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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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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分鐘──幾個小時了呢?

在沒有任何窗戶,也聽不見聖托利亞鐘聲的地下監牢里,沒有辦法知道現在的時刻。代表劍士再三說著「想儘快完成能帶著走的時鐘」,實際上薩多雷工廠長也不斷試著製造,但是距離完成似乎還很長遠。

每次聽他這麼說時,羅妮耶內心都會覺得……時鐘會告訴我們正確時間,何必帶著那種占空間的裝置行動呢,但置身於這種狀況之下,也不得不改變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存在於人界的數千個時鐘,演奏的全是名為︽在索魯斯光芒之下︾的聖歌。雖然是很優美的曲子,但知道公理教會的歷史是由無數虛偽所裝飾之後,即使聽見聖歌也很難像以前那樣浮現純粹崇敬神明的感情。

人界對於藝術,亦即音樂、繪畫、雕刻與詩文等等,目前也還是受到禁忌目錄的嚴格限制。只有被賦予天職者才能走上藝術的道路,而且在發表作品前還得先經過帝國行政府的審查。只要是稍微否定創世神話或者公理教會的內容,或者過度具娛樂性的內容都無法得到許可。

雖然代表劍士似乎想立刻廢除審查制度,但是統一會議內也有反對意見──反對的急先鋒依然是整合騎士涅魯基烏斯──導致於無法實現。雖然這對羅妮耶來說還是有點困難的問題,但她還是覺得有一天人們不受天職和審查所束縛,可以自由歌唱,創作繪畫與故事的時代來臨的話也不錯。

為了看見這樣的時代來臨,就必須先活著逃離這裡才行。

羅妮耶再次下定決心的同時,就傳出完全相反的微小聲音。

「嗚嗚,不行嗎……」

在鐵欄杆前面挑戰「心念開鎖」的緹潔,從背部重重倒到地板上。

「桐人學長明明一下子就打開了……」

雖然處於危機狀況之下,但好友的發言還是讓羅妮耶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說啊,哪有那麼容易就能辦到跟學長同樣的事情。」

「是沒錯啦……你那邊如何?」

聽見以呢喃聲提出的問題,羅妮耶只能做出沉默的否定。

在好友挑戰開鎖期間,羅妮耶便開始調查地下監牢,但不要說期待的暗門了,甚至找不出任何能夠破壞的地方。這裡是切割北帝國特產的花崗岩後,在沒有任何一米厘賽縫隙的情況下堆砌而成,即使以騎士見習生的力量,也無法安靜地將其抽出,但就算想破壞牆壁或者鐵欄杆,發出的聲音也一定會傳到上面的宅邸。

這時緹潔終於撐起上半身,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然後丟出這麼一句:

「霜咲它不要緊吧……」

這已經是她第四次說出同樣的問題了。但羅妮耶還是蹲到好友身邊,靜靜撫摸她的背部並且回答:

「一定不要緊的,馬上就能見到它了。」

緹潔這才默默點頭,而羅妮耶則是邊摸著她的背邊在內心想著月驅。

這座宅邸到聖托利亞北門之間,雖然多少有些起伏但整體來說只存在平坦的草原以及直轄領附屬農園。雖然認為沒有會襲擊飛龍小孩的生物,但羅妮耶對於私有領地的事情並不了解。雖不能說絕對不會遇見意料之外的危險,但現在的羅妮耶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祈求月驅能夠平安抵達而已。

──神啊。

即使知道天空彼方的神界,以及生活在那裡的諸神都不存在,羅妮耶還是再次獻上由衷的祈禱。

──請守護月驅和霜咲吧。

聽不見回答的聲音。

取而代之響起的是沉重岩石彼此摩擦的聲音。

油燈照耀下的通道左端,厚重的石牆正緩緩上升。羅妮耶與緹潔像彈起來般站起身子,一起退到深處的牆壁邊緣。隔壁的監牢里,山地哥布林們也發出沙啞的悲鳴。

暗門完全打開後,宛如從深處的黑暗中慢慢滲出來的,是庫魯加皇帝稱為傑普斯的黑色斗篷男。

讓垂在右手上的一大串鑰匙發出聲響並從通路走過來的男人,在羅妮耶她們的牢房前面停下腳步。然後以僵硬的動作往內窺看,從斗篷兜帽深處仔細來回看了兩人幾眼後,才不發一言地恢復原本的姿勢。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隔壁牢房前面再次停下腳步。

想著應該只是來巡邏的羅妮耶還是慎重地靠近鐵欄杆,然後窺視男人的行動。結果看見男人正從鑰匙串中拿出一把鑰匙來插入鑰匙孔中。

「喀嘰」的冰冷聲音響起,哥布林們再次發出膽怯的尖叫聲。男人不理會他們的反應直接把門拉開,然後以扭曲到十分詭異的聲音說著:

「三隻都給我從牢房裡出來。」

下一刻,哥布林們的悲鳴就停止了。一陣子後,才以呢喃般的聲音問道:

「要放我們……到外面去嗎?」

經過三秒鐘左右,傑普斯才回答「沒錯」。

羅妮耶感覺到他是在說謊。除了沉默相當不自然之外,也不可能就這樣把大費周章從南聖托利亞綁架過來的眾哥布林放走。

但是幾名山地哥布林族卻毫不懷疑男人的話就離開牢房。

「往那扇門裡面走。」

這麼說的傑普斯,指的不是通往地上的右側出口而是左側的暗門。乖乖遵從指示的三個人開始往前走。傑普斯像要擋住退路般從後面追上去。

男人通過鐵欄杆前的瞬間,羅妮耶便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想對他們幾個人做什麼?」

停下腳步的眾哥布林或許是完全相信對方要解放自己的話吧,只見他們以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好意思的眼神看著羅妮耶與緹潔。他們後面的傑普斯則是發出尖銳的笑聲。

「哼哼……人嗎?」

「有什麼好笑的。」

如此逼問他的是緹潔。再次扭動身軀窺視著牢內的傑普斯,這時收起笑容回答:

「不論這個世界有了多大的變化,哥布林只要還活著就是哥布林。」

羅妮耶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句話。但是在記憶甦醒之前傑普斯就撐起身體並且命令三個人。

「來,快點走吧。爬上樓梯後就讓你們到外面去。」

再次開始畏畏縮縮前進的哥布林以及傑普斯,身影就這樣被暗門前方的黑暗吞噬。四道腳步聲爬上階梯後也跟著消失。最後是木頭摩擦般的「嘰嘰」聲,地下監牢隨即回歸寂靜。

「…………不可能真的放走他們吧……」

羅妮耶只能點頭同意緹潔的呢喃。

「應該是……完成某種準備了。雖然不清楚內容……但他們一定打算對幾名哥布林先生做些什麼。」

壓低聲音做出這樣的回應後,緹潔一瞬間緊抿嘴唇,然後才以更加緊繃的表情說:

「桐人學長說過,綁架犯可能是要再次在聖托利亞引起殺人事件,然後嫁禍給那些抓來的哥布林先生吧。如果是這樣……聖托利亞又會有無辜的人被殺害。」

「…………嗯……」

羅妮耶再次點頭,同時拚命思考著。

如果搭檔的推測正確,綁架犯──也就是庫魯加皇帝和傑普斯是要在什麼地方殺害什麼人呢?

桐人確實這麼說過。

如果犯人之所以能違反禁忌目錄殺害椏贊先生,完全是因為他原本是私有領地民的話,那犯人或許也能殺害其他前私有領地民。

代表劍士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亞絲娜利用「窺探過去術」聽見殺人犯的聲音。犯人在殺害椏贊老人之前是這麼說的。

──私有領地民只要活著就是私有領地民,不願意的話就在這裡去死吧。

「…………啊!」

傑普斯短短几分鐘前才發出的聲音鮮明地復甦,於是羅妮耶便呢喃著:

──哥布林只要還活著就是哥布林。

只有主詞不同,其他完全一樣的說法。

但也就只有這樣。要拿來作為確證還是太薄弱了,單純只是穿鑿附會。但是羅妮耶還是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會錯。

「……那個叫傑普斯的男人,就是在旅館殺害椏贊先生的犯人。」

以顫抖的聲音如此斷言後,緹潔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只見她以緊繃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雖然不知道那個傢伙可以違背禁忌目錄到什麼地步,但可以確定的是想利用哥布林先生他們引發比椏贊先生時更嚴重的事件。得快點阻止他們才行。」

「嗯……」

羅妮耶一邊呢喃,一邊緊盯著鐵欄杆外面,呈現開放狀態的暗門深處那片黑暗看。

雖然不清楚經過多少時間,但順利的話月驅也快要到聖托利亞的北門了。但是它當然無法說人類的言語。守門的衛士注意到月驅是飛龍的小孩,應該會派傳令前往聖堂,報告將會送達桐人、亞絲娜或者某個整合騎士

身邊,等他們來到這個直轄領地救援時,還得花上好幾十分鐘的時間嗎──

而且羅妮耶和緹潔搭乘的馬車停在湖泊的東岸。就算是代表劍士,也不可能推測出失蹤的兩個人被抓到西岸森林當中的別墅,而且還是在地下監牢當中。雖說也只能期待月驅領著救助隊前來,但那需要時間,而且不論再怎麼縮短預估的時間,至少也得花上一個小時救援才會抵達。

認為在那之前,被帶到上面去的哥布林族不會受到任何危害就太樂觀了。現在不立刻採取行動的話,恐怕將會來不及阻止陰謀。

但是不可能在保持安靜的情況下破壞這個堅固的鐵欄杆。說起來根本不清楚兩人的力量能不能破壞它,但光是嘗試就會發出巨大聲響並傳到地上的宅邸里,因此被皇帝他們發覺。如此一來,就不知道成為人質的霜咲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了。

該怎麼辦……怎麼做才是最佳選擇?

沒辦法得到答案的羅妮耶緊閉起雙眼。

短短一個星期前也曾體驗過這種感覺。和桐人一起前往拜訪的黑曜岩城裡,謝達大使與伊斯卡恩總司令官的獨生女莉潔妲被綁架,綁匪要求將桐人公開處刑。在日落之前沒有實行的話,就要奪走莉潔妲的性命。

在時限迫近之下,失去冷靜的羅妮耶在桐人面前固執地這麼表示。她說如果桐人選擇接受處刑,那就將自己也一併處刑吧。

面對羅妮耶的發言,桐人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不會放棄。絕對會救出莉潔妲給你看……然後和羅妮耶一起回中央聖堂。因為那裡是我們的家。

沒錯,不能放棄。不能將一切都託付給月驅,自己只是靜靜等待,要拚命思考現在的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一定有什麼不用犧牲眾哥布林或者霜咲的方法才對。

「……緹潔。」

當羅妮耶這麼向對方呢喃時,好友也開口說道:

「破壞鐵欄杆吧。」

「咦……」

原本認為是最後手段的方法率先被提出來,羅妮耶忍不住搖頭加以否決。

「但……但是,聲音被上面聽見的話,霜咲就……」

結果緹潔像是了解她要說什麼般閉緊嘴角,稍微瞄了地下監牢的天花板一眼。

「……我認為這座宅邸里應該沒有很多人。大概就只有皇帝和傑普斯兩個人……不是這樣的話,皇帝本人不可能甘冒危險出現在我們眼前。」

確實那個時候的庫魯加皇帝,在傑普斯從羅妮耶她們背後悄悄靠近並抓住霜咲之前,都一直把自己當成誘餌來吸引兩人的注意。如果還有其他手下,只要讓手下負起這個責任就好了。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對方只有兩個人的話,我想應該能趁其不備把霜咲搶回來。幸好我們的劍應該還是被丟在暗門前方才對。」

「…………」

羅妮耶再次凝視著暗門前方的黑暗。

兩個人丟在地上的出鞘長劍雖然被庫魯加皇帝踢到門的外面去,但沒有從該處被拿到上面去的跡象。只要能從監牢脫逃,有很高的機率能立刻取回長劍。

只要有愛劍在手,就算庫魯加皇帝是真貨也不覺得自己會輸。但擔心的果然還是霜咲。即使對方只有兩個人,要如同緹潔所說的趁他們不備救出霜咲,至少事前得先知道它被抓到這座宅邸的什麼地方。

「緹潔。」

羅妮耶站到好友正面並且舉起雙手。

「把手借給我。」

「咦……?」

「就算沒辦法用心念開鎖,但我們或許也能夠辦到心念感知。」

羅妮耶一這麼說,緹潔就瞪大了楓葉色眼睛。

心念力的修練里,「感應力」被認為與「作用力」同樣重要。兩人辛苦進行的「端坐無想」訓練,就是坐在修練場閉起眼睛、消除雜念,藉由心念來擴展知覺力的訓練。

擁有人界最大心念力的桐人表示「對方是飛龍的話,離開十基洛爾也能感應到」,但羅妮耶她們連感應同處一室的人類都無法百發百中。現在還得穿透厚厚的石頭天花板來做到這一點,雖然聽起來很魯莽,但也只有靠這個辦法來找到霜咲在什麼地方了。

應該是在想著同樣的事情吧,緹潔一瞬間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立刻強行閉上嘴巴。重新握好羅妮耶的手並閉起眼睛。

同樣閉著眼睛的羅妮耶,靜靜地吸進地下監牢的冰冷空氣。眼前的緹潔也吸了一口氣。憋住一秒鐘後,才又細又長地將其呼出。

心念力雖然是個人的力量,但是可以藉由牽起雙手並且配合呼吸的「身氣合一」法來重疊在一起。這是相當高級的技術,過去即使是和知心好友緹潔也只成功過幾次。但是,以一人之力要行使心念感應來貫穿天花板可能還力有未逮。

兩個人的每一次呼吸逐漸同步。接觸在一起的皮膚這時感覺融合在一起,甚至已經不清楚哪邊才是自己的手。己身與外界的境界線一點一點消逝,知覺範圍越來越寬廣──

靠近地下監牢的正上方處,可以感覺到三股氣息。他們似乎並排在一起。這應該是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吧。

稍遠處有兩道氣息。這兩道冰冷到讓人難以相信是活生生人類的氣息,一定是屬於庫魯加皇帝與傑普斯了。

然後同一間房間的角落,還有一股雖然小但很溫暖的氣息。感應到它的瞬間,緹潔的呼吸就變得有些紊亂。心念力的重疊一瞬間產生晃動,但立刻就恢復穩定。雖然傳遞出霜咲感到不安與害怕的心情,但感覺沒有受什麼重傷。

再將感應範圍擴張出去。可以朦朧地感覺到宅邸的隔間。這裡不愧是皇帝的別墅,一樓與二樓都有許多房間,但除了五個人與霜咲所在的大廳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人了。

從地下監牢往暗門的樓梯往上爬,將會來到一樓類似保管庫的房間,從該處穿越走廊後大廳的門就在短短五公尺前方。兩個人全力奔跑的話大概得花十五──不對,十秒鐘。

羅妮耶和緹潔同時抬起眼瞼,互相從正面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已經不需要言語。兩人放開手,重新面向鐵欄杆。

要空手破壞相當堅固的欄杆一定相當困難,但兩人的劍鞘還留在腰間。優先度雖然不及長劍,但是應該能夠撐住一次的斬擊吧。

「……噯,你還記得嗎?尤吉歐學長和桐人學長從聖堂的地下監牢脫逃時的事情。」

緹潔突然這麼呢喃,羅妮耶便眨了眨眼了。

「當然記得了。他們把神鐵的煉子切斷,然後用它來破壞鐵欄杆。」

「聽見這件事情時,連我都覺得學長他們真的很魯莽……真沒想到我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我也是啊。」

羅妮耶收起一瞬間的笑容,用左手把空劍鞘從劍帶的掛鉤上解下來。接著將劍鞘移到右手並垂直地舉起。旁邊的緹潔也擺出完全相同的姿勢。

不清楚皇帝、傑普斯以及哥布林們在上面的大廳做些什麼。但是,只要踏出下一步,就連一秒都不容許猶豫了。

…………抱歉了。

在心中向劍鞘道歉後,羅妮耶便猛力吸了一口氣。

雖然劍鞘無法使用秘奧義,但還是以這樣的打算用力往地板踢去。

「喝啊啊!」

「呀啊啊!」

兩人發出撕裂綿帛般的吼叫聲,拿著空劍鞘以諾魯基亞流秘奧義「雷閃斬」以及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垂直斬」的套路猛力往下揮擊。

感覺似乎有細微藍光包裹著由木頭與皮革製造的劍鞘,不過應該只是錯覺吧。兩把劍鞘猛烈撞上鐵欄杆,隨著巨大衝擊聲粉碎四散。

但是下一刻,高兩梅爾、寬四梅爾的鐵欄杆就因為兩個地方扭曲而脫離框架,直接飛到通道的另一邊。再次有近似雷鳴的巨響讓整座地下監牢產生震動。

──要上嘍!

面對緹潔這無聲的意念……

──十秒之內!

也以意念這麼回答完,羅妮耶便往通道衝去。

潛入開放的暗門內,發現該處是一間倉庫般的小房間。右邊牆壁上是作為拘束器般的皮帶類,左邊牆壁上則排列著外形奇妙的刀刃與玻璃容器。很明顯就能看出這些器具是用來做什麼,這時羅妮耶先把它們從腦袋裡趕走,然後藉由從後方射入的微弱光線環視著地板。

羅妮耶的月影之劍與緹潔的制式劍,就像木棒一樣躺在倉庫角落。先找到劍的羅妮耶,右手撿起愛劍,左手拾起緹潔的劍將其丟給搭檔。

目前為止經過了三秒鐘。

石頭階梯從正面的牆壁往上方延伸。羅妮耶握著出鞘的劍,一次跳過五階樓梯往上沖。

把盡頭的門一腳踢開之後,前方依然是保管庫般的寬敞空間。雖然是朝北的房間,但

是夕陽色的外部光線從大窗戶平均地照射進來,可以說比地下的小房間要亮多了。設置在地板和牆壁上的無數陳列架與鎧甲架全都空無一物。這座別墅遭到封鎖時,財寶之類的東西一定全都被運走了。羅妮耶踢開的門,從表面看的話是偽裝成巨大的架子,不知道的人應該很難找出這個暗門吧。

經過七秒鐘。

西方和南方牆壁上各有一個真正的門。由於已經以心念感應掌握宅邸大致上的構造,所以毫不猶豫地往西邊的門衝去,再次一腳踢開。

由於太過用力而破壞了絞煉,脫落的門劇烈撞上對面的牆壁,但羅妮耶毫不在意地繼續往前跑。那是一條往左右兩方延伸且金碧輝煌的走廊。紅色壁紙的圖案是百合與老鷹。

目標大廳的門是在往左前進十五梅爾的右側──

八秒。九秒。

擠出最後一絲騎士的腳力,兩秒鐘跑過走廊之後,羅妮耶就對巨大的兩片門板中央轟出後迴旋踢。雖然不至於被踢飛,但門還是以馬上要碎裂般的速度往左右兩邊打開,露出內部的光景。

十秒。

面積占一樓三分之一左右的廣大房間,南側所有窗戶都被黑色窗簾覆蓋,所以呈微暗狀態。之所以不是完全的黑暗,是因為中央部點了十幾根蠟燭的緣故。

蠟燭排成直徑兩梅爾左右的圓形,三名哥布林就躺在圓形中央。圓形外圍站著一道黑色人影,似乎正在詠唱術式當中。雖然知道絕對要發生什麼不妙的事情,但現在更重要的是──

羅妮耶瞪大的雙眼捕捉到滾落在大廳左邊深處角落的大麻袋,以及往該處跑去的第二道黑色人影。

──緹潔!

羅妮耶一邊以意念呼喚,一邊把左手伸向前方。

同時劍交左手的緹潔也舉起右手來和羅妮耶的手交叉。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羅妮耶的詠唱也重疊在緹潔這樣的詠唱之上。

「Form element arrow shape!」

緹潔產生的五顆熱素,藉由羅妮耶的術式瞬時變化成五支箭。這是藉由分擔生成素因與將其變形的式句來將發動時間減半的高等技術「同調詠唱」。緹潔與羅妮耶雖然還是騎士見習生,但是她們以見習生身分──不對,應該說很久以前,從初等練士時期就長期一起修練的緣故,才能在低成功率的情況下使出連正騎士都感到棘手的「身氣合一」與「同調詠唱」技能。

僅僅兩秒就生成素因並結束變形的兩個人,同聲叫出最後一句式句:

「「Discharge!」」

五道光芒撕裂微暗空間。

黑色斗篷的人影以超乎人類的動作往後方跳躍來迴避發出低吼聲襲來的火焰箭。箭不斷刺中牆壁,引起小小的爆炸。

「去吧,緹潔!」

羅妮耶以心念控制剩下來的兩支箭,這麼大叫。

放開手的緹潔,朝著麻袋全力衝刺。羅妮耶為了讓黑色斗篷──傑普斯退得更遠而扭曲火焰箭的軌道來追蹤他。

第四支箭也落空了。但是第五支箭擦過斗篷,成功讓火焰延燒了過去。

傑普斯默默脫下斗篷繼續後退。同時緹潔已經抵達麻袋的位置,以左手的劍砍斷袋口緊緊綁起的繩子。

「霜咲!」

她以近似悲鳴的聲音這麼大叫,左手跟著伸進袋子裡。

被抱起來的幼龍或許是受到粗暴的對待了吧,一些藍色的鮮艷羽毛已經脫落,雖然看起來極其疲憊,但被主人抱在胸前後就發出細微的「咕嚕嚕……」叫聲。

雖然內心湧起霜咲平安無事的安心感,以及月驅目前仍未回來的擔心,但羅妮耶還是強行把這些感情吞下去,然後開口大叫:

「緹潔,把霜咲帶到外面安全的地方!這裡就交給我!」

「但是……!」

羅妮耶毅然對準備搖頭的夥伴丟出這麼一句話。

「快走!」

為了拯救看來已經失去意識的幾名哥布林,一定無法避免與傑普斯以及持續進行詭異詠唱的皇帝發生戰鬥。在抱著霜咲的情況下根本無法作戰,萬一再次被奪走的話,應該就再也搶不回來了吧。

「……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一這麼叫完,羅妮耶就迅速把劍橫掃出去。附近的窗簾被劍砍斷,底下的玻璃窗隨即發出吵雜的聲音破碎了。

黑暗被割出四角形空間,鮮紅的夕陽照進大廳當中。失去黑色斗篷的傑普斯就像害怕索魯斯的光芒一樣退得更遠了。

男人斗篷底下的穿著是類似拘束器的物品。打著無數鉚釘的皮帶緊緊纏繞在瘦到像木棒般的四肢與胴體上,無法立刻判斷那是防具還是受到某種懲罰。

然後從皮帶縫隙中露出的肌膚也呈現異樣的顏色。雖然光靠夕陽的反射光還無法確定,但那是不像活生生人類的泛藍灰色。

似乎在某處看過那樣的色澤……當羅妮耶這麼想時,緹潔已經抱著霜咲越過破掉的窗戶逃到前院去了。她為了把霜咲藏在安全地點,朝著包圍宅邸的森林跑去。

在搭檔回來之前得面臨二對一的情況。這時當然不能輕舉妄動,但是躺在地板上的三名哥布林族,以及庫魯加皇帝持續詠唱的異樣漫長式句都令人相當在意。

雖然豎起耳朵來聽著那沙啞的聲音,但是完全不了解式句的意義。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術式完成的話一定會發生不妙的事情。

羅妮耶把月影之劍的劍尖對準傑普斯,同時為了讓皇帝中斷詠唱而準備生成新的素因。

但是在那之前,傑普斯已經退到南側還覆蓋著窗簾的窗戶邊,同時從著裝在雙腳皮帶上的劍鞘里,無聲地抽出兩把短劍。右手的短劍稍微大了一些,但左手上的劍刃泛著綠色。

左手拿著的是在地下監牢用來抵住霜咲的毒匕首。

而右手上的應該就是奪走椏贊老人性命的匕首了。

傑普斯繞過大廳中央的蠟燭,一點一點縮短距離。從唯一失去窗簾的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以紅光照亮他至今為止隱藏在斗篷底下的容貌。

男人頭上沒有任何頭髮。細長臉龐和身體一樣是藍灰色,眼珠在小到異常的雙眼裡發出閃亮光芒。羅妮耶沒有看過這張臉。

「……比想像中還要快從牢里出來嘛,小姑娘。」

傑普斯扭曲毫無生氣的嘴角這麼低聲說道。

「……比想像中還快……?那麼……你們是故意把暗門打開的嗎?」

聽見羅妮耶的問題後,瘦皮猴般的男人臉上就露出淺笑。

「那是當然嘍。身為諾蘭卡魯斯北帝國皇帝侍從長的我,會犯下忘記關門這種低級的錯誤嗎?」

「侍從長……!」

羅妮耶一瞪大雙眼,傑普斯的笑容就稍微加深了。

不論是在帝城之戰以前或以後,都從未見過諾蘭卡魯斯北帝國侍從長這名人物,所以當然不清楚他的長相。但是羅妮耶知道他的下場。成功鎮壓大亂之後的會議里,確實聽見人界守備軍的賽魯魯特將軍所做的報告了。

「皇帝家的侍從長……應該死了吧。我聽說他和大貴族的將軍們一起拒絕投降,結果被人界軍討伐了。」

「那正是我應盡的責任,也是我的喜悅。只要是為了皇帝陛下,我不論死幾次都會重新復活。」

把握住匕首的兩手在胸前交叉驕傲地這麼說道,接著傑普斯便一瞬間看向站在廣場中央的黑色斗篷男。

沒錯──正持續詠唱著詭異術式的庫魯加‧諾蘭卡魯斯皇帝也是應該已經死亡的人。而且和傑普斯不同,奪走皇帝性命的就是羅妮耶本人。右手握住的劍深深貫穿皇帝胸口時的感覺,目前仍殘留在手掌上。

兩個人不是冒牌貨的話,就真的如同傑普斯所說的是死而復甦。但即使是擁有人界最強心念的桐人、能操縱女神史提西亞力量的亞絲娜,以及神聖術師團團長阿優哈‧芙莉亞都無法使用讓死者復活的術式──而且三百年以上持續支配人界的半神人,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也辦不到。實在無法認為兩個人真的重新活過來了。應該是有某種詭計……羅妮耶所無法想像的邪惡機關才對。

或許是從羅妮耶的表情看出什麼了吧,傑普斯打開交叉的雙臂並把話題拉回來。

「之所以把地下監牢的門開著,就是為了把你們引誘到這裡來。因為你們是最適合那些哥布林進行戰鬥訓練的對手,但是那些傢伙沒辦法通過隱藏通路……」

「戰鬥訓練……隱藏通路……?」

羅妮耶以沙啞的聲音這麼重複,同時把視線移到躺在蠟燭圓圈當中的三名哥布林上。高挑的傑普斯與皇帝就不用說了,他們怎麼看都比

羅妮耶更加嬌小。說起來,從地下監牢把他們帶出去時,不就順利經過通道了嗎?

雖然全都是無法理解的事情,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必須快點阻止皇帝繼續詠唱術式。而要辦到這一點,就得先排除傑普斯才行。

「……閒聊到此為止了。如果你是從死亡當中復活,那再次把你趕回地底就好了!」

毅然地這麼說完,羅妮耶便舉起左手。

傑普斯雙手都拿著劍。那樣的話無法使用神聖術。先以術式停下他的腳步,然後一口氣縮短距離來幹掉他。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以最快速度詠唱剛才交給緹潔完成的素因生成式句,藉此呼喚出五顆熱素。傑普斯同時踢向地板,舉著兩把短劍飛撲過來。或許是確定如果不是「同調詠唱」的話,那就是自己比較快吧,不過這其實是羅妮耶的陷阱。

讓素因飄浮在生成的地點,羅妮耶自己用力往後跳並大叫:

「Discharge!」

沒有經過任何加工的五顆熱素就一次獲得解放,隨著轟然巨響產生爆炸。

攻擊術之所以需要用素因進行加工,就是為了擊中目標。比如以直線性與貫穿力為優先的「arrow shape」、以追蹤性為優先的「bird shape」,當然其他也有許多加工式句,但是敵人主動朝素因靠近的話就不需要這些加工了。只要在重疊的瞬間解放素因就可以了。

正如羅妮耶所預測,傑普斯整個人被卷進爆炸當中。那種難以稱為防具的皮帶絕對無法抵擋爆炸。熱素術雖然是基本的攻擊術,但五個素因重疊在一起的話,威力足以一口氣奪走年輕又強壯的士兵所有天命。

就算他還活著,也無法立刻行動。就看準那時候砍了他──!

「喝啊啊!」

隨著撕裂綿帛的喊聲,將月影之劍朝仍殘留在空中的黑煙中央砍去。

「喀嘰咿咿咿!」的尖銳金屬聲刺入耳朵,劍隨著從手腕貫穿右肩的衝擊停了下來。

「…………!」

在感到驚愕的羅妮耶面前,傑普斯從逐漸消散的黑煙當中現身了。

大部分皮帶都燒得焦黑,好幾個地方已經斷裂。破破爛爛的皮帶從受傷最嚴重的右胸垂下,其下方的肌肉上出現兩個拳頭大的凹陷。

但也僅只於此。對方沒有流任何一滴血,將大型匕首高舉到頭上的右手,也確實擋下了羅妮耶的劍。

怎麼可能?身體上出現足以將肺部與心臟炸毀的凹洞都還能站著。雖說是見習生,終究是整合騎士一員的羅妮耶,以神器級優先度的月影之劍所使出的渾身一擊,竟然被連衛士都不是的侍從長單手擋了下來。

傑普斯從至近距離露出笑容。

羅妮耶試著往後跳來避開左手迅速刺出的小型匕首那染了惡毒綠色的尖端。

但已經來不及了,匕首如青蛇一般滑過空中,鑽進羅妮耶懷裡。翻轉的外套邊緣遭到無聲撕裂──

沙喀!

羅妮耶耳里聽見這種潮濕的聲音。

但那是從後方飛來的銀色金屬──應該是由鋼素生成的樁子,深深貫穿傑普斯腹部的聲音。

「羅妮耶!」

一邊叫一邊打破窗戶衝進來的是握著出鞘制式劍的緹潔。

「快離開那個傢伙!」

遵從搭檔的聲音,再次從距離心口只有數米厘賽前方的毒匕首往後飛退一步。笑容消失的傑普斯雖然想追過去,但是緹潔卻再次大叫:

「Discharge!」

發出低吼聲飛過來的第二根樁子命中傑普斯的背部,尖端從胸口中央露出來。男人口中噴出黑色血液。

這次絕對死定了。沒有人被粗達三限的樁子貫穿心臟還能活下來。

即使如此確信,羅妮耶雙腳還是踏穩地板,為了給予對方致命一擊而舉起劍來。

「不行!那傢伙還能動!」

如果不是緹潔這麼大叫,脖子可能已經被傑普斯以驚人速度橫掃出來的大型匕首砍斷了。

「什…………」

感到驚愕的羅妮耶,將上半身後仰到極限。發出微光的銀色刀刃從讓脖子感受到風壓的極近距離掃過。

匕首揮空的傑普斯,雖然沒有死亡但也不至於毫髮無傷,只見他放棄追擊直接踩著僵硬腳步往後退。在大廳中央附近停下腳步,像是要守護蠟燭圍成的圈圈一樣攤開兩把匕首。

緹潔趁隙橫越大廳,跑到了羅妮耶身邊,然後將制式劍朝向傑普斯並大喊:

「羅妮耶,那傢伙不是人類!」

「咦……什麼意思……?」

當羅妮耶露出困惑的表情時,緹潔的視線就一瞬間來回於她的臉上與自己沖入的破窗之間,然後開口表示:

「我在森林深處發現堆成一座小山的麻袋。裡面全都是土……是發出噁心臭味的黏土。」

「黏土……?」

聽見那個詞語的瞬間,羅妮耶腦袋裡便靈光一閃。

傑普斯的灰色肌膚。被捲入熱素的爆炸也只出現兩處凹陷的身體。漆黑的血液。

羅妮耶在黑曜岩城看過擁有同樣質感的身體。那不是人類。而是突然從寶物庫里出現的巨大怪物──

「…………米尼翁!」

羅妮耶的喘息聲,讓緹潔對她用力點了點頭,傑普斯則是扭曲起沾了黑色血液的嘴唇。

米尼翁。那是只有暗黑領域的暗黑術師公會才能製造的人造生物。雖然只會接受簡單的命令,但是擁有符合巨大身軀的龐大天命,以及對於熱量與寒氣的強大抗性。如果傑普斯不是人類而是由黏土製成的米尼翁,那就算直接被五個熱素的爆炸轟中身體也只是出現凹洞就能說得通了。

但是那種可能性卻又帶來新的謎團。

「米尼翁……是無法說話的怪物。但那個傢伙……!」

羅妮耶剛再次這麼大叫,腹部和胸部被鋼素樁子貫穿的傑普斯就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不是只有你們公理教會才懂得研究神聖術……庫魯加陛下……不對,血統最古老且最尊貴的四皇帝家,從數百年前就為了完成某個術式而不斷進行研究……」

「四皇帝家……共同進行?」

這次換成緹潔發出驚愕的聲音。

其實羅妮耶也同樣感到愕然。對於出生在諾蘭卡魯斯北帝國下級貴族家的羅妮耶而言,長期以來其他三個帝國就像是不存在般的遙遠國度。是參加異界戰爭之後,才體認到願意的話一下子就能越過原本以為是世界盡頭的「不朽之壁」,以及人界之外還有如此廣大世界的事實。

但是傑普斯卻說四個帝國的皇帝們,從好幾百年之前就一起攜手進行神聖術的研究了。雖然是相當具衝擊性的事實,但仔細一想就覺得並非不可能。在最高司祭統治之下,只要擁有通行令符就能夠往來於不朽之壁之間,環繞在聖堂周圍般的四座高聳帝城,從空中看的話各自也只距離一基洛爾。就算皇帝本人沒有辦法,使者要往來各個帝城絕對不是難事。比如說,侍從長這種地位的人──

「那是什麼術式!」

聽見緹潔的追問,傑普斯就帶著異樣的笑容回答:

「嘰、嘰嘰嘰……說到這裡竟然還不明白,你們這兩個小姑娘真是太愚蠢了。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為了獲得最高司祭獨占的神技『永遠的生命』啊……」

「你說永遠的……」

「生命?」

羅妮耶與緹潔受到不知是第幾次的衝擊,導致於她們只能呆立在現場。

而傑普斯則像是愈發愉快般抖動受傷的身體,以握住匕首的雙手夾住細長的頭顱。

「嘰嘰嘰……我們運用所有術式、靈藥,有時甚至使用猛毒來進行阻止天命自然減少的實驗。實驗的舞台就是關住你們的地下監牢。在那裡死亡的私有領地民,全都是為了這個崇高的目的而犧牲……」

刺耳的笑聲點綴著恐怖的獨白。

羅妮耶在那種聲音以及黏稠的視線當中,看見了深邃的怨恨、憎惡以及嫉妒,於是皺起了眉頭。

成為皇帝家侍從長的話,應該擁有比擬上級貴族的地位與權力才對。那樣的人物,為什麼會嫉妒只是騎士見習生的兩個人呢……想到這裡後才突然發現某個事實。

傑普斯嫉妒的不是緹潔與羅妮耶兩個人。而是整合騎士這個存在。這群天命獲得凍結,能夠永遠存活的不死者──

對於擁有人類最高權力,生活極盡奢侈之能事的皇帝與上級貴族而言,擁有自己無論如何冀求都不可得的永恒生命,從遠比帝城高大的白色大理石塔低頭看著人界的最高司祭與整合騎士,是再怎麼嫉妒都無

法釋懷的存在。而且還因為強制服從公理教會的禁忌目錄,讓他們即使身為皇帝也無法表露反感。

但是整合騎士也有整合騎士的辛酸之處。進入聖堂之後,羅妮耶才了解這個事實。

天命遭到凍結者,必須不斷重複與天命有限者之間的別離。比如說騎士團長法那提歐。她是活了兩百年以上的長生不老者,但是獨生子貝爾切並非如此。在沒有人復活隨著最高司祭死亡而失傳的天命凍結術之前──以及在法那提歐選擇對貝爾切施術之前,兒子絕對會比母親還要快老去與死亡。這對他們雙方來說,都是極其殘酷的命運。

「永遠的生命是違反世界常理的。」

羅妮耶拚命壓抑下憤怒,這麼說道。

「為了追求那種東西而殺害幾十名……眾多無辜的人民,這是絕對無法饒恕之事。」

下一個瞬間,傑普斯那製造出來的臉龐就出現前所未見的扭曲。

「該死的臭整合騎士們……你們沒有權利說這種話。」

漆黑的血液隨著詛咒的言語從嘴巴飛濺出來。

就算緹潔的推測沒錯,傑普斯確實是米尼翁,也無法理解他的身體內部究竟是由什麼東西構成。既然胸部與腹部被粗大樁子貫穿都不會死了,所以絕對和人類不同才對,但看起來也不單純只是人型的黏土。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他體內還有血液流動著,那些血液全部流光的話,是不是就會真正死亡了呢?由於體格比真正的米尼翁嬌小許多,血量應該也比較少才對。

出現在黑曜岩城的三隻米尼翁里,有兩隻被伊斯卡恩總司令官的拳頭轟爆,一隻被謝達大使的手刀從腦門剖成兩半而死。以羅妮耶她們的技術,應該很難給予他如此具決定性的損傷──桐人他們是說「傷害Damage」──但只要鑽過兩把匕首砍掉他一隻手或者腳,應該就有獲勝的機會。

但問題是傑普斯挺身保護的庫魯加皇帝。羅妮耶她們闖進大廳已經過了三分鐘以上,他卻還持續詠唱著。神聖術是術式越長越複雜就越能產生強力的效果,不過羅妮耶不知道有那麼長的術式。感覺亞絲娜使用的窺探過去術也詠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但也不過是兩分鐘左右。

與傑普斯的戰鬥不能夠拖太久。不能等待他失血過多而死,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分出勝負,然後阻止皇帝繼續詠唱。

「緹潔,我一發動秘奧義,你就以光素術停止那傢伙的動作。」

羅妮耶一這麼呢喃,搭檔立刻就點了點頭。

兩人的劍力、術力和心念力都屬於同樣的水準。緹潔內心一定也不願意把危險的工作推到羅妮耶頭上吧。但是現在的兩個人,自身實力之外的部分有很大的差距。緹潔的人界軍制式劍優先度是25,羅妮耶的月影之劍優先度是39──如此一來,只能由羅妮耶負起斬擊的責任。

「……整合騎士和公理教會或許都不是絕對正義的存在。」

羅妮耶把劍舉到自己頭上同時這麼大喊。

「但是我們總是試著要走在正道,你們所做的事情不論由誰來看都是壞事!」

宛如主人的意志轉移到上面一樣,劍身綻放出鮮艷的藍色光芒。背後的緹潔詠唱起句的瞬間,羅妮耶就用盡渾身的力量往地面踢去。

背上透明的羽翼用力拍動,產生猛烈的加速度。瞬間跑過十梅爾以上的距離朝敵人迫近。這是艾恩葛朗特流超高速突進技「音速衝擊」。

「你這小姑娘也成為我們大志的肥料吧!」

傑普斯露出獠牙般尖銳的黃色牙齒來放聲大叫。將雙手的匕首轉一圈後換成反手拿著,準備以此來迎擊羅妮耶。

純白光輝包裹住那兇狠的模樣。

三道尖銳的破裂聲重疊在一起。緹潔發射出去的光芒,在空中超越了羅妮耶。

光素術的威力雖然不及熱素與凍素,但是具備壓倒性的射出速度與命中準度,最適合拿來遮蔽視線。而且米尼翁是用暗之力所製造出來,光素算是其相反的屬性,應該能給予他某種程度的傷害才對。

傑普斯被強烈光芒灼燒的臉面冒出紫煙。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但對羅妮耶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

淡藍色光芒斜向閃過往下揮落的兩把匕首之間。

月影之劍深深撕裂前侍從長的右肩,然後從左側腹離開。雙腳挺直僵立在現場的傑普斯,從嘴裡傳出了零碎的聲音。

「……庫魯加、陛……下…………」

瘦削的身體上半部開始往左下方滑落,掉落到絨毯上發出鈍重的聲音。遲了一會兒,下半身也從膝蓋開始崩落。

羅妮耶橫向跳躍來避開從兩塊肉塊切斷面噴出的漆黑血液。

雖然想著「這次真的打倒他了」的瞬間,全身似乎都快要脫力,但是戰鬥仍未結束。在術式詠唱結束之前,必須打倒庫魯加皇帝才行。

在眼前無聲搖曳的蠟燭圓圈。內部躺著閉起眼睛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然後他們對面是高舉著雙手持續詠唱式句的黑色斗篷男──

如果活過來的皇帝也是米尼翁的話,半吊子的攻擊絕對無法打倒他。必須跟傑普斯一樣,砍斷他的身體或者頭顱才行。

羅妮耶提起氣力,為了再次發動秘奧義而擺出長劍。

下一個瞬間,幾件事情同時發生了。

「羅妮耶!」

後方的緹潔傳出像是悲鳴的聲音……

「傑普斯,盡你的責任吧!」

中斷詠唱的皇帝發出宛如雷鳴的叫聲……

喀滋!

這樣的衝擊擊中了羅妮耶的右腳。

遲了一會兒後,猛烈的劇痛衝上腦門。一看之下,原來是只剩下頭部與左臂的傑普斯,手上的匕首已經深深陷入右腳背當中。而那把匕首的刀刃呈現斑斕的綠色。

強烈的麻痹蓋過疼痛,羅妮耶只能咬緊牙根。雖然必須在毒液繞遍全身前加以對應,但是毒素分解術有好幾種,不清楚是什麼毒性的話就無法判斷該用哪種術式。

「嗚……!」

發出呻吟的羅妮耶用劍砍斷傑普斯的右手。用劍尖勾住毒匕首的刀鍔,然後從腳上拔出。從傷口噴出的血已經變黑了。

羅妮耶心想至少要讓毒液流遍全身的速度變慢,於是生成五個光素,然後用劍在自己右膝上割出一道深邃的口子。雖然再次流血,但血液總算還是紅色。讓光素滲透進傷口後,以「mist shape」的式句將其變成霧氣來溶入血液中。

這樣光素就能抵銷一定程度的毒素,但要完全解毒就需要放在腰間隨身袋裡的藥草以及專用術式。現在只能豁出去,把知道的毒素分解素都用一遍了。

想到這裡羅妮耶就準備用左手打開隨身袋,但是指尖的感覺已經變遲鈍,所以無法順利解開皮革繩子。不只是受傷的右腳,連左腳都失去力量,身體搖搖晃晃地傾倒──

「羅妮耶!」

從後方跑過來的緹潔撐住快要跌倒的羅妮耶。這時傑普斯依然在地板上蠢動,緹潔立刻揮落制式劍把他的頭砍斷。

切斷黏土質物體的沉悶聲響與「鏘!」一聲尖銳的金屬聲重疊在一起。腦袋到下巴分成兩半的傑普斯,這次終於完全失去暫時的天命,融化成黏糊糊的模樣消失了。跪在附近的下半身也化為黑色黏液,在地板上擴散開來後隨即開始蒸發。

傑普斯頭顱消滅的地方掉落一個奇妙的東西。那是有著百合花瓣與猛禽類羽毛圖案的圓盤──在侍奉諾蘭卡魯斯皇帝家的人所被賜予的徽章里,花瓣和羽毛是代表最高位階。

圓盤從中央斷成兩半。看來是被緹潔的劍砍斷。這時從斷面冒出紫色煙霧,響起細微的悲鳴般聲響後消失無蹤。

剛才的現象是已死的傑普斯作為皇帝的米尼翁復甦時的謎樣核心。皇帝的頭裡大概,不對,是絕對也放了跟他自己有關的物品,就是那個東西給予黏土身體人格和記憶。

「緹……潔……」

羅妮耶抗拒終於上升到嘴角的麻痹感,呼喚著好友的名字。

──砍斷皇帝的頭,這樣應該就能打倒他。

雖然想繼續這麼說,但嘴巴已經不能動了。以左手抱住羅妮耶的緹潔,把制式劍插在地板上後隨即拚命在隨身袋裡摸索著。跟打倒皇帝比起來,她應該是以幫羅妮耶解毒為優先吧。羅妮耶沒有辦法責備她的判斷。因為立場相反的話,羅妮耶一定也會這麼做。

感覺庫魯加皇帝似乎從深深拉下的斗篷兜帽底下發出不屑的輕笑。那道笑聲里,感覺不到一絲對於長年效忠的傑普斯二度死亡的哀惜。

「Connect all circuit!Open gate!」

皇帝將雙手高舉到極限,瘦削高挑的身體大大地後仰,同時以破鍾般的聲音這麼大叫。

完全聽不懂式句的意思。但是在某種直

覺引導下,羅妮耶拚命將麻痹的脖子往後仰。

大廳挑高的天花板被塗成黑色,上面掛著幾盞看起來相當昂貴的油燈,只是上面沒有燈火。但此時吸引羅妮耶目光的是天花板中央──橫躺著的哥布林正上方所開的圓形洞穴。

洞穴的直徑應該有三十限左右吧。切割時不是很仔細,形狀歪七扭八而且木材的裂痕也還殘留在上面。那大概是用斧頭之類的東西,粗暴地將二樓房間地板挖開的結果。

到底是要做什麼……這樣的困惑,下一刻就變成了戰慄。

洞穴深處有某種黏稠黑色物體正在蠕動。那是黏性相當高,類似泥土般的物體,與構成死去的傑普斯肉體的黏土狀物體十分類似。

抬頭的羅妮耶與緹潔愕然注視著的前方,從洞穴中迅速滴下了黑色黏土,不對,應該說是黏液。看起來就像是被強大壓力擠出來,或者是以自己的意識爬出來一樣的行動。

黏液宛若汽球一樣膨脹、波動、打滾──隨著討厭的聲音破裂了。

變成漆黑瀑布落到地板上的黏液,瞬時吞沒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在羅妮耶她們眼前高高地堆起。當高度超過兩梅爾時,黏液才終於停止流下,但宛如生物的蠕動則沒有停止。就在內部包含著哥布林的情況下持續地彈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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