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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妖精之舞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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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當、喀當。

白木搖椅在屋檐下發出輕快的聲響。

晚秋柔和的日照透過柏樹樹梢投射過來。晚風渡過遙遠的湖面吹拂到身上。

把臉頰靠在我胸口暫做歇息的女孩發出微微的鼻息。

充滿黃金色彩的靜謐時光就這樣逐漸流逝。

喀當、喀當。

我一邊搖著椅子,一邊靜靜撫摸她栗色的頭髮。即使在睡眠當中,她的嘴唇依然露出輕微的笑意。

此時一群小松鼠正在前面的庭院裡嬉戲。背後廚房裡正咕嘟咕嘟地煮著燉肉。我打從內心期盼著,以這座位於森林深處小房子為中心的優雅世界,能夠像這樣永遠持續下去。但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喀當、喀當。

每當椅腳發出聲音,時間的沙漏也不斷跟著流逝。

為了抵抗這種情形,我準備用力抱緊躺在我胸口的女孩。

但是兩腕卻只能空虛地抱住空氣。

我猛然睜開雙眼。前一刻還與我肌膚相親的女孩,下個瞬間便像煙一般消失不見。我撐起身體,看著四周圍環境。

夕陽的顏色簡直就像舞台布景一般愈來愈濃厚。悄聲接近的黑暗,將森林整個吞噬。

我在逐漸變冷的風中站起身,呼叫著她的名字。

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松鼠群消失之後的庭院、背後的廚房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不知何時,住家附近已經完全被一片黑暗所包圍。小屋子的家具與牆壁就像紙工藝品一樣,不斷地倒落並且消失。不久之後只剩我和搖椅被留在黑暗當中。明明沒有人坐在上面,椅子卻依然不停搖晃著。

喀當、喀當。

喀當、喀當。

我閉上眼睛、搗住耳朵,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著女孩的名字。

由於我的呼喊聲實在太過於真實,所以就算清醒之後,也不知道那只是在夢中的呼喊,或是自己確實大聲叫了出來。

我依然躺在床上,試著想要回到剛剛夢境的起點而暫時閉上了眼睛,不久之後才宣告放棄並稍微撐開眼睛。

映入視線的不是醫院的白色壁板,而是由細長木板貼合起來的牆壁。床的材質也不是凝膠,而是上面鋪有棉質被單的床墊,當然手腕上也沒有點滴或者注射器。

這裡是我——桐谷和人在現實世界裡的房間。

我撐起身體之後,環視了一下周圍環境。在這個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鋪的是現在十分難得一見的天然木地板。整間房間的陳設十分簡單,除了電腦桌、壁櫥,以及如今我正坐在上面的鐵管床三件家具外,別無他物。

直立式壁櫥中層里,放著一個深藍色的老舊頭盔。

這個名為「NERvGear」的東西,是將我困在那個假想世界裡長達兩年之久的完全潛行式VR連接裝置。經過漫長的苦戰之後,我好不容易從這個機器里被解放出來,也才能過像現在這樣,用眼睛、用觸摸來感受這個真實世界。

是的,我成功回來了。

但是與我一同戰鬥且心靈相通的女孩卻……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視線從NERvGear上面移開後站起身來。接著往掛在床對面的鏡子瞄了一眼。埋在鏡子裡的EL面板在我臉上顯現出現在的日期與時間。

二○二五年一月十九日,禮拜天,上午七點十五分。

回到現實世界已經過了兩個月時間,然而我現在都還無法習慣自己的這種姿態。雖然過去曾經存在的劍士桐人與現在的我,桐谷和人基本上有著相同的容貌,但暴跌之後仍未恢復的體重讓T恤下面瘦骨嶙峋的身體顯得相當虛弱。

我注意到鏡子裡頭自己的臉頰上有兩道淚痕,於是便用右手將它們擦掉。

「我變成一個愛哭鬼了……亞絲娜。」

當我嘴裡這麼說完後,便朝著房間南側的大窗戶走了過去。兩手將窗簾拉開後,冬日早晨略為溫和的陽光馬上將房間裡染成一片薄薄的黃色。

***

桐谷直葉敏捷地踏著庭院裡的霜柱,讓地面發出一陣沙沙的悅耳聲。

前幾天下的雪雖然都已經融化,但一月中旬的早晨空氣依然相當冷冽。

她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池塘邊緣停了下來後,先將握在右手上的竹劍靠到旁邊的黑松樹上,之後為了將殘存的睡意從身體裡趕出來,開始大口地深呼吸,再將兩手放在膝蓋上,開始做起伸展運動。

身上仍然有些僵硬的肌肉開始逐漸恢復彈性。隨著血液開始慢慢流過腳指、阿基里斯腱、小腿等部位,身上也有了一股刺痛的感覺。

當她將併攏的雙手往下伸去,腰部跟著向前傾時——忽然又停止動作。因為她發現朝著池塘探出身子的自己,身影完全映照在今晨剛結的薄冰上。

倒影里的她眉毛上方以及齊肩的頭髮黑到甚至可以說有些發亮。而同樣是深黑色的粗厚眉毛與下方又大又帶點好勝氣息的雙眼,給映在冰面上的少女一種男孩子般的氣息。一身復古的白色道服與黑色和式褲裙則更添加了幾分陽剛味。

——果然……跟哥哥長得不像……

這是最近常浮現在她腦袋裡的想法。每當在洗臉台或是玄關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這個想法便會浮現出來。當然她並不討厭自己的容貌,而且本來就對外表不是那麼在意。但是自從哥哥,和人回到家裡來之後,她總是會忍不住在腦袋裡比較彼此的長相。

——想再多也沒有用。

直葉用力搖了搖頭之後,再度開始伸展運動。

暖身結束之後,少女拿起靠在黑松樹上的竹劍。手掌用力握住竹劍之後,長年使用的熟悉感觸便傳了過來,她挺直了身體擺出中段的架式。

她用這個姿勢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隨著氣息從正面將竹劍揮下。數隻麻雀被撕裂早晨空氣的風聲所驚嚇,從頭上的樹梢飛了起來。

桐谷家位於琦玉縣南部的某個古老城鎮。而且還是在保有舊時街道區域裡的一棟古老日式建築。他們家在當地還算是名門,而直葉四年前過世的爺爺,也是個行事帶有古風的嚴厲人物。

他長年任職警察工作,年輕時劍道的技術便已經相當有名。原本期待獨生子,也就是直葉的父親能夠繼承衣缽,但父親高中畢業便放棄劍道前往美國就讀大學,之後任職於外商證券公司。雖然因為轉調回日本分公司而認識母親並且結婚,但之後也是過著往來於太平洋之間的生活,所以祖父便轉將期望寄託於直葉與長她一歲的和人身上。

直葉與哥哥從就讀小學的時候開始,便同時開始在附近的道場裡學習劍道,但是由於受到擔任電腦雜誌編輯的母親的影響,哥哥喜歡鍵盤的程度更勝於竹劍,於是只學了兩年便放棄了。反而原本只是跟著哥哥一起去學劍的直葉,卻不知為何特別喜歡這項運動,即使現在祖父已經過世也持續握著竹劍。

直葉今年十五歲。在去年國中的最後一次大賽里拿到全國前幾名的成績,春天時已經確定可以推甄進入擁有知名劍道社團的學校。

只不過——

之前她對自己今後發展從來沒有猶豫過,除了原本就相當喜歡劍道之外,能夠回應周圍的期待更是令她相當高興。

但是就在兩年前,自從哥哥被卷進那件震驚全日本的事件之後,直葉心裡便有了難以忽略的動搖,或者也可以說是懊悔產生。自從直葉七歲時哥哥放棄劍道後,兩人之間便有了一道很深的鴻溝,而且直葉非常後悔自己沒有努力去消弭這道隔閡。

哥哥自從放棄劍道之後,便開始像是要填補內心渴望已久的欲望般沉溺在電腦當中。他從小學生的時候便自己用零用錢組裝電腦,甚至還一邊接受母親的指導,一邊學習寫起程式來。對直葉來說,哥哥所說的話就像外文一樣難懂。

當然,直葉在學校也學過怎樣操作電腦,房間裡面也放了一台小型電腦。但她頂多只會利用她來收發電子信件或是瀏覽網頁而已,哥哥所在的世界實在不是直葉所能夠理解。尤其是對於哥哥埋首其中的網路RPG遊戲,她更是有種巨大的排斥感。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戴上虛偽的面具,然後和同樣戴著面具的人一起親切地對話。

很小的時候,直葉與哥哥之間的關係可以說親密到連兩人的朋友都相當嫉妒。之後直葉為了彌補哥哥進入另一個世界所產生的寂寞,只有把全部精神灌注在劍道上面。而她愈是專心,兩人間的距離也就愈加遙遠,最後甚至已經演變成習慣沒什麼對話的狀況。

但是其實她的內心時常感到寂寞。她很想跟哥哥多說點話,很想理解哥哥所在的世界,也很希望他能夠來看自己比賽。

遺憾的是,在她把自己心情表明出來之前便發生了那個事件。

如惡夢般的遊戲「SAO刀劍神域」。將日本全國一萬名年輕人意識囚禁在電子牢獄當中,讓他們陷入漫長的睡眠。

就在哥哥被送進琦玉市的大型醫院裡,直葉首次去探病當天。

當她看到被許多管線綁住、頭上罩著可憎NERvGear而陷入沉睡的哥哥時,直葉發出了可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嚎啕大哭。當時她就這麼抱著哥哥的身體,放聲痛哭。

說不定再也沒有跟他說話的機會了。為什麼自己沒有早點努力消弭與哥哥之間的距離呢。那其實一點都不困難,自己明明可以辦得到。

就是從這個時候起,直葉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持續練習劍道的意義與動機究竟何在。但是無論她再怎麼思考,依然還是得不到任何答案。就再沒有哥哥的生活中,直葉渡過了十四歲、十五歲的人生,然後在周圍眾人的建議之下,決定就讀推薦甄試的學校。不過她內心還是相當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就這樣,順著這條路繼續地走下去。

等哥哥醒過來之後,一定要好好地跟他說說話。要把自己的煩惱與迷惘全部說出來,並且請他給我建議。直葉在心裡下了這樣的決心。而就在兩個月前,奇蹟終於出現了。哥哥靠著自己的力量掙脫詛咒,成功地回到現實世界。

——但是這時候,哥哥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卻產生了重大的變化。直葉從母親口中知道,和人不是自己的親生哥哥,正確來說應該算是自己的表哥。

因為父親峰嵩是個獨子,而母親翠唯一的姐姐也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已經過世,所以到目前為止直葉都沒有任何表兄弟的存在。因此就算突然告訴她和人其實是阿姨的小孩,她也搞不清楚兩者之間具體上的差距在哪裡。感覺上似乎變得十分遙遠,但又有種什麼都沒改變的感覺。到現在為止,她還是沒辦法說用言語表達清楚自己與和人之間的關係。

不對……只有某一點確實有所改變了……

在內心輕輕地這麼說道後,直葉便像是要斬斷思考般迅速地將竹劍用力揮下。由於害怕繼續再想下去,她只好把意識集中在身體上,好讓自己持續不斷地揮舞著竹劍。

當結束規定的次數後,太陽角度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她一邊擦著額頭的汗水,一邊放下竹劍,轉身面向後方——

「啊——」

當直葉看向房子時,馬上就停下了腳步。

身穿汗衫的和人不知道從上面時候起就坐在走廊上看著她,兩人眼神對上之後,他便咧嘴笑了一下,接著開口說了聲:

「早啊。」

在打招呼的同時,他也把拿在右手上的迷你瓶裝礦泉水朝她丟了過來。直葉用左手接住礦泉水之後,回應他說道:

「早、早啊。真是的……在旁邊看就出個聲音嘛。」

「我看你這麼努力在練習,就不好意思打擾……」

「才沒有呢。因為這已經變成習慣了……」

直葉心裡一邊對於這兩個月來,已經可以像這樣自然進行對話感到相當高興,一邊在桐人右邊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將竹劍直立著放好之後,直葉扭開寶特瓶瓶蓋將瓶口放進嘴裡,接著冰涼的液體便舒暢地流進火熱的身體裡面。

和人用右手握住直葉的竹劍之後,坐在原地稍微揮動了一下。但馬上就歪著頭說:

「真輕……」

「咦咦?」

直葉將嘴裡的瓶口拿出來,看了和人一眼。

「那是竹製的,所以還蠻重的唷。跟碳素纖維制的比起來差了有五十公克呢。」

「啊,嗯。應該說……比想像中輕……還是該說比較起來……」

和人輕輕地將直葉手裡的寶特瓶搶過來,然後把剩下來的水一口氣全部喝光。

「啊……」

直葉不由得臉紅了起來,接著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尷尬般噘起嘴說:

「跟、跟什麼東西相比啊?」

但和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空寶特瓶放在走廊然後站起身來。

「直葉,要不要跟我比一場呢?」

直葉啞口無言地抬頭看著桐人。

「比一場……你是說劍道嗎?」

「嗯。」

原本應該對見到沒興趣的桐人竟然理所當然似地點了點頭。

「要戴上護具……?」

「嗯——雖然說點到為止就可以了……不過要是讓直葉受傷可就不好了。爺爺的護具應該還在吧,我們在道場裡比。」

「哦——」

直葉忘了方才對桐人為什麼現在還說出這種話的疑慮,忍不住笑了出來。

「哥哥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碰過劍道了吧?有可能贏得過全國大賽國中部前八強的我嗎?而且……」

她表情一緊,正色說道:

「你身體不要緊嗎……?還是不要太勉強……」

「呵呵,讓你見識一下我每天在健身房復健的成果。」

和人微微一笑之後,便快步朝房子後方走去。直葉則是急忙從後面跟上。

占地十分寬廣的桐谷家,在本館東側還建有一件雖然不大但是相當完善的道場。由於祖父遺言中特別指示不能將它拆掉,直葉也每天都在這裡面練習,所以整個道場保養得還算不錯。

光著腳進入道場的兩個人輕輕行了個禮,然後便各自開始準備了起來。幸好兩人的祖父的體格與現在的和人相差不大,所以找出來的護具雖然舊了一點但大小卻是剛好。兩人同時綁好面具的繩子,在道場中央彼此正面相對。接著再度行了個禮。

直葉從蹲姿迅速站起身後,用心愛的竹劍擺出中段架勢。而另一方面和人則是——

「那、那是什麼動作啊,哥哥。」

一見到和人擺出來的姿勢,直葉馬上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個動作只能用奇特兩字形容。他把左腳放在前面並且斜向面對著直葉,接著腰部下沉然後將右手上的竹劍尖端下垂到幾乎快碰到地板的程度。左手則只是輕輕靠在竹劍的柄上而已。

「如果有裁判的話,看見你這種姿勢一定會火冒三丈的哦~~~」

「你別管,這是我自己的劍術。」

直葉心裡其實相當不以為然,但她還是再度擺好架勢。和人則是將雙腳的距離更為拉開,重心整個向下一沉。

正當直葉想對和人露出一大片破綻的半邊身體進攻而蓄力準備向前沖時,心裡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和人那亂七八糟的架勢怎麼突然變得像回事了。雖然全身都是破綻,但有無法輕易對他發動攻勢。簡直就像他已經用這個姿勢練習了許多年一樣——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和人握竹劍的經驗僅限於七歲與八歲這兩年的時間,而這段時間裡面他應該只學到些劍道的基礎而已。

和人像是看透直葉的猶豫般突然展開攻擊。他蹲低了身子像滑行般移動,竹劍也從右下方往上挑起。雖然速度不是相當驚人,但實在出乎意料之外,這讓直葉反射性地跟著動了起來。

她跨出右腳,大喊一聲:

「手!」

竹劍隨著聲音朝和人的下臂揮落。這原本應該是絕佳的時機——但直葉的一擊卻完全揮空了。

對方用難以置信的動作躲開攻擊。和人的左手離開劍柄然後整個貼在身體上。直葉因為對方怎麼有辦法做出這種動作而大吃一驚,這時和人單用右手握住的竹劍朝她的臉飛來。直葉將脖子一扭,好不容易避開了攻擊。

兩人位置互換,重新取好距離面對彼此後,直葉整個人的意識已經完全切換過來了。她全身血液都像沸騰起來一樣,有種舒適的緊張感、接下來換成直葉發動攻勢。那是她先攻擊下臂再擊中臉部的拿手技——

但和人這次也漂亮地躲過她的攻擊。只見他手臂向內一縮、身體一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直葉的竹劍。直葉驚訝到發不出任何聲音。打突速度在社團裡面獲得一定評價的直葉,印象中從沒有被人那麼漂亮地躲開自己的連續技過。

直葉卯足了全力發動猛烈的攻勢。只見她開始用讓人無法喘息的速度不斷揮劍。但和人這邊則是將她的攻擊全部躲開。只要看見他在面具下的眼睛,就知道他早已將直葉竹劍的動作完全看透了。

耐不住

心焦的直葉,強硬地讓兩人的竹劍相抵。面對直葉鍛鍊已久的腳力以及腰力,和人不由得腳下一個踉蹌。直葉不放過這個失誤,往後退一步之後竹劍隨著必殺的氣勢往和人臉上轟下。

「面~~~~~~!」

等她回過神來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只見用盡全力的一擊完全在和人面具上炸裂。「啪嘰——!」的尖銳聲音響徹整個道場。

和人往後連退了好幾步後,才好不容易站穩腳步。

「不、不要緊吧,哥哥?」

聽見直葉著急的發問之後,和人像是要表示自己沒有大礙般輕輕揚起左手。

「……哎呀,我輸了。小直真的很強,我看連希茲克利夫也不是你的對手。」

「……你真的不要緊嗎……?」

「嗯。結束吧。」

和人這麼說完後便往後退了幾步,接著做出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動作。他將右手的竹劍往左右兩邊一揮,然後插進自己的背後。但他馬上就整個人為之僵硬,手忙腳亂地隔著面具搔著自己的頭。直葉感到愈來愈擔心,於是又開口對他說:

「啊,是不是因為打到頭才……」

「不,不是啦!是長年下來的習慣……」

和人行了個禮之後用力坐下,然後開始解起面罩的繩子。

兩人一起離開道場之後,來到本館後面的洗手台用水將臉上的汗水衝掉。原本只是抱著玩玩遊戲的心態,但卻在半途認真起來,現在整個身體都熱烘烘的。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哥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練習的?」

「嗯——節奏還算可以但是攻擊就……沒有系統輔助的話果然還是沒辦法使出劍技……」

和人嘴裡又開始呢喃著意義不明的話。

「不過還是很有意思。我就重新來練練看劍道吧……」

「真的?真的嗎?」

直葉忍不住激動地問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臉上正綻放出笑容。

「小直,你願意教我嗎?」

「當、當然咯!我們再一起練習吧!」

「等我再多長一點肉回來吧。」

被和人用力搔了搔頭後,直葉發出「嘿嘿」的笑聲。光是想到又可以和哥哥一起練習劍道,就已經讓她高興到快要哭出來了。

「那個——哥哥,我也……」

雖然不知道和人為什麼又開始想練劍道,但因為過於高興而讓直葉想講出自己新的興趣。可是她馬上又改變想法,閉上了嘴巴。

「嗯?」

「沒事——現在還是先不要講好了。」

「什麼嘛!」

兩人一邊用大毛巾擦著頭,一邊從後門進到家裡。由於目前總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床,所以早餐通常是由直葉來負責,不過最近和人也開始和她輪流準備起早餐來了。

「那我先去沖個澡。哥哥今天有什麼打算?」

「啊……我今天……要去醫院……」

「……」

聽見和人回答自己隨口提出的問題後,直葉興奮的心情開始有些冷卻下來。

「這樣啊。你又要去探望那個人是吧。」

「嗯嗯……我能做的也只有那麼一點事情了……」

大概在一個月前,直葉從和人那裡聽說他在那個世界裡面有了相當重要的伴侶。當時他們在和人的房裡靠著牆壁並排坐著,和人手上捧著咖啡杯,對著直葉娓娓道出事情的經過。如果是以前的直葉,實在沒辦法相信可以在假想世界裡面喜歡上一個人。但是現在的她似乎可以了解這種心情。再加上——和人在提到那個人的事情時,眼眶裡還含著眼淚——

和人表示直到最後一刻他都還和那個女孩在一起。他們兩個人應該一起回到現實世界來了才對。但是事實上只有和人的意識回歸,那個人到現在還是處於沉睡狀態。沒有任何人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應該說有什麼事正在發生。之後和人不到三天便會到收容那個沉睡女孩的醫院去一趟。

直葉在心裡想像著和人坐在心愛的人面前,然後就和過去的直葉一樣握住對方的手,在內心拼命呼喚女孩名字。每當直葉腦袋裡浮現這個模樣的和人,就會有股難以形容的感覺在襲上心頭。現實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刺痛,接著開始覺得呼吸困難。讓她想用雙手抱緊自己,然後整個人癱坐到地面上。

直葉希望和人臉上能保存笑容。從那個世界回來之後,和人明顯比過去要開朗很多了。啦、、他不但經常和職業說話,也變得非常溫柔,而且讓人感覺不到有任何一絲勉強。簡直就像——回到兩個人小時候一樣。所以直葉才會一見到和人的眼淚,胸口便感到一陣難過。直葉在心裡在這麼對自己說道。

——但是,我已經注意到了……

注意和人因為想起那個人而低下頭時,自己胸中的那股刺痛感里,其實還隱藏著另一種心情。

在廚房入口處,直葉一邊凝視著把牛奶倒進杯子裡然後大口喝下的和人,一邊在心裡嚅囁著。

——哥哥……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從兄妹變成表兄妹,直葉還不是很能理解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差別。

但是,她可以確定有一件事情改變了。那時至今為止從來沒有想過,但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小小秘密。

那就是,「這麼說來我喜歡上哥哥也沒有關係咯」這件事。

***

我迅速沖完澡、換好衣服,然後便跨上一個月前買的登山腳踏車離開家門,緩緩向著南方騎去。到達目的地為止單程大概有十五公里,雖說這個距離騎腳踏車來回算是有些辛苦,但對於復健中的我來說這樣的負擔算是剛好。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位於琦玉縣所澤市郊外最先端的綜合醫院。亞絲娜正靜靜地沉睡在頂樓的病房當中。

兩個月前,當我在SAO的舞台「浮游城愛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層,打倒最終魔王「神聖劍」艾茲克利夫時,那個死亡遊戲便被完全攻略了。之後我便在不知名的病房裡醒過來,體認到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裡。

但是,那個女孩——我的攻略夥伴,同時也是我最愛的細劍使「閃光」亞絲娜卻沒有回來。

要想知道她的消息其實不是那麼困難。當我在東京的醫院醒過來之後,踩著虛浮的腳步離開病房的我馬上被護士發現並帶了回去。幾十分鐘之後,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帶著急促呼吸跑來找我。他自稱是「總務省SAO事件應對本部」的人。

聽說這個有著響亮名稱的組織是在SAO時間發生之後組成,但在這兩年裡卻什麼事都沒有做,其實這也沒有辦法責怪他們。因為隨便入侵伺服器而沒辦法解除事件主謀,也就是程式設計師?茅場晶彥所設計的保護程式的話,一萬人的腦袋將會一起被煮熟。沒有人可以負得起這種責任。

他們能做的,就只有讓受害者能接受到完善的醫療保護以及——其實光是這點就可以說非常了不起了——把極少數的玩家檔案呈現在屏幕上面。

他們就是這樣從我的等級以及存在坐標上得知,我是比「攻略組」還要厲害的玩家。因此去年十一月,被囚禁在SAO里的玩家們突然覺醒時,他們才會為了要得知究竟發生什麼事而急忙衝到病房來對我提出偵訊。

當時對忽然出現的黑框眼鏡男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我願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但他們也必須把我想知道的情報告訴我。

我想知道的情報,當然就是亞絲娜究竟在什麼地方。眼鏡男用手機打了好幾通電話之後,採用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對我說:

「結成明日奈被收容在所澤的醫院裡。但她還沒醒過來……其實不只是她,全國還有大約三百名玩家還沒有醒過來。」

當初還以為是伺服器在處理上發生了延遲。但經過了好幾小時甚至好幾天之後,包含亞絲娜在內的三百名玩家都沒有醒過來。

行蹤不明的茅場晶彥所策劃的陰謀依然沒有結束,這個話題在社會大眾之間又引起了一陣騷動。但是我卻不這麼認為。因為我還記得以崩壞的浮游城愛恩葛朗特作為背景,我和他在橘色世界裡那短短几分鐘的對話里,他的眼神是那麼地清澈。

他確實說過要解放所有存活下來的玩家。在那種情況之下,茅場晶彥實在沒有說謊的必要。我相信他一定會親自結束那個世界,並且把一切相關檔案都給消除。

但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或者是人為所致,原本應該被完全格式化的的SAO主要

伺服器,現在依然像不可侵犯的黑洞般持續運作著。而亞絲娜的NERvGear現在依然把她的靈魂囚禁在伺服器裡面。目前我已經沒辦法得知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如果可以再次回到那個世界的話——

直葉如果知道一定會很生氣吧,其實我曾經有一次寫下留言,然後在自己的房間裡起動NERvGear試著連線到SAO的伺服器去。但我眼前只出現「無法連接伺服器」這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字樣。

從我復健告一段落可以自由行動開始,我便儘可能地定期造訪亞絲娜沉睡的病房,直到現在。

那其實是段相當痛苦的時間。被強迫與愛人分開的那種疼痛,讓我靈魂受到很深的傷害。我也知道自己的內心正在淌血。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無力且卑微的存在。

我慢慢踩著踏板,四十分鐘後離開幹線道路爬上丘陵地帶的蜿蜒小道,最後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棟巨大建築物。那是私人企業所經營的高級醫療機構。

我對著之前曾經被他確認過好幾次身分,現在則已經熟稔的警衛舉了一下手後通過正門,在廣大的停車場角落停好腳踏車。戒指在可以媲美高級飯店大廳的一樓櫃檯辦好通行證,將它別在胸口的口袋後便坐上了電梯。

才幾秒鐘後我就來到最上端的第十八樓,電梯門平順地打開。來到無人的走廊後直接向南方走去。這個樓層有許多長期住院的病患,不過很少看見其他人影。不久之後我來到走道盡頭,可以見到那裡有道塗成淺綠色的房門。門旁邊牆壁上可以看到發出暗沉光芒的名牌。

在寫著「結成明日奈 小姐」的名牌下方,有一個微小的細縫。我把胸口的通行證拿下來,將它的下端在細縫裡滑過。門馬上就隨著細微的電子聲打開。

剛往房門裡走了一步,馬上就有股清爽的花香包圍著我。即使在冬天,房間正中央依然有色彩繽紛的鮮花點綴。寬廣的病房深處有門帘將空間分隔開來,我慢慢朝著那裡走了過去。

希望門帘對面的女孩已經醒過來了——我把手放在布上,內心祈求奇蹟能夠發生。接著便悄悄拉開門帘。

最新科技的全自動看護床。與我當初使用的病床同樣是由軟膠材質所構成。潔白、乾淨的棉被低照的陽光發出淡淡的光芒。那女孩就睡在中央——

我首次到這裡來時,曾經想過她會不會不希望被我看見自己這種沒有意識的模樣。但很快我就知道那只是我無所謂的擔心,她依然是那麼美麗。

光艷的深栗色頭髮大量散布在床墊上。可能是醫院無微不至照顧的關係吧,她幾乎可以說是透明的嫩白肌膚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個病人。臉頰上甚至殘留著一絲緋紅。

體重看起來也沒有減輕很多。從脖子到鎖骨的光滑曲線可以說跟在那個世界時沒有兩樣。只要沒有那個覆蓋住她頭部的深藍色頭盔,她那粉紅色的櫻唇或者是細長的睫毛,感覺似乎隨時都會顫動並且就此張開。

NERvGear的三顆LED顯示燈都發出藍色光芒,有時候甚至會像星星般閃爍,而這便是正常接收訊息當中的證明。現在這個瞬間,她的靈魂也仍然被囚禁在某個世界當中。

我悄悄用雙手覆蓋住她的小手。好讓自己感覺到一點她的體溫。那雙過去曾經觸摸我的身體、環繞我背部、和我緊緊相握的手與過去沒什麼不同。我感到呼吸困難,拼命忍住快要溢出來的淚水,輕輕呼喊著:

「亞絲娜……」

床邊的時鐘發出微弱鈴聲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往時鐘一看,才發現已經中午了。

「我該回去了,亞絲娜。不過我馬上會再來看你……」

當我小聲說完準備站起身時,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轉過頭去,馬上就看見兩名男性正走進房間裡。

「哦哦,你來了嗎,桐谷小弟。謝謝你常來看明日奈。」

眼前這個身材魁梧的五十歲左右的男性笑著說道。他穿著相當合身的三件式西服,與體格不符的緊實臉孔流露一股相當幹練的精力。只能從那全部往後梳的一頭銀髮上窺知他這兩年來心裡的煎熬。

他是亞絲娜的父親,結城彰三。我雖然曾聽亞絲娜提過她的父親是一位企業家,但實際知道他是綜合電子儀器製造商「RECT」的CEO時,其實讓我嚇了一大跳。

我輕輕低下頭,開口說道:

「您好,我又來打擾了,結城先生。」

「哪裡的話,你隨時都能來。這孩子也會很高興的。」

結城先生靠近亞絲娜枕邊,輕輕摸著她的頭髮。只見他暫時陷入沉思狀態,不久後又抬起頭,先我介紹身後的另一位男性。

「你是第一次見到他吧。他是我們研究所的須鄉主任。」

第一印象感覺對方是位相當不錯的年輕人。高大的身上穿著灰暗色西裝,略長的臉上戴著無框眼鏡。薄薄鏡片底下的兩眼像線一樣細,簡直就像永遠帶著笑容一般。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年紀應該不到三十歲。

那個名叫須鄉的男人一邊對我伸出右手,一邊如此說道:

「你好,我叫須鄉伸之。原來你就是那個英雄桐人嗎——」

「我是桐谷和人……請多指教。」

我邊和須鄉握手邊瞄了結城彰三一眼。結果他摸著下巴輕輕縮了縮頭。

「抱歉。SAO伺服器內部的事情應該是不准對別人提起的。但過程實在太戲劇化了,所以我不禁就對他提起了。他是我得意手下的兒子。從以前就像是我家人一樣。」

「對了,社長,關於那件事——」

須鄉放開我的手之後,轉身面向彰三先生。

「我想下個月是不是就能夠正式決定了呢?」

「——這樣啊。但你真的願意嗎?你還那麼年輕,往後還有大好的人生……」

「我的心意從以前就一直沒改變過。趁明日奈小姐還是如此美麗時……我想趕快讓她穿上婚紗。」

「……說的也是。確實是時候做出決定了……」

完全不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的我只能保持沉默,結果彰三先生往我這裡看了一眼。

「那我就先回去了。桐谷小弟,下次見了。」

結城彰三點了點頭後,轉過龐大身軀朝著門口走去。開閉門的聲音再度響起,最後房間裡只剩下我和那個叫做須鄉的男人。

須鄉慢慢繞過病床的下端站到我的對面來。他用左手撈起一把明日奈的頭髮,然後在手裡發出搓揉的聲音。他這種動作,讓我有種相當厭惡的感覺。

「……聽說你在遊戲裡面和明日奈一起生活?」

須鄉低著頭這麼說道。

「是的……」

「這樣的話,我和你之間的關係就有點複雜了。」

我與抬起頭來的須鄉四目相對。這一瞬間,我了解到自己對這個男人的第一印象完全是個錯誤。

從他細長的眼睛裡,那有點小的瞳孔當中流露出兇惡眼神,然後嘴巴兩端向上吊起微笑著。這種表情讓我腦袋裡只浮現殘酷無情這個形容詞。這時我背部感到一陣寒意。

「剛才的對話呢……」

須鄉像是無法抑制自己愉快的心情般邊笑邊說:

「是在說我要和明日奈結婚的事情……」

我頓時啞口無言。這種男人究竟在說些什麼。須鄉說的話,帶著凍人的冷氣慢慢纏繞住我的身體。沉默數秒鐘後,我才能擠出這麼一句話。

「不可能……有那種事……」

「確實,在沒有辦法確認本人意願的情況下,法律上是沒辦法登記結婚的。但我將會成為結城家的養子。其實呢……這女孩從以前就很討厭我了。」

須鄉左手的食指沿著亞絲娜的臉頰滑過。

「雙方父母親不清楚這件事,不過如果真的談到婚事的話,我想一定會遭到她拒絕。所以呢,這個狀況對我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希望她能夠再睡久一點。」

「住手!」

我在無意識下抓住他的手,將之拖離亞絲娜的臉龐。接著我用僵硬的聲音質問道:

「你是想……利用昏睡狀態的亞絲娜嗎!」

須鄉再度咧嘴一笑。將我的手甩開後接著說:

「利用?不,這是行使正當的權力。我說桐谷小弟,你知道開發SAO的『ARGUS』之後怎麼樣了嗎?」

「……我聽說已經解散了。」

「嗯。公司因背負開發費

再加上事件賠償金這筆龐大的負債而倒閉。而被委託維持SAO伺服器的就是『RECT』的完全潛行技術研究部門。具體來說,就是我管理的部門。」

須鄉繞過病床前端站到我面前。他那帶著惡魔般微笑的臉直接伸到我面前來。

「——換言之,現在就是我在維持明日奈的生命。所以我要求只一點點回報有什麼關係呢?」

聽見他的輕語之後,我打心裡確認了一件事情。

這個男人不止是想利用亞絲娜陷入沉睡的狀況,甚至打算拿她的生命來完成自己的目的。

這時我只能呆站在那裡,須鄉看著我的眼睛然後收起見面至今一直貼在他臉上的淺笑,冷冷地命令我說:

「……我不知道你跟她在遊戲裡面做了什麼樣的約定,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了。也希望你不要再和結城家有任何接觸。」

我緊緊握住拳頭,但什麼事都沒辦法做。經過了宛若凍結的幾秒鐘時間後……

須鄉將身體移開,一邊臉頰似乎因為想忍住狂笑而震動著。他這麼對我說道:

「下個月我們將在病房裡舉行婚禮,屆時也會邀請你過來。那我先走了,你就好好珍惜這最後的時光吧,大英雄。」

這時候真希望自己手裡自己手裡有把劍。

我想直接貫穿他的心臟,將他的頭砍飛。須鄉完全不理會我的衝動,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後便轉身離開病房。

之後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我完全沒有印象。等到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坐在自己的床上,呆呆地凝視著牆壁。

「是在說我要和明日奈結婚的事情……」

「現在就是我在維持明日奈的生命……」

我的腦海里不斷回想起須鄉所說的話。沒想起一次,就會有股像燒紅金屬般的憤慨將我貫穿。

但是——這種感覺或許只是我個人的私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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