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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章 母親,來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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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獲得成功的精靈似乎很少,不過弗格倫家好像是個例外,弗格倫家被允許進出人類世界,而且是貴族或巨商的宅邸……然後,法爾梅爾小姐就是在那裡……『媽媽』似乎就是在那裡遇見了『爸爸』。」

「原來如此……」

「……可是……『爸爸』他,那個,好像不是什麼好人……」

我連那位「爸爸」的名字都不知道。

寄養的家庭當然不會告訴我——但是就連法爾梅爾小姐都不告訴我。

「聽說媽媽為爸爸貢獻了許多,甚至還影響到了工作。」

「貢獻……?」

慎一大人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唔……這該說是渣男還是什麼嗎……」

說完後,他露出了苦笑。

「渣男?」

「咦?啊啊,就是指沒有用的男人。」

「……或許是吧。」

我嘆了一口氣,點頭。

之所以要隱瞞姓名,若不是因為對方是個身分地位很高的人物,一旦對精靈女孩出手這種事公諸於世就會變成醜聞引起騷動——就是因為那個人本身有什麼可恥之處。

而我爸爸好像是屬於後者……

「當時,掌握家中實權的人是外公——法爾梅爾小姐的父親,他非常震怒,把他們兩個人分開了。法爾梅爾小姐因為擁有預知未來的力量,對經商而言很有用,所以沒有被趕出家門,但是卻

被幽禁了起來。」

「……幽禁?」

「關在家裡,幾乎不能外出。」

「啊……」

慎一大人不知為何露出了苦笑,用指尖搔了搔臉頰。

「自己繭居起來的話就算了,被迫的話會很痛苦吧。」

「……我也這麼想。」

我點頭。

老實說,我在寄養的人家裡也因為「不體面」的緣故,被迫過著形同幽禁的生活,我無法忍受,於是逃離了那個家——接著在街上過著形同孤兒般的生活,但是即使如此,我選是完全不想回到那種彷佛被關在籠子中的生活。

「法爾梅爾小姐知道自己懷孕了之後,好像也為了要不要墮胎而跟外公起過爭執。但是,因為小孩說不定會和法爾梅爾小姐一樣擁有預知未來的力量,所以外公決定看看情況……結果,我在嬰兒的時期也沒有像是具備那種力量的強大魔力。」

法爾梅爾小姐擁有的魔力似乎比精靈的標準值高出一個層級,而我的魔力量反而比較接近人類的標準值,所以外公判斷我應該不可能發揮出預知未來那類特殊的力量。

「於是我便被送去寄養了。」

「……太過分了,那算什麼啊!?」

慎一大人少見的繃起臉這麼說。

「他把自己的孫女當成什麼了!」

「慎一大人——」

「對買賣經商有沒有利益,他連自己的家人也只會這樣考慮嗎?」

看到慎一大人憤慨地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那些都是早就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而且還是和慎一大人毫無關係的事情。

但是他卻好像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來看待一樣——

「不過,那好像也是無可奈何的。」

「什麼無可奈何——」

「光是勾引人類的精靈這點就夠不體面了,更何況還有了小孩……這種事情要是傳了出去,不只是不利,還有可能會讓弗格倫家就此衰微。畢竟精靈要想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做大生意,那就不能冒犯人類,惹人不高興……」

「啊……!」

慎一大人瞪圓了眼睛,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

「原來是這樣啊……也有可能是在『找藉口』啊……」

「——找藉口,嗎?」

我不懂慎一大人所說的意思,於是歪了歪頭。

「我是不認識繆雪兒的外公啦,他也有可能真的是個相當過分的人,不過……」

慎一大人抱著胸說。

「也有另一種想法是,你外公拿『說不定會有用』當藉口,避免孫子在出生前就被殺掉,對不對?」

「……!」

這——我至今為止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然而,說起來也是可以這麼想的。當然,現在法爾梅爾小姐的那位父親已經過世了,沒有方法可以確認,但是——

「生意一旦做大了,員工也就會變多,你外公也有責任要守護員工的生活和家庭,如此一來……把繆雪兒送去別人家寄養是最妥當的方法,這件事也是可以這麼想的吧?」

「這……」

當然,慎一大人所說的全都是他的想像。

也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外公只是把礙事的嬰兒推到別人家去而已,畢竟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我真的不知道何者才是對的。

但是——

「哎呀,那個,怎麼說?『往好的地方想』是我的壞習慣啦。」

慎一大人苦笑。

「你那位外公已經過世了吧?反正時光也無法倒流,那不如就這麼想吧,總覺得用這種想法活下去會比較幸福——」

「…………」

啊啊,這位大人真的是——

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發熱。

「可是,慎一大人,我——不恨自己被送去寄養。」

「是這樣嗎?」

「多虧被送去寄養,我現在才能在這間宅邸里工作。」

然後,才能在您的身邊服侍您。

我覺得——這是足以彌補至今以來的一切,而且還綽綽有餘的幸福。

「繆雪兒——」

慎一大人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這樣啊,你能這麼想那就好了。」

「是。」

我露出笑容,點頭。

只是——

「更何況——」

慎一大人笑著說。

「以後你就可以和母親一起生活了。」

「咦……?」

我感覺到自己的表情一僵。

「繆雪兒的媽媽是來接你的吧?」

慎一大人笑著這麼說。

法爾梅爾小姐來接我,我很高興。我覺得很高興,腦袋裡知道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慎一大人會笑著為我感到高興也是當然的。

然而——現在的我,卻無法率直地對此感到高興。

如果是在我來到這間宅邸工作之前的話。

如果是在我來到慎一大人身邊服侍他之前的話。

或許我能夠很普通地為此感到高興,但是——

「是這樣……沒錯……」

「太好了呢。」

「…………」

慎一大人像是在告誡我「你要高興才對」一樣……讓我感到相當的不安。

和法爾梅爾小姐一起生活……意謂著我要離開這間宅邸。

我將無法再與美野里大人、布魯克先生、雪利絲小姐、愛比雅小姐,還有最重要的——是無法再與慎一大人一起生活。

若要說「又不是再也不能見面了」的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

「可是這樣一來——」

慎一大人背向我——重新轉向桌子,越過他的肩膀,我看見他用右手把玩著空了的杯子。

「就得拜託佩特菈卡安排一位頂替的女僕了。」

「…………」

那是指……已經不需要我了,的意思嗎?

我感覺到胸口一陣疼痛。

的確,我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獨一無二的地方。

既不像美野里大人或布魯克先生一樣是專職的戰士,也不像愛比雅小姐一樣畫得一手好圖。我會的,說起來也就是煮飯、泡茶、洗衣之類的——但是,從角色便當或剛才的茶就可以知道,這些事實際上交給美野里大人、愛比雅小姐和雪利絲小姐來做也沒問題,她們都做得到。

更何況,也有可能可以雇用到比我更能幹的女僕。

所以……我沒有什麼非得待在這裡不可的理由。

待在慎一大人身旁服侍他的人,沒有非我不可的理由。

這個鐵錚錚的事實再次明擺到我的眼前——讓我一陣暈眩。

「…………」

然而,對慎一大人,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除了凝望著他的背影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

翌日——我和慎一大人他們一起進城。

具體的說,是去拜謁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陛下。

艾爾丹特城裡似乎有很多間謁見室,我進去的則是其中最小的一間。即使如此,卻還是比宅邸里的任何一間房間都來得大,而且還瀰漫著獨特的氣氛,每次都會令我感到一障膽怯畏縮。畢竟,以我的身分,原本是不配晉見皇帝陛下的。

但是……

「…………事情就是這樣。」

獲准進入謁見室里的一共有四個人。

慎一大人、美野里大人、我,還有——法爾梅爾小姐。

由於這回的謁見也會談到要安排頂替我的女僕一事——所以我才會與慎一大人他們同行。而法爾梅爾小姐則是說她想跟陛下打聲招呼,於是也跟著慎一大人他們一同前來。

畢竟再怎麼說,光是謁見陛下就能夠大幅提升一名商人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中的「水平」,法爾梅爾小姐沒有道理放過這個機會。她雖然長時間過著被幽禁的生活,但畢竟選是弗格倫家的人,耳濡目染了商人的思維模式。

「我想拜託你安排新的女僕……可以嗎?」

說明了大略的情況後,慎一大人這麼說。

「原來如此。」

艾爾丹特三世陛下在卻座上「嗯」地點了點頭。

陛下肩負著艾爾丹特皇帝這個威嚴的頭銜,同時卻也擁有非常惹人憐愛的姿態。

一頭銀絲般的艷麗秀髮和一雙翡翠般的大大圓眼彷佛一尊精緻的人偶——出自名匠之手的藝術作品。只不過,陛下本人似乎有點介意自己的容貌看起來比較年幼這點——可能是和缺乏身為

皇帝的威嚴有關吧——不太喜歡被人評為「可愛」。

「繆雪兒的母親——嗎?」

陛下的視線越過慎一大人的肩膀,來到站在慎一大人身後的我和法爾梅爾小姐之間,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但是法爾梅爾小姐卻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接下了陛下的目光。

「話雖如此,你們長得還真是相似啊,像姊妹一樣。」

陛下欽佩地說。

而法爾梅爾小姐則是優雅地行了一禮後說。

「父親曾說,這孩子和我嬰兒時期長得一模一樣,因此曾經給予高度的期待。遺憾的是,這孩子似乎沒有遺傳到我的『力量』。」

「……什麼力量?」

陛下被法爾梅爾小姐別有深意的話勾起了興趣——於是探出了身子問。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我的力量被人稱為『先見之眼』,雖然甚為曖昧,而且也無法掌握細微的部分……但是,未來的景象偶爾會映入我的眼帘之中。」

「你說什麼……」

陛下瞪大了眼睛。

「朕雖曾聽聞預知未來的力量——」

「聽說法爾梅爾小姐的工作也是多虧了這個力量而相當順遂。」

慎一大人幫法爾梅爾小姐補充道。

「雖然城中的魔法使里也有精通占卜之人,不過占卜的結果總是含糊不明。根據他們所言,預見未來這種行為本身會改變未來,若你的那股力量是貨真價實的,那從政事到戰事,似乎都能對我國有種種助益,甚至會讓朕想命你為臣子啊。」

「惶恐之至。」

說完後,法爾梅爾小姐行了一禮——卻搖了搖頭。

「事實上……我並不能隨心所欲的看清未來,時間畢竟是無法掌握的。但是,光是能夠依稀看見一些景象,在很多時候,便能對商業買賣有所幫助。」

「商業買賣嗎——」

陛下瞄了慎一大人一眼,繼續問道。

「這麼說起來,朕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

「是的,我叫法爾梅爾·弗格倫。」

「——嗯?」

聽到法爾梅爾小姐的回答,陛下皺起了眉頭。

陛下若有所思了好一會兒——

「難道是那個弗格倫家!?」

「正是。」

「你知道?」

慎一大人驚訝地問。

「這名字朕曾聽說過,一定規模以上的跨國通商得以朕之名發行許可證,而其中確實有這個名字。精靈的大商家很少見,因此朕記得。在御宅作品出口計畫的實務擔任候補中,弗格倫商行也榜上有名。」

「喔喔……」

慎一大人欽佩地轉頭看向我和法爾梅爾小姐。

「不過,這緣分還真是奇妙啊!沒想到繆雪兒居然是弗格倫家的女兒……」

陛下似乎也非常驚奇。

老實說,我對弗格倫家之事所知並不多,許多事情幾乎都是這次才從法爾梅爾小姐口中聽來的。

但是……

「無論如何,母女能夠一同生活也是一樁好事。」

陛下感慨地這麼說。

此時我才想起——陛下在年幼時便與雙親死別了。

「事情朕明白了,慎一,新女僕一事就交給朕來辦吧。」

「謝謝你,佩特菈卡。」

慎一大人笑著這麼說。

美野里大人、陛下——以及法爾梅爾小姐也都帶著笑容。

看來關於安排新女僕一事,沒有任何人要提出反對意見的樣子。

「…………」

沒有任何人要挽留我。

我按住因此作痛的胸口——只能當場低下頭去。

不過,就算身為皇帝陛下再怎麼有權有勢,也不可能在決定要「安排」新女僕來的當天就把人找來。

因此——在決定頂替的女僕人選前,我還是要像目前為止一樣負責宅邸里的工作。雖然美野里大人、雪利絲小姐和愛比雅小姐總會特別關照,但是,和法爾梅爾小姐兩人獨處,我還是會覺得靜不下心來。

我不是討厭法爾梅爾小姐。

可是……

「唉……」

我在宅邸的庭院裡洗著衣服,同時無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是個洗衣服的好日子,天空晴朗得萬里無雲——但我的心情卻是一片陰翳。

不只是心情,就連身體也備感沉重。

自從前些日子的謁見以來——我完全無法成眠,身體備感沉重大概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吧。每當我想就寢時,腦里不時浮現的,儘是這間宅邱中沒了我的風景。笑著喝茶的慎一大人身旁,有個我不認識的人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光是想像就讓我感到憂鬱。

所以我夜裡也不睡了,一直打掃著宅邸內部,為的是儘可能不讓自己去想任何事,畢竟只有在活動身體的時候,我才能不去想這些不愉快的事情。

「唉……」

嘆出不知道第幾口氣,我從裝滿待洗衣物的籃子中,把衣服一件一件拉出來,浸入裝著水的桶子裡。

我心不在焉地在腦中想著步驟。

大致上要分成兩到三次,把衣服洗好、拿去晾……

「啊……」

正當我要把拉出來的衣服放進桶子裡的時候——我停下了動作。

我手裡拿的是慎一大人的襯衫。

要是新的女僕來了,應該會是由她來清洗慎一大人的衣服吧?說不定就是明天的事,這麼一來,這就是我最後一次洗慎一大人的衣服——

「…………」

想到這裡,我的胸口不禁難受起來。

我——用力地抱緊了慎一大人熟悉的襯衫。

襯衫上隱隱傳來慎一大人的味道。

我不由得難過了起來,把臉埋進慎一大人的襯衫里——

「繆雪兒。」

「!」

突然聽見法爾梅爾小姐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抬起頭。

回頭一看——只見法爾梅爾小姐往這裡走了過來。

我連忙把慎一大人的襯衫放進桶子裡。

法爾梅爾小姐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裡的?我抱住慎一大人襯衫的情景,該不會從頭到尾都被看見了吧?

「…………」

法爾梅爾小姐走到我面前停了下來——然後看向裝了待洗衣物的桶子,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桶子中,剛剛丟下去的慎一大人的襯衫正逐漸吸飽了水緩緩下沉。

「繆雪兒,你……」

法爾梅爾小姐的表情慾言又止地扭曲。

她的視線太刺人——於是我扭頭逃避了。

抱住慎一大人的襯衫嗅著上頭的味道,這種事……我會不會被當成一個沒品的女人呢?我閉上眼睛,羞愧地紅了臉——準備承受法爾梅爾小姐接下來可能會丟過來的話語。

但是……

怎麼等,法爾梅爾小姐都沒說話。

我輕輕地睜開了眼睛,抬頭看向她。

「…………」

法爾梅爾小姐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凝視著我。

既不是生氣,也不是訝異,不是悲傷,更不是在笑,那表情看起來像是包含了上述各種情緒般——

「……算了。」

然後,法爾梅爾小姐簡短地這麼低語,並且轉過身背對著我邁步離去。

結果……她是為了什麼事而來的?

我愣愣地目送著法爾梅爾小姐——然後回過神來,再度洗起衣服。

可以的話,我希望陛下找不到來頂替的女僕。

在陰鬱的心情下,我有時候甚至會這麼想。

然而,我的這個心愿也落空了——宅邸這邊收到通知,說是找到頂替的女僕了,這幾天就會到宅邸來。

當然,那位新的女僕要熟悉宅邸大概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為了彌補那份生硫,美野里大人、愛比雅小姐、雪利絲小姐和布魯克先生也會幫忙分擔過去由我負責的部分工作。

「呃……關於飲食的部分。」

我環顧聚集在餐廳里的美野里大人他們說。

「愛比雅小姐的飲食基本上要清淡,調味料的量大概只要慎一大人的三分之一左右,熟度真的只需要意思意思的程度就好,烤的話也只需要稍微烤過即可;炊煮的話,大約是在快要煮出浮沬之前起鍋。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則是儘可能直接維持素材原樣不動——不過,只有水果類要熟透的,最好是快要開始爛掉的那種。慎一大人和美野里大人的菜單是一樣的,但是餐點裡有香菇時請特別注意一下。」

「香菇?

「是的。」

我對回問的美野里大人點點頭。

「慎一大人不喜歡香菇。」

「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

「雖然慎一大人沒有明說過,不過通常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把有香菇的料理放進嘴裡,要吃的時候也會頓個一、兩拍,幾乎嚼也不嚼就吞下去,感覺對消化不太好。所以,請不要煮以香菇為主食材的料理,儘量切碎了和其他料理混在一起。」

「…………」

美野里大人和愛比雅小姐露出詫異的表情對看了一眼。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在腦袋一隅中這麼想著,接著談起下一個話題。

「關於洗衣服的部分。」

「是。」

點頭的是雪利絲小姐。

因為她的味覺相當與眾不同,總不可能把廚房的事情交給她,所以除了向來互相分擔的打掃工作之外,洗衣服的事情我也拜託她。

「慎一大人喜歡綠色,中意的衣服洗好後總是穿在身上,所以,如果待洗衣物中有綠色的衣服時,請先把那件衣服洗好晾乾。接著是……對了,打掃的事。」

慎一大人的房間向來都是由我打掃的,所以這方面也有注意事項得傳達。

「慎一大人的房間要特別注意垃圾桶附近——或者應該說是垃圾桶的r後面。,慎一大人習慣坐在椅子上直接把垃圾丟進垃圾桶,有丟進去的也就寵了,但是有時候也會丟歪,就那樣直接積在牆邊,因為那個地方在柜子後面很難看見,所以請特別注意一下——」

……等等。

還有其他要傳達的事情嗎?

我低著頭數著手指,把想到的瑣碎注意事項一件一件說出來——此時,我感覺到幾道視線,於是抬起了頭。

「…………」

美野里大人、愛比雅小姐、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我看不出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的表情,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不過美野里大人和愛比雅小姐的表情我倒是看得出來。

她們那是——目瞪口呆吧?

可是為什麼……?

「那個……怎麼了嗎?」

「繆雪兒——」

愛比雅小姐說。

「你從剛才開始,講的就全都是慎一大人的事。」

「咦……?」

我一時間搞不懂她的意思。

我只是在說有關宅邸內的工作的事情而已——

「…………」

我試著在腦中重複了一次自己說過的話。

慎一大人的飲食、慎一大人的衣服、慎一大人的房間。

慎一大人的——

「啊……那、那是因為……」

我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

「我、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不對,慎一大人是這間宅邸的主人,關於慎一大人的事情特別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管怎麼說,最優先的還是要讓身為少爺的慎一大人過得舒適——

這些話在我的腦中轉來轉去。

但是,我越想越覺得這些像是藉口——於是我啞口無言了。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通紅的臉,於是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置於膝上的手。

好一會兒都沒人開口,餐廳里充斥著奇妙的寂靜。

然後——

「……總之呢,煮飯就由我來吧。」

打破沉默的是美野里大人。

「畢竟我是最能配合慎一調整口味的人,雖然不到拿手的程度,不過最低限度的菜還是會煮的。」

雖然美野里大人的語氣很開朗——不過總覺得好像有在粉飾什麼的感覺,是我多疑了吧?

我抬起頭來,看見雪利絲小姐點了點頭。

「掃除就交給我和布魯克吧。」

雪利絲小姐這麼說著,同時轉頭看向布魯殼先生。接收到雪利絲小姐的視線,布魯克先生點了點頭。

由於蜥蜴人的臉型和皮膚的柔軟度都跟我們不同,要看出他們的表情很困難;但是另一方面,有時候也可以從一些微小的動作中隱約看出布魯克先生他們的內心想法。

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心意相通這點,反而能從他們之間交換的言語之少看得出來。

他們兩位的那種模樣,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過耀眼眩目——

「洗衣服就交給我!」

愛比雅小姐猛力舉起右手宣言。

半浮半坐的屁股後面,毛茸茸的尾巴快樂地搖。

「慎一大人的衣服要從綠色的開始洗,我記住了!洗的時候聞一聞味道也可以吧!」

「住手,那樣就各方面來說都很令人擔心。」

美野里大人微微皺起臉說。

「我、我開玩笑的啦!」

愛比雅小姐連忙這麼說——但是現在的我卻笑不出來。

「這種話從愛比雅口中說出來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太過分了吧,美野里大人!」

美野里大人聳了聳肩,而愛比雅小姐則是舉起了兩隻手抗議。

看著她們兩人——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難得顯而易見地笑了。

大家的氣氛和樂融融,看起來好快樂。

至少,好像沒有人因為我將要離開這間宅邸而感到不安,或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這對我而言又是一件悲哀的事。沒有人對我說「不要走」。

當然,我痛切地明白,大家都因為「至今為止分隔兩地的母女可以一起生活了」而為我感到高興,我也為了法爾梅爾小姐來接我這件事情本身感到開心。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

會不會有哪個人對我說「不要走」呢?

我在內心一隅暗自抱著這種期待。

眼前開始逐漸模糊,我不能哭,我雖然明白,但是卻忍不住。

「繆雪兒,怎麼了?」

注意到我的樣子,美野里大人嚇了一跳,這麼問我。

「沒事……」

我運忙用衣袖擦去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勉強掛起笑容。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不過看來好像是順利做到了。

「不用擔心啦,繆雪兒!」

愛比雅小姐隔著桌子探出身體說。

「洗衣服這種小事就算是我也做得到!沒問題的!」

「……說得也是。」

我還是只能掛著空洞的笑容,點了點頭。

「…………」

結果——終於,我就在無法成眠的狀態下,迎來了離開宅邸的這一天。

順便一提,新的女僕明天會來接替我。

我原本就沒有什麼私人物品,包含換洗的衣服在內,行李只用一個稍大的包包就裝完了。以前前往巴罕拉姆之際,陛下所賜的戰鬥裝束,我仔細洗好後歸還了,畢竟那是待在慎一大人身邊保護他所必需的物品——對於即將離開這間宅邸的我而言,是沒有必要的東西。

最後,我將慎一大人給我的「五十音表」用碎布包起來放進包包里,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換上了外出穿的洋裝,平時穿的女僕裝已經摺好了,就放在床上。

來到這間宅邸時配發給我的女僕裝。

我大概不會再有機會穿上它了吧。

正當我這麼凝視著穿慣了的工作服時——

「繆雪兒,還沒好嗎?」

走廊上傳來法爾梅爾小姐的聲音。

我嚇得肩膀一跳,而法爾梅爾小姐自然沒有理會,走過來催促我。

「要走囉,快點。」

「好、好的……」

我姑且這麼回答了——然而,就連我自己也明白,我的聲音相當無精打采。

「…………」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於是我緩緩地站起身來——然後。

「…………」

最後,再一次。

抱著這種心情,我伸手摸了摸床上的女僕裝。

這麼說起來,第一次見到慎一大人的時候,他似乎對我的這副打扮感到相當高興——

「…………」

我得把手掌開。

我這麼想著——指尖卻戀戀不捨地黏在那些布料上不放。

然後……

「繆雪兒!」

法爾梅爾小姐再度呼喚我。

迎接的羽車已經停在宅邸的正門玄關處。

這不是平時上下學或

進城時所使用的那一輛羽車,而是稍微大型一點;為了進行長達數天的長距離旅行,有時候要前往荒地,所以車輪也比較大的羽車。

法爾梅爾小姐就在那輛羽車旁。

此外,慎一大人、美野里大人、愛比雅小姐、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也圍繞在她身旁,大家聚集在此,是要來為我和母親送行的。

「…………」

我走出宅邸的玄關,朝大家走去。

「啊,繆雪……兒……?」

第一個注意到我的是慎一大人。

慎一大人回過頭來看到我時,眼睛驚訝地瞪大了。

緊接在慎一大人之後,其他人也轉頭過來看向我,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然後——

「繆雪兒……」

法爾梅爾小姐愕然說道。

「你怎麼還穿著那身衣服?」

站在大家眼前——站在宅邸玄關前的我,穿的不是外出用的洋裝,而是在這間宅邸里工作用的女僕裝,穿慣了的女僕裝遠比洋裝更讓我的身體感覺舒適熟悉。

「快點去換衣服,大家可是特地……」

「……法爾梅爾小姐。」

我低下了頭。

我舔了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唇,拚命深呼吸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然後握緊了拳頭,一邊在心中厲聲斥責膽小怯懦的自己,一邊拾起了頭。

「我……」

我筆直地看著法爾梅爾小姐。

「…………」

意外的是,法爾梅爾小姐的表情——媽媽的表情卻是相當平靜。

不吃驚,也不生氣。

看起來——反而有种放棄似的沉著冷靜。

「我……不想走……!」

我用顫抖的聲音硬擠著說出這句話來。

這句話,我一直都沒能說出口。

說出來的瞬間,我的眼淚突然像是潰堤似的涌了出來,喉嚨里也克制不住的發出了哽咽聲。我明明想忍住的,眼淚和哽咽聲卻停不下來。

「繆雪兒……」

視線那一頭,看到我突然哭了出來,慎一大人他們很是困惑。

突然說出這種話,慎一大人他們一定很困擾,畢竟新的女僕已經決定,也向陛下傳達過我要離開宅邸了。

可是,我還是不想走。

我想待在大家……想待在慎一大人的身邊。

所以——

「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嘴巴就自己張開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讓大家知道,我不想離開。

然而,只有這份心情率先沖了上來,我卻連一句好好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像是喘息一樣,只有嘴巴毫無意義地一張一合。

「…………」

就在此時——

我的視線突然一陣搖晃。

正當我想著「奇怪」的時候,世界一陣傾斜。

不對,傾斜的不是世界——

「啊…………」

我的眼前突然被一片黑暗給封閉。

「——繆雪兒!」

是慎一大人的叫聲。

聽到這一聲的那一剎那,我失去了意識。

「…………」

醒來之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這是我自己房間裡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我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自己的狀態。頭昏昏沉沉的,眼皮也好重,要睜著眼睛很吃力,於是我又再次闔上原本微微張開一條縫的眼睛。

我究竟是怎麼了?

腦袋像麻痹了一樣無法順利歸納種種思緒,身體像埋在泥濘中一樣沉重,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

是因為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嗎?

我拚了命地想起身,心卻像是從中間化開、擴散開來般——被一種彷佛搖搖晃晃地飄在水中的曖昧感覺所包圍著。

我處在這種感覺里……

「那個……可以讓她留下來嗎?」

聽見了耳熟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那是——慎一大人的聲音。

「為什麼?」

回問的聲音出自法爾梅爾小姐。

兩方的聲音都很近,他們兩人大概在同一間房間裡吧。

然而,我的感覺還是很遲緩,他們兩位的交談聲聽起來就像是從遠方傳來的一樣,沒有現實感——我,只能恍惚地聽著。

「這……」

「繆雪兒由身為母親的我帶回去,這事已經決定了,你這是在說你不准嗎?」

「不,不是這樣的……可是,畢竟繆雪兒說了她不想走……」

「這是那孩子的藉口。」

法爾梅爾小姐混雜著嘆息這麼說。

「不過,這件事與你無關,不是嗎?」

「怎麼會無關——」

「還是說,你也認為繆雪兒不要跟我一起走比較好?認為曾經一度捨棄女兒的母親沒有來接她的權利?」

「不是的……」

「那麼,你叫我『不要帶走繆雪兒』的理由是什麼?」

「…………」

我知道,面對法爾梅爾小姐強硬的語氣,慎一大人退縮了。

「還是說,你自己連個理由都沒有就說出了這種話?」

「怎麼會,我也認為她和母親在一起絕對會比較好……可是……」

然後,慎一大人的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房間裡充斥著沉默。

然而法爾梅爾小姐也不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等著回答。

然後……

「——我也,一樣。」

「一樣?」

「不希望繆雪兒走,希望她待在這裡。」

啊啊。

說出這句話的,是慎一大人。

若不是因為昏昏沉沉,我說不定又會當場哭出來。

對此——

「……啊啊,真是的。」

法爾梅爾小姐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但那聲嘆息並不是出於斷念或者無奈,會覺得那聲嘆息中帶著某種滿意的感覺,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到頭來,那孩子果然是我的女兒啊。」

法爾梅爾小姐這麼低語。

不知道為什麼,那語氣……總讓我覺得我似乎能看見那張臉上隱約浮現一抹苦笑。

「什麼意思?」

「你說呢?」

慎一大人回問,法爾梅爾小姐則是巧妙地迴避了問題。

「…………」

「…………」

他們兩位的對話似乎還在繼續,但是我的腦袋仍舊恍恍惚惚地轉不過來,就連要接收他們所說的每字每句都很困難。

(慎一大人——)

於是,我又再次落入沉睡的深淵。

——結果。

當因睡眠不足而倒下的我再度醒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慎一大人似乎已經向陛下傳達了我要留在宅邸一事,就連平時即使進入謁見室也不太開口的美野里大人,也代表宅邸里的大家為我跟陛下說情,表示「繆雪兒還是留下來比較好」。

然後——

「你都討厭我討厭到哭了,那我也只能滾蛋了吧。」

法爾梅爾小姐聳了聳肩說。

「不……我並不是討厭您……」

我怎麼可能討厭法爾梅爾小姐。

我只是——

「承蒙你諸多關照了。」

但是法爾梅爾小姐沒有聽完我要說的話——便對慎一大人鞠了個躬。

「繆雪兒就拜託你了。」

法爾梅爾小姐也該回去主持弗格倫家的生意了,在帝都停留將近十天,好像原本就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排出時間來的計畫。

因此,我們到宅邸前為法爾梅爾小姐送行——

「哪裡,我們也一直受繆雪兒的照顧……」

「那是她的工作。」

法爾梅爾小姐很乾脆地這麼說。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表情——要說是「被女兒討厭了」也未免太開朗了。

「繆雪兒。」

然後,法爾梅爾小姐回頭看向我。

「那……那個……」

我上前一步,說。

「對不起……」

我不是不想跟法爾梅爾小姐一起回家,不是不想跟法爾梅爾小姐在一起,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把好不容易前來、特

地來迎接自己的母親趕回去——自己的這份任性是多麼的醜陋。

我也知道,這不是道過歉就算了的事。

但是——

「我老早就在想——你會不會說要留在這裡呢?」

法爾梅爾小姐用神清氣爽的語氣說。

「咦……?」

看到吃驚的我,法爾梅爾小姐悄悄地湊過臉來同我咬耳朵。

「很辛苦的喔,你可要有所覺悟。」

「咦?咦?」

「這不是來自母親,而是來自過來人的忠告。」

法爾梅爾小姐用戲謔的口吻說。

「我也曾經像這樣,覺得只要能夠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就好,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懷抱著這份心情就什麼都做得到。」

留下這句話,法爾梅爾小姐輕快地退開了身子。

「那、那個——」

「再見啦,繆雪兒,有空的話我會再來看你的,在那之前要好好保重啊!」

法爾梅爾小姐用開朗的笑容這麼說。

而我——

「好的,我會等您。」

終於能夠率直地這麼說出口。

「媽媽。」

「…………」

一瞬間,法爾梅爾小姐——不對,媽媽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又重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就這樣轉身坐進羽車裡。

在一如往常的餐廳,一如往常的座位上。

慎一大人正在吃午餐。

桌上放的是一個便當。

今天學校放假——要在宅邸里吃飯的話,其實不需要把食物裝進便當盒裡,不過我拜託慎一大人,讓我做成這種形式。

「…………嗯。」

慎一大人拿著日本的食器——「筷子」,挾起了一口菜。

我站在慎一大人身旁,看著他的模樣。

便當里裝的是角色便當。

和愛比雅小姐所做的相較之下,我這便當盒裡畫的圖看起來還是相當拙劣,不過,慎一大人小心地、輕輕地用「筷子」把它拆解——一點一點地放進口中。

慢慢地咀嚼,然後吞咽。

慎一大人轉頭看向我,說。

「嗯,好吃!」

看到那溫暖的笑容,我感覺到一股軎悅漸漸擴散到全身。

「謝謝。」

雖然現在這份角色便當就算客套也稱不上做得多好。

但是,總有一天,在外型上我也要趕上愛比雅小姐所做出來的水準。

不躁進,但也不怠惰,只要努力的話,我一定也可以。

因為我有時間。

「嗯,真的好吃。」

我凝視著這麼誇獎我的慎一大人的側臉——

『我也曾經像這樣,覺得只要能夠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就好,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懷抱著這份心情就什麼都做得到。』

——在腦袋一隅,我突然想起了媽媽所說的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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