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2章 操偶師?(2/2)
只剩下屏息觀看的人們一片鴉雀無聲。
然
後——
「……真是令人驚艷啊。」
騎士迦流士打破沉默,做出如此評價。
佩特菈卡也環顧了謁見室一周,問道。
「究竟是誰?」
她也已經理解到人偶剛才的動作是用魔法辦到的了,所以她在尋找施法的魔法使。
嗯,看他們這麼驚訝,我們的努力就有價值了。
我露出笑容,對葛爾德先生點點頭。
「麻煩您介紹一下了。」
「——羅倫。」
聽到葛爾德先生叫她,和其他的矮人們站在一起,躲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的少女往前走了三步。
她雖然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但這畢竟是在皇帝陛下御前,臉上還是看得出一絲緊張的僵硬。
「這位是羅倫·賽利歐茲,年紀雖輕,卻是我們葛爾德工廠里的工匠。」
「…………」
羅倫隨著葛爾德先生的介紹,朝佩特菈卡等人深深地行了一禮。
※
羅倫的魔法技術確實高超。
別說我們了,就連身為掌權者,見過形形色色魔法使的佩特菈卡、騎士迦流士和札哈爾宰相都感到驚艷,可見她與凡人之間要畫條線,歸類到天才那邊才對。
可是——
目前不過是處於「讓人偶動得流暢生動」的階段而已。
最終目標是要讓人偶完完全全地成為佩特菈卡的替身演員——擔任她的替身。
為此,她必須接受特訓,以求將人偶操縱出佩特菈卡的感覺。
接下來她將不必再到我們的宅邸來,而是要在艾爾丹特城中準備的一處房間裡,在佩特菈卡本人的協助下進行此事。
「嗯——全部就是這些人了吧。」
佩特菈卡環顧聚集在房間裡的每張面孔。
房裡的人有我、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羅倫,加上輔佐羅倫的羅蜜妲,還有為了更進一階演出「佩特菈卡風格」而叫來的精靈羅伊克。
畢竟一般說來,矮人擅長的是可以干涉礦物的魔法。
精靈擅長的則是可以干涉風——或者應該說是空氣的魔法。
而聲音是物體震動引起的空氣波,所以我想——若是將風系魔法加以應用的話,是否就能夠改變聲音呢?在向我身邊的精靈——也就是羅伊克確認之後,他篤定地跟我說「可以」,於是我就把他拉進這項計畫的成員里了。
「…………」
「…………」
羅伊克和羅蜜妲互相斜眼瞥了對方一眼。
雖然這兩人平時老是在吵架——但是一旦到了艾爾丹特城裡,到了皇帝陛下御前,面對攸關帝國政治的工作,他們似乎就緊張到沒心情吵架了。
「那就馬上開始吧。」
說完後,佩特菈卡視線看向她身邊,那具坐在房間中央椅子上的等身大人偶。
像這樣把佩特菈卡和那具人偶放在一起,看起來簡直就像雙胞胎似的。
要是人偶動起來,跟她手牽著手跳舞的話,保證沒有人分辨得出來哪邊是哪個。
「…………」
包含羅倫在內,我們等待著皇帝陛下的指示。
然而——
「慎一。」
佩特菈卡轉動眼珠睨了我一眼,並且招呼了一聲。
「什麼事?」
「快點下達指令啊。」
「……欸?」
「『欸』?什麼欸啊,朕不是命你為這次訓練的指導人員了嗎?當然該由你來下達指令啊。」
佩特菈卡雙手扠著腰這麼對我說。
什麼嘛,我是看你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點頭說了那麼一句「那就馬上開始吧」,才……以為皇帝陛下要自己下達指令啊。
「啊……呃……那……」
我先轉頭看向羅伊克。
「總之,我們讓羅倫以動作為優先事項專注在魔法上,所以改變聲音、配合口部動作就交由羅伊克來試試看,可以嗎?這是第一次嘗試,所以放輕鬆點試試。」
「是——」
即使我叫他放輕鬆點,羅伊克還是沒辦法馬上放鬆下來——他用僵硬的表情點點頭。
「然後是……佩特菈卡。」
「嗯?朕嗎?」
佩特菈卡發出意外的聲音,不知道她是不是完全把自己當成來看戲的觀眾了。
「佩特菈卡,你可以稍微走幾步嗎?走幾步好讓羅倫模仿你的動作。這是範本,先從讓人偶和範本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開始——等羅倫記住佩特菈卡的感覺之後,接著再讓她依照自己的判斷操縱人偶。」
「嗯,朕知道了。」
於是,佩特菈卡開始在房間裡走動起來。
靜靜地——宛如一名貴族小姐走在舞會的會場中一樣,動作中滲出絲絲端莊典雅。不對,她才不是什麼貴族,人家可是皇帝陛下啊。
不過……
「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怎麼不太對了?」
聽到我的嘟噥,佩特菈卡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你照平常時那樣走就可以了。」
「朕不就是照平時的樣子在走嗎?」
「不……」
怎麼說呢……她感覺有點過度在意周遭的眼光,走起來太裝模作樣,像在刻意演出一個儀態迷人的自己。
「你平時走路應該是像這樣,感覺更抬頭挺胸——更囂張一點。」
我挺起胸膛模仿她走路的樣子,結果佩特菈卡露出一臉不滿的表情。
「朕、朕走路才沒有那麼奇怪!」
「該怎麼形容呢……有種,更任性一點的感覺。」
「誰任性了啊!」
「你、你沒有自覺嗎!?」
我一急之下,不小心把實話說了出來。
下一秒——迦流士和札哈爾宰相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笑什麼!?」
佩特菈卡怒目而視,氣得更厲害了。
絕對的掌權者發怒,絕大多數的人理應都會感到畏懼,但是——可能因為他們是親戚吧,迦流士只是很少見地笑著這麼回答。
「這……慎一說的確實也有那麼一點道理……」
「迦流士!」
佩特菈卡滿臉通紅地跺腳。
這位皇帝陛下的這種地方讓她看起來既稚幼又可愛。
「總而言之,像平時一樣,拜託了。模仿的如果不是佩特菈卡平時的動作,那就沒有意義了啊。」
「唔……」
大概是因為她也理解這個「特訓」的意義吧,佩特菈卡鼓著臉沉默了。
在我再一次拜託她之後,她——這次用稍微接近她平時一點的感覺,開始慢慢地在房間裡走動起來。
「羅倫,準備好了嗎?」
我轉頭向羅倫確認。
「準備好了,沒問題。」
在羅倫回答的同時,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也像是上了發條一樣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雖然那個動作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人類——
「…………」
但是下一秒,人偶就來到四處走動的佩特菈卡身旁,模仿起她的動作。
步伐、手的擺動、視線的方向。
羅倫持續操縱著人偶,一點一點地讓人偶的動作越來越接近佩特菈卡這個範本。
「很好,就是這種感覺。」
我這麼鼓勵著羅倫和佩特菈卡。
就這樣——讓羅倫學習「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皇帝陛下風格」的特訓,正式展開了。
※
——話雖如此。
但我們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艾爾丹特城裡。
因此,我、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回了宅邸一趟。
順便一提,雖然羅倫之前一直跟我們一起擠在宅邸里,但是現在事情告一個段落了,於是她便回到自己家中。
這是睽違半個月的日常用餐情景。
餐廳里有我、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還有繆雪兒、愛比雅、布魯克和雪利絲,由於最近忙得昏天暗地,我們好久沒有像這樣一起悠閒地享用繆雪兒做的晚餐了。
「不過,感覺可以一切順利呢。」
我一邊把食物往嘴裡送,一邊回想羅倫的樣子。
「那真是太好了。」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繆雪兒微笑著回答。
一直以來,如果我的工作順利,她就會像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對我來說,她的笑容已經變成一種成功的象徵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不過我也想要參觀一下!」
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往嘴裡塞的愛比雅,睜著充滿好奇的眼睛看向我。
那表情簡直像是個在跟父母索要新奇玩具的小孩子——哎呀,雖然很可愛啦。
「這有點困難啊……」
畢竟這算是機密事項,況且愛比雅是巴罕拉姆的間諜。
「總而言之,矮人們的工作也轉移到『量產』上,事情算是告一個段落了,我想接下來不會再那麼忙了,各位——感謝你們的諸多關照。」
我這麼說道。
等身大人偶的「開發」已經結束了。
雖然接下來還有製造相同的備用零件這項工作在等著我們,但是——這工作只要重複之前已有經驗的作業就好,不需要我來監督或特地下達指示。由於這邊的事也告一個段落了,所以我叫矮人們先返家一趟。
無論如何,這陣子添了大家不少麻煩啊。
特別是布魯克、繆雪兒和雪利絲,我想他們的負擔應該很大,畢竟繆雪兒和雪利絲要幫整天關在工地里的矮人們做飯送飯,還要打掃他們暫時寄住的客房、幫他們洗衣服,布魯克除了建造小犀之外,還要幫忙搬運追加的器材,這些都不是他們平時需要做的工作。
「接下來,只要那個孩子能夠順利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美野里小姐一邊用刀叉切開鴨肉一邊說。
「她看起來的感覺應該沒什麼問題。」
「感覺一切都會很順利,真是太好了。」
總之,與佩特菈卡替身人偶相關的一切都很順遂。
步調進展得太快了,反而有點恐怖——或者說,這讓我突然開始擔心起自己是不是有忽略掉什麼重要的事情。
「如果這是輕小說或漫畫的話,這時候就會出現『起承轉合』的『轉』——發生讓所有一切通通翻盤的事件。」
「別說了,光流先生。」
聽到光流先生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垮下臉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總覺得這話從光流先生你口中說出來好恐怖。」
「是嗎?」
光流先生裝出一本正經的表情啜著茶。
然而——他的表情倏地認真了起來。
「可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咦……什麼事?」
我不禁戒備起來。
光流先生原本就是日本政府為了取代不聽話的我而送過來的人——也就是來搶我位子的,說得更直接一點,他是來跟我爭奪「安謬特克」總負責人這個位子的「敵人」。就我看來,在發生了種種事情之後,我們姑且是和解了——但是光流先生心裡是怎麼想的,這點我並不清楚。
「說到等身大可動式人物模型……」
光流先生以平靜的口吻說。
「就會想到性愛娃……」
「OK,你給我閉嘴!」
我磅磅磅地拍桌大吼。
「是說——你幹麼突然這樣嚇人啊!?害我緊張了一下!」
「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而已啊。」
「的確,那人偶的體型就跟佩特菈卡一模一樣,雖然應該沒有把那個那個的部位做出來,但是感覺確實比抱枕更能讓人興奮起來,等等,羅蜜妲他們的確很有可能會擅自加裝一些不必要的功能,但是那畢竟太重了,沒辦法用騎——不對!總而言之!不是這樣的!不是!」
我又不是為了這種目的才製作人偶的!
以結果論來說,看起來或許很像是那麼一回事,但是目的是不同的,我沒有那種想法,所以無罪!大概!
我對內對外都努力進行辯解。
然而——
「杏艾娃?」
「那是什麼?」
「夠了!你們不必知道!」
我對茫然地歪著頭問我的繆雪兒和愛比雅大叫。
那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純潔女孩需要知道的事情!那是該一個人偷偷摸摸享受的東西!大概!雖然說最近好像也有人讓那種東西坐在副駕駛座上!
「性愛娃娃就是——」
「就叫你別說了,光流先生!」
不知道為什麼,光流先生似乎格外愉悅地想向繆雪兒及愛比雅說明這個,而我拚命地阻止了他。是說——繆雪兒和愛比雅也就算了,要是讓「那個人偶其實是性愛娃娃」這種胡說八道傳到佩特菈卡或她身邊的人耳里的話,我們無疑會被問以不敬之罪斬首示眾啊!
「美、美野里小姐!美野里小姐你倒也說幾句話啊!」
我不禁向美野里小姐求助。
可是——
「…………」
美野里小姐雙肘撐在桌上,十指交疊。
她遮著嘴緊盯著我,和某個特務機關的司令、掙扎著要不要用泛用人型決戰兵器進行人類補完計畫的老爸(注11)如出一轍。
「男性版還沒好嗎?」
「……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眼鏡反著光這麼問。
我彷佛聽見她身後傳來轟隆隆隆……的爆炸聲,看見她身後聳立著黑色石板似的物體,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呃……那個……美野里小姐?」
「男性版還沒好嗎?」
美野里小姐重複了一次。
注11此指《新世紀福音戰士EVA》中特務機關NERV的司令碇源堂。
「如果能弄到兩具男性人偶,活生生的BL就不再是夢想了……只要準備好慎一ver.加光流ver.加克德巴爾卿ver.的話,還可以搞3P……」
「請不要這樣!」
那邊那個腐女,你給我閉嘴!
「三批?」
「3P就是——」
「光流先生!不要教她那種沒營養的事!用餐時禁止開黃腔!」
算我求你了!只有繆雪兒、只有繆雪兒你絕對不要污染她!愛比雅會來月事——每個月來一次的發情期——所以無可奈何!但是!只有繆雪兒!我希望她能一直是個純潔無邪的女僕!
——就這樣。
急得跳腳的我、絕贊發酵中的美野里小姐、裝出一臉正經相的光流先生,還有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的繆雪兒和愛比雅。
在我們這群人一旁——
「布魯克,你要添飯嗎?」
「那就再來一碗吧。」
只有布魯克和雪利絲夫妻倆和和平平、恩恩愛愛地繼續用著餐。
※
然後——又到了隔天。
一放學後,我就在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繆雪兒,以及羅伊克和羅蜜妲的陪同下前往艾爾丹特城。
此行當然是為了羅倫的特訓。
帶上繆雪兒的原因一則是因為她這天剛好來了學校,一則是因為在判斷是否符合「佩特菈卡風格」這點上,我想要徵詢她的意見。雖然佩特菈卡和繆雪兒之間有相當大的身分差距,但是自從經歷憂國士團事件以來,她們的感情就變得格外好——因此繆雪兒很了解佩特菈卡,這點甚至在羅伊克和羅蜜妲之上。
因此……
「放學之後還能跟美野里老師待在一起,我真是太感動了!」
「……謝謝。」
「這隻脫了韁的變態精靈失控時我會負責揍扁他的,請老師放心。」
「……謝謝。」
聽著身後羅伊克、羅蜜妲和美野里小姐的對話,我們在騎士的帶領下前往特訓用的房間。
但是——
「這地方還是一樣這麼大啊……」
我嘟噥著。
綿延不斷的走廊上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越往內部走,燈光照不到的昏暗處就越多——該怎麼說呢,有點恐怖。
要是有人叫我三更半夜一個人走在這裡,我一定會全力拒絕。
由於這裡的裝潢近似中世紀歐洲風格,所以處處散發著一種即使出現幽靈遊蕩、肖像畫轉動眼珠等靈異現象也不奇怪的氣氛。
而且——
「也不知道是怎麼設計的……」
事實上……我還搞不太懂這座艾爾丹特城的內部構造。
這座建築物原本就大得誇張。
實際上的人口密度低得可怕。
與城內的貴族、騎士、官吏等人們的數量相對之下,這座建築物的規模顯得太大了,即使像這樣步於其中,過不到人的時間也遠比遇到人的時間長得多。
再加上……
做為皇帝居所的艾爾丹特城原本就具備做為一座軍事設施——具備在非常時期可以當作要塞來堅守作戰的另外一面,所以裡面多的是九彎十八拐、在同一個地方繞來繞去的通道,這樣
一來,萬一敵人真的攻進來了,也會在裡面迷路或花上不少時間——這是考量到這點而採用的一種迷宮結構。
中庭和已經去過無數次的謁見室等熟悉的區域我還可以一個人走動,但是……只要稍微走出這些熟悉的場所,我大概就會迷路了。畢竟艾爾丹特方對於我們也不是全然地信任,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就把城裡的內部構造全部告訴我們。
因此,騎士的帶路是不可或缺的。
我們在城內走了十五分鐘左右,最後總算踏進了特訓用的房間。
在此迎接我們的是—
「朕等很久了,慎一。」
交疊雙腿坐在椅子上的兩個佩特菈卡。
「咦、咦?」
我不由得交互凝視這兩個佩特菈卡。
兩個佩特荒卡以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並排的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她們甚至連勾起嘴角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這已經超越雙胞胎的境界了。
簡直像是鏡子一樣。
順便一提,羅倫站在對面的牆邊注視著佩特菈卡,大概是因為她要追蹤佩特菈卡的行動,不能移開視線的緣故吧。我倏地回頭看向身後,發現跟我一起來的每個人都跟我一樣,目瞪口呆地定格了。
「太像了……」
我——將視線轉回佩特菈卡們身上。
「……像過頭了,感覺反而有點不舒服啊。」
「你說什麼!?」
聽到我這麼評價——左邊的佩特菈卡馬上豎起眉毛跳了起來,右邊的佩特菈卡晚了一拍後也跟著跳了起來。
「啊,這邊這個是真的。」
因為要看著本尊再加以模仿,所以人偶的反應無論如何都會慢上那麼一點點。就算進行簡短對話或稍微做點表情時的時間差幾乎可以無視,但是一旦突兀地動起來,就一定會產生可以用來辨別的延遲。
不過,本尊大概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和替身人偶同台,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在愚弄朕嗎,慎一!」
「不是不是,我說的不舒服不是那個意思。」
看來她似乎對我所說的那句「不舒服」耿耿於懷,兩個佩特菈卡一起瞪向我。
「是因為我搞不清楚哪邊是那個嘛,為了讓本尊和人偶出現一點反應上的差別,所以才試著說些比較過分的話,抱歉啦。」
「哼……」
佩特菈卡看來是接受了這個說詞,她沒有再繼續向我抱怨。
「不過,真的好像啊。」
美野里小姐用感嘆般的口吻喃喃說道。
「稍微遠一點看,真的分不出來。」
誠如美野里小姐所言。
人偶本來就被做得跟佩特技卡很像,單就長相來說,相似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即使如此,它在處於站、臥等狀態的時候,還是可以感覺得出一股人偶感……感覺不到躍動感或生命娥。
而——
就像剛才佩特菈卡和羅倫讓我們看的那樣,當她們擺出同樣的姿勢,做出同樣的表情之後,那股人偶感就消失了。
當然,在能夠感覺到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下看它還是會感覺到不太對勁,不過那股不對勁是在本尊站在它旁邊加以對照之下才產生的……乍看、遠看之下肯定不會有人發現。更何況動起來之後,不格外仔細去看根本分不出來哪個是本尊,畢竟實際上,我們一時間也無法分辨出哪個是本尊。
即使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人偶的存在,卻還是分不出來。
不知情的人就算看到佩特菈卡的人偶,大概也不會發現那是假的吧。只要讓羅倫更進一步地掌握到佩特菈卡的風格,說不定有朝一日,我們甚至會搞不清楚在謁見室里見到的人是何者。
「繆雪兒你覺得怎麼樣?」
我詢問身旁的繆雪兒。
她曾看過好幾次製作途中的人偶——但是應該是第一次看到和佩特菈卡站在一起並且動起來的替身人偶。
「好厲害……好像真的有兩個陛下。」
繆雪兒愣愣地說。
看她的樣子應該不是在客套,佩特菈卡和替身人偶在繆雪兒的眼中看來應該是真的很像,非常好。
「那,我們趕快開始吧。」
在我一聲令下,大家點了點頭。
「羅倫,可以請你讓人偶模仿佩特菈卡的動作嗎?」
「好的。」
羅倫點頭。
「羅蜜妲和繆雪兒,你們如果注意到什麼事就告訴我,羅伊克準備施展變聲魔法,佩特菈卡當範本,隨意地動一動、說說話。」
在我這麼發號施令後——為了能看到人偶的樣子,除了佩特菈卡以外的人都移動到對面的牆邊去和羅倫站在一起。
「…………」
感受到來自房內眾人的視線,佩特菈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張開嘴巴,打算說些什麼……可是。
「唔……」
那張櫻花色澤的嘴裡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
她反而是露出一抹焦躁的表情碎碎念了起來。
「怎麼了嗎?」
「突然要朕說話好睏難啊……」
佩特菈卡嘟噥著雙手環胸。
人偶遲了一秒後也跟著環胸。
然後——
「突、然、要、朕、說、話、好、困、難、啊。」
人偶嘴唇一動,這麼說道。
嗯……要將風系魔法加以應用,藉此改變聲音果然很困難嗎?台詞講得有點生硬。不過根據羅伊克的說法,多練習幾次的話,應該可以調整到不會不自然的程度。
「像平時一樣就行了。」
「嗯……」
「嗯……」
「比方說,你可以『喔——呵、呵、呵!』地笑一下。」
我這麼提議。
當然,我原本是想要幫佩特菈卡解圍的,結果她本人似乎覺得不太受用。
佩特菈卡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說。
「朕才不會那樣笑!」
「啊咧?是這樣嗎?」
「朕、才、不、會、那、樣、笑!」
「聲音再稍微加點緩急,說不定會比較像陛下。」
「……是。」
聽到光流先生的指摘——羅倫答道。
施展改變聲音的魔法是羅伊克的工作,但是原本的聲音還是羅倫的。
「繆雪兒、羅蜜妲,聽起來怎麼樣?」
我問她們兩人。
事實上,我把繆雪兒帶到這個練習地點的理由還有一個——也就是這個。
魔章戒指。
我們可以憑藉著這件魔法道具互相溝通理解,但是這原理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心靈感應,它用的是一種連結精神與精神,然後將配戴者所說的話加以翻譯的魔法,因此無法翻譯文字或用機械錄音下來的語言。
這一點——其實也反映在羅伊克將羅倫的聲音「變聲」的魔法上。
由於中間介入了魔法處理過的「變聲」,所以我們雖然聽得到「聲音」,卻無法以翻譯過的狀態接收到那句話。
當然,我和美野里小姐勉強可以聽得懂一些簡單扼要的艾爾丹特語,但是——卻聽不出細微的語調抑揚頓挫。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徵詢以艾爾丹特語為母語的人的意見。
「抱歉,我覺得聽起來像是羅倫在說話。」
羅蜜妲說。
「怎麼可能!你是說我的魔法沒用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聽起來就是這樣啊!」
羅伊克臉色變了,羅蜜妲則是不耐煩地這麼頂回去。
「聲音的確是改變了,但是,我平時常聽羅倫說話,知道她講話的特徵,所以,即使聲音有點不太一樣,卻還是會覺得,啊『是羅倫』。」
「……我也是這麼想的。」
繆雪兒也一副很抱歉的樣子這麼說。
「陛下說話時的語氣我聽過很多次,所以……如果問我一樣不一樣的話,那個……」
「果然如此啊……」
我嘆了口氣。
現在的問題出在——羅倫的演技。
由於羅伊克的魔法只要結束變聲上的調整——只要完成了變換的基礎,接下來就不需要再進行現場調整,可以在完成後直接把魔法嵌入魔法道具里。
但是,要將人偶當成佩特菈卡的替身來使用,必須要能夠因應該場合的狀況進行簡單的應對……就算聲線可以想辦法搞定,說話方式也沒辦法靠魔法來達到一致。
「要學佩特菈卡的說話方式可能才是最困難的部分吧
……」
「聲音找其他演員來擔綱也是個辦法。」
光流先生說。
就在這時候——冷不防地傳來一陣敲門聲。
「什麼人?」
我們中斷了特訓——由佩特菈卡代表問道。
「陛下,是我。」
「是迦流士啊,進來。」
「是。」
回覆聲響起,房門也同時被人打開。
走進來的是銀髮的美形騎士迦流士。
「怎麼了?」
「發生了一件急事。」
「朕在這裡。」
「……失禮了。」
對著人偶說話的迦流士咳了一聲,轉向本尊。
「請您回去一趟。」
「嗯?」
聽到迦流士用平穩語氣提出的請求,佩特菈卡嘟起嘴巴。順便一提,她身旁的人偶也嘟起了嘴巴。
「……陛下。」
「真沒辦法。」
聽到迦流士一副準備曉以大義的語氣,佩特菈卡嘆了一口氣。
「朕暫時離席,在這段期間內也別荒廢練習了。」
留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佩特菈卡與迦流士一同離開了房間。
這也沒辦法,或者說,這種情況早在預料之中。
畢竟佩特菈卡是皇帝陛下,不論她將行程安排得再怎麼妥當騰出時間來,工作還是會成堆成山地冒出來,接下來的訓練她應該也會常常像這樣中途離席吧。
「好,那麼,羅倫,你可以用人偶模仿佩特菈卡,隨意地動一動嗎?」
說完後,我看向羅倫。
……然而。
「…………」
羅倫沒有動作,她沒有要施展魔法的樣子——而實際上,佩特菈卡模型也的確是呆立著沒動,什麼反應也沒有。
「怎麼了嗎?」
光流先生開口詢問定格的羅倫。
「那個……」
羅倫迷惘地眨著眼睛看著光流先生——接著將視線轉向我,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淡,我卻從中看出了某種困惑的感覺,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所謂的……隨意……具體上指的是什麼意思……?」
「……咦?啊、啊啊。」
我這才發現到自己下達的指示太含糊了。
也是啦,畢竟練習才剛開始,突然叫她「讓人偶以佩特菈卡的感覺隨意地動一動」實在有困難,況且之前我叫佩特菈卡「隨意地動一動」時她也很困惑。
「啊……呃,那麼,先讓人偶從椅子走到牆邊,然後再走回來坐下,可以嗎?」
「知道了。」
羅倫點頭,然後舉起手臂,將掌心朝向佩特菈卡模型。
她詠唱咒語,不久後,佩特菈卡的腳就動了起來。
佩特菈卡模型走到牆邊,然後轉個方向,像個軍人在行進般擺動雙手走近椅子,接著坐了下來。
「這樣……可以嗎?」
「呃……」
我一時間答不上話來。
該怎麼說才好,那動作完全如我所言,從椅子走到牆邊再走回去坐下,完全沒錯,沒錯是沒錯,但是……
「沒有表現出佩特菈卡的風格啊……」
不對,豈止如此。
那完全就是人偶般的動作啊,一點人類的感覺都沒有,純粹就只是個擁有人類外型的機械在動而已——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聽到喀鏘、喀鏘的聲音。
「…………」
這該怎麼說明才好——我詞窮了。
一直站在牆邊看著這一切的光流先生走上前,代替我說。
「因為是皇帝陛下,所以我想走路時要抬頭挺胸、威風凜凜一點會比較好喔。」
光流先生模仿著走了幾步。
他輕輕握拳,挺著胸膛,原地踏了幾步。
「…………」
羅倫輕輕地點了點頭,操縱人偶動了起來。
依照光流先生所示範的動作——動得一模一樣。
這回人偶的動作總算變得「人模人樣」了。
彷佛有另外一個光流先生站在那裡似的——
……啊咧?
我的腦里閃過一股不對勁的感覺。
這該不會是……
「坐著的時候,翹著腳或許會比較有那麼一回事。」
「也可以換幾次腳喔。」
繼回到牆邊的光流先生之後,美野里小姐也跟著提出建議。
「……知道了。」
羅倫點頭,再度——讓人偶動了起來。
佩特菈卡的塑像再次用機械式的僵硬動作坐上椅子,慢慢地交疊雙腿,不過顯然有哪裡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怪在施力的方式。
「換……幾次腳……」
羅倫喃喃自語。
同時,坐在椅子上的佩特菈卡也將翹著的腳換了一邊。
幾秒後,再換一邊。
再幾秒後,又換一邊。
又過了幾秒後,接著換另一邊。
「這……等一下,停停停!」
我不由得揮著手朝羅倫大叫。
「一直換腳很奇怪吧!?」
保持著一定的間隔——像是算好了時間似的,每隔一段固定的秒數就換一次腳,簡直機械得無以復加!還有,翹腳的那個姿勢本身也怪怪的,比方說,翹腳時通常是將上面的那條腿「放在」下面的那條腿上——也就是處於將上面那條腿的重量放在下面那條腿之上的狀態,但是眼前這個人偶卻不是這樣,它只是做出翹腳的「樣子」,力量反而均等地放在全身上……看起來就像是在全力維持「翹腳坐著」這個特定的姿勢一樣。
「咦?可是……你們剛才說要讓它換腳……」
「是這麼說過沒錯!可是也要適可而止啊!」
「…………」
羅倫皺起眉頭,陷入思索。
(……果然沒錯。)
我終於發現剛才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來的了。
剛才她是模仿著佩特菈卡的動作在操縱人偶的,意思就是說有範本可以看,她不需要去咀嚼、吸收,只要像在複製一樣,讓人偶做出相仿的動作就好。
但是,要是沒了範本的話呢?
(簡單來說,她之前在做的事情不是模擬,而是在複製啊……)
比方說,這裡有則數學問題。
老師解題給學生看之後,那名學生將解題的過程一口氣背了下來,當遇到相同的問題時,學生可以很容易地寫出正確解答。但是,這並不表示那名學生理解了解題的方法,學生只是將老師寫在黑板上的「答案」完完整整地背下來而已。
所以,只要遇到別的問題或是應用題,那名學生就會卡住了。
或者又比方說……
有個人喜歡某位畫家的畫,一直持之以恆地在臨摹他的畫,而且「只」臨摹他的畫。
臨摹了幾百張幾千張之後,這個人得到了可以「再現」那位畫家的畫的技術,而且技術達到旁人難辨真假的境界。
但是,這個人並不是在理解了人物的骨骼、肌肉之後進行繪畫的,他只是將記錄在二次元平面上的點和線原原本本地轉移到另一張紙上而已,由於這個人的這項技能專業化了,所以他無法憑藉自己的想像畫出「具有那位畫家的風格,但是那位畫家不曾畫過的圖」,這個人獲得的技術純粹只是「做出相同的東西」而已,甚至不能算是「模仿」。
「你至今為止已經看過陛下很多次了吧?」
光流先生問羅倫。
「陛下走或率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難道完全沒有在看嗎?」
「不是……」
「你有在看吧?那隻要照著那個樣子去模仿不就好了嗎?為什麼會做不到?」
「光、光流先生……」
當然,光流先生的語氣里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只是,聽起來的感覺會因人而異。
「你稍微、那個、溫柔一點。」
「溫柔一點?咦?」
光流先生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光流先生本來就是個在各方面都能發揮長才的人,所以他很有可能無法理解笨拙的人的心情。「這種事本來就應該做得到」、「然而你為什麼做不到?」——即使他本人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覺得不可思議而已,但是對於笨拙的人來說,卻可能覺得自己被瞧不起,或是被罵了。
爸爸是輕小說作家,媽媽是遊戲原畫家——一路看著身邊這兩位創作者長大的我,非常明白橫亘在「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人之間的鴻溝。
光流先生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不過,光是沒有錯——並不能解決問題。
「好了好了。」
大家先冷靜點——美野里小姐露出苦笑介入我們之間。
看到光流先生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閉上嘴巴之後,我們再次看向羅倫。
結果——我傻眼了。
「這……」
羅倫的眼眶裡泛著淚水,身體發著抖。
「嗚……」
她的嘴唇里發出小小聲的嗚咽。
像是潰了堤似的——那聲小小的嗚咽成了決堤的信號,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羅倫的眼中滴落,不成句的嗚咽聲也從她的嘴裡溢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
「啊、啊、啊、這!」
我才想問為什麼咧!不過這話說了她肯定又會以為我在罵她,所以我姑且先跑到她身旁。
「不、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畢竟才剛開始!」
即使我這麼說,羅倫還是用手背揉著眼睛哭個不停。
啊啊啊啊啊!該怎麼辦才好!我最怕看到女孩子哭了啊……!
我傷腦筋到最後——
「這、這、這……對了,都是光流先生不好!」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責任推卸到光流先生身上。
「什……什麼啊,這是我的錯嗎!?」
光流先生少見地露出慌張的模樣大叫。
他大概也沒想到羅倫居然會哭吧。
不對——不只是我跟他,美野里小姐、繆雪兒、羅蜜妲和羅伊克也是,大家大概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畢竟羅倫平時應答得體、魔法精湛,人又認真。
所以我們搏自把她認定成一個不容易氣餒而且努力的人,完全沒想過她的抗壓力居然會這麼低——或者說是沒想過她居然會像這樣說哭就哭。
啊啊,真是的,這是怎麼了啊!
總而言之,我和大家都需要冷靜一下頭腦。
「呃、呃……先休息吧,休息!我去上個廁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著急的緣故——下半身的生理現象正好在此時來訪,我以此為由,逃避似的暫且離開了房間。
※
這是一件相當有名的事——據說凡爾賽宮當初並沒有廁所。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啦。
在建立起自來水系統、開發出沖水式廁所之前,人們用的主要應該都是旱廁……這也是在確立了將排泄物當作肥料來利用的體制後才成立的一種方式。
中世紀歐洲時的排泄物一般似乎都是丟在庭院或馬路上的。
而且……這點在艾爾丹特帝國也沒什麼太大的分別。
我們宅邸里的廁所也是所謂的旱廁。
這在平房或是只有一樓有廁所的地方倒還無妨……但是在艾爾丹特城這座結構有好幾層的超巨大城堡里,情況就變得更不好辦了。
就算要用旱廁,那也得要有「高度」。
畢竟旱廁不像沖水式廁所一樣可以把排泄物沖走,如果要在每一層樓都設置廁所的話,就無可避免的要在樓下的人頭上建構囤放排泄物的構造,這就各方面——像是濕氣、臭味、衛生,最重要的是在精神上——來說都不太好,畢竟設施一旦巨大,裡頭要用廁所的人也就多了,累積起來的量大概不是開玩笑的。
那麼,這座艾爾丹特城裡的廁所究竟是怎麼設計的呢?
事實上……這裡的廁所意外的先進。
艾爾丹特城的廁所大抵上都集中在外緣,這似乎是因為——這樣比較容易把外面的空氣抽進來,艾爾丹特城其實有專門掃廁所的魔法使,會定期「風洗」廁所。
他們會用風把排泄物吹進安裝在外側牆壁上的桶中,風在降低臭味的同時也會吹掉濕氣,因此排泄物會在掉進桶中的過程中乾燥、減量,最後幾乎不會有臭味。
而這些排泄物最後會集中交給肥料業者帶走,用在農耕上,整套流程非常有制度。
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我超佩服的。
雖然在艾爾丹特城裡解手並不會因此而變得比較輕鬆啦,就如先前所述,城裡的廁所大多設在比較外緣的地方,加上城中的通道本身又特別錯綜複雜……不熟悉內部構造的外人就算臨時想用,也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抵達廁所。
所以……理所當然的。
「唉…
我嘆著氣走在通道上。
……這裡,是哪裡啊?
別說是我要回去的那間房間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走到什麼地方了。
是的,我完全迷路了。
前陣子在地下工廠的時候也好,現在也罷,說來丟臉,但是我迷路的情況好像特別多,可我明明不是什麼路痴啊。
這座城——果然太大了。
真虧佩特菈卡他們能夠在裡頭走來走去不迷路。
可能的話,真希望可以找人來幫我帶個路——可是我左右張望,就是看不到人影,綿延不斷蜿蜒曲折的走廊上視野不佳,飄著一股沉重的寂靜。
這情景甚至讓我開始不安了起來,懷疑這裡該不會其實是座廢墟吧。
這地方太巨大了,感覺連衛兵的數量都不太夠。
「嗯……」
隨便走走的話走得回去嗎?
呃……可是,之前在地下工廠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到處亂走的結果就是迷路得更徹底了。
人家都說迷路時不要隨便亂跑比較好,所以我還是待在原地不動,等大家發現我沒回去後出來找人吧。
不過,這座城堡到底還是個閉鎖的空間,到處走走的話,說不定就會走到有看過的地方了?聽說離開迷宮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手摸著某一側的牆壁一直走,走到最後就能走出去了,這說法我以前曾經在好幾本書上看到過,雖然這個辦法很土法煉鋼,感覺會耗費很多時間。
我一邊想一邊在城內走動。
「……嗯?」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走到了一扇巨大的門前。
這扇門大得過分——感覺非常堅固,它大概很厚吧,看起來好像比謁見室的門還嚴實,上面卻沒有什麼裝飾。
整扇門都散發出一股「禁止進入!」的感覺。
這裡究竟是什麼房間?
莫非是集艾爾丹特所有寶物於一室的寶庫之類的!?
不過,如果是寶庫的話,那也未免太樸素了——
「——什麼人!」
「……!?」
聽到這聲突如其來的強烈怒喝——不經意地用手去摸門的我嚇得身體一跳。
轉頭一看,只見兩名輕裝披甲、腰上佩劍的士兵一左一右地從走廊上包夾我,他們兩人都殺氣騰騰地將右手按在劍柄上,處於隨時可以拔劍的狀態。
怎麼回事?難道我闖禍了?我踩到什麼地雷了嗎!?
「離開那扇門!」
「咦?啊,是、是!」
我連忙把手縮回來,從那扇門前跳開。
然而,士兵們似乎還是不滿意,他們來到我身旁,用充滿警戒的眼神瞪著我。
「你這傢伙想幹什麼——」
「喂,等等,這傢伙、不對,這位是……」
右邊的士兵口氣兇惡,另一方面,左邊的士兵卻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制止了他的同僚。
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下一秒,一聲尖銳的怒喝傳了過來。
我轉頭一看——發現一名銀髮的少女正大步大步地從走廊對面往這裡走過來,還看見她身後跟著兩名禁衛騎士。
「陛下!」
兩名士兵連忙低下頭。
「佩、佩特菈卡……」
「朕趕緊把事情處理完了過來看看……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佩特菈卡詢問兩名士兵。
「是、是這個傢伙——」
「這個傢伙?」
佩特蒞卡眯起眼睛責問慌慌張張地說明的士兵。
「你把我國的貴賓稱作——『這個傢伙』?」
「不、不是的!是、是因為這位大人他,那個,用手去摸了保管庫的門——」
在發怒的佩特菈卡面前,兩名士兵都嚇得語無倫次。
他們大概是看守放在這扇門後的某種東西的衛兵,因為看到有陌生人靠近,於是就從附近的值班室還是什麼地方沖了出來。也就是說,他們只是盡忠職守而已,不幸的是,他們不認得我的臉。
老實說——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那個,佩特菈卡,這些
人——」
「朕知道。」
佩特菈卡嘆了一口氣,對兩名士兵說。
「你們盡忠職守,該予以表揚,但是,也得冷靜點判斷情況。」
「是……是!」
兩名士兵當場磕頭跪拜。
接著,佩特菈卡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這邊來」。
「慎一,那地方不可以隨便靠近。」
「是這樣嗎?」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說完後,佩特菈卡抓住我的手腕,拉著我邁步離開。
我也沒什麼要抵抗、非得留下來不可的理由,於是就這樣讓佩特菈卡拉著跟在她身後。
是說,佩特菈卡,手!
看到佩特菈卡的手抓著自己的手腕,我總覺得我的臉開始熱了起來。
對於單身歷史與年齡畫上等號的我來說,像這樣和女孩子牽著手走路就已經夠讓人激動了,更何況對象還是個像佩特菈卡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這讓我更急更慌了。
「那、那個,抱歉……我迷了路。」
「你不是故意要接近那裡的,這點小事朕還是知道的。」
佩特菈卡邊走邊說。
「不過,就算不是故意的,還是不能接近那裡,接近了可沒什麼好處。」
「那裡是做什麼用的房間?」
從佩特菈卡的說法聽起來,那裡似乎不是寶庫之類的地方,我知道還是不要談這個會比較好——卻又輸給好奇心,忍不住問了出口。
「…………」
佩特菈卡一瞬間像是陷入思索般沉默了。
大概是在斟酌能不能告訴我吧。
「啊,不方便的話不說也沒關……」
「不,跟慎一你說也無妨。」
佩特菈卡輕輕地點頭,轉過頭看向我——更正,是看向我們的身後,剛才那扇門所在的方向。
「那裡是保管庫。」
「保管庫的意思是,那裡果然是寶庫嗎!?金銀財寶嘩啦嘩啦的那種!?」
「不是。」
佩特菈卡用冷淡的口吻否定了我莫名亢奮起來的發言。
「那裡保管的是危險物品。」
「危險物品……」
「比方說——朕之前也提到過的,憂國士團持有的『驅逐之焰』。」
「那、那裡放了那種東西?」
這麼說起來,我的確聽說過「驅逐之焰」是保管在艾爾丹特城裡的。
原來是放在那裡保管的啊。
可是——
「不是說放在地下保管庫嗎?」
「正確的說,那扇門後面有條通往地下保管庫的樓梯。當然,因為派了人嚴格看管,一般來說,要想把裡面的東西偷出來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不想被扣上無端的嫌疑,那就不要靠近。」
「……說、說得也是。」
看來那地方似乎相當於軍事基地的彈藥庫或是戰利品保管庫。
難怪外部人士接近會被懷疑。
搞不好的話,就算中了對付入侵者用的機關也不奇怪。
「幸好朕恰巧經過。」
「就是啊……大恩大德感激不盡!」
佩特菈卡及時出現真是太謝天謝地了……不然事況照那樣發展下去,說不定會演變成一場小騷動。
「話說起來,慎一,你怎麼會迷路?」
「啊啊,這是因為——我稍微去方便了一下,然後就找不到回那間房間的路了。」
「原來如此。」
佩特菈卡依舊拉著我的手走路——我現在只能看到她的後腦杓,卻還是可以從聲音里得知她臉上露出了苦笑。
「那間房間和這裡是反方向吧。」
「啊……」
意思就是說,我完全搞錯方向了嗎?
以後還是別自己隨便亂走了。
「吶,佩特菈卡,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靠近那裡了,所以,那個,不要拉我。」
「…………」
佩特菈卡沒說話。
也沒有鬆開手,反而更用力地抓緊了我的手埋頭往前走。
然後——
「慎一你真是個呆子。」
「咦?」
「朕不牽著你的話,你一定馬上又會走丟了!」
她這麼說。
這……我在地下工廠時的確也迷路了啦,但是被她講得跟個幼兒差不多似的,總覺得好丟臉啊。
是說——我仍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是總覺得可以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一股莫名的愉悅或開心,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不管怎麼說,佩特菈卡似乎暫時沒有放手的打算。
「是說,她的情況如何?」
「欸?」
「欸什麼款,朕在問羅倫的情況,她還挺有一套的。」
佩特菈卡轉換了個話題。
看來她的事情似乎處理完了,應該會直接跟我一起回那間房間吧,真是謝天謝地,不過——
「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嗯,情況還算不錯,不錯。
(可是呢……那個……)
我想起羅倫哭泣的瞼。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大概是出在誤判她的性格及能力的我身上吧。
她確實擁有出眾的能力。
然而,那不是我們所期待的「模仿」,而是「複製」——而且不是依靠理論,而是單憑感覺來的,就連她本人都無法區別這兩者有何不同,所以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做錯了什麼,又是為什麼會被罵。
當佩特菈卡這個範本在旁邊時,她可以完美地加以摹寫。
但是,更進一步的要求她就做不到了——結果,要讓人偶動得像佩特菈卡一樣,得要有佩特菈卡在旁邊才行,替身根本沒有意義。
搞什麼啊……
「慎一?」
看我一言不發,佩特菈卡歪了歪頭。
同時間,佩特菈卡停下了腳步。
我一看,才發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扇熟悉的門——是特訓用的房間。
房裡隱約傳來光流先生的聲音。
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我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
佩特菈卡則是突然看向我和她牽著的手。
接著,她像是猶豫、又像是遺憾地停頓了一會兒才把手放開——會有這種想法,我也實在是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大概。
佩特菈卡一邊開門一邊朝著房裡說。
「朕回來啦,情況怎麼樣……」
「所——以——說!」
結果一開門就聽到一陣大叫聲劈頭飛過來。
我一瞬間還想說「是誰?」,結果發現那聲音是來自光流先生。
「為什麼做不到呢!」
光流先生站在房間正中央,雙手扠著腰,朝著同樣站在房間正中央的羅倫大吼,那聲音里透露出一股明顯的焦躁,讓人完全想不到是發自向來從容不迫的他。
啊………………………………………………………………慘了。
「這種事稍微想一想不就懂了嗎!?」
「好了好了,光流,你冷靜點……」
「羅倫小姐被您嚇到了,所以,那個……」
「哇啊啊啊啊啊啊!」
「羅倫、羅倫,光流老師並不是在罵你——」
「…………」
提高了嗓門的光流先生、安撫著他的美野里小姐和繆雪兒、已經陷入嚎啕大哭狀態的羅倫、在安慰她的羅蜜妲,還有隻能傻眼地看著這一切的羅伊克。
完了。
我以上廁所的名義宣告休息,原本是期待大家能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適當地放鬆一下,冷靜下來——結果反而造成反效果了。
我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概是這光景太出乎意料了吧,目瞪口呆的佩特菈卡轉頭問我。
「…………」
還問我怎麼一回事?就是你所看到的這麼一回事啊,皇帝陛下。
(前景堪憂啊……)
我先朝佩特菈卡做出一副「我也沒轍」的樣子,對她搖了搖頭——接著,我覺得自己也該調停一下光流先生和羅倫,於是介入了他們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