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七章(2/2)
最後——在屋頂的頂端部分可以見到一扇圓形的門。這扇帶著精緻裝飾的圓形大門,被分割為十字狀的四片石板給封閉了。通往樹上方的道路應該就在這扇門的後面才對。
我雙手握著大劍,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將力量灌注在兩腳上並張開翅膀。
「——沖吧!」
發出激勵自己的叫聲之後,我用力往地上一踢。
往上飛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屋頂的發光部分就開始有異狀產生。一扇發出白色光芒的窗戶忽然像沸騰般產生泡沫,看來似乎馬上有東西要從裡面出現。下一瞬間光芒便幻化成人的形狀,接著像水滴滴落般掉進巨蛋裡面。一進到巨蛋里,它馬上就伸出手腳、展開背後的四片翅 膀並發出咆哮。
那是一名全身穿戴白銀鎧甲的巨大騎士。臉部由於被類似鏡子的面具遮住而看不見。右手上拿著比我手上武器還要長的大劍。這無疑就是莉法所說的守護騎士了。
守護騎士將鏡子臉對準了急速上升的我,接著再度發出不像人類的怒吼並由正面開始俯衝。
「給我讓開~~!」
我一邊大叫一邊揮下手裡的大劍。隨著兩者之間的距離歸零,腦中忽然有一股像冰冷火花爆開的感覺向我襲來,在那個世界超越極限的戰鬥當中曾有過好幾次的加速感又回到我身上。手裡的劍對著守護騎士面具上映照出來的自己用力揮下。
我和那傢伙的劍在空中互擊,接著像閃電般的效果光線撕裂整個空間。騎士再度準備將整個被彈開的劍由頭上揮落,但我卻隨著劍的去勢鑽進他懷裡。身高大約有我兩倍的巨人,領子被我用左手抓住,然後我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在面對CPU驅動的怪物時,基本上要確認敵人武器所能及的攻擊範圍,然後儘量處身於攻擊範圍之外。但在面對這種巨大敵人時,在最近距離之下也常會有死角出現。當然一直停留在這裡相當危險,但只是爭取一點時間讓失去平衡的身體恢復過來的話則沒有關係。
我將右手握住的劍往回一扯,接著將劍尖貼在守護騎士的脖子上。
「嘿呀!」
用力一拍翅膀,將全身體重量放在劍上然後向下一壓。劍馬上隨著「喀!」這種硬物碎裂的聲音深深刺入騎士脖子裡。
「咕啊啊啊啊啊啊!」
守護
騎士發出與神聖外表不符的野獸叫聲後便全身僵住了。接下來他巨大的身軀便被純白色的殘存之火所包圍然後四處飛散。
——行得通!
我內心欣喜地叫道。這種守護騎士在能力上遠遠不及SAO各樓層的魔王。一對一的話應該是我占優勢。
甩開身體周圍的白色火焰後,我抬頭看向上方的圓形大門。接下來當我看見那種景象時,臉上表情不由得緊繃了起來。
我距離巨大屋頂還有很遙遠的一段距離,但那些形成屋頂的彩色玻璃以及所有窗戶上都開始出現白色騎士。數量大概有數十——不對,應該有數百名吧。
「————嗚哦哦哦!」
為了要鞭策一瞬間感到膽怯的自己,我開始吼叫了起來。不論來多少人馬,只要把他們全部幹掉就可以了。我震動翅膀,開始全力衝刺。
剛從屋頂上掉下來的幾名騎士為了阻止我前進而來到我眼前。我瞄準最前面一名的身體再度揮出長劍。
這次為了避免兩劍碰撞造成的身體僵硬,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敵人斜砍下來的劍尖上,接著迴轉身體來躲過攻擊。雖然因為沒辦法完全看穿攻擊,稍微被劍尖划過肩膀而受到傷害,但我還是無視這點小傷繼續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攻擊上。
我的大劍直線砍進守護騎士的面具裡面,接著將他一刀兩斷。白色火焰馬上噴起,從消失的巨大身軀後面又出現下一名騎士。
發現敵人的劍已經進入攻擊軌道後,我判斷出已經完全沒有躲避的空間。只能咬緊自己的牙根,用左拳拳背來擋開攻擊。
隨著刺骨的衝擊,視線左端的HP條減少了一成左右。但是敵人劍的軌道也因此偏離我的身體,騎士的身軀更因此失去了平衡。我馬上用右手上的劍對著他脖子砍了下去。
這次由於攻擊速度遭到削落,所以沒辦法一擊便將他擊殺。此時右方又有新的守護騎士逼近。我在將身體轉向的同時,也利用去勢將左腳靴子在受傷騎士的面具上用力一踹。
幸好我從過去的劍士桐人能力檔案里,繼承了在這個世界被人認為沒有用處的體術技能,光靠這一記踢腿似乎就成功削減了敵人的HP值。往後仰的巨體被火焰包圍,接著響起悲鳴的音效並爆散開來。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又用劍擋開第三名騎士的巨劍。
「嘿啊啊啊啊!」
我隨著吼叫聲將握緊的左拳朝鏡子面具轟下。「嗶嘰!」一聲過後,鏡子表面呈放射狀碎裂,騎士同時發出痛苦的吼叫聲。
「下去!給我下去啊!」
我奮力大喊著。今天凌晨在幽茲海姆里與水精靈戰士作戰時未曾感受到的一股燃燒般的破壞衝動,如今正在驅使著我向前。現在我將右手上的劍放在騎士脖子上,開始用左拳不斷捶著對方的面具。
是的——我以前曾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曾經一個人在迷宮最深處里彷徨、曾因為不斷面臨死亡而消磨靈魂,但依然像要用怪物的屍骸來建造自己的墓碑般,不停揮舞著手裡的劍。
最後拳頭終於貫穿敵人面具,裡面立刻有黏液狀發光體四處飛散。我隨著內心追求殺戮的欲望,左手直接往光芒深處插了進去。當手臂貫穿敵人頭部的同時騎士全身也開始溶解,我的身體也被白色火焰所包圍。
那時候的我,內心就像石頭般乾枯堅硬。心裡覺得什麼完全攻略遊戲、解放所有玩家都無關緊要了。我只是不斷地拒絕他人,一味追求著下一個戰場。
這時又有四、五名守護騎士高舉手中光芒四射的大劍,發出像怪鳥般的叫聲降了下來。我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背上翅膀劃破天空直接就往那群騎士沖了過去。劇烈的加速感讓我全身神經產生震動,連結腦部與假想肉體的電子脈衝波變成藍白色火花橫跨我的視線。
「嗚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隨著吼叫聲將兩手握住的劍橫向一掃。敵人的劍馬上被彈開。我接著像風車般轉動身體,將速度提升至極限然後把劍砍向所有騎士的脖子。
「喀!喀!」的鈍重聲音連續響起,兩顆被鏡面包圍的頭顱高高飛向天際。如白色玫瑰般盛開的死亡火焰讓我的神經發熱,整個人也因此更加亢奮。
將自己置身於死地當中,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投身於生死一線的戰鬥,將生命燃燒到最後才倒地死亡,我曾經認為這樣才對得起那些在眼前死去的玩家。
我完全不停止旋轉的速度而直接改變身體方向,伸出去的右腳腳尖如同錐子般剌入新出現的守護騎士胸前。尖銳又帶有鈍重感的刺耳聲響起,我的身體整個穿透騎士巨大的身軀。在殘存之火當中停下動作後,馬上左右兩邊就各有兩把劍朝我逼近。以手上的劍擋下右邊來劍,另外以左腕接下左邊來劍,完全不去注意HP條的我直接把他們給推了回去。
下一刻我馬上抓住右邊騎士的手腕……
「咕嗚嗚嗚哦哦哦哦!」
我一邊咆哮一邊將敵人高高舉起,最後把他往左邊騎士身上砸去。當兩名騎士重疊在一起時再用劍將他們貫穿,給予他們最後一擊。
我感覺不論要花多少時間、面對多少敵人,我都可以一直持續戰鬥下去。就像那個時候一樣,讓殺戮的怒火燃燒自己,狠下心腸來殘殺敵人——
不——不是這樣的……
——克萊因、艾基爾、西莉卡、莉茲貝特以及亞絲娜這群人拼命為我早已乾枯的心靈灌注了水分。
我……我是為了救出亞絲娜,然後讓那個世界真正終結才到這裡來的——
我抬起臉,將視線朝屋頂看去。想不到石門這時已經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當我準備朝著石門上升時,某樣發出聲音的物體貫穿了我的右腳。
那是只散發著冰冷光芒的箭。箭雨像是早已看準我停下動作的瞬間般不斷朝我降下。身上連續中了兩、三根箭,HP條也開始迅速減少。
環視了一下周圍之後,發現不知不覺間在遠距離下包圍我的守護騎士們都將左手對準我,接著用扭曲的刺耳聲音詠唱著咒文。第二波光箭立刻隨著尖銳的聲音朝我殺到。
「嗚哦哦哦哦哦!」
雖然我已經揮舞大劍將不少箭彈開,但還是有好幾隻箭命中了我的身體。這時HP條直接進入黃色警戒地帶。我抬起頭,凝視著上方的大門。
要獨力擊敗進行遠距離攻擊的敵人可以說是相當困難。於是我決定採取強行突破的策略朝大門衝去。降下來的光箭雖然貫穿我全身上下,但終點就在眼前了。我咬緊牙關承受著衝擊,伸出左手準備觸碰石門——
但是——
再過幾秒便要碰到石門時,忽然有一道猛烈衝擊撞上我的背部。一名不知道什麼時候接近的守護騎士,在鏡面面具上露出扭曲笑容的氣息並將劍插在我背上。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加速也停了下來。
這時十數名守護騎士像是發現獵物的白色食屍鳥般由四面八方向我湧來。我的身體隨著「咚咚」的鈍重聲音不斷被劍刺穿,甚至連確認HP條的時間都沒有。
視線里捲起一道帶有綠色磷光的黑色火焰。我花了一點時間才領悟到那是我自己的殘存之火。這時在火焰前面浮現了一道小小的紫色文字。「You are dead」。
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就這樣四處飛散。
緊接著就像電源被關閉一樣,身體慢慢失去了知覺。
在艾恩葛朗特七十五層里與聖騎士希茲克利夫同歸於盡而倒下時的記憶鮮明地閃過腦海,我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
但我的意識當然沒有就此消失。在思考能力有一半停止的狀態下,我有了自從SAO封測以來首次的「遊戲內死亡」體驗。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視線里的物體失去色彩,一切都被一片紫色所包圍。視線中央以與系統顏色相同的細小文字寫著「復活剩餘時間」,然後右邊還有不斷減少的數字。視線遠方可以見到殺掉我的白銀守護騎士們,一邊發出滿足的聲音一邊回到屋頂上的彩色玻璃里去。
我的四肢完全沒有感覺。現在的我和在這個世界裡被砍倒的所有玩家一樣,只是一道小小的殘存之火,就算想動也動不了。我的心中充滿了恐懼、悲傷與卑微的感覺。
是的——我就是這麼悲慘。感覺這就是自己在心底某處一直認為這只是個遊戲的報應。我所謂的實力其實只不過是名為能力值的數字而已。但我卻還天真地認為無論哪個遊戲,我都能夠超越極限並辦到任何事情。
我想與亞絲娜見面,想被她那能包容
一切、治癒心靈的溫暖臂膀環繞,想在她懷抱里解放所有思考與感情。但她卻已經在遙不可及的地方了。
顯示在視線里的秒數逐漸減少。我沒辦法立刻想出當它歸零時,我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但無論如何,在這之後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再度回到這個地方挑戰守護騎士。不論被打倒幾次、就算絕對無法獲勝——我還是願意削減、耗損自己的存在,一直努力到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完全灰飛湮滅為止……
就在這個時候。我朝正下方看去的視線里,忽然橫向衝出一道人影。
有人從打開的入口侵入到巨蛋裡面,然後以猛烈的速度急速上升。
雖然很想放聲大叫「別過來」,但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瞄了一下上空後,發現排在屋頂的白色窗戶上又不斷產生許多守護騎士。
白色巨人們一邊發出刺激神經的叫聲,一邊通過我身邊朝侵入者殺了過去。我已經親身體驗過他們不是單槍匹馬就能抵擋的對手。心裡雖然拼命祈求入侵者現在趕快逃走,但人影還是一直線朝我飛了過來。
最前列的幾名守護騎士依序將右手上的大劍揮落。雖然侵入者以敏捷的行動力躲開這些攻擊,但以時間差襲擊過來的劍還是划過了入侵者身體。光是這樣,便足以將入侵者那嬌小的身軀彈開。
但對方卻反而利用這個彈力來增加速度,只見那道人影繞過前排騎士們持續上升。隨著入侵者愈來愈接近我,屋頂上為了阻止這人而產生的騎士數量也愈來愈增加,並發出奇怪的合唱迴旋飛翔。
人影的右手上雖然握著長刀,但都只有拿來防禦。在將敵人全部吸引到一個地方後,入侵者反而利用他們當成障壁,然後以優越的機動力確實縮小與我之間的距離。看得出來入侵者已經用盡吃奶的力氣來飛行了。
終於來到我眼前時,那玩家流著眼淚大聲喊道:
「——桐人!」
來的人正是莉法。風精靈族少女伸出雙手,用力將我抱住。
由於已經相當接近石頭大門,所以騎士們絕對不允許入侵者繼續上升,他們在上空集結起一道厚厚的人牆。但是莉法在抱住我之後便馬上迴轉,接著朝出口直線沖了過去。
背後立刻傳來如同詛咒般的咒文詠唱聲。下一瞬間白色光箭破空飛來。雖然莉法左搖右晃的讓敵人無法準確瞄準,但降下來的飛箭就如同驟雨一般。當她被無法躲過的一箭射中時,震動也同時傳到我身上。
「嗚……!」
莉法雖然因為這個攻擊而屏息,但往前沖的速度卻絲毫沒有降低。光箭隨著「咚咚」的聲音不斷貫穿莉法身體。她顯示在我視線上端的HP條馬上減少了一半。
當然對她的追擊不僅只有光箭而已。我看見以猛烈速度逼近的兩名騎士由左右兩方揮下十字長劍。
莉法往右方螺旋飛行躲過一邊的攻擊,但另一方的金屬物體則紮實地砍中她的背部。
「啊……」
莉法發出悲鳴似的聲音,接著像皮球般彈了出去,整個人撞上了近在眼前的地板。數度彈跳之後,像要把地面翻起來般滑行了一陣子才停下來。這時數名騎士為了要給她最後一擊而降了下來。
莉法以發抖的單手撐起身體並讓背上的翅膀拍動了一下。她就靠這樣的推進順勢往地面上一滾——接著我的眼前便被一片光亮所包圍。我們來到巨蛋外面了。
***
由前所未有的絕望當中逃出生天后,莉法將因為恐懼而發冷的身體整個癱在石板上大口喘息著。當她往背後看去時,發現應該是任務的設定時間已經結束了吧,巨大的石門開始緩緩關閉,裡頭的白色巨人們也全都向上飛起。
手臂當中還有一道小小的黑色殘存之火正在晃動。莉法她雖然在心底深處呼喚了一句「桐人——」但目前根本沒時間讓她繼續沉浸在感傷當中了。莉法撐起身體,將背靠在旁邊巨石像的腳上,接著揮動右手叫出道具窗口。
由於莉法沒有完全習得水屬性以及神聖屬性的魔法,所以沒辦法使用高等復活魔法。因此她將「世界樹的樹汁」這個道具實體化,然後用手拿起出現的藍色小瓶子。
關上窗口拔開小瓶子的瓶蓋,將閃亮液體倒在桐人的殘存之火上。當場就有像復活魔法般的立體魔法陣產生,幾秒後黑衣少年的身影再度出現。
「……桐人……」
莉法坐在地上,用笑中帶淚的神情呼喚著少年的名字。桐人也露出了哀戚的笑容,然後單腳跪在石頭地板並將右手靜靜放在莉法手上。
「謝謝你,莉法。但是……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了。我不要緊的……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什麼麻煩……我……」
當她準備說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時,桐人已經先站了起來。他轉過身子再度朝那扇連結著世界樹內部的大門走去。
「桐、桐人!」
驚訝的莉法將力量注入還在發抖的腳上,勉強讓自己站了起來。
「等、等等……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或許吧……但我還是得去……」
莉法看著背對自己這麼說道的桐人,感覺他就跟一尊背負著無法承受之重的玻璃雕像一樣。莉法拼命地想要找話來安慰他,但喉嚨卻像燒焦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最後只能死命伸出雙手來抱緊桐人的身體。
她感覺自己已經深深被這名少年所吸引。雖然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或許只是為了忘記和人而勉強自己喜歡上這個人罷了,但心底同時也覺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她認為這是自己最真實的心情。
「不要……再這樣了……拜託請你恢復成往常的桐人吧……我……我,覺得自己已經喜……」
莉法的右手輕輕被桐人握了起來。接著耳朵里便聽見他平靜但充滿張力的聲音。
「莉法……抱歉……我不過去的話,一切就不會結束,然後什麼事情都沒辦法重新開始。我一定得再見到她才行……」
「得再見到……亞絲娜……」
莉法一瞬間無法理解自己聽見的話。蒙上一整片空白的意識當中,桐人所說的話不斷發出回音並慢慢消逝。
「……你剛才……剛才……說什麼……?」
桐人微微歪著頭,然後開口回答:
「啊啊……亞絲娜,就是我要找的人的名字。」
「但是……那個人是……」
「。」
莉法用兩手捂住嘴巴,接著往後退了半步。
記憶殘像慢慢由整個凍結的腦海里滲了出來。
幾天前在道場和她比賽的和人。
初次相遇時,在古森林裡擊退火精靈的桐人。
記憶中兩個人在戰鬥結束之後,都是迅速左右甩著右手上的劍然後收回背上。動作可以說完全一模一樣。
這時兩個人的剪影完全重疊在一起,然後放射出光芒並慢慢溶化。莉法瞪大了眼睛,從顫抖的嘴唇里擠出一道微弱的聲音。
「……是哥哥……嗎?」
「咦?」
聽見莉法叫聲後桐人驚訝地揚起眉毛。他漆黑的瞳孔直盯著莉法眼睛看。瞳孔里浮現的光芒就像水面上月亮那樣緩緩搖晃,接著——
「——小直……直葉……?」
黑衣的守衛精靈利用幾乎不成聲音的呢喃叫出了這個名字。
周圍的石頭地板、阿魯恩的街道與巨大的世界樹,感覺包圍這一切事物的世界正在開始崩壞,莉法/直葉搖晃著身子退了好幾步。
與眼前這名少年一起旅行的幾天裡面,莉法感覺到這個假想世界的色彩愈來愈鮮艷。光是與他一同飛行,便讓莉法的心頭感到十分雀躍。
當她身為直葉時喜歡著和人,所以變成莉法時深深被桐人所吸引這件事讓她多少有些罪惡感。但是一直以來,阿爾普海姆世界對莉法來說只是假想飛行仿真器的附屬品而已,是桐人教會她這裡也是另一個真實世界。因此莉法才能了解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感情並不是數字檔案,而是貨真價值的感覺。
直葉勉強把愛慕和人的心凍結,感覺上只要能夠待在桐人身邊,總有一天她就能忘記深埋在心底的痛楚。結果——成為這個世界基盤的「現實」、給予精靈角色生命的其實還是真正的人類這種「真相」,卻以想像不到的形式暴露在莉法面前。
「……太過分了……這實在太過分了……」
莉法口中一邊夢囈般的低語,一
邊左右搖著頭。她已經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個世界了。她將視線桐人身上移開,接著揮了一下左手。
觸碰一下彈出來的窗口左下角,甚至看也不看浮現出來的確認訊息便直接敲了下去。緊閉的眼瞼底下一道彩虹光輪擴散、變淡,接著則是黑暗來訪。
在自己床上醒過來後,最先見到的就是映照在阿爾普海姆天空里的一片蔚藍。平常總是給人一陣憧憬與鄉愁的顏色,現在卻只能帶給直葉痛苦。
直葉緩緩地將AmuSphere從頭上拿下,放在眼前。
「嗚……嗚……」
喉嚨深處流出再也無法壓抑的嗚咽。兩手握住由兩道細細圓環重疊在一起的單薄機體,放任自己的衝動在手上灌注力量。圓環開始彎曲並發出些微悲鳴。
原本想直接破壞AmuSphere,讓回到那個世界的道路永遠封閉。但最後她還是辦不到。這對在圓環背後那名叫做莉法的少女來說,實在太過於殘忍了。
把機械放回床上後,直葉撐起了身體。雙腳踏上地板,閉上眼睛並將頭垂了下去。此時的她已經不願意去想任何事情。
但這時一道略帶顧忌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接下去從門的另一邊傳來音頻與桐人不同,但口氣卻完全一樣的聲音。
「——小直,我能進去嗎?」
「住手!不要開門!」
直葉反射性地大叫。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你怎麼了,小直。雖然說我也很驚訝……」
感覺疑惑的和人繼續說道:
「……如果是因為我又使用了NERvGear的話,那我道歉。不過我一定得用才行。」
「不是,我不是為了這件事而生氣。」
感情的洪流忽然貫穿直葉全身。她迅速從床上站起來,對著門說道:
「我……我……」
自己的心情擅自變成眼淚與話語溢了出來。
「我——背叛了自己的心。背叛了喜歡哥哥的感情。」
終於對他說出了「喜歡」這個字眼,但這個字眼卻像一把利刃般直接切裂直葉的胸口、喉嚨與嘴唇。她一邊感覺火燒般的痛楚,一邊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本來已經決定放棄,忘了一切,準備要喜歡上桐人。不對,我已經喜歡上他了。但是——但是……」
「咦……」
和人霎時說不出話來。最後他只能低聲說:
「你說喜歡……但我們是……」
「我已經知道了!」
「……咦……?」
「我早就知道了!」
雖然心裡明知道不應該繼續。但就是無法讓自己停下來。直葉將灌注澎湃感情的視線轉往和人,接著用發抖的嘴唇繼續說道:
「我和哥哥並不是真正的兄妹。這件事情我兩年前就知道了!」
不行。母親當初不是為了讓自己像這樣宣洩內心的感情,才拜託自己不要把已經知道這件事的實情告訴桐人。她是希望自己多花一點時間來仔細思考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義。
「哥哥之所以會放棄劍道然後開始避著我,是因為很早之前就知道這件事了對吧?因為我不是真正的妹妹才疏遠我的對吧?那為什麼現在才要對我那麼好呢!」
雖然心裡很清楚自己不可以說這種話,但嘴裡的話就是停不住。每當直葉的聲音在走廊冰冷的空氣中響起,和人黑色瞳孔里的表情就跟著慢慢流失。
「當哥哥從SAO里回來時……我真的很高興。而且就像小時候那樣對我那麼好,真的讓我很開心。覺得哥哥終於肯正視我的存在了。」
直葉臉頰上落下兩滴再也忍耐不住的淚水。她粗暴地將它們擦掉後,便將緊繃到極點的聲音由胸口推了出來。
「……但是……早知道是這種結局的話,那不如一直保持冷淡還好一點。這麼一來我便不會注意到自己喜歡哥哥……不會因為知道亞絲娜的事情而難過……也不會為了取代哥哥而喜歡上桐人了!」
聽見這些話之後和人稍微睜大眼睛,臉上表情整個僵住。經過所有事物都完全靜止般的幾秒鐘後,他眼神動搖低下頭去,只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話。
「……抱歉……」
醒過來之後的兩個月里,和人看著直葉的眼神常帶著關愛的光芒。但現在那道光芒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黑暗。這情形看在直葉的眼裡,心中悔恨的感覺就像一把利刃般,隨著激痛狠狠刺進她心底。
「不要管我了……」
她沒辦法繼續看著和人的臉,只覺得罪惡感與自我厭惡已經快將她壓垮,於是直葉像逃走般關上門並往後退了幾步。當腳跟碰到床時,她直接橫躺在床上。
直葉在床上捲縮起身體,肩膀開始因為嗚咽而震動。淚水不斷由她眼眶中溢出,接著在白色床單上留下些許痕跡後消失無蹤。
***
我在關上的房門前佇立了好一陣子。
接著轉過身子,將背靠在門上然後緩緩地坐到走廊上。
因為不是真正的妹妹所以才疏遠她,其實直葉這樣的指責基本上並沒有錯。但是在我注意到電子戶口檔案里有被消除的紀錄,因而對現在的雙親提出質問時才十歲而已。所以具體來說,我並沒有刻意想和直葉保持距離。
從那時候起我便沒辦法理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除了對於親生父母完全沒有印象之外,桐谷峰嵩·翠夫婦在告訴我事實之後對我的態度也完全沒有改變,所以可以說沒受到什麼外在性的衝擊。但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我內心萌芽並且根深蒂固。
那就是在面對某個人時,內心一定會產生「這個人究竟是誰呢?」的疑問。就算是認識相當久、了解非常深的對象應該說即使是在面對家人的時候,我也時常會浮現這種想法。想著「這究竟是什麼人?而我真的了解這個人嗎?」
或許這種奇怪的感覺,就是讓我往網路遊戲發展的原因之一也說不定。因為透過網絡接觸的遊戲角色,一定會有另一張臉孔存在。沒有人真正知道對方的事情。大家就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做交流,說起來算是虛偽的世界,但對我來說卻是相當舒服的地方。我從小學五、六年級時便開始沉溺於網路遊戲,甚至根本可以說是一頭就栽進那個不久之後會造成我被幽禁兩年的世界裡。
名為「Sword Art Online」的那個世界,只要沒有死亡遊戲的規則,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理想國度。那是個永遠不會醒的虛偽夢境,也是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假想世界。
我在那個世界裡,扮演著名字叫桐人的某個人。
但是無法登出的完全潛行型網路遊戲這種異常狀況,不久之後便不顧我的意願讓我直接了解到一個真理。
那就是不論現實世界還是假想世界,本質其實都是一樣的。
因為人類的腦部就是靠處理五感所接收的情報來認識這個世界。而網路遊戲之所以能成為虛偽的世界,就只是建立在將遊戲機電源關上之後就可以隨時脫離這點上面而已。
腦部接受電子脈衝波後所認識的無法登出的世界。
基本上就跟真實世界沒有兩樣了。
當注意到這點時,我好不容易才理解到,從十歲開始就一直困擾著我的疑問實在相當無聊。為了對方究竟是什麼人而煩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只要去相信並且接受別人就可以了。我們所認識的那個人,其實就是他最真實的模樣。
直葉細微的嗚咽聲透過房門傳了過來。
回到這個世界,剛見到她臉的瞬間,我率直地認為能再見到她真是太好了。我為了取回因為毫無意義的疑問而與她保持距離的數年時間,決定從今以後要去除一切隔閡,以自己最直接的方式來對待她。
但恐怕在這兩年裡面,直葉她也重新定位了對我的認識。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哥哥而是表哥之後,因為突然產生的距離感而困惑,然後持續在探索該如何與我相處吧。一直認為她還不知道真相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心情。
我在直葉面前好幾次表露出對亞絲娜的思念,甚至還因為想著亞絲娜而在她面前哭泣。不難想像這會對直葉造成多麼深的傷害。
不,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明明是個計算機白痴又討厭遊戲的直葉,之所以會開始玩VRMMO的理由應該也是為了我才對。直葉是為了理解我的世界而
潛行到假想世界裡面,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培育出另一個自己。那名在阿爾普海姆世界裡救過我好幾次的少女莉法——她就等於是我眼前的直葉。
至於登入之後首次遇見的玩家為什麼會是她,結衣曾推測過可能是與從附近聯機至ALO的玩家搞混了也說不定。但其實不是附近,我們根本就是從同一棟房屋裡進行潛行,所以IP位置也完全一樣。我和莉法之間是註定會相遇的,但我變成桐人的時候腦袋裡還是只想著亞絲娜的事情,這點同樣也讓直葉變成的莉法受到傷害。
我用力閉上眼睛,然後又啪一聲迅速睜開,接著兩腳用力站了起來。
我要為直葉做我所能辦到的事情。當言語沒辦法完全表達心情時就伸出自己的雙手,這是SAO世界裡許多人以身作則教給我的道理。
***
力道強勁的敲門聲晃動著直葉已經虛脫的意識。她的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雖然她準備張開口叫對方「不要開門」,但喉嚨里卻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而已。不過和人沒有轉開門把,他只是在門外簡短地這麼說道:
「小直……我在阿魯恩北邊的露台上等你。」
那是相當冷靜平穩的聲音。直葉感覺到他說完後便離開了。走廊對面響起開關門的聲音,接著又是一片寂靜。
直葉緊閉眼著眼睛,再度縮起身子。湧出的淚水啪噠啪噠地直往下滴落。
和人聲音裡面沒有任何動搖的感覺。才剛經過妹妹嚴厲的指責而已,他馬上就已經釋懷了嗎?
——哥哥真是堅強。但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啊……
在心中嚅囁完之後,直葉忽然想起前幾天夜裡的事情。
那天晚上直人就像現在的直葉一樣整個人縮在床上。跟她一樣想著遙不可及的那個人而哭泣。那個樣子就跟迷路的幼童一樣。
而自己就是在隔天與桐人相遇。也就是說和人不知從什麼管道——得知沉睡的那個人意識被困在阿爾普海姆的世界樹上,所以他揮別淚水,再度握劍投身於假想世界。
——那個時候我對他說了加油。也要他千萬不能放棄。但我自己卻像這樣一直哭泣……
直葉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前方放著一頂閃爍著光芒的圓冠。
她伸出手將它拿起,接著套到自己頭上。
從雲層稍多的天空降下來的淡淡陽光,溫柔地照著阿魯恩這座古色古香的街道。
在登入地點見不到桐人的身影。由地圖上確認之後,得知目前所在的巨蛋前廣場是位於世界樹南側,而北側有一座辦活動用的廣大露台。他應該就是在那裡等著莉法吧。
雖然已經來到這裡了,但老實說莉法還是不敢跟他見面。除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之外,也無法預測他會對自己說些什麼。莉法默默走了幾步之後,在廣場角落的板凳上坐了下來。
低著頭過了好幾分鐘之後。忽然發現有人在她面前著地。莉法反射性地繃緊身體,接著閉起眼睛。
但是呼喚莉法名字的卻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真是的~~我找你好久了,莉法!」
那讓人覺得靠不住卻又充滿精神的熟悉聲音響徹整個空間。莉法驚訝地抬起頭來之後,眼前出現有著一頭黃綠色頭髮的風精靈族少年。
「……雷、雷根?」
莉法見到那張出乎意料之外的臉孔後暫時忘了心痛,直接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結果雷根雙手叉腰,很驕傲地挺起胸膛說:
「哎呀——我趁西格魯特離開下水道時解除麻痹然後毒殺了那兩名火精靈逃了出來,本來決定也讓西格魯特吃下毒藥但他卻不在風精靈領地了,在沒辦法的情況之下我也朝著阿魯恩前進,被主動攻擊型怪物盯上時我就把它們拖給別人,一直重複同樣的動作後才好不容易越過山脈,到達這裡時已經是今天中午左右了。整整花了我—個晚上的時間呢!」
「……你那是MPK(註:Monster Player Kill的略稱。即利用怪物來殺害別的玩家)的行為吧……」
「這時候就別管那種小事了!」
雷根完全不在乎莉法的指摘,一臉高興地直接靠緊她坐了下來。這時候他才對莉法只有自己一個人這件事產生疑問,開始四處張望並開口問道:
「那個守衛精靈到哪去了?你們解散了嗎?」
「那個……」
莉法先是含糊其詞,然後一邊拉開兩人間的距離一邊想著該怎麼解釋。但她的心底還是被悲傷與痛楚填滿,一時想不出什麼好的藉口來。等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將自己的心事說出口了。
「……我對那個人說了很過分的話……明明喜歡他,但卻說了絕不該說出口的話來傷害他……我實在是個大笨蛋……」
雖然眼淚差點再度奪眶而出,但莉法拼命地不讓它們掉下來。雷根/長田只是她的同班同學,而且這裡是假想的遊戲世界,她實在不想直接讓會引起長田困擾的感情暴露出來。於是莉法別過臉去,繼續快速地說道:
「抱歉,我怎麼胡說八道起來了。當我沒說過吧。我不會再跟那個人見面了……我們回司伊魯班去吧……」
就算在這裡逃走,現實世界裡兩個人的寢室也不過距離幾公尺遠而已。但莉法實在不敢面對桐人。她心裡想著不去桐人等待的地點而直接回司伊魯班,跟少數幾個要好的朋友道別之後便讓「莉法」進入沉睡狀態。等到某天自己內心的痛楚減輕後,她才有可能再到這個世界來。
下定決心之後莉法便抬起頭來看著雷根的臉。接著她便不由得向後一仰。
「怎……怎麼了?」
只見雷根的臉像只煮熟的蝦子般完全通紅,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不斷一開一閉。莉法一瞬間忘了這裡是街道,還以為他是被人施放了窒息魔法。但下一刻雷根便突然以猛烈的速度抓起莉法雙手,然後在自己胸前緊緊握著。
「你、你、你做什麼?」
「莉法!」
莉法才剛提出疑問,他便用連遠方的玩家都回過頭來觀看的大音量叫著。莉法雖然已經退到了極限,但他還是將臉擠了過來,在極近距離之下凝視著莉法的臉然後繼續說:
「莉、莉法你不能哭啦!臉上沒有笑容就不是莉法了!我、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不論是在真實世界還是這裡,我都不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我、我喜歡莉法……也就是直葉你啊!」
雷根的嘴就像壞掉的水龍頭般吐出一大串話來,而且不等莉法回答就直接把臉更加往前擠了過去。平常看起來總是相當怯懦的眼睛這時發出異樣光芒,鼻子下面的嘴唇高高噘起並往莉法逼近。
「那、那個、等……」
雖然出乎意料之外的突襲算是雷根的得意技巧,但這種亂七八糟的突襲可以說讓莉法整個人嚇呆了。雷根因此誤以為莉法已經答應,於是他馬上就將身體靠近,只差沒飛撲到莉法身上而已。
「等……等、等……」
當雷根靠近到已經可以讓莉法感受到他的呼吸時,莉法才好不容易從僵硬中恢復過來,她立刻握緊拳頭。
「我不是要你等一下了嗎……!」
她在大叫的同時轉過身體,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雷根的胸口下方揮出一記下勾拳。
「咕哇!」
雖然在街道里不會產生任何傷害,但還是產生擊退效果,雷根往後飛退了一公尺左右才掉落在板凳上。他就這麼用雙手按住腹部然後以痛苦的聲音說:
「嗚咕咕咕嗚嗚嗚嗚……太、太過分啦,莉法……」
「你、你才過分哩!忽、忽然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大笨蛋!」
這時終於開始臉紅的莉法氣呼呼地說道。一想到剛才差點就被奪走初吻,莉法就因為憤怒與害羞的相乘效果而像只快要噴火的龍一樣。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抓起雷根的衣領,又賞了他幾記右拳。
「嗚哇!嗚啊!抱、抱歉,是我不對!」
雷根從板凳上跌了下去,倒在石板地面上抬起手拼命搖著頭求饒。看見莉法終於解除攻擊態勢後,他才盤腿垂頭喪氣的坐著。
「咦咦~~……奇怪了……應該只剩下她有沒有勇氣向我告白這個問題才對啊……」
「……你這人啊……」
莉法實在覺得很無奈,於是她用感觸良多的口氣說了句:
「真是個笨蛋耶……」
「嗚咕……」
見到雷根宛若挨罵小
狗般的受傷表情後,笑意開始超越無奈感從心底涌了出來。莉法用力地將帶著笑意的嘆息由胸口呼了出來,同時也感覺心情似乎變得輕鬆多了。
莉法忽然有了「一直以來我是不是都太壓抑自己了呢」的想法。因為害怕受傷,所以老是咬緊牙根忍耐著。最後因為沒辦法再阻擋感情洪流的潰堤,才會傷害了對自己來說相當重要的人。
事到如今或許已經太遲了——但至少希望能在最後這一刻展現最真實的自我。一想到這裡,莉法便放鬆肩膀,抬頭看著天空。接著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話:
「——但是我不討厭這樣的你唷。」
「咦?真、真的嗎?」
雷根再度跳上板凳,學不乖的他再度準備握起莉法的手。
「別高興的太早了——」
將手抽出來之後,莉法便輕輕浮上天空。
「——我偶爾也得向你學習才行。在這裡等我一下。敢跟上來的話就不只是吃拳頭而已囉!」
莉法對愣住的雷根伸出右拳然後又張開來搖了搖手,接著便轉過身子。下一刻她便用力拍了拍翅膀,朝著世界樹樹幹高高地飛了起來。
繞著異常粗壯的世界樹飛了幾分鐘後,視線下方出現了一個廣大的露台。時常舉辦跳蚤市場或公會活動的這個場所今天倒是相當冷清。阿魯恩北側由於沒有什麼太壯觀的建築物,所以也就看不到什麼觀光客。
在空無一人的石板地面中央,有一道瘦小的黑色人影站在那裡。他有著銳利造型的灰色翅膀,翅膀上面還斜背著一把巨劍。
莉法用力深呼吸一下後,下定決心降到黑色人影面前。
「嗨……」
桐人見到莉法時雖然有些僵硬,但臉上還是出現了跟平時一樣的悠閒微笑,接著他簡短地打了聲招呼。
「讓你久等了。」
莉法也同樣笑著對他打招呼。兩個人隨後陷入一陣沉默。只有一陣風吹拂過兩人之間。
「小直……」
不久後桐人首先開口。這時他眼裡還帶著相當認真的光輝。但莉法卻輕輕抬起手阻止他再繼續說下去。莉法拍了一下翅膀,稍微往後退了一步。
「哥哥,我們那天還沒比完。現在繼續來比賽吧。」
說完之後便把手放在腰間的長刀上,桐人這時則稍微瞪大了眼睛。他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準備說些什麼,但又馬上閉上嘴巴。
這個世界裡的桐人只有那深邃的眼神與現實世界裡的和人相同,而他現在便用那黑色的眼珠凝視著莉法。幾秒鐘後,他用力點了點頭,隨後也拍動翅膀,拉開與莉法間的距離。
「——好吧。但這次我可不會讓你囉。」
他帶著微笑說完後,手便往背後的劍伸去。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拔劍。兩聲清脆的金屬聲重疊在一起。莉法不慌不忙地將愛刀擺在中段,隨即筆直地凝視著桐人。桐人降低腰部,與那天一樣將大劍垂到幾乎快碰上地面的位置。
「不用點到為止也沒關係。要上囉——!」
說完後莉法便沖了出去。
在彼此拉近距離的一瞬之間,莉法心裡有了「原來如此」的想法那天和人那種亂七八糟卻很能發揮效用的姿勢,原來是在這個世界裡磨練出來的嗎?在那兩年的漫長歲月里,和人就是賭上性命用劍來進行生死搏鬥。
莉法首次有了熱切想了解那個世界的想法。她想知道在那個原本只是憎恨對象的死亡遊戲裡,和人見到了什麼、想了些什麼,又是怎麼樣活下去的呢。
莉法將高舉的劍一直線向下揮落。雖然這是莉法在司伊魯班裡號稱無人可以閃避的斬擊,但桐人卻以行雲流水的動作稍微移動一下身體便躲過了。接著桐人手裡的大劍隨著風聲往上彈了起來。莉法雖然拉回長刀來抵擋,但雙臂卻因為強烈的衝擊而麻痹了。
兩人同時利用武器彈開的后座力往後一跳,接著在空中拍動翅膀。他們一邊劃出兩道螺旋軌跡一邊急速上升,然後在交叉時用劍攻擊對方。如同爆炸般的聲光效果在空中產生,整個世界都為之震動。
在劍與劍互擊當中,除了是精靈劍士之外同時也是劍道選手的莉法不由得對桐人的動作感到讚嘆不已。他利用沒有任何多餘且類似舞蹈的優美動作,不斷使出攻防一體的劍技。
配合他的節奏不斷揮劍之後,曾幾何時莉法也感覺到自己的技術正在提升至前所未至的領域。現在想起來,過去在這個世界裡進行的多次單挑,沒有一次是讓莉法打從心裡感到滿足的。雖然被打敗過好幾次,但那不是因為對方的武器有附加攻擊就是敵人使用咒文,並沒有任何人可以光靠劍來擊敗莉法。
但現在她卻遇見了這個超越自己的劍士,而且他還是自己最心愛的人,這讓莉法產生了一種類似歡喜的情感。就算今後不會再有機會和他談心,但只要有這樣的一瞬間,莉法就覺得已經足夠了。這時她注意到自己的眼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盈滿了淚水。
當身體因為劍與劍之間數度的衝擊而向後彈時,莉法直接在空中拍動翅膀向後飛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她張大翅膀靜止在空中,然後將劍高舉過頭部。
看來莉法「這是最後一擊」的意思已經傳達給桐人知道了。他也轉過身體,在身體後方高舉起自己的劍。
一瞬間,像寂靜湖面般的靜謐降臨到兩人之間。
莉法臉頰上靜靜流下的淚水最後滴落到石板上,在寂靜的湖面激起了一片漣漪。兩人這時同時展開動作。
莉法以幾乎快讓空氣起火燃燒的速度向前沖。長刀跟隨著她劃出一道炫目弧線。她從正面可以見到桐人也以同樣的速度沖了過來。而他手裡的劍也發出純白光芒,直接撕裂空氣往莉法身上攻去。
當自己的愛刀稍微越過頭頂時——莉法鬆開了雙手。
失去主人的劍像光箭般往天空高飛而去。但莉法已經不再注意它的去向,只是張開雙臂迎向桐人的劍。
她當然不認為桐人/和人會因為她這麼做而原諒她。但是莉法/直葉實在找不出任何言語來為自己的愚蠢而深深傷害到他這件事謝罪。
莉法心裡有了至少讓自己的分身死在他劍下來贖罪的想法。
她張開雙臂,半閉著眼睛,等待著那一瞬間到來。
但是——逐漸沉浸在白光當中的視線里,發現飛過來的桐人手裡也沒有劍。
「……?」
莉法驚訝地睜大眼睛。視線角落裡,可以見到桐人的大劍也與自己的劍同樣一邊旋轉一邊往外飛去。莉法將劍放開的同時,他也丟棄了自己的武器。
莉法還來不及想為什麼——兩人便在空中交錯。同樣張開雙臂的桐人與莉法正面衝撞,一陣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衝擊後,莉法拼命地抓住對方。
由於撞擊的能量無法抹消,所以兩人的身體便黏在一起一邊迴轉一邊往外飛去。藍色的天空與巨大的世界樹在他們視線里不停地旋轉。
「為什麼——」
莉法好不容易由嘴裡擠出這麼一句話。而在極近距離之下凝視著莉法的桐人也同時說出:
「為何——」
兩人再度沉默下來,就這麼凝視著對方,然後暫時讓慣性帶著他們在阿爾普海姆的天空當中流動著。不久後桐人張開翅膀,控制姿勢讓迴轉停下來並開口說道:
「我——想向小直道歉——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決定要受你一劍……」
莉法感到桐人環繞在自己背後的雙臂忽然用力了起來。
「抱歉——小直。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世界回來……卻沒好好去注意你,只顧想著自己的事情……我根本沒有好好去聽你想要說些什麼。真的很抱歉……」
聽見這道聲音在耳朵旁響起時,莉法雙眼裡的眼淚便潰堤而出。
「應……應該是我要跟你道歉才對……」
但說到這裡時她便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了。莉法一邊放聲大哭,一邊將臉深深埋進桐人的胸口。
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終究會結束,兩人輕輕地在草地上降落。當莉法還在哽咽的這段時間裡,桐人一直溫柔地摸著她的頭。但過了幾分鐘後他便以沉穩的聲音開始說道:
「我……其實根本還沒有從那個世界裡回來。對我來說那個世界仍未結束。只要她還沒醒過來,那我在現實世界裡的生活就不會開始……所以我現在還不知道該如何去考慮小直的事情……」
「嗯……」
莉法微微點
了點頭,如呢喃般低聲說道:
「我會等你的。等哥哥能真正回到家裡來的時候……所以……也讓我幫忙吧。告訴我關於那個人的事情,還有你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