚房。
當視野里看不見恭二的模樣時,她立刻用力往地面一踢,轉身往大門逃去。
僅僅五公尺的距離,感覺卻是如此遙遠。她儘量不發出腳步聲,以自己能跨出的最大步伐跑過廚房,當她跑到玄關前的踏腳墊並踩上去時……
墊子整個向後滑去,詩乃的身體也因此傾倒。她為了取得平衡而揮動右手,結果模型槍就這麼飛出去,落在水槽里發出巨大聲響。
雖然總算沒有跌倒,但左膝蓋卻整個撞到地板上,讓詩乃感到一陣劇痛。但她還是拼命伸長身體,用右手握住門把。
然而門卻文風不動。這時詩乃才注意到門還鎖著,於是一個咬牙解開門鎖。
當「喀嚓」的開鎖聲傳到詩乃手指上時——
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握住她的右腳踝。
「…………!」
詩乃屏住呼吸往後一看,發現失魂落魄的恭二趴在地上用雙手抓住她的腳。而注射器則不知道上哪裡去了。
詩乃為了甩開他而死命動著腳的同時,手也全力往門把伸去準備將門拉開。但她的指尖雖然碰到門把了,卻還是沒將它握住。因為恭二以驚人的力量將她整個人往後拖去。
即使被恭二往廚房裡拖了數十公分,詩乃依舊用左手抓住玄關的段差來抵抗。
如果在這個地方大叫,聲音應該可以傳到外面,但詩乃正準備扯開嗓子大叫時,卻因為喉嚨深處阻塞而無法吸進空氣,以
致於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
恭二的力量已經可以說是超乎常軌了。他那身高只與詩乃差不多的瘦小身體裡,不知道哪裡來的這種臂力,最後詩乃的左手終於被他拖離段差。緊接著詩乃便被拉進廚房最深處。
恭二的身體立刻壓了上來。雖然詩乃已經握緊右手,準備再度往上推擠對方的下顎,但她才剛碰到皮膚便被恭二的左手給抓住了。那隻手腕就像被老虎鉗夾緊一般,一陣激痛在她腦袋深處爆出了火花。
「朝田同學朝田同學朝田同學……」
詩乃過了好一陣子,才發現由恭二嘴裡發出的奇妙聲音竟然是自己的名字。恭二雙眼失焦、口吐白沫,緩緩把臉貼了下來。他靠過來的嘴巴張得老大,露出上下兩排牙齒來,像是準備用力撕裂詩乃的肌膚一樣。雖然詩乃試著想以左手推開他,但左手腕同樣沒兩下就被恭二的右手抓住了。
詩乃雖然雙手受制,但她已經打算等恭二的臉再靠近一點時,便反過來咬住他的脖子。當詩乃的嘴巴因此而緊繃的那個瞬間——
一股寒冷氣流拂過詩乃肩膀。恭二抬起頭往詩乃後方看去,眼睛與嘴巴立刻瞪得老大。
正當詩乃還在想怎麼回事的瞬間,不知何時門已打開,外面衝進—個宛如黑色旋風的物體——應該是某個人,直接便用他的膝蓋撞擊恭二的臉孔。
一陣「咚咚」聲後,詩乃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與恭二一起滾入房間深處的謎之入侵者。
倒地的恭二鼻子和嘴巴都流著血,一個未曾見過的年輕男性壓在他身上。
那人有著一頭略長的黑髮。身上則穿著同樣是黑色的騎士外套。詩乃當下以為他可能是公寓裡的其他住戶,但是男人——應該說少年,稍微轉過頭來大叫時,詩乃馬上就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了。
「快逃,詩乃!快去找人來幫忙!」
「桐……」
呆呆地呢喃完,詩乃才急忙試著起身。雖然她很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但雙腳卻怎麼樣都不聽使喚。
最後詩乃手撐在水槽邊緣,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他果然親自從御茶水潛行的地方趕來這裡了。這也就是說,警察應該馬上就會出現。當時詩乃拼命動著無力的雙腳往門口跑了幾步時——
詩乃想起一件相當重要的事。
恭二擁有致命性的武器。自己得警告桐人才行。
就在她轉過頭,準備喊「他有注射器」的時候……
被壓在地上的恭二完全失去了理智,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接著桐人的身體便被彈開,兩個人位置互換。
「就是你……就是你啊啊啊啊!」
恭二的怒吼就像巨大擴音器產生回聲般,音量大得幾乎快要震破旁人的鼓膜。
「不要靠近我的朝田同學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人正準備撐起身體,恭二的左拳便擊中他的臉,發出了沉重聲響。恭二隨即將右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個兇惡的槍型注射器。
「桐人——!」
當詩乃大叫時……
「去死吧~~~~~~!」
恭二也同時發出怒吼。
高壓注射器刺進桐人騎士外套縫隙的T恤當中,發出「噗咻!」這般細微、尖銳卻相當清晰的聲音。
恐怖的是,那聲音竟然與裝設高性能減音器的槍械發射聲十分相似。
當然,詩乃所知道的只是Gun Gale Online里假想槍械所發出來的效果音,實際上減音器會發出什麼聲音她當然不得而知。然而,現在這熟悉的聲音對詩乃來說,就代表著應該挺身對抗的威脅。當她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往前衝去。
她幾個跨步衝過廚房來到房間裡,接著下意識地尋找最有效果的武器。最後她選擇了桌面上的音響,右手直接拉起它的提把。
這台詩乃使用多年的機械頗有歷史,與最近的壁掛式音響相比可說是異常巨大。詩乃以腰部支撐這不下三公斤重的金屬長方體,迅速將它往身後一甩——
接著運用加上體重回轉的力量,使勁朝嘴巴浮現陶醉笑容、臉上露出茫然表情的恭二左側頭部揮去。
擊中對方時,詩乃幾乎沒感覺到任何撞擊聲與觸感。但恭二以極快速度飛出去之後,他的頭部撞上床架角落後所發出的沉重聲響,卻清楚地殘留在她耳里。
過了半秒左右,頭部左右兩側遭受強烈撞擊的恭二才呻吟著倒地。他右手一松,高壓注射器也滑了下去。
雖然不曉得那玩意兒能不能連續注射藥品,但詩乃還是先將它奪了下來。這時恭二已經翻起白眼,持續發出低沉的呻吟,看樣子他暫時是沒辦法動了。
雖然考慮要拿皮帶或其他東西將恭二的手綁起來,但在這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詩乃去做。於是她轉過身子……
「桐人……!」
然後朝向倒地的少年蹲了下去。
這個與遊戲內角色同樣纖細的少年以半開的眼睛認出詩乃後,以沙啞的聲音說:
「被擺了一道……沒想到……他會有注射器……」
「你被刺中哪裡了?」
將注射器丟在一旁後,詩乃飛快拉下桐人騎士外套的拉鏈。
得趕快叫救護車,但在那之前該先急救,不過要怎麼做才能把毒素由胸口清出來呢——詩乃腦里不斷浮現各種雜亂的想法,手指也開始發起抖來。
夾克裡面是一件褪色的藍色T恤,而剛好在心臟正上方的位置有一處令人感到憂心的污漬。雖然不清楚注射器所發射的藥物究竟有多少「穿透力」,但應該不是薄薄一件T恤就能阻擋的東西才對。
「不能死……你不能就這麼死掉!」
詩乃一邊發出哀嚎般的細微聲音,一邊將T恤衣角由牛仔褲里拉出並且整個卷了上來。
桐人那像被削平般的肚子與胸膛立刻整個外露,以男生來說他的皮膚算是白皙了。然而胸膛中央偏右,也就是T恤有污漬的地方——竟然貼著一塊奇怪的東西。
「……?」
詩乃愕然地凝視著那樣物體。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公分左右的圓形物體。銀色圓盤周圍可以見到由黃色橡膠所製成的吸盤。而圓盤邊緣又延伸出類似插座般的突起物,但上面卻沒有連接任何東西。
金屬圓形物體的表面濕透了,還有一道涓細的液體往下流。那透明狀的液體應該就是恭二所說的致命藥物「Succinylcholine」。
詩乃急忙看向地板周圍,並在找到面紙盒之後立刻抽了兩張面紙,接著慎重地擦拭那些液體。她將臉靠近到距離桐人肌膚只剩幾公分的位置,然後詳細檢查謎樣貼片附近有沒有高壓液流侵入的痕跡。
不管再怎麼看,桐人胸口依然看不見有任何傷痕。高壓注射器前端應該是透過T恤刺中了這個直徑只有幾公分的金屬圓,而發射出來的藥物全都被這個堅固物體擋在身體外面了。她試著將手放在貼片上,馬上就感受到強而有力的心臟鼓動。
詩乃眨了眨眼睛並將視線上移,看見桐人依然閉著眼睛呻吟的臉孔。
「餵……你聽我說……」
「嗚嗚……不行了……我呼吸不過來……」
「喂,你聽我說嘛!」
「……可惡……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遺言……」
「貼在你身上的這個東西是什麼?」
「……咦?」
桐人再度睜開眼睛,低頭往自己胸膛看去。接著他立刻驚訝地皺起眉頭,然後以右手手指觸摸金屬圓。
「……難道……藥都打到這上面了?」
「好像是這樣……這到底是什麼啊?」
「……這個嘛……應該是心電圖屏幕裝置的電極……」
「什……什麼?為什麼有這種東西……你心臟不好嗎……?」
「沒那回事……只是為了應付『死槍』的手段……對、對了,由於我著急地亂扯,所以線斷了卻還有一個留在身上……」
桐人用力吐了口氣之後才輕聲說道:
「真是的……差點被嚇死……」
「我……」
詩乃雙手使勁抓住桐人的脖子,然後將他往上抬。
「——才真的被你給嚇死了呢!我、我還以為你真的要死掉了耶!」
可能是叫完之後緊張感整個消失了吧,詩乃突然感覺眼前一片黑暗。她用力搖了搖頭之後,才將視線往倒在稍遠處的恭二移去。
「他……還活著嗎?」
桐人一問之下,詩乃畏畏縮縮地伸手握住恭二癱在地上的右腕。還好,他手上也傳來了清晰的脈搏。雖然有考慮要把他綁起來,但詩乃實在沒辦法繼續注視緊閉雙眼的恭二,只好別過頭去。詩乃現在已經不願去想關於恭二的
事情了。心裡雖然沒有一絲怒氣或悲傷,卻有著嚴重的空虛感。
詩乃蹲在地上,茫然看著滾落在地的無針高壓注射器——或許應該說是真正的「死槍」幾秒鐘,這才終於開口說道:
「總之……先謝謝你趕來幫忙……」
桐人與平時一樣單邊臉頰露出微笑,接著搖了搖頭。
「別客氣……結果什麼忙都沒幫上……而且還差點遲到了,真的很抱歉。因為菊……委託人他一直聽不太懂我的解釋……你沒受傷吧?」
詩乃點了點頭。
這時,她的雙眼突然流出了液體。
「咦……奇怪了……」
明明腦袋裡就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流過臉頰的淚水卻不停增加,滴落於地。
詩乃閉上嘴,動也不動地任由淚水從眼眶裡溢出。她知道只要一開口說話,自己馬上就會嚎啕大哭。
而桐人也一樣沒有任何動作,保持沉默。
過了一會兒,詩乃注意到遠方傳來警車聲,但眼淚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大滴淚珠默默地滴下,她這才意識到——那充塞胸口的空虛,源自於深沉的喪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