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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gressive 2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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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泡泡「啪」一聲破掉般睜開了眼睛。

看來應該還是晚上。耳朵里只聽見細微的蟲鳴聲。準備睡覺時還能聽見的魯特琴演奏已經停止,士兵們的聲音、腳步聲以及鐵匠的錘子聲也中斷了。

原本想再繼續睡覺而再次閉上眼睛,但幾秒鐘內睡意的餘韻就消失了。放棄睡回籠覺的我悄悄撐起上半身。

帳篷的另一側,裹著毛毯的細劍使以極其標準的姿勢沉睡著。但是,原本躺在我和她之間的基滋梅爾卻不見了。

昨天晚上,在暫時的搭檔之後入浴的我,浸到熱水裡從一數到一百後就立刻出來了。幸好我和亞絲娜的耳朵都沒有變尖,所以就直接衝進隔壁的食堂帳篷。裡面的精靈士兵們出乎意料之外地親切,我和亞絲娜就混在他們之中,吃了稍微烤過的麵包、烤雞、蔬菜湯與水果等等菜色的晚餐,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到基滋梅爾的帳篷。

結果帳篷主人已經先一步躺在暖爐旁邊,裹著毛毯發出安穩的鼻息。一看見她的模樣,暫時遺忘的睡意就再次襲來,我和亞絲娜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就默默走到地板的兩側,各自緩緩躺到毛皮上。攤開疊在附近的毛毯,把它拉到脖子底端的位置後,我的記憶就完全中斷了。

我靜靜地叫出視窗,確認時間是凌晨兩點。算起來已經整整熟睡了七個小時。所以才會有如此輕鬆的感覺嗎?我一違這麼想一邊把視窗關上,然後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鑽出被窩。

穿過入口的帷幕來到帳篷外面,發現火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熄滅,野營地完全沉沒在藍白色月光底下。我環視了一下四周,知道除了在周圍的山壁邊巡邏的兩名步哨外就沒有會動的東西了。

這樣的話,基滋梅爾小姐究竟到哪裡去了呢?這時我不禁產生「不會是自己跑去進行接下來的任務了吧」的想法,不過馬上又搖了搖頭否定自己。NPC不可能有如此自由的行動,而且基滋梅爾並排在視界左上方我和亞絲娜旁邊的HP條目前也還是全滿的狀態。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往這座黑暗精靈野營地里目前仍未踏進的區域——也就是最深處的司令部帳篷的更內側走去。

艾恩葛朗特的月光能夠照進上空開闊的區域,所以這些地方都還算明亮,就算沒有照明也能自由走動。當然如果不是在外圍部分就看不見月亮,光線在上層底部反射後雖然會照射下來,不過也會讓整個空間像是自己發出藍光一樣,釀造出一種幻想世界的效果。

穿過大帳篷東邊,後面的空間進入視界的瞬間,我就停下了腳步。

那裡是一小片只有一棵小樹立在上面的草地。我記得封測時期的這個地方是除了這些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存在的無用空間。

但是現在伸長的枝楹底下多了三個新的物體。是由木材所削出來的,有著簡樸、美麗外形的——墓碑。

而我下意識中尋找的人就悄悄地坐在左端的墳墓前。這時當然不至於只穿一件內衣,不過、還是沒有任何金屬防具,只穿著女性束腰外衣與緊身褲。她微微低頭,凝視著墓碑的底部。藍紫色的頭髮吸收月光後,看起來就像是發出淡紫色的光芒。

我猶豫了幾秒鐘,然後緩緩走了過去,在距離她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可能是注意到腳步聲了吧,黑暗精靈騎士抬起頭來看向這邊,像是呢喃般說道:

「……是桐人嗎?不好好休息的話,明天會很辛苦喔。」

「已經睡得比平常好了,謝謝你把帳篷借給我們休息。」

「這沒什麼,我一個人住本來就有點太大了。」

這麼回應完後,基滋梅爾再次把臉轉向墓碑。

我又靠近了兩步,然後眺望著墓碑。依然相當新的白木表面刻著小小的文字。凝睛一看後,發現寫著「Tilnel」。

「蒂爾妮爾……小姐?」

念完後,我才發現這個名字的讀音與基滋梅爾十分相似。騎士隔了一陣子才簡短地回答:

「是我的雙胞胎妹妹,在上個月降到這層來時的首場戰役里喪生了。」

正如「降到這一層」這句話所顯示,他們黑暗精靈——還有敵對的森林精靈應該都知道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由無數的階層構造所形成。而且還不只是這樣,他們能藉由獨自的魔法,不對,應該說獨自的咒語往來於各層之間,不必使用迷宮區的往返階梯與主街區的轉移門。不過移動範圍似乎就只有從這個第三層到建有城堡的第九層而已。

封測時期完成過這個活動任務的我,對於精靈們大概有這種程度的了解。但是當時我腦袋裡想的全是快一點到上一層去,根本沒考慮過森林精靈與黑暗精靈的戰爭與遊戲世界本身的設定有關。

我再次產生詢問基滋梅爾關於艾恩葛朗特誕生緣由的強烈衝動,但還是把它跟冰冷的夜間空氣一起吞了回去。在亞絲娜不在的時候詢問這麼重要的消息,她一定會怪我偷跑,而且這也不是現在應該提出的話題。

於是我換成詢問基滋梅爾一個月前過世的妹妹。

「蒂爾妮爾小姐……也是騎士嗎?」

「不是……妹妹她是藥師。工作是治療在戰場上受傷的患者,從來沒有拿過比小刀還要大的武器。但是妹妹隸屬的後方部隊,受到森林精靈的獵鷹師們奇襲……」

「…………」

一聽見她這麼說,我反射性屏住呼吸。森林精靈的獵鷹師是第三層里除了魔王與活動Mob之外最為棘手的敵人。雖然黑暗精靈這邊也有能夠與其對抗的馴狼師,不過以棘手的程度來說,還是能從地面與空中同時攻擊的獵鷹師占上風。

不知如何解釋我的沉默,只見基滋梅爾緊繃的側臉稍微放鬆並說道:

「別一直站在那裡,坐下來吧。不過沒有椅子或墊布就是了。」

「嗯……嗯嗯。」

我點了點頭,在她旁邊坐下。暫時的墳墓上長了許多柔軟的草,它們輕輕地承受我的體重。

騎士拿起放在旁邊的皮革袋子,拔開栓子後喝了一大口。然後直接把袋子遞給我。這時對方是NPC的意識已經消失了八成,我很自然地道謝並接過袋子。

在嘴邊稍微傾斜皮革袋子後,有些濃稠的液體就流進嘴裡。一開始有點酸酸甜甜的味道,喝下去後就有強烈酒精焚燒喉嚨的爽快後勁。

把皮革袋子還回去後,基滋梅爾就伸出右手,把裡面剩下來的酒全部倒在蒂爾妮爾的墓碑上。

「這是妹妹最喜歡的,月淚草的紅酒。這是我為了給她驚喜,偷偷從城裡帶來的……但她連一口都沒喝到……」

空的皮革袋子從她右手上滑落,在草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騎士緩緩把手收回去,雙膝一起立起來,然後用手臂緊緊抱住。

「……昨天志願參加奪回鑰匙的任務時,我已經有了必死的覺悟。不對,應該說我甚至希望能夠失去生命。事實上,我最多也只能和那個森林精靈同歸於盡,不然就是會敗在他手上。但是……在我陷入絕境時,命運帶領你們來到我身邊。雖然說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任何神存在了……」

低聲說完後,基滋梅爾瞄了我一眼。注意到她縞瑪瑙色的眼睛蒙著一層淡淡的淚水後,我終於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了。因為基滋梅爾與妹妹蒂爾妮爾真的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她們都為了種族而賭上了唯一的生命,但我說起來只是暫時的來訪者…………

不對。到了現在也不是這樣了。我和亞絲娜被囚禁在無法登出的死亡遊戲裡,也跟基滋梅爾一樣只有一條命而已。但我在插手她和森林精靈的戰鬥時,竟然愚蠢地不把它當一回事。我告訴自己雖然打不過森林精靈,但是HP減半後黑暗精靈就會犧牲自己來救我們,所以沒有關係。

我不應該在那種心態下拔劍。不論知不知道接下來的發展,為了保護我、亞絲娜以及基滋梅爾的性命,我都應該要全力作戰。

內心暗暗感到懊悔的我開口表示:

「……這不是什麼神的引導。我和亞絲娜是因為自己的意志而到那個地方。所以,我們會陪你到最後。一直到基滋梅爾能回家的時候。」

結果騎士輕輕微笑了一下,接著點頭表示:

「這樣的話,在直到分道揚鑣之前,我也會一直守護你們。」

二O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周四。

我,等級14的單手劍使桐人與暫時的小隊成員等級12的細劍使亞絲娜,以及活動Mob等級15的黑暗精靈騎士基滋梅爾,為了開始新的冒險之旅而離開野營地。

嚴格來說,天根本還沒亮。時間是凌晨三點,森林裡的樹木都還靜靜沉睡在藍白色月光底下。至於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出發嘛,是因為當深夜外出的我和基滋梅爾回到帳篷時,原本應該熟睡當中的亞絲娜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等著要出發了。

細劍使看見身上沒有任何武器與

防具的我,隨即像是很受不了般說「你不是去做出發的準備嗎?」下一刻,穿著單薄衣物的基滋梅爾也進入帳篷,注意到這一點的亞絲娜,看著我的眼神馬上變得有些冰冷,於是我只能挺起胸膛表示「我早就準備好了」。

離開帳篷走在野營地裡頭時,亞絲娜一直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不過離開山谷再次進入「迷霧森林」後,這種情形就消失了。月光下,長了青苔的巨樹以及在低處流動的帶狀霧氣部變成了藍色,這種模樣比白天時更像幻想世界,就連以前應該看過這種景象的我都忍不住發出細微的讚嘆聲。首次看見的亞絲娜似乎更加感動,在低聲呢喃了一句「真漂亮」後,就有將近三十秒的時間沒有任何動作。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黑暗精靈騎士的行為舉止感到驚訝,但這段時間裡不只是我,連基滋梅爾也一直默默等待著。從「等待玩家反應的NPC」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反應可以說極為平常,但我認為她是理解亞絲娜的心情,才會默默地在旁邊等待。

最後亞絲娜終於回過神來,騎士等她回過頭時便開口表示:

「看來那個女孩也喜歡夜晚的森林。那麼……我們走吧。」

在「翡翠秘鑰」之後,司令官給予我們的任務是「討伐毒蜘蛛」。

內容是森林裡出現了許多毒蜘蛛型的怪物,造成部隊執行任務時的阻礙,所以希望我們找出怪物的巢穴。

當然我也完成過這個任務,很可惜的是巢穴的地點是亂數配置,所以當時的記憶派不上用場。只能一邊和毒蜘蛛戰鬥,一邊尋找在森林某處的巢穴了。

當然,任務進行中中毒的次數不是一兩次就能了事。在SAO眾多的異常狀態中,「傷害毒素」是最為常見的項目,雖然等級1的微中毒與等級2的輕中毒都還不算太危險,不過也僅限於確實做好對策的情況下。

我一邊走在森林中,一邊向亞絲娜確認。

「你有幾瓶解毒藥水?」

「嗯……」

細劍使打開的視窗發出了「叮鈴鈴」的效果音。

「腰包里有三瓶,道具欄里有十六瓶。」

「我也差不多,這樣應該就夠了。」

點了點頭後,我忽然想到藥水和水晶道具不同,不能讓其他人使用。這也就表示,基滋梅爾要是中毒,她就得自己飲用解毒藥水——

基於這份擔心,我便對著走在稍微後面一點的精靈騎士問道:

「那個……基滋梅爾,你有多少瓶解毒藥水……」

「為了以防萬一帶了幾瓶,但基本上我不需要藥水。因為我有這個。」

可能是錯覺吧,感覺她有些自豪地這麼說道,然後拾起戴著合身皮手套的右手給我看。她的食指上戴著從手套上看起來相當大的戒指。在朦朧月光下也能發出強烈光芒的寶石,顏色是跟解毒藥水十分相似的綠色——

「……這戒指是?」

「我敘任為近衛騎士時,女王陛下與軍刀一起賜給我的物品。十分鐘就可以使用一次解毒咒語。」

「……太……」

太棒了吧——

我差點就這麼大叫,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了。正式開始營運後就不用說了,包含封測時期在內,我從沒有聽過或是看過能夠毫無限制地使月解毒技能——雖然需要冷卻時間——的首飾。如果是連等級5的致死毒都能一瞬間解毒的話,那就真的是可以加上三個「超級」來形容的稀有道具了。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基滋梅爾似乎還是從臉部的表情看透了我的超高速思考,只見她乾咳了一聲並且表示:

「就算露出那種表情,我也不能把它讓給你。首先呢,這隻戒指是以我們留斯拉人民血液里殘留的些許魔力做為咒語的泉源,所以你們人族大概無法使用吧……」

差點反問「……大概?」的我,急忙搖著頭否認。

「沒……沒有啦,我一點都沒有想要的意思。只要基滋梅爾有解毒的準備就可以了。」

我爽朗地否定了邪惡的物慾後,亞絲娜也帶著滿臉微笑做出了評論:

「就是說啊。再怎麼樣你也是男生,應該不會做出向女生要戒指的行為吧。」

「那……那還用說嗎……等等,你這種說法,好像女生就可以這麼做的樣子……」

聽見我忽然開始抱怨後,亞絲娜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才沒那種意思呢!我什麼時候跟你要過戒指了!」

「我……我也沒說亞絲娜這麼做啊!」

我和亞絲娜停下腳步,氣沖沖地瞪著對方,騎士大人則是用莫名困擾的表情對我們說:

「桐人、亞絲娜。抱歉在暢談時打擾兩位……」

唔唔唔唔。

「好像有東西靠近了,腳步聲聽起來不是精靈也不是野獸。」

唔唔唔唔唔。

「而且是前面和右邊各來一隻。前面的敵人就交給你們了。」

唔唔唔……咦咦?

我和亞絲娜結束互瞪,把視線移往前進的方向。結果看見一道在樹蔭下高速移動的影子。高度雖然只到我們的腰部左右,但幅度相當寬。許多隻細長的腳沙沙移動著,像滑行般接近過來。

下一刻,視界裡就出現了顏色浮標。顏色大概處於粉紅與紅色之間。HP條下面的名字是「ThicketSpider(灌木叢蜘蛛)」。

「亞絲娜,準備戰鬥!」

當我切換思緒,一邊拔劍一邊這麼大叫時,亞絲娜的右手也抽出了腰上的風花劍。亞絲娜已經決定一面進行任務一面收集素材道具,接下來回到野營地時就把它鍛鍊成新的劍,所以這徊任務也是從第一層就擔任亞絲娜的夥伴,一路戰鬥到現在的綠色細劍最後的活躍舞台。

「直接攻擊的手段就只有用利牙撕咬,要是碰到它從屁眼發射出來的絲,行動就會受到阻礙!」

「了解!」

簡短回答完後,亞絲娜一瞬間瞪了我一下。當浮現「這次又怎麼了?」的念頭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用詞遣字的失態。

「抱歉,不是屁眼……呃……」

「算了,什麼都好了啦!」

亞絲娜大叫完就踩著華麗的步伐避開飛撲過來的毒蜘蛛利牙,然後隨著吼叫聲以「線性攻擊」刺進它巨大的單眼。

雖然有毒的利牙與黏性絲絕對不容小覷,但是在第三層之前出現的蟲型怪物里,「灌木叢蜘蛛」已經是比較容易對付的了。它不會飛、不會逃,也沒有堅硬的外殼。而且全部都是單發攻擊,切換的時機也不會太難抓。

亞絲娜馬上利用劍技與通常技減少了毒蜘蛛四成多的HP,這時她為了暫時拉開距離而瞄了我一眼。看見交替的眼神指示後,我便準備插手戰鬥。如果這裡不是森林而是荒野或草原的話,亞絲娜自己一個人應該也可以在幾乎不受傷的情況下打倒怪物吧,但蜘蛛時常從屁股發射出來的絲會黏在周圍的樹木上幾十秒的時間,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戰鬥的話,迴避空間就會越來越窄。當然那個時候也可以移動到沒有絲的地方再繼續戰鬥,但就會產生又碰上其他Mob的危險。何況這座森林還會湧出很難分辨是真正的枯木還是怪物的樹妖。

發出「嘰沙啊啊!」這種很像蜘蛛(當然是遊戲世界裡的)的叫聲後,灌木叢蜘蛛就沖了過來。亞絲娜對準它長著巨大毒牙的嘴巴,使出單發下段攻擊「傾斜突刺」。它的攻擊範圍比「線性攻擊」窄,但加上體重後往下砍的威力則比較強。利牙與細劍產生劇烈撞擊,雙方隨著華麗的特效光大大地往後彈。

「切換!」

我叫了一聲後,就從大蜘蛛後方砍向它柔軟的腹部。雖然是普通攻擊,但蜘蛛屁股上的絲疣是它的弱點,在該處遭到痛擊後,它便發出短短的悲鳴並轉了過來。並排在頭部前方的單眼露出憤怒的神色,被毒液濡濕的巨大下顎也急促地動著。

以蜘蛛型怪物來說,它的體型已經算小了,但左右腳前端的距離還是有一公尺半左右的軀體依然充滿魄力。對於討厭昆蟲的人來說,光是這樣的外表就足以造成嚴重的精神壓力了吧。我因為從小就在家裡附近的神社境內看過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蜘蛛,所以已經習慣了——甚至還有臉直接衝進人面蜘蛛巢穴里的經驗——在戰鬥時也就不會有什麼障礙,不過仔細一想就會覺得喜歡洗澡且看起來像在都市長大的亞絲娜,竟然可以在絲毫不害怕的情況下跟它戰鬥。

因為想到了這些事情,所以視線忍不住就看向拉開距離後關注著戰局的細劍使,結果蜘蛛就像是趁著這個空檔般展開了行動。包覆著灰色剛毛的八隻腳縮了起來,然後一口氣跳躍。被這飛撲攻擊推倒而陷入翻倒狀態的話,就會被從上方咬中好幾次並且中毒,所以一定得避開這招才行。

「唔……」

一開始的動作已經落

後的我,判斷已經來不及用腳步迴避或者以重劍技迎擊,於是隨著沒什麼魄力的聲音故意由背部往地面倒去,稍微忍耐了一下才用力把右腳往上踢。靴子尖端產生黃色光芒,然後在空中畫出半圓的弧形。這是特別技能「體術」的踢技「弦月」。本來是由站姿往後空翻時施放的技巧,但只要踢腿的動作符合招式,即使倒在地上也能夠發動。

也就是說,這是能從仰躺狀態出招的便利攻擊技能,不過揮空的話就會陷入翻倒再加上攻擊後硬直這種相當令人困擾的狀態,所以風險相當高。承受著恐懼來誘敵靠近終於有了成果,蜘蛛降到我右腳上的八隻腳根部被我用力踢中了。「滋喀」的爽快聲響過後,蜘蛛一邊迴轉一邊飛了出去。

利用踢技的余勢站起來往後看了一眼,發現蜘蛛在稍遠處的樹根處整個翻轉過來,然後腳不停地亂踢。由於沒有翅膀的昆蟲型怪物都要花不少時間才能從翻倒狀態恢復過來,我便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慌張,一邊把韌煉之劍擺在腰間。略黑的劍身包裹著鮮艷的藍色光芒,身體同時開始加速。

「——嘿呀!」

隨著吼叫聲往地面一踢,然後揮出手中長劍。從左邊水平揮出的劍刃,一直線撕裂灌木叢蜘蛛圓滾滾的大肚子。拔出劍的瞬間,手腕就翻轉過來,換成右邊往左的斬擊。這是水平二連擊技「平面連斬」。

腹部弱點被從左到右深深刺入的毒蜘蛛,就這樣一邊噴著綠色體液一邊飛得老遠,然後再次仰躺著滾落到地面,八隻腳也縮了起來。緊接著,巨大的軀體就爆散成無數的碎片。

我從把愛劍擺在腰間位置往左前方刺出的姿勢里緩緩站了起來。往左右兩邊甩了一下劍後,就把它收進背後的劍鞘。接著轉過身,和往這邊靠近的亞絲娜四目相對,我立刻反射性地為了與她擊掌而舉起右手。

當然對方並沒有打算這麼做,只見她一瞬間露出微妙的表情,幸好最後還是沒有無視我的右手,啪一聲輕輕跟我擊了一下掌。當我正覺得拿她沒辦法時,馬上就有抱怨傳過來了。

「你剛才在戰鬥時心不在焉對吧?」

「……是……是的。」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被狠狠瞪了一眼後,我才開始回想剛才究竟在想些什麼,最後才想起是在思索眼前的細劍使竟然不怕蜘蛛的事。當我又因為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實情而更加煩惱時,從右邊也傳來了聲音:

「不論敵人再怎麼弱,掉以輕心還是會讓自己身陷險境喔,桐人。」

一轉頭往旁邊看,就發現似乎比我跟亞絲娜早許多把另一隻灌木叢蜘蛛打倒的基滋梅爾已經雙手抱胸站在那裡,而且表情還跟亞絲娜一樣嚴厲。覺得好像同時被班上女同學與女班導指責的我,反射性說出藉口:

「啊,我沒有掉以輕心啦,是因為忍不住想了些事情……」

「所以我才問你在想什麼啊。」

「呃,嗯……這個嘛……」

無法立刻想出把事情矇混過去的藉口,於是我只能放棄掙扎說出實話:

「……亞絲娜完全不怕蜘蛛和蜜蜂讓我覺得有點意外啦……」

「啥?就在想這種無聊的事情嗎?」

「是……是的。」

點了點頭後,細劍使的柳眉就倒豎了一陣子,最後才唉一聲嘆了口氣。

「……軀體那麼龐大,蟲子跟野獸也差不多了。只要用看怪物的眼光來看它們,就不會特別害怕了。」

「這……這樣啊。」

我再次點了點頭,亞絲娜則像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搖著頭——這時基滋梅爾發出了簡短的笑聲。嚇了一跳的我把視線移過去,就發現黑暗精靈騎士正用特別溫暖的眼神看著身高比自己矮不少的亞絲娜。

「真是勇敢。那個孩子……我妹妹蒂爾妮爾也一樣,只要是有實體的怪物,不論是蟲還是泥巴怪都不會感到害怕……」

聽見後半像是在呢喃的發言後,不只是我,連亞絲娜都微微伏下視線。亞絲娜雖然沒有看見蒂爾妮爾的墓碑,但我在路途上已經偷偷跟她說過,基滋梅爾有個叫這個名字的妹妹了。

看見我們的表情後,基滋梅爾立刻小聲說出「抱歉,我太多話了」來向我們道歉,接著又像要轉換氣氛般抬起右手。

「對了,你們剛才做的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說完後,隨即輕輕把手往前揮。而我則是再次陷入沉思。思考著告訴黑暗精靈的……應該說SAO世界的NPC基滋梅爾,現實世界的擊掌代表什麼意思真的沒關係嗎?但在我做出結論前,亞絲娜就帶著滿臉笑容說道:

「是人族互相稱讚對方驍勇善戰時打招吁的方式喲。」

說完她也舉起右手,以比跟我擊掌時快了七成的速度拍了基滋梅爾的右手。啪一聲清脆的聲響過後,基滋梅爾便放下手注視著手掌好一陣子,最後又像是要保存感觸般輕輕握拳。

「原來如此。我們精靈不常和其他人有身體接觸……但這是不錯的打招呼方式。」

她認真說完後又再次舉起右手,這次則是把身體面向我。到這個時候也不能再有所顧忌,於是我也用力拍打了她的手掌。輕脆聲響再次響起,我的手掌一瞬間有發燙的感覺。

這時候,我腦袋裡重新浮現一個記憶。

甚至覺得已經是遙遠過去的,這款死亡遊戲開始當天……不對,那個時候SAO還不是死亡遊戲。正確來說是三十九天前的十一月六日周日下午,我和來到這個世界後首次交到的朋友,名為克萊因的曲刀使一起在第一層起始的城鎮郊外,悠閒地狩獵適合初學者的藍色山豬怪物。

看見克萊因不知道該如何發動劍技後,我好不容易教會他擺出起始動作的訣竅,他終於打倒第一隻山豬後,我便用力地和他擊掌慶祝。但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和他接觸了。

因為我在茅場晶彥做完殘酷的說明之後,就比任何人都還要快趕到下一個村莊去了。直接把幾乎是初學者的克萊因留在起始的城鎮。不對——應該說捨棄了他才對。

「……桐人先生?」

「怎麼了嗎,桐人?」

在亞絲娜與基滋梅爾的同時呼喚下,我驚訝地抬起頭來。急忙放下舉在半高不低位置的右手,然後說:

「啊,沒……沒什麼啦。」

擠出僵硬的笑容後,兩個人以疑惑的表情看著我,一陣子後基滋梅爾才緩緩點頭說道:

「這樣啊。那我們快點走吧。那些傢伙的巢穴應該就在剛才那兩隻蜘蛛出現的方向。」

「好……好吧。也就是說……嗯,咦……」

「是這邊。」

再次露出「真受不了你」表情的細劍使,立刻用手指指著西北方向。

再次開始移動後,走了大概三十秒左右,亞絲娜便把嘴巴靠近我耳朵旁邊低聲說道:

「那個……剛才基滋梅爾說過『只要是有實體的怪物』對吧?」

「咦?嗯……是啊。」

「那也就是說,這裡也有沒有實體的怪物囉?」

「啥?你的意思是……像幽靈那樣的嗎?」

反問之後,亞絲娜一瞬間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並點了點頭。

「嗯,就是那樣的。」

「這個嘛……怎麼說呢,至少我在封測時期沒有見過。說起來,沒有實體的怪物能不能用劍打倒也是個謎……」

「這樣啊,那就好。」

不知道哪裡好的我雖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亞絲娜已經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減低速度和後面的基滋梅爾走在一起。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我只能持續快步朝著可能是蜘蛛巢穴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又和「灌木叢蜘蛛」以及比它高等的怪物「雜樹林蜘蛛」進行了四次戰鬥,然後每次都些微調整前進方向後,我們終於發現前方有一座小山丘。

藍色月光照耀下的山丘側腹,可以看見天然的洞窟張開漆黑的大嘴。蹲在樹林的陰影處凝睛一看,可以發現入口附近有十隻左右的小型蜘蛛(不過也有現實世界的狼蛛那麼大)到處亂跑。那一定就是我們在尋找的毒蜘蛛巢穴了。

「……那些小蜘蛛也要一隻一隻地打倒嗎?」

在我頭部上方看著巢穴的亞絲娜發出覺得很麻煩般的聲音,我聳了聳肩並且回答:

「不用啦,那些是Critter吧。」

「Critter?會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嗎?」

「…………?」

這次換成我露出狐疑的表情,於是細劍使便用宛如老師的口氣說:

「『Critter』是英文表示『噹啷噹啷』的擬聲詞封吧。」

「這……這樣啊……我想不是這個意思。MMO里的Critter呢,是指怪物之外被當成背景的小動物才對……像是在附近飛的

蝴蝶,還是在街上的貓之類的。」

「原來如此……——每件事情都問實在太麻煩了,你下次做一張俚語一覽表之類的東西出來嘛。」

「咦咦咦……」

拜託亞魯戈這種情報販子的話一定會被大敲一筆,當我準備這麼說時,站在背後的基滋梅爾已經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呢喃道:

「你們的語言到現在都還沒統一嗎?古時候發生『大地切斷』時,人族被分成九個國家,所以或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

這樣讓我和亞絲娜只能從上方與下方看著彼此的臉。

如果是「大切斷」的話,那應該就是指一個月前發生的事情。許多玩家忽然陷入連線中斷的狀態,大約過了六十分鐘才恢復連線。後來聽說每個玩家都一定會發生一次斷線,讓拚命提升等級的我也只能在遇到之前強迫自己躲在旅館裡頭待機。雖然當初有許多玩家因為這原因不明的斷線而產生混亂,但現在已經推測出現實世界的肉體應該是在那六十分鐘裡被從自家送到醫院去了。

但是基滋梅爾所說的「大地切斷」明顯指的是另一件事。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居民,不像我和亞絲娜使用NERvGear與網路線潛行到SAO。那應該跟她之前也提過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誕生有關………

想到這裡時,我瞬間思考了幾個如何對基滋梅爾提出相關疑問的模式,但正準備開口時黑暗精靈騎士就往前踏出一步。

「走吧,我們去調查那個洞窟。還需要更確定一點的情報,才能向司令報告發現蜘蛛的巢穴了。」

根據我快要無法保值的封測時期記憶,這個「討伐毒蜘蛛」任務分成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在發現的洞窟地下一樓里找到黑暗精靈偵查兵的遺物,然後把它拿回野營地就算成功。第二階段是再次前往洞窟,和棲息在地下二樓深處的女王蜘蛛戰鬥。

所以就算確定發現的洞窟是蜘蛛的巢穴,還是沒辦法滿足完成任務的條件。無諭如何都得潛入那個潮濕的洞窟兩次才行。

「…………我不喜歡這種天然系的迷宮……」

亞絲娜一邊很厭惡地用皮靴踩著淺水灘一邊這麼呢喃著。為了表示贊成,我也用力點了點頭。

「至少要亮一點吧……」

如果是以迷宮塔為代表的人工型迷宮,牆壁上就會設置油燈或者螢光石之類的東西,所以在照明上不會感到困擾。不過這座蜘蛛的巢穴只有四處能看見一些發出微光的蘚類,幾乎和一片黑暗沒有兩樣。因此我和亞絲娜左手都握著小小的火把,但它的照明範圍狹窄,而且掉到水灘里就會熄滅,可以說相當不可靠。何況我們平常左手都是空無一物,在發動劍技時也會有不太對勁的感覺。雖然跟必須把盾換成火把的持盾戰士比起來已經好多了,而且在戰鬥前得先丟下火把——當然是丟在乾燥的地板上——的雙手武器使用者一定會很想大罵「你們有什麼好抱怨」吧。

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讓人感到很可靠的,就是擁有黑暗精靈族的特性——暗視能力的基滋梅爾小姐了。和森林裡多是蠅虎科蜘蛛不同,洞窟當中是以能夠高速行走的盜蛛科蜘蛛為主,而在這些蜘蛛Mob進入火把的照明範圍前基滋梅爾就會警告我們,所以能有足夠的時間擺出戰鬥姿勢。

我們以慎重但確實的步調探索著地下一樓的每一個房間,有時會因為發現寶箱而微笑,有時又會撿到能做為亞絲娜新劍素材的礦石道具,最後當整個樓層都快被我們踏遍時——亞絲娜才提出了一個遲來的問題:

「話說回來,這座迷宮是之前你說的那個……暫時性?沒錯吧?還是……」

「暫時性迷宮的相反詞應該是公開性迷宮吧,然後這裡應該是公開性迷宮。」

這樣的對話要是傳進走在前面的基滋梅爾耳里,她又會做出人族語言沒有統一性的評語,所以我就靠近亞絲娜左耳然後輕聲地回答:

「至於為什麼叫公開性嘛,是因為除了我們正在進行的『討伐毒蜘蛛』任務之外,這裡也是另外幾個任務的主要地點。」

「這樣啊,比如說有什麼任務?」

「呃~可以在穿越森林後的村莊接受的尋找寵物任務,還有可以在主街區里接受的……」

說到這裡,我忽然閉上嘴巴。雖然橘色光線照耀下的亞絲娜臉部露出訝異的表情,我還是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然後凝視著後方。

來處幾乎完全被黑暗吞沒,目前沒有任何人在的氣息……不對,現在好像傳來什麼聲音了?似乎是細微、尖銳的金屬聲?

「喂喂,到底怎麼了?」

「……亞絲娜,我們來到第三層後經過幾個小時了?」

「睡了一覺了,嗯……應該十四小時左右了吧。」

「嗯……不炒,剛好就是這個時候了。」

「到底是什麼剛好啦!」

我再次確認一下後方,才快速呢喃道:

「這裡是能在主街區接受的重要任務的主要地點。因為進行路線有好幾種模式,所以不一定會來這裡,但進行那個任務的玩家裡,應該會有許多人來這裡拿主要道具。雖然會依照小隊的規模而有所不同,不過大概是接受任務的十到十五個小時後……」

這時——

我再次聽見細微的金屬聲。走在前面的基滋梅爾也倏然停下腳步,證明我剛才聽見的不是錯覺。可以看見她繃起側臉並且注意了一陣子後方的氣息,然後才看著我們說:

「桐人、亞絲娜。看來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訪客。」

「嗯嗯。一定是玩……不對,是人族的戰士。基滋梅爾,我們因為一些事情,所以不想和那些人碰面。」

「哦?其實我也是一樣。」

笑了一下後,精靈騎士就指著剛好在旁邊的牆壁凹陷處說:

「那我們暫時躲在這裡,等他們走過去吧。」

「咦咦?就算躲在這裡,只要被火把照到就會被發現……」

亞絲娜一瞪大眼睛,基滋梅爾就再次點頭微笑。

「我們森林居民,可是擁有許多奇術喔。」

基滋梅爾碰著我和亞絲娜的背,把我們推進深一公尺左右的凹陷後,又讓我們緊靠著深處的牆壁,然後自己用身體覆蓋住我們。劃出豐滿曲線的胸甲與緊實的腹部、光滑的大腿肌膚緊貼在我身上各處,讓我一瞬間湧起「不行呀基滋梅爾小姐,這樣下去會觸犯性騷擾防範規則」的想法,不過系統似乎可以允許NPC自己緊貼過來的情況。不知道我內心想些什麼的騎士一臉嚴肅地呢喃道:

「把火把熄掉。」

我們按照指示把左手的火把扔到地板的水灘里。周圍被黑暗籠罩後,基滋梅爾打開背上的披風來整個蓋住三個人。

不可思議的是,從外面看就只是一般紡織品的披風,從內側竟然能看到外面的光景。當然外面幾乎是一片黑暗,不過還是可以看見覆蓋在正面牆壁上的發光蘚類發出綠色微光。

而且讓我驚訝的現象還不只是這樣而已。明明沒有使用「隱蔽」技能,視界下方卻出現了「隱蔽率」指標。而且數字還是驚人的95%。這也就表示,基滋梅爾的披風上施加了能夠發動隱蔽技能的魔法……不對,應該是咒語。她身上還有那個解毒戒指,實在是太讓人羨慕了……

「……對了,桐人先生。關於哪才那件事……」

我的左側是同樣被基滋梅爾推進來的亞絲娜,這時她以極小的音量打斷了我充滿物慾的思考。我想了一下剛才的話題才開口表示:

「啊啊,對了。從後面來的傢伙呢,接受的任務就是那個喔。前線組的傢伙等待以久的『組織公會任務』。」

「…………!」

細劍使可能想起有這回事了吧,她在黑暗中的栗色眼睛瞪得老大。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時,基滋梅爾就做出簡短的警告:

「安靜。他們馬上要經過了。」

我和亞絲娜同時吞了口口水,然後緊閉起嘴巴。

過了十秒鐘左右,首先可以聽見金屬鎧甲喀嚓喀嚓的聲響。重裝型的戰士至少有兩……不對,三個人。接著就是幾道腳步聲。小隊的預測人數上升為五到六人。

最後——出現了一道即使在迷宮裡也毫無顧忌的男性叫聲:

「為什麼!為什麼寶箱全都被打開了!」

那是與其說似曾相識,倒不如說感覺上剛剛才聽過的聲音。實際上,和那個男人分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五個小時,不過可能是我們沒有到主街區去,或者他吵雜刺耳的聲音實在太有個性了吧,聽見後總是會讓人忍不住有——「怎麼又是你!」的感覺。亞絲娜應該也有了同樣的感慨吧,只見她在黑暗裡依然能稍微看見的白皙臉龐上浮現出微妙的表情。

就這樣屏住呼吸等待了幾秒鐘,第一名玩家終於經過我

們伸手可及的地方。

來者穿著略厚的鱗甲,另外還戴著遮住頭部的鎖子頭罩。在陰暗的環境下無法分辨緊身衣與長褲的顏色,不過一定是暗綠色吧。武器是圓盾與在前線比較少見的單手斧。這時還用右手手指靈活地轉動著造型粗獷的武器。

下一個人也拿著類似的盾牌與單手武器,而第三個人則跟我們一樣沒有戴頭盔。相對的,類似某種打擊武器的尖刺狀發形則相當引人注意。他露出銳利的目光嘴角扭曲,身上裝備了鋼鐵胸甲,武器則是單手劍。

男人的名字是「牙王」。從第一層魔王攻略戰前就跟我有過不少爭執的男人。打著反封測玩家主義的他凡事都有視我為敵人的傾向,在這種迷宮裡和他碰面,他一定會說個三四句諷刺的話來刺激我。

經過我們前面的瞬間,牙王眼角吊起的眼睛往我們躲藏的凹陷處瞄了一眼,讓隱蔽率下降到90%。幸好還不至於被識破,讓我內心鬆了一口氣。接著又有三名玩家經過,然後喀嚓喀嚓的吵雜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

等了幾秒鐘後基滋梅爾就撐起身體,把攤開的披風放回背上。和我同時呼出一口氣的亞絲娜,臉上依然維持著複雜的表情並低聲說道:

「……怎麼覺得比遇上怪物時還緊張啊。」

「同感。其實就算被發現,也不會開始戰鬥對吧。」

我一這麼回答,細劍使的脖子就歪到不像點頭也不像搖頭的角度。

「但是可能會要我們把寶箱裡的道具拿出來平分喔。」

「哎呀,就算是那傢伙也不會……說那種話,我是這麼想的啦……」

可能是聽見我吞吞吐吐的回答了吧,注意著六人小隊離去方向的基滋梅爾回過頭來對我們說:

「剛才的小隊有你們認識的人嗎?」

「啊~嗯,是啊……不過關係稱不上友好就是了……」

「哦?我聽說在這座城堡里生活的人族長久以來都保持著和平。」

「當……當然不至於揮劍相向啦。和巨大怪物作戰時也會互相幫忙……但還稱不上是朋友,大概就是這樣吧。」

由於跟基滋梅爾說明原封測玩家與非封測玩家之間的爭執也沒有用,所以我只能做出極不明瞭的說明,不過黑暗精靈騎士做乎這樣就可以接受了。她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些許苦笑。

「原來如此。就像我隸屬的槐樹騎士團與守護王都的檀樹騎士團一樣嗎?」

……懷數是什麼東西啊?

我才剛露出疑惑的表情,亞絲娜就發出開朗的聲音:

「好棒喔,用樹名來做騎士團的名稱啊。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重裝部隊的枸橘騎士團。我們和他們的關係也不是很好。」

「這樣啊……那如果要加入的話,我也要選槐樹騎士團。」

這時基滋梅爾再次露出苦笑。

「很可惜,我聽說從來沒有人族從留斯拉女王那裡接到過成為騎士證明的劍。不過……只要你們立下足夠的功勳,說不定就可以謁見女王……」

「真的嗎?那要更努力一點了!」

亞絲娜一直表現得很積極,但有許多多餘知識的我忍不住就到處游移著視線。封測時期挑戰這個活動任務時,雖然到了黑暗精靈在第九層的城堡外市鎮,但任務也在那時候結束,通往城內的大門到最後都沒有…………

「好吧,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不曉得是否馬上就覺得自己變成「槐樹騎士團」的見習生一般,亞絲娜用力往我的背後拍了一下。中斷思考回了一聲「是是是!」後,我就從地上撿起兩根火把,然後把其中一根交給亞絲娜。雖然掉到水裡熄滅了,只要還有耐久度就還能使用。在牆上一擦點著火後,基滋梅爾也同樣從凹陷處探出頭來,對著六人小隊消失的方向豎起耳朵。

如果牙王他們是在進行組織公會任務的話,他們的目的就是地下二樓吧。一樓的蜘蛛類怪物已經先被我們清除完畢了,所以他們現在可能已經走下樓梯。地下二樓當然會出現更強力的Mob,但有六個人的話應該就不會陷入危險狀態。

我揮了一下右手叫出視窗來確認一樓的地圖。目前已經標記了八成,只剩下兩個反白部分。其中一個是下樓的樓梯,而另一個就是放有主要道具的房間了。決定先探查遠離牙王等人前進方向的那個地方後,我就把視窗關上。

「那先從這邊開始……」

當我說到這裡,就和看著我的基滋梅爾四目相對。想了一下「怎麼回事」後,才注意到身為NPC的她,是怎麼解釋我叫出來的選單視窗呢?還是說會裝成沒看見呢?

「……好久沒看見這個人族的咒語了。」

「咦?咒……咒語?」

「嗯。那是幾乎喪失所有魔法的人類,現在還流傳下來的少數咒語之一,『幻書之術』對吧?不只是知識,連物品都能收藏在幻影之書里……」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揮手就能叫出紫光平板的行為的確只能用魔法來解釋了。我一邊想著「原來如此」,一邊點了點頭。

「對……對,就是那個。根據畫在幻書里的地圖,這邊我們好像還沒有調查過……」

聽見我別腳的回答,基滋梅爾身後的亞絲娜隨即露出忍笑般的表情。

我們輕鬆地打倒剩下來的兩個房間當中,棲息在第一間裡頭的蜘蛛後,在深處的牆壁邊發現了閃動的微弱光芒。我靠了過去,把劍收回劍鞘並撿起該樣物品,發現是樹葉模樣的銀制飾品。底部類似珍珠般的白色寶石正發出光輝。

抬起頭的我,看了一下基滋梅爾左肩上閃耀的別針。不論是外型或是色澤都跟我手上的一樣。

「……那是槐樹騎士團的徽章。應該是屬於來調查這個洞窟的偵查兵。至於持有人大概已經過世了……」

我把徽章遞給發出沉痛聲音的基滋梅爾,但騎士卻輕輕搖了搖頭。

「就由桐人交給司令吧,我們先回去報告情況。」

「……知道了,那就先交給我保管吧。」

一把徽章收進腰包里,視界左端就出現宣告任務記錄更新中的訊息。

封測時期進行這個任務時,當花費一番心力找到偵查兵遺物的瞬間,小隊成員全都握拳擺出興奮的姿勢。但是現在實在沒有那種心情。從十幾個小時前在森林裡救了基滋梅爾的瞬間,任務與NPC這兩個名詞所代表的意義就一點一點產生變化了,我一邊有了這樣的意識,一邊跟在兩人後面離開房間。

迷宮的Mob再湧出的速度通常都比練功區快,所以入口附近的蜘蛛應該已經復活了吧。依然左手拿火把右手拿劍的我,隨即豎起耳朵傾聽是不是有節足動物的腳步聲。

但是……

數秒鐘後,我聽見的不是Mob喀沙喀沙的奔跑聲,而是男人們的叫聲。

「糟糕……那傢伙從樓梯上來了!」

「快跑快跑!直接逃到入口!」

接著就是喀鏘喀鏘的鏡甲金屬聲以及凌亂的腳步聲。再加上——有如枯木摩擦的,大型Mob的咆哮。

「我……我沒聽說有超級大的蜘蛛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隔了十幾分鐘後再次聽見的牙王聲音,已經帶著比剛才的焦躁還要強烈一倍的狼狽。

我重新轉向兩名女性,立刻想開口詢問:

「怎麼……」

「怎麼辦啊,桐人先生?」

「就交給你決定吧!」

「麼……辦……」

——我可不記得自己變成了小隊的陳長啊!

雖然在內心這麼大叫,但明顯已經太遲了。

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我只能思考該怎麼解決這種突發狀況。

理想的發展應該是,我們→躲起來,而牙王他們→成功逃到迷宮外,然後超級大蜘蛛→失去目標而回到B2F的固定位置上。但我必須說事情如此發展的機率相當低,迷宮出口附近應該重新湧出不少移動速度相當快的盜蛛科Mob,所以牙王的小隊成員很難直接衝到外面的森林。一個不小心的話,可能前後都會被Mob堵住。而所謂的超級大蜘蛛一定就是這座迷宮的魔王女王蜘蛛了,如果前後都被堵住的話,他們會陷入極危險的狀態中。

這麼一來,次佳的發展就是牙王等人停下腳步和逼近的大蜘蛛戰鬥。根據我的記憶,平均等級10左右的六人小隊對上女王蜘蛛,要在不出現死者的情況下將它打倒絕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不過必須在小隊所有人都能冷靜對應女王蜘蛛特殊攻擊的前提下。牙王所率領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打著不依靠封測玩家主義,應該沒有成員知道首次遇見的魔王怪物有什麼樣的攻擊模式。

花了兩秒鐘左右想到這裡的我,又再花了O.五秒的時間,看了一下騎士基

滋梅爾緊繃的側臉。

先不管自己和牙王他們是否合得來,他們怎麼說都是攻略死亡遊戲SAO不可或缺的戰力。雖然沒辦法無視他們的危機,但直接從正面插手也令人感到猶豫。而且也完全看不出戰鬥結束後,他們——尤其是牙王注意到身為NPC的基滋梅爾存在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應該不會突然就展開攻擊,但我還是有種強烈拒絕基滋梅爾被他們看見的感覺。因為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不想讓女黑暗精靈騎士聽見「NPC」或者「遊戲」之類的名詞了。

「……等小隊經過之後,我們就把從後面來的蜘蛛拖住和它戰鬥。把它拖進那邊的大房間裡,應該就有足夠的空間應戰。」

我迅速低聲說完後,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一瞬間直盯著我看。深褐色與黑瑪瑙色的眼睛深處應該存在著各自的想法,但在我理解之前兩個人已經迅速點頭並開口說:

「我知道了。那指揮權就交給你了。」

「如果你決定要作戰……」

基滋梅爾也就算了,連亞絲娜都沒有異議多少讓我有些意外,不過現在沒有時間去追問原因了。我在腦袋裡攤開迷宮一樓的地圖,開貽預測牙王等人移動的路線。

「好,往這邊!」

我舉起左手上的火把,朝著傳來腳步聲的方向跑去。

移動短短不到十秒鐘的時間,通道就在前方和一條略寬的橫向通道交錯。牙王等人應該會從這裡由左往右跑,而女王蜘蛛則是跟在他們後面。等小隊通過後將女王的目標轉移到我們身上,然後跑回剛才撿到偵查兵遺物的房間和它戰鬥。他們六個人是一口氣沖向出口,應該會在途中碰上雜魚Mob,所以就算後面的大蜘蛛消失了,大概也會覺得是自己把它甩開了吧。

我們貼在牆上淺淺的凹陷處隱藏起身形,只留下亞絲娜的火把而把我手上的熄滅掉。然後在濃度增加的黑暗中,計算著往前沖的時機。本來像這樣的引怪行動,最好是用專門的挑釁技能或者利用飛劍技能進行遠距離攻擊,但根本沒有學會這兩項技能的現在當然不可能這麼做。只能等女王蜘蛛出現在兩條通道交錯空間的瞬間,以右手的劍給予它一擊。而且需要立刻後退,所以不能使用一定會造成技後硬直的劍技。

在我重新握好韌煉之劍時,再次聽見了男人們的叫聲。

「遇到十字路口了!出口在哪邊?」

「剛剛才經過的吧,直走啦,直走!」

六個人的腳步聲與金屬聲越來越大。我把背貼在岩壁上,緊盯著五公尺前方的十字路口。

兩秒鐘後,一整群男性跑過我的視界。最前面的斧頭使依然轉動著斧頭,跟在後面的幾個人則露出拚命的表情。從強敵手裡逃跑時,輕裝玩家總是容易和重裝玩家拉開一段距離,這群人之所以能確實配合腳程最慢者的速度,靠的應該是牙王的指揮能力吧。

小隊跑過右側後,這次換成枯樹摩擦般的怪物咆哮聲傳進耳里。雖然幾乎聽不見腳步聲,但大型怪物跑動時特有的震動已經透過靴子底部傳了上來。距離它通過還有三秒……兩秒……

——就是現在!

我默默往地面踢去,以輕巧的姿勢揮出韌煉之劍。雖然不需要給它很大的傷害,還是得賺取足以讓對方轉移目標的憎恨值。開始斬擊的瞬間,就有一團巨大塊狀物從視界左側跳出來。正圓形的單眼拖著紅光橫越我的面前,接著就是跟大樹一樣粗的腳出現,最後則露出圓滾滾的腹部。

「……!」

我隨著無聲的喊叫,將愛劍砍向大蜘蛛的側腹部。由於是稍微留手的普通攻擊,所以沒辦法一口氣撕裂腹部,但劍尖總算是刺進發出些微紫光的外殼,讓它從身體裡濺出綠色體液。

「嘰沙嘰沙啊——!」

我把劍收回來的同時,大蜘蛛也發出憤怒的吼叫聲停了下來。我不等待怪物轉換方向就直接往後飛退,一口氣逃向後方亞絲娜她們等待的地方。

當我回過頭時,剛好女王蜘蛛也完成右迴旋丸十度,我的視線就和它燃燒著鮮紅火焰般的數隻單眼撞在一起。浮在上面的兩條HP條,第一條已經稍微減少了一點。顯示的專有名稱是「NephilaRegina」。Regina是表示「女王」之意的單字,所以應該是「涅菲拉女王」的意思吧。了解字面意思後再看著它,就會覺得從它帶著光澤的紫色身體上浮現的那些銀色圖案醞釀出一股高貴的氣息。

「……看來是成功讓它轉移目標了。」

亞絲娜低聲說完後就離開牆壁。結果八隻腳的女王陛下可能是不喜歡亞絲娜手上的火把吧,只見它的單眼裡出現怒氣,巨軀也跟著蹲低。下一刻——

「嘰沙啊!」

吼叫了一聲後,它猛然沖了過來。當然我們也不可能默默待在現場看好戲。女王蜘蛛的右邊第一隻腳開始行動時,三個人就一起往後跑去。面對擁有阻礙移動系特殊攻擊的對手時,絕對不能在狹窄的通道與其對戰。

再次跑了十秒鐘左右,前進方向右側的牆壁上已經能看見大房間的入口。毫不猶豫地衝進去後,其他兩人便以我為中心大大地散開。在我轉頭再次點著左手的火把時,女王蜘蛛也衝進房間來了。它完全沒有停下腳步,一直線對著我猛衝。

我站在現場抬頭看著它高高舉起的兩根步足。如果跟封測時期一樣的話,女王蜘蛛的攻擊模式有左右腳往下突刺、毒牙噬咬、由尾部噴出黏著網以及垂直跳躍產生的振動波。踩到黏著網的話鞋子就會黏在地板上,如果被從頭罩住的話就有一陣子無法揮劍。振動波是和第二層的牛頭人族同種類的攻擊,腳被波及的話就會踉蹌或者跌倒。

因為已經沒有時間把這些情報傳達給亞絲娜她們,所以只能在戰鬥中即時指導。我一邊瞪著女王的腳一邊大叫:

「腳往下突刺的二連擊會先從尖端震動的那隻腳開始!一定要跳向外側來躲避,否則第二擊就會被刺中!」

話剛說完蜘蛛的右前腳就開始不停地震動,於是我立刻跳往左邊。巨大鉤爪「滋鏘!」一聲貫穿我剛才站的地方,遲了一會兒後左前腳也跟著揮落,但剛才刺下來的腳形成阻礙,讓它沒辦法追擊我。在它兩隻腳插在地上的瞬間,我大聲做出指示:

「來一招劍技!」

兩名女性絲毫不懼怕首次碰見的魔王怪物,剛做出指示就有所回應,兩人的愛劍各自纏著必殺的光輝。我一邊用眼角注意著兩人的情況,一邊也對著女王的腳轟出單發水平攻擊「平面斬」,三重的光芒與聲響包圍蜘蛛的巨大身體,而它的第一條HP也隨著悲鳴減少了三成以上。因為基滋梅爾的一擊帶有強大威力,才能面對魔王還能如此豪邁地減少對方的HP吧。

照這樣的速度,就算重視安全性而只使用單棱劍技,三個人也只要各使出六七招劍技就能打倒女王蜘蛛。不過我沒有因此而掉以輕心,依然瞪著從硬直狀態恢復過來並重新開始行動的涅菲拉女王全身。雖然主宰的迷宮只有地下兩層,但它依然是魔王怪物。只要和樓層魔王一樣,攻擊模式與封測時期有所不同的可能性在,那就不能錯過任何一點小動作。

女王在原地不停地踱步後,八隻腳一口氣縮了起來。

「它要跳了!落地之前我們也要跳起來,我會倒數跳躍的時機!」

巨大身軀在讓空氣產生震動的情況下垂直跳起,最後到達天花板附近,在開始降落的瞬間,我接著大叫:

「二、一、零!」

當我們朝著女王跳去,腳邊就有波紋狀的震動特效經過。剛剛落地,我們就又賞給對方一記劍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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