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gressive 2 第三章(2/2)
當我們朝著女王跳去,腳邊就有波紋狀的震動特效經過。剛剛落地,我們就又賞給對方一記劍技——
在絞盡所有觀察力與判斷力的戰鬥當中,我不知不覺就忘記了,身為可靠夥伴的女性騎士、其實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NPC的事實。
NPC不是按照給予自己的演算規則,而是依身為玩家的我省略到極限的言語指示來戰鬥,這本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但這時候的我,完全不覺得基滋梅爾戰鬥的模樣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在VRMMO里,要靠體感來正確計算戰鬥時間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通常在戰鬥之後都會因為「才不到一分鐘嗎!」或者「已經花了一小時啦?」而驚訝。
因此大型蜘蛛型怪物「涅菲拉女王」隨著華麗的特敖爆散開來,視界出現獲得LA獎勵的訊息時,我立刻打開視窗確認現在的時間。
上午四點二十分。反推回去後,就能知道戰鬥只進行了短短三分鐘左右,不過這已經足夠讓牙王等人發現魔王的氣息消失並走回來了。就算真是這樣,也可以選擇再次利用基滋梅爾的光學迷彩披風躲起來,但是如果魔王戰的華麗特效音被聽見的話,就很難成功躲過他們的目光。
消除視窗的我,轉向再次準備擊掌的兩名女性劍士,然後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幸好黑暗精靈族似乎也看得懂「安靜」的手勢,兩個人的右手沒有互擊
就直接放了下來。我接著又做出「等等」的手勢,然後躡手躡腳地從成為戰場的大房間移動到入口處。我把背貼在牆壁上,豎起耳朵聽外面通道的聲音,不過目前沒有聽見其他聲音與腳步聲。
——話說回來,現在才剛過凌晨四點,那麼那些傢伙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城鎮的?等等,也很有可能是熬夜進行公會任務。
我就帶著對「解放隊」的勤奮一半覺得誇張一半覺得佩服的感想等了三秒鐘左右,不過好像真的沒有人靠近這裡。應該是碰上洞窟人口附近的雜兵Mob然後開始戰鬥了吧。我呼一聲鬆了口氣,然後回到亞絲娜她們身邊。
「牙王他們好像沒有發現。那些傢伙應該會為了進行公會任務而再次回到地下二樓。我們就趁那個機會離開洞窟吧。」
對於我的提案說了聲「也好」並點了點頭的亞絲娜,像是忽然注意到什麼事情般加上了這樣的疑問:
「剛才的魔王蜘蛛,要花幾分鐘才會復活?」
「嗯……」
我正準備搜尋封測時期的記憶,但基滋梅爾已經早一步回答:
「從那種大小來看,至少要花上三個小時,才能藉由洞窟里盈滿的靈力產生新的洞窟主吧。」
看來基滋梅爾他們是這樣解釋Mob的再湧出。雖然也想問問看「靈力」與她說的從艾恩葛朗特消失的「魔力」究竟有什麼不同,但這次又被亞絲娜搶先發言了:
「有這麼多時間的話,牙王先生他們也可以安全地探索地下二樓了。總覺得……好像暗地裡幫了他們一把,有點不太能接受呢。」
「哈哈哈,不是有句話說『森林注意善行,蟲子注意惡行』嗎?你們一定會獲得聖大樹的恩惠喔。」
「……說……說得也是。順帶一提,人族的國家是以『善有善報』來形容這種情形。」
「哦,那我可得把它記住。」
即使看著進行著這種對話的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存在我腦袋裡的還是「把剛才撿到的遺物送回野營地給司令官讓任務進行下去後,還得再次回來跟魔王蜘蛛作戰真的很浪費時間耶!」這種極為現實的思考。但我馬上就發現腳邊的地板上掉了某樣黝黑又有光澤的物品。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從「涅菲拉女王」嘴裡長的巨大利牙。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用手指碰了它一下,結果就浮現「女王蜘蛛的毒牙」這樣的道具名。
順利的話,把遺物交給司令官並接受下一個討伐女王的任務之後,說不定馬上就能用這個道具完成任務了。如果可以這樣就太好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它收進道具欄里,順便又看了一下時間,發現已經超過四點半了。牙王他們也差不多該回到地下二樓了吧。
「那我們先回野營地去吧。」
話剛說完,基滋梅爾與亞絲娜就同時轉向我並同時點了點頭。
兩人的長相完全不同,何況基滋梅爾是有著淺黑色肌膚與長耳朵的黑暗精靈族——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是NPC,但站在一起的兩個人卻很不可思議地給了我像是姊妹的印象。
正如我們的期待,在沒有遇見牙王他們的情況下順利回到地上後,我們三個人便極力避免戰鬥,然後快步朝向森林南邊的野營地前進。
當可以看見濃霧後幾面飄揚的旗幟時,從浮游城外圍照進來的些許淡堇紫色光芒,讓我們知道早晨已經來臨。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裡,十二月中旬的天亮之前,不穿上毛衣加羽絨外套的話實在提不起勁走到外面去,但異世界早晨的冷空氣卻讓激戰而殘留著熱氣的身體感到舒服。當然,冷熱的感覺都只是NERvGear創造出來的感覺訊號而已。
通過藉由「森林隱形咒」創造出來的魔法濃霧,順利進入山谷之間的野營地後,三個人就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拋開緊張的心情,順便解除了一定程度的重武裝。
和玩家不一樣,無法使用道具欄的基滋梅爾,看著我和亞絲娜叫出——被他們稱為「幻書之術」的視窗,再次做出「真是方便」的評論後,隨即把視線移向野營地深處。
「——桐人、亞絲娜。可以幫我把在洞窟里找到的徽章送去給司令嗎?」
「嗯,嗯嗯……是沒關係啦……」
「那就拜託了。喪命的偵查兵是司令的親戚……我實在不想待在報告的現場。抱歉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
說完基滋梅爾便伏下長長的睫毛,這時根本不用再問她是不是想起過世的蒂爾妮爾了。和我同時點了點頭的亞絲娜,像是要安慰精靈騎士般輕碰她的左臂,低聲對著她說道:
「知道了,我們會好好跟司令報告,你放心吧。基滋梅爾……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想回帳篷休息一下。需要我幫忙時,隨時可以來找我。」
帶著淡淡微笑並這麼回答的基滋梅爾往後退一步時,視界左上角的一條HP條就隨著有些寂寞的效果音消失了。同一時間,傳達騎士離開小隊的小小系統訊息也隨之出現。
基滋梅爾振動鎧甲行了一禮,接著便朝野營地右邊深處走去,看著她的背影離開後,我才瞄了旁邊一眼。正如我所預料,亞絲娜的側臉出現有些寂寞又有些不安的表情,於是我忍不住小聲安慰她道:
「別擔心啦,只要再跟她說一次話……她隨時都會再加入我們的小隊……應該啦。」
原本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生氣,結果得到的卻是……
「……嗯。」
這樣簡短的回答。
細劍使像是要轉換心情般,用撥到背後的大兜帽蓋住頭部說:
「那我們去報告任務吧。」
把樹葉的徽章交給黑暗精靈先遣隊司令官後,他的表情也沒有多大的改變。配置在這個野營地里的NPC,果然只有基滋梅爾被賦予特別突出且精良的AI,但和她在一起這麼長一段時間後,很不可思議地就會覺得司令官沒有改變的態度底下似乎藏著深切的悲哀。
遞交偵查兵遺物後任務紀錄就繼續進行,當司令官拜託我們潛入洞窟深處討伐魔王蜘蛛時,我便畏畏縮縮地取出「女王蜘蛛的毒牙」放在司令官前面的大桌上。幸運的是這樣就算滿足了成功的條件,我們不用再次探索洞窟,直接完成了活動任務第二章「討伐毒蜘蛛」的任務。任務今後也會繼續下去,光是第三層就有第一直到第十章的任務,所以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心懷感謝地收下做為報酬的珂爾、經驗值與道具——我和亞絲娜都選擇了擁有讓容量比外觀大許多這種魔法效果的腰包,又接受了第三章的任務後就離開了司令官的大帳篷。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完全亮起,往來於野營地的黑暗精靈人數也增加了,但裡面沒有看見基滋梅爾的身影。在大帳篷前的廣場停下腳步的我,對著再次只剩下一個的小隊成員問道:
「……怎麼樣?雖然隨時都可以找基滋梅爾加入小隊……」
「嗯…………」
亞絲娜像在考慮事情般微微低下頭,接著又輕輕搖了搖頭。
「再等一下吧。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不過總覺得,暫時讓她自己一個人比較好……」
「這樣啊。其實不會很奇怪啦,雖然基滋梅爾是NPC……但她早已是我們的夥伴了。」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夥伴了。」
「…………是我錯了。」
當我們進行著這樣的對話時,稍遠處的食堂帳篷里已經開始傳出某種香味。我漫步準備往那個方向踏出腳步,但亞絲挪忽然用力拉住我的袖子。
「吃飯之前,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喂喂,不會才過一個晚上就忘記了吧?已經累積足夠的素材了,不是要去鐵匠那裡讓他幫我打造一把新劍嗎!」
存在於SAO的所有武器與防具,入手方式大概可以分成三大種類。
首先是打倒包含魔王在內的Mob所獲得的「怪物掉寶」。和從迷宮內寶箱裡獲得的「金庫掉寶」並稱為「掉寶品」。
接下來是完成任務後獲得的「任務報酬」。
最後則是玩家或者NPC鐵匠、皮革工匠利用素材道具製作出來的「店制商品」。
死亡遊戲開始到現在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月又一周的時間,但目前這三大種類的物品在性能上還沒有太大的差異。我的愛劍「韌煉之劍+6」是第一層的任務報酬,而亞絲娜的「風花劍+5」則同樣是來自第一層的怪物掉寶。我想等級層上升後任務報酬以及NPC制武器的性能應該就會降低,強力武器將會以掉寶品以及玩家制為主,但SAO不知道到幾個月之後才會出現這種狀況……希望不要耗費好幾年的時間才好。
我茫然轉著這些念頭,微微低著頭走在讓兜帽斗篷隨風飄揚的亞絲娜身後。
可能是天色仍暗時就進行了負擔相當重的任務吧
,昨天晚上明明睡了整整七個小時,一照到早晨的陽光,就又有濃厚的睡意襲上心頭。這時細劍使卻與我完全相反,跨出去的腳步顯得相當堅定,不知道是本來就擁有網路遊戲玩家不可能出現的完全晨間型能力構成,還是想藉由靴子的鞋跟將從腳邊爬上來的不安踢開呢?
「別擔心啦,一定會很順利的。」
困得眼睛快睜不開的我,幾乎是在無意識中丟出了這樣的話,結果一.五公尺前方的短靴忽然停了下來。差點撞上對方背部而急忙煞車的我,耳朵里聽見帶著七分怒氣以及另外三分莫名感情的聲音:
「……我才沒擔心呢。」
就算腦部處於低電壓模式,這時還是有不能說出「別騙人了~」的判斷力,於是我只有簡短地回答:
「這樣啊。」
「對啊。話說回來,之前的戰鬥里應該已經存夠素材了吧。我可不想因為素材不足又要再去收集……」
一邊回頭一邊說到這裡的亞絲娜,忽然閉起嘴巴,然後才又用稍微和緩的語氣說道: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呢……」
「啥?你在說什麼?」
「就是……製作武器需要的素材種類、怪物的攻略法等事情不能老是問桐人先生,自己也得想辦法去了解才行。」
「啊~……但……但是在第二層的主街區遇見你時,你不是連素材道具的種類和會掉下這些素材的怪物都很清楚了嗎?」
把一周前的再次相遇,像是陳年往事般從記憶里挖出來的我一這麼說,亞絲娜就在兜帽深處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那只是把亞魯戈小姐的攻略冊里自己用得上的地方背下來而已,所以攻略冊里沒寫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了解。跟來到這個世界前的我完全相同。」
「…………」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猶豫了一下後才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點我也一樣啊。只是封測時期的知識目前還派得上用場而已。等有效期限過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錯了,從書上獲得的知識跟實際經驗獲得的知識果然還是不同。光是要製造一把武器就感到如此不安,就是因為沒有過這種經驗的關係。」
在談話當中好不容易趕走睡意的我,放棄了提出「果然還是在擔心嘛」的指責,維持著認真的表情說:
「那接下來好好體驗各種事情就好啦。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活著繼續往前進……就這麼簡單。為了活下去,能夠利用的東西就儘量利用。不論是亞魯戈的攻略冊還是我的知識。像這樣每多活一天,數字之外的經驗值也會不斷增加啊。」
雖然是真心話,但不符合自己個性的發言還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我抬頭看向剛才走出來的大帳篷後方。結果就看見開始從附近的外圍部分照射進來的曙光,正染紅了上一層的底部。
「…………說得也是。新的一天會像這樣重新開始呢…………」
感覺亞絲娜的呢喃聲里,剛才那種緊繃的感覺變淡了之後,我才一邊點頭一邊暗暗鬆了口氣。我再次把視線移回細劍使身上,輕鬆地加了一句:
「啊,還有一件事我可能忘了說了……」
「咦……?」
「和武器的強化不同,製作時基本上是不會失敗的。所以根本不用感到不安……」
聽到這裡的瞬間,亞絲娜就用幾乎快造成傷害的力道戳了一下我的側腹,然後用極為憤怒的聲音低吼:
「為什麼不早點說呢!」
跟用著簡直要踩碎地面般的力道往前進的細劍使保持兩公尺左右的距離走了一陣子後,就看見黑暗精靈野營地里規模不大的商業區域。
沿著道路並列的四張帳篷,從前面開始掛著道具店、裁縫店、皮革工藝店以及打鐵鏽的小旗子。看見店頭擺滿了人類城鎮的商店絕對買不到的各種稀有道具後雖然很興奮,但每一種都是讓剛來到第三層的我無法負擔的價格。拚命壓抑購物慾望經過那些商店後,在打鐵鏽前面停了下來。
NPC鐵匠通常是長著鬍鬚的肌肉壯漢,不過這裡真不愧是精靈的村莊,只見對著鐵砧揮動錘子的,是一名把長發綁在後面的高瘦大哥。看起來是鐵匠的外在標記,就只有黑色皮革圍裙以及長度到手肘的手套而已。不過他右手上的高級鐵匠錘子,已經顯示出他武器製作技能的熟練度遠高於第三層主街區的NPCH匠。在第二層認識的,公會「傳說勇者」的涅茲哈已經轉職為圓月輪使的現在,應該不存在打鐵技術超越眼前精靈的玩家了。
不過,唯一的問題就是——
即使我和亞絲娜在帳篷前停下腳步,黑暗精靈鐵匠那淺黑色的精悍臉孔也只是瞥了我們一眼,然後用鼻子發出「哼」一聲後就又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了。感覺身旁開始有負面氣息發生的我,忍不住就輕輕拉著她斗篷的下襬。這整個野營地都是在「圈外」,要是做出任何犯罪者的行為,就可能被像鬼一樣強的衛兵圍毆,並淪落被追放的下場。而且眼前的鐵匠看起來也比我們強多了。
幸好亞絲娜沒有因為店主惡劣的態度而回嘴或出手,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真的沒問題嗎?」
我點了點頭回應由細微聲音提出的問題。如果委託的工作是武器強化的話就無法保證絕對成功,但正如剛才對亞絲娜所說的,製造新武器時不可能出現完全失敗的情形。當然,是要在製作者擁有充足技能熟練度的前提下。
我放開斗篷之後,亞絲娜就往前走了一步,以還算客氣的態度對精靈鐵匠搭話道:
「抱歉,想請你幫忙打造武器。」
雖然回答是第二次的「哼」,但亞絲娜面前也出現了NPC商店特有的選單視窗。玩家經營的商店基本上是藉由口頭來做買賣,不過對象是NPC的話,有時候會出現言語無法順利傳達的情況,所以也準備了輔助用的視窗。
我一邊想著「對精靈來說,這視窗也是什麼咒語嗎」,一邊把頭伸過去後,亞絲娜就碰了一下視窗角落把它變成可視狀態。纖細的食指接著準備按下打鐵鏽專用選單上「武器製造」按鍵,但最後一刻又停了下來。
「……對喔,在製造前還有事情要做。」
她以細微的聲音呢喃著,我則是暫停了一下才回答:
「那不是必要的程序,要不要做就看亞絲娜的決定了。」
「嗯……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以微小但堅定的聲音這麼宣布後,亞絲娜就停止操作商店選單,用左手將腰上的細劍——收在綠色劍鞘里的「風花劍+5」解下來。
這把造型簡單但相當美麗的武器歷經了第一層的對樓層魔王戰、第二層的堅苦攻略,並且在來到第三層後就一直陪她戰鬥到現在,這時亞絲娜用雙手緊緊抱住它。用我聽不見的聲音簡短地對它說了一些話後,就把它交給精靈鐵匠。亞絲娜不使用視窗,特別以聲音拜託對方說:
「請將這把劍熔成鑄塊吧。」
原本以為聽見她這麼說的精靈打鐵匠會再次丟出「哼」一聲,結果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只是默默把右手伸過來而已。
我想他應該不是顧慮到亞絲娜的心情,但還是用相當小心的動作接過風花劍,然後緩緩把它從劍鞘里抽出來。全新時像鏡子般的光輝已經黯淡了一些,不過劍身也纏繞著穩重、深邃的光澤。精靈鐵匠撿查了一下這樣的劍身,點了一下頭後雙手就以獻祭般的手勢捧著劍,然後把它輕放在背後的熔鐵爐上。
那不是涅茲哈所使用的攜帶型熔鐵爐,而是用煉瓦堆疊成四方形的正式熔鐵爐。雖然沒有提升火力用的鼓風器,但冒出來的火焰帶著不可思議的藍綠色,所以應該也是利用精靈擅長的魔法動力吧。火焰立刻讓銀色劍身變得火熱,劍尖到柄頭的部分隨即開始發出炫目光芒。旁邊的亞絲娜則是在胸前緊握住雙手。
不久後,劍綻放出更加強烈的閃光,一口氣收縮成長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體。
光線消失後,精靈就用只戴著手套的右手從火焰里拿起立方體,接著迅速遞了出來。在朝陽照射下,鑄塊發出了純淨的銀色光芒。艾恩葛朗特里除了鐵與銅等真實存在的金屬之外,也存在秘銀等虛構的金屬,鑄塊的種類可以說相當繁多,就連我也無法光看外表就辨別出道具名稱。不過還是可以知道由亞絲娜愛劍變成的鑄塊是相當罕見的道具。
「謝謝你。」
向精靈道謝並且用雙手接下銀色塊狀物後,亞絲娜就像要確認重量般持續抱著它好一陣子,最後才打開選單視窗把它收進道具欄里。關上視窗,把剛才打開的商店選單移到身體前面,然後再次開始操作。
她這次終於按下「武器製造」按鈕,在選單里選擇了單手武器+細劍+選擇素材等選項。結果亞絲娜道具欄里的各種道具中,
能夠做為素材使用的道具被過濾出後浮現在另一個小視窗,於是她便按照類別來加以選擇。
武器強化時只會使用「基材」與「添加材」,但製造武器時必須再加上「心材」也就是鑄鐵。雖然從蜘蛛的洞窟里收集到的礦石也能夠熔鑄成鑄塊,但這次只把它來當成基材。我根本不用開口,亞絲娜的手指就不斷選擇各種素材,最後指定原本是風花劍——道具名稱是「鍺銀鑄塊」——的心材。需要的道具全部選好了之後,隨著所需工資出現了要求最後確認的YES/NO對話框。
亞絲娜再次看了一下精靈鐵匠,說出「拜託你了」並行了個禮後就按下YES按鈕。
「咻哇哇」的效果音響起,鐵匠身邊的作業台上出現了兩個皮袋與剛才看見的白銀鑄塊。精靈默默伸出手,把裝有基材與添加材的兩個袋子丟進熔鐵爐里。兩個袋子立刻被燒掉,裡頭的道具群也開始被燒得火紅。
「……作……作業的手法怎麼有點隨便啊……真的沒問題嗎……」
我小聲地這麼呢喃著,結果亞絲娜像是很受不了般也壓低聲音回答我:
「說製造武器不會失敗的人是你吧?再來就只能相信對方,把一切交給他了。」
——跟在第二層把風花劍交給涅茲哈強化時比起來,這個人的膽子也變得大多了。
我忍不住就這麼想,不過其實還存在一件我故意沒跟亞絲娜說的事情。
製造武器時沒有完全的失敗——也就是不可能出現所有素材道貝消滅,而且劍也沒有完成的情形。但同時也無法確定製造出來的結果。玩家能決定的就只有武器的種類而已,在成果出現之前,都不知道武器的外形與名稱。換句話說,完成品的性能也有幾種不同的幅度。
但以這次的情形來看——完成品應該不會比原來的風花劍還要弱才對。精靈鐵匠的態度雖然超級差,但技能熟練度很高,基材與添加材的質、量也都達系統的上限,最重要的是心材上還灌注了亞絲娜的心意。或許有人會說這樣根本是超自然現象了,但我相信即使是在一切全是數位檔案的這個世界裡也有這種力量。
當我一瞬間想了這麼多事情時,火焰里的素材群已經熔解、變形,火焰的顏色也變成亮白色。鐵匠立刻把鑄塊丟進火焰當中。冰冷的金屬塊慢慢開始發出炫目的光芒。
「分我支援效果。」
忽然間聽到這樣的聲音,接著右手食指、中指與無名指的第二指節以下就被柔軟的手掌緊緊包住。
——她雖然這麼說,但我身上現在也沒有任何支援效果,而且就算握手效果也不會移動。
壓抑住內心這樣的聲音後,我就把姆指放在亞絲娜手背上,接著默默祈禱能打造出一把好劍來。
精靈鐵匠像是專心於作業上一樣,完全不看死命盯著他的我們,當鑄塊充分受熱後就用戴著黑手套的左手抓住它,並將它移動到鐵砧上。鐵匠轉了一下手上的錘子,然後以兩秒一下的速度有節奏地敲打起鑄塊。清澈的錘聲就這樣響徹於早晨的野營地當中。
敲打的次數就越多,製作出來的武器性能越高。像初期裝備的「普通細劍」或是「小劍」就是比強化時還少的五下。與「風花劍」同等級的武器大概是二十下左右。也就是說錘聲持續越久,就能製作出越強的武器,所以數敲打聲是製作武器時最大的樂趣,同時也是最緊張的瞬間。
十下。十五下。錘聲依然持續著。
當超過二十下時,我才悄悄呼出憋在胸口的氣息。這樣幾乎可以確定完成品的性能超過風花劍了。
但是,金屬音超過二十五下時,我的肩膀再次繃緊。甚至沒有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緊握住亞絲娜的手,只是緊盯著爆出橘色火光的鑄塊。
我的愛劍韌煉之劍是只能從任務里獲得的報酬,而跟它同等級的劍大概要錘打三十下左右。鐵匠的錘子輕鬆地超過了三十下並持續敲打下去,甚至超過了三十五下,數到四十下時才停了下來。
發出純白光輝的鑄塊開始緩緩變形。它變得又細又長,又銳利又美麗。最後再次放射出強烈的閃光,當閃光消失後,可以看見鐵砧上橫躺著一把整體發出白銀光輝的細劍。
在默默看著這一切的我和亞絲娜面前,鐵匠握住上頭有細緻雕刻的劍柄,然後把劍拿了起來。他左手的指尖滑過細長劍身,最後驚人地說出一句評語:
「……這是一把好劍。」
他的左手朝後方的架子上伸去,從放在上面的無數劍鞘里拿出亮灰色的劍鞘,啪嘰一聲把細劍收進劍鞘後,就把它遞給亞絲娜。
到這時候我才終於發現自己還緊緊握住亞絲娜的左手,於是急忙把手放開並插進長大衣的口袋裡。亞絲娜以非常微妙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後,隨即從精靈鐵匠那裡接過細劍,然後低頭說道:
「謝謝你。」
這次的回答果然又是「哼」了。
亞絲娜露出些許苦笑,準備把新劍掛到腰帶的掛鉤上時,我再一次抓住她的左手。即使她已經納悶地皺起眉頭,我還是不顧一切地拉著她移動到商業區前方的小廣場裡。
我才剛停下腳步,亞絲娜就把手抽回去,然後微微鼓著臉頰說道:
「喂喂,你到底想做什麼?新劍不是都順利打造出來了嗎?」
「沒有啦,我不是要雞蛋裡挑骨頭。不過,那個……你先把劍給我看一下。」
我一伸出右手,亞絲娜就噘著嘴把新打造出來的劍放在我的手掌上。
一拿到的瞬間,手掌就感受到密度極高的重量。光是這樣就能知道它不是把普通的劍,不過我還是迅速點了它一下叫出屬性視窗,然後和亞絲娜一起觀看內容。
表示在最上面的道具名是「Chivalric Rapier」。Chivalric……應該是「騎士的」這樣的意思吧。強化值當然是+0。而旁邊的強化次數上限有——15次。
「怎咪……」
我的嘴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
雖然表現出來的反應就只有這樣而已,但我內心其實受到想一邊大叫「怎麼可能!」一邊奮力跳上天空,等頭撞上上層底部才再次跌落到地上的衝擊。
根本不用看視窗底下寫了一大堆的攻擊力(ATK)還是攻擊速度(SPD)等等詳細性能了。十五次強化次數上限幾乎是韌煉之劍八次的兩倍之多。也就是說,單純一點來看,這把騎士細劍比韌煉之劍強上一倍。用樓層來衡量的話,大概是可以用到第五、六層左右的武器。
當然應該大大地感到高興。武器性能與戰鬥的勝率有直接關係——不對,這個世界裡勝率已經沒有意義了。在這個無論如何都不能死,也就等於所有戰鬥都得獲勝的世界裡,就算獲得再怎麼強大的力量都嫌不夠。
但事情當然不可能這麼單純。因為我們不是被關在單機RPG,而是被囚禁在VRMMORPG這種名稱不常出現的遊戲裡。
握著從劍鍔到劍柄,甚至連護手都是白銀製造的美麗武器,我忽然有某種預感——或者應該說敬畏的感覺,覺得這把細劍說不定會改變亞絲娜這名稀世細劍使的命運,於是我只能暫時默默地站在現場。
「……怎麼了嗎?」
再次被詢問後,我才終於從沉思中醒了過來。我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一下亞絲娜的臉,然後才急忙搖頭回答:
「啊,沒什麼事啦……不對不對,不是沒事。這……這把劍超強的喔。」
「哦~?超強?」
「嗯,超強。」
當我們進行著這種類似小學生的對話時,亞絲娜忽然發出了竊笑聲。雖然逗笑她並非我的本意,但這時我的思考才終於恢復正常,乾咳了一聲後把細劍還給她。
等待亞絲娜再次把灰色劍鞘掛到腰帶上,我就開口表示:
「那個……還是要先恭喜你完成主要武器更新。我覺得……風花劍確實活在那把劍當中,不過信不信有這回事就要看個人了……」
這說到最後連自己都沒有自信的別腳發言讓亞絲娜的笑容變成苦笑,不過她不像平常那樣嚴厲地吐嘈我,只是點了點頭說:
「嗯,謝謝。我也是這麼想的……感覺應該可以和這個孩子繼續戰鬥下去。」
「這……這樣啊。」
「……桐人先生也還記得吧……」
亞絲娜說到這裡就停頓了一下,接著才在嘴角透露出些許哀戚的情況下繼續說:
「……離開起始的城鎮,以迷宮區為目標開始戰鬥的時候,我覺得武器是用完就丟的東西。買了好幾把便宜的『鋼鐵細劍』,完全沒有強化與保養,等不再鋒利就把它丟在迷宮的地板上。但是……那同時也是我對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只要死命一直往前沖,等到氣力放盡就倒下來等死……這樣就可以了……」
她拾
起左手,用指尖划過新細劍的護手。然後像把銀的感觸直接變成言語般,斷斷績續地說著:
「……老實說,我現在還是沒有抱持多大的希望。一百層好遠啊……實在是太遠了。但是……被你指責後,得到風花劍並加以強化,然後從用它來戰鬥,我就開始覺得自己一點一點改變了。跟攻略遊戲或者回到現實世界無關……而是要抱著希望活過今天這一整天。為了實現這一點,我就有了珍惜自己的劍與防具,學習各種知識,以及……也要好好保養自己的想法。」
「…………保養自己嗎……」
SAO就不用說了,這根本是亞絲娜第一次玩MMORPG遊戲,以現狀來說我應該比她多懂了不少東西。但我還是覺得亞絲娜的這番話教會我非常重要的事情,於是就在無意識中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不去看完全攻略遊戲的困難度,而且變得有些自暴自棄。我心中恐怕也有這樣的部分。因此才會自稱「封弊者」,讓自己跟攻略集團的主流派保持距離。抬頭看著遙遠的第一百層,就會覺得牙王率領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以及凜德所率領的「龍騎士」,往該處前進的勇氣應該都比我還要多才對。我之所以會持續戰鬥,唯一的理由就是要拚命地強化自己。
三十九天前,降臨到起始的城鎮中央廣場的茅場晶彥宣告死亡遊戲開始之後,我就立刻朝著下一個村莊跑去。並不是為了攻略遊戲。而是為了搶在聚集在一起的一萬名玩家前,讓自己一個人存活下去。
但是,連這樣的我也在不知不覺間遇見了不少人,構築了與他們的關係與關聯性。
像情報販子「老鼠」亞魯戈、斧戰士艾基爾、鐵匠轉職為圓月輪使的涅茲哈等人,甚至是在第一層魔王戰里殯命的迪亞貝爾以及任務NPC基滋梅爾都和我有了關聯。當然,現在在我眼前的細劍使亞絲娜也一樣——
我可能負有某種責任。某種必須活著為相遇的人們持續戰鬥的責任。已經無法覺得麻煩就拋下責任或者拒絕戰鬥。因為他們持續在這個世界裡生存的模樣,也讓我在不知下覺間受到鼓勵與安慰。
「……對啊。」
當我凝視著自己的手時,亞絲娜忽然用前所未見的,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說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要保重你自己啊。痛苦、悲傷的時候,不要只悶在心裡,試著向別人傾訴也很重要喔。」
「咦……嗯,嗯……」
稍微抬起頭,眼睛往上看了一下露出平穩微笑的亞絲娜後,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問道:
「那個……說出心裡話會怎麼樣呢?」
結果細劍使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隨時都可以請你吃熱騰騰的『塔蘭包子』喔。」
「……這……這樣啊。」
差點湧出攻勢被對方巧妙躲開的失落感時,我急忙在內心強調著「等等,我可沒有那種期待喔」。而且,我還滿喜歡第二層的名產塔蘭包子的味道,不過要先放涼就是了。
「那等哪一天我強化失敗就拜託你了。然後呢——現在開始才是重點……」
轉換心情的我一這麼說,亞絲娜極為罕見的微笑就像被太陽照到的雪花般消失了。
「啥?剛才的風花劍還活著的話題不是重點嗎?」
「沒錯。」
我乾咳了一聲,用手指著亞絲娜腰間的新夥伴說:
「剛才就說過了,第三層幾乎不可出現像那把『騎士細劍』這麼強的武器。只要稍微強化一下,一擊的攻擊力就會超過我的韌煉之劍+6了吧。這當然是件很好的事,問題是為什麼能製造出如此強力的劍呢?」
「呃……」
亞絲娜微歪著頭,越過圍著廣場的臨時柵欄,看著十幾公尺外的鐵匠帳篷。這時我也跟著她移動視線。從這裡雖然看不見鐵匠的身影,但還是經常能聽見悠閒的「鏘、鏘」打鐵聲。
「那個鐵匠雖然態度很惡劣但技術很高超對吧?只要委託他的話,隨時都能製作出這種等級的武器吧?雖然態度很惡劣。」
「等……等等,我覺得不可能。來到第三層後也經過了不少場戰鬥,Mob的強度和封測時期幾乎沒有兩樣。如果只有能人手的武器經過加倍的強化,遊戲的平衡度就會崩壞啦。」
「這樣的話,會不會主街區的鐵匠沒什麼改變,只有那個黑暗精靈先生被變更成能製造出強力的武器呢?雖然態度很惡劣。」
「嗯…………」
我把視線從帳篷上移開,環視了一下整座野營地。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深邃的山谷籠罩在爽朗的朝陽下。一長串晨靄後方,衛兵、騎士與錙重兵們緩緩地左來右往,食堂帳篷里開始飄出烤麵包的香味。這些景象與封測疇期見到的完全一樣。
「……只要在森林裡接受『翡翠秘鑰』任務,任何人都可以來到這座野營地。從這一點來看,似乎和主街區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真是的,根本找不出答案嘛。不論理由為何,如果因為製造出強力武器而讓遊戲平衡度崩壞的話,那不是求之不得嗎?不過反過來的話就很困擾了。」
「嗯~你說得是沒錯啦……」
亞絲娜的意見完全正確。因為我們不是為了用堂堂正正且紳士的態度玫略遊戲而待在這裡。不論是Bug還是作弊,只要是能利用的手段我都會高興地去做。
不過其中還是存在一個問題。
如果騎士細劍是因為系統異常才出現的非正規道具,那麼營運者——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除了茅場以外有沒有其他GM——知道它的存在後,就可能採取「對策」。這裡所說的對策,指的是把它換成原本應該被製造出來的武器,或者是直接把武器刪除。
不對,可能不只有這個問題而已。我們之後還是會和攻略集團會合,然後挑戰第三層的迷宮區與魔王,那時所有聯合部隊成員都會為了亞絲娜新劍的威力而感到驚訝吧。如果那些驚訝只是純粹的感嘆就好了……
「那我們來檢驗吧。」
「咦?」
突然的發言讓我呆呆望著細劍使的臉。
「再次委託他製造一把劍,然後確認這種現象會不會再次出現不就得了?」
「啊~原來如此………………等等!」
點了兩三次頭之後,我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咦,你說的再委託他製造一把劍,難道指的是我嗎?」
「我製造兩把劍做什麼?又不能雙手拿劍作戰。」
「是……是沒錯啦……嗯……」
我一邊發出沉吟聲一邊無意識地移動右手,準備用伸直的食指撫摸背後愛劍的劍鍔,這時候才想起來已經把它收近道具欄里了。結果無事可做的手只能往上舉來搔了搔頭。
要檢驗能否重現當時的現象,也就是態度惡劣的黑暗精靈鐵匠是否可以每次都製造出高性能的劍,就得湊齊跟亞絲娜當時同樣的條件。除了要大量使用高品質的基材與添加材之外,做為心材的鑄鐵也必須是由經過鍛鍊且經常使用的武器熔化而成。那當然就是,死亡遊戲開始後就和我一起奮戰一個月以上的韌煉之劍+6了。
老實說,拿它來當主武器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如果剩餘的兩次強化次數都能成功,讓它變成+8的話,就還能撐到第四層為止,不過如果同以+0等級來看的話,第三層的NPC商店裡甚至已經販賣著比韌煉之劍還要高級的劍了。當然價格不便宜就是了。
韌煉之劍不過是——雖然很不想用這種說法——任何完成任務的人都能獲得的報酬武器。等級無法跟伺服器里只有幾把的稀有武器相提並論。
之所以無視這種情況,想把它用到極限為止,應該是因為我很喜歡這把粗獷的單手直劍吧。不只是因為性能、外型或者方便性。還有隻帶著初期裝備的小劍就衝出起始的城鎮到達下一個村莊,然後在那裡也沒有更新武器就直接接受任務,歷經千辛萬苦後做為任務成功報酬順利把它拿到手的達成感。以及雙手承受和小劍完全不同的重量時,內心湧現的感覺。和封測時期同樣選擇單手直劍技能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努力一點就能在初期獲得韌煉之劍的緣故。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環繞在我們這些玩家周圍的狀況,已經和封測時期完全不同了。只能在不允許任何死亡的嚴苛規則中,儘可能快速地攻略樓層。這種情況下應該重視的是效率與合理性。對需要不斷替換的道具產生個人的感情可能是最先應該捨棄的行為。我自己不是就在第二層的旅館裡這麼對亞絲娜說過了嗎?我說為了攻略死亡遊戲而持續在最前線戰鬥的話,就一定得不停更換新的武裝。還說MMORPG就是這樣的遊戲……
——看來要在這裡跟你分別了,夥伴。
我在心裡暗暗向道具欄中的愛劍這麼說道。
確實需要檢驗黑暗精靈的技術,而且韌煉之劍的更新時期也的確越來越近了。這樣的話,現在應該就是更換的時機了。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
準備點頭同意的時候。
細劍使卻一邊聳肩,一邊輕鬆地說:
「不過,你不想換的話就算了吧。」
「什……麼?」
「心情不是會對武器製造有所影響嗎?在心不甘情不願的情況下打造新的武器,好像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嗚……咿?」
「我雖然也猶豫了一下,但要拜託鐵匠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但你臉上已經寫著,想和現在這把劍一起作戰到最後一刻為止。」
「哦…………」
「那就想別的檢驗方法吧。而且仔細一想就覺得,光試一次也沒辦法檢驗出什麼。真的要檢驗的話,就得準備一大堆材料,最少也得打造一百把劍,然後調查出現超強武器的比例……而且這樣也算是很粗略的資料了……」
一口氣說到這裡的亞絲娜,一瞬間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接著就一直把臉對著打鐵鋪帳篷的方向。
「……但是,總覺得不能對那個鐵匠……不對,應該說不能在這座野營地里做出這種事。因為鐵匠和其他士兵都是認真地在進行自己的任務。這樣還委託他打造一百把根本不會使用的劍,根本就是在妨礙人家作生意,而且也是侮辱了工匠的專粱……當然我這麼說好像也有點奇怪……」
淡褐色眼睛從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伏下的兜帽深處往上凝視著我,這時我思考了一下應該怎麼回答才好。結果,說出口的是……
「嗯,那就算了。」
這種愚蠢的弟弟被聰明的姊姊開導後會說的一句話。
不過這樣就讓事情結束實在很丟臉,於是我硬是提高腦子的運轉速度後又加了一句:
「不過還是有事情要委託鐵匠。想把亞絲娜那把細劍在這裡提升到+5左右,而且我的劍要繼續用的話也得再強化一下才行。」
但姊姊馬上就提出了我理論上的缺失:
「想強化是沒關係啦,但基材和添加材都不夠吧?我的細劍也就算了,桐人先生的韌煉之劍+6我記得八次強化次數里還剩下兩次對吧?還是把素材加到上限,把成功率提升到最大值比較……喂喂,為什麼出現奇怪的表情。」
「沒有啦……只是覺得亞絲娜小姐竟然有了這麼大的成長……什麼硬背下來的知識根本無法持久,這在你身上已經不適用啦……」
我自認為只是把內心湧現的感概老實地表現出來而已,但聽見我這麼說的亞絲娜也露出奇怪的表情,幾秒鐘後就丟出一聲不輸給打鐵匠的「哼」。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倒是你有什麼打算?現在就出發去收集素材嗎?」
「沒有必要,因為有這個。」
我無聲地笑了一下後就打開視窗,迅速捲動道具欄並且將目標物實體化。出現的是外表沒什麼特別的黑色皮革袋子,不過側面烙了一個徽章。一看見徽章,亞絲娜就像覺得很可疑般繃起了臉。
「那不是第二層牛頭男軍團的徽章嗎?裡面不會裝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很可惜,裡面的東西一點都不奇怪。」
把視窗消除的我,從左手抱住的袋子裡把內容物一一拿出來。那是三公分X十公分左右,黑色且有光澤的金屬板。表面也刻有牛的徽章。
「什麼嘛,只是普通的金屬片啊。不過,沒看過這種顏色耶……不是鐵也不是鋼……」
也難怪亞絲娜會露出疑惑的表情。金屬板主要是將天然系迷宮裡採取到的礦石熔解後所做成的素材道具,除了可以直接用來強化或者製造之外,也可以變成大型的鑄塊。我拿出來的雖然是金屬板,但是它絕不普通。我無聲地笑著,然後表明有牛頭男徽章的原因:
「這是在第二層魔王戰里對戰的『公牛上校·那托』的最後一擊獎勵喲。強化未滿+10的武器時,只要使用一塊金屬板,就能讓成功率上升到最大值而且還能自由選擇強化性能,可以說是相當方便的……」
眼睛和嘴巴都張得老大的亞絲娜,所說的第一句話……
「早一點說好嗎!」
就是相當熟悉的發言。
態度惡劣但技術高超的黑暗精靈打鐵匠,在看見我們從廣場回來後依然只會發出「哼」一聲,但是卻讓最高成功率只到95的七次武器強化全都成功了。
結果亞絲娜的騎士刺劍從+0提升到+5。
而我的韌煉之劍則從+6提升到+8。
皮革袋子裡裝了十個牛頭徽章金屬板,剩下來的幾個我決定保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把袋子放回道具欄後,我拔出期盼已久的完全強化,銳利度+4、耐久度+4的愛劍。厚實的劍身上多了深邃的光澤,同時有讓人發冷的迫力。這樣的話,不要說第三層了,應該戰鬥到第四層終盤都還綽綽有餘。
感到滿足的我喀一聲把劍收回劍鞘里,結果旁邊也響起同樣的聲音。互相看著對方後,同時發出「呵」一聲充滿自信的笑聲。會因為武器強化而興奮,可能就是劍士的業障吧。
比我早一些回過神來的亞絲娜,一邊把細劍放回左腰,一邊乾咳了一聲說道:
「使用的五片金屬片,我一定會把錢付給你。」
「啊~反正你有幫忙打倒那托上校,錢就算了吧。何況當時誰都有可能拿下LA啊。」
「是嗎……?那就把下一次的稀有掉寶讓給你好了。」
她這時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但是這樣的話鐵匠的技術就還是個謎啊。如果有辦法能查出究竟是不是系統異常就好了……」
「說得也是……嗯…………」
我把劍放到背上後,雙手抱胸低聲沉吟了一陣子。下大量的訂單來取得數據的方法已經被打回票,又不能直接問他本人——
等等。
「啊……對喔,說得也是。」
抬起頭後,我就啪嘰一聲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直接問熟悉這個野營地的人不就好了。」
黑暗精靈的野營地建構在幾乎是圓形的山谷里,它的東側是食堂等生活與商業設施,西側則聚集了兵舍與倉庫,另外還有一條寬大的道路貫穿中央。規模與作工的精細度也足以匹敵一座小村莊,實在很難相信是有多少支小隊在進行任務就會生成多少數量的暫時性地圖。
我和亞絲娜離開商業區域後,橫越主要道路進入兵舍區域,最後站在靠近南端的某座帳篷前面。接著稍微掀起幾個小時前剛鑽出來的,由黑色毛皮所製成的帷幕,然後對裡面搭話道:
「午安,我是桐人,現在可以進去嗎?」
結果馬上有……
「請進,我剛好準備完早餐。」
這樣的聲音傳了出來。和亞絲娜同時說著「打擾了」並進入帳篷里的我,首先就被充斥在帳篷里類似牛奶的香味奪走了心神,接著又因為從深處的坐墊上站起來的女性騎士基滋梅爾那種模樣而心動。
雖然昨天傍晚目擊了五秒左右的黑色緊身內衣模樣已經具有相當大的衝擊性了,但今天早上的基滋梅爾小姐只在淺褐色皮膚上罩了一件薄絹袍子,而且前面的衣襟還相當寬鬆。
——我記得SAO的確是被分類為適合十二歲以上玩家的遊戲。還是說,死亡遊戲化之後什麼青少年規範之類的東西就變得模糊了呢?
當腦袋裡瞬間浮現這樣的思考時,我就感覺到右斜後方傳來某種壓力,於是我以極自然的動作把視線從騎士外露的肌膚上移開並表示:
「抱歉在吃飯時打擾你,因為有點事情想拜託基滋梅爾……」
「要進行新任務的話,我很樂意跟你們同行。」
「這我們當然很高興,不過還沒有要出發。在那之前,想先請教你一件事。」
「哦?這樣的話就邊吃邊說吧。我準備一下,你們先坐。」
基滋梅爾用右手指了指鋪著毛絨絨毛皮的地板,接著就轉向設置在帳篷中央的火爐。由於這時候要是說「不用麻煩」的客套話,對方很可能會當真,所以我老實地說了聲「謝謝」並且低下頭來。看見亞絲娜也一邊拉下兜帽一邊說著「那就不客氣了」,就知道她似乎跟我一樣在意火爐上的鍋子所發出來的香味。
一起在毛皮上坐下來後,我茫然盯著基滋梅爾拿起鍋蓋攪動內容物的模樣,結果旁邊就傳來低沉的呢喃聲:
「再繼續看的話,性騷擾防範規則就要發動囉。」
「咦,那不是接觸才會發動嗎?」
低聲回答完後,我才發現剛才的情況應該要回答「我沒看」才對,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性騷擾防範規則
是對NPC或者坑家持續一定時間的「不適切」接觸後就會發動,算是和禁止犯罪指令有些類似的系統。一開始只是會隨著警告出現反彈的力量,重複好幾次犯行的話最後就會被強制轉移到第一層起始的城鎮「黑鐵宮」裡頭的牢獄區。
攻略集團之間曾經認為這個系統可以用在陷入危機狀況時的緊急避難,於是便研究了一陣子。因為要從練功區或者迷宮瞬間移動的話,原本只有靠極為稀少的「轉移水晶」才有可能實現。只不過下層根本就無法獲得水晶道具。
——但是研究好像完全失敗了,喵哈哈哈。把情報賣給我的情報販子亞魯戈說到這裡就愉快地笑了起來。
要讓系統發動強制轉移處置,除了必須承受類似電擊的不舒服反彈力——可惜我到現在仍未體驗過——並重複許多次的不適切接觸之外,對方還得是異性玩家才行。戰鬥中有時間悠閒地觸摸對方,倒不如直接逃走就好了,而且SAO里男女比例的不平衡早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雖然對象也可以是NPC,但危險的迷宮深處不可能那麼剛好有道具店的大姊姊存在。
再加上有人說被轉移到牢房後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出來,而且轉移時還會發生遺失道具的情況,最後想善加利用性騷擾防範規則的想法就這樣被擊潰了。我之所以向亞魯戈購買這個情報純粹是出於興趣,絕對不是想找出系統的缺陪成為什麼技術高超的性騷擾魔人,不論如何我記得光是視線——應該不會發動規則才對。
但是正坐在旁邊的亞絲娜還是繼續呢喃:
「唉!要發動了。倒數五秒、四、三……」
「咦……咦?咦咦?」
當感到有些驚慌的我,視線在基滋梅爾從短袍下襬露出來腿部與冒出熱氣的鍋子間往返時,倒數依然無情地繼續著。
「二、一、規則發動。」
喀滋。
亞絲娜的龍頭拳已經刺進我的右側腹。
心裡一邊想著為什麼這樣真正的規則還不發動,一邊把身體轉回來後,基滋梅爾也轉過來微笑著表示:
「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麼好。」
精靈騎士招待我們的,是用牛奶熬煮介於米與麥之間的穀類,然後以鹽調味並加了堅果與乾燥水果的食物。我非常喜歡這明明是西式,或許應該說艾恩葛朗特式,卻帶有某種懷念滋味的食物,可惜的是份量實在太少了。當我用木製湯匙,珍惜地吃著裝在同樣是木製小盤子裡的食物時,亞絲娜就用感慨良多的口氣說道:,
「真好吃……沒想到能在這裡吃到燕麥粥。」
「燕……燕麥粥……是這種東西嗎?」
只聽過名字的我這麼問完後,細劍使便輕輕點了點頭。
「嗯。口感有點不同,但風味完全一樣。」
「這樣啊……」
這時基滋梅爾也對覺得感動的我說道:
「哦……人族的城市裡,早餐也是吃奶粥嗎?這我倒不知道……哪一天……」
騎士說到這裡就閉上嘴巴,我和亞絛娜則同時看向她的臉,不過還是無法解讀出浮現在她美麗臉龐上的表情。
騎士像是要轉換心情般快速吃完奶粥,或者可以稱為燕麥粥的食物後,隨即回看著我們說道:
「話說回來,桐人、亞絲娜,你們不是有事情要問我嗎?」
「咦……啊,對喔。嗯……那個……」
考慮了一下應該怎麼說才好後,我就單刀直入地詢問她,對於在野營地里開店的鐵匠技術有什麼樣的評價。
基滋梅爾表現出來的,是參雜著苦笑與讚賞的複雜表情。她表示,鐵匠的技術雖然很好但個性相當隨性,偶爾會打造出相當優秀的武器,不過對於不客氣的命令或是輕率的委託,就只會打造出一點都不鋒利的武器——
聽她這麼說完後,我和亞絲娜就稍微看了一下對方,暫且用視線點了點頭。
現在掛在亞絲娜腰上的騎士細劍就是基滋梅爾所說的「非常優秀的武器」吧。也就是說,那不是系統的Bug,而是機率雖然不高,但還是基於正常手段所出現的道具。
這雖然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但令人擔心的是「輕率的委託」這句話。無論怎麼想,為了檢驗鐵匠的能力而只用低品質的素材訂下幾百把劍絕對是輕率的委託。那時候只能打造出低品質武器的話,根本就不可能進行實質的檢驗了。
這時亞絲娜已經委託對方打造出有點強過頭的劍,而我的劍也成功地完全強化了。對我們來說,應該不需要再繼續檢驗下去了才對,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身為攻略集團的一員,我們有義務向其他領先集團的玩家提供獲得的情報。像是有可能在精靈的野營地里,獲得第六層等級的強力武器。以及在「翡翠秘鑰」任務里,讓某一方的精靈騎士存活下來的可能性——
一邊這麼想一邊動著湯匙的我,這時候才注意到盤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空了,於足我帶著「糟糕,應該更用心一點品嘗才對」的心情向基滋梅爾道謝:
「謝謝招待,基滋梅爾。粥真的很好吃,你的情報也給我們很多幫助。」
接著亞絲娜也低頭表示:
「我也覺得很好吃,真的很謝謝你。」
「那真是太好了,明天早上我多做一點吧。」
隨著微笑這麼說道的基滋梅爾,把我和亞絲娜的木製盤子收回去後,隨即正色道:
「那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可以繼續在野營地里準備,當然立刻出發去進行任務也沒關係。」
「……等等。」
我靜靜地搖了搖頭,甩開猶豫後這麼回答:
「我和亞絲娜得先回人族的城鎮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