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章 謀定而後動(2/2)
我辛苦地踏在書本間的空隙,像踩梅花樁一樣走過去。不對,是跳過去。然後接近愛比雅向她喊著。
她的身旁堆滿插畫的塗鴉。
仔細一看——
「這個是……」
太令人驚訝了。
這已經是「萌圖」了。
上面畫的應該是繆雪兒吧,有好幾張女僕在微笑的插畫。雖然沒有上色,但完全是投阿宅所好的漫畫、動畫圖稿——進化的方向和寫實派不同。
之前提過——雖然這派圖畫絕對算不上寫實,但並不簡單,也不是任何人來畫都一樣。
如果真要注重寫實程度,沒有什麼比得過照片,畫家也不需要自己的風格。
反而「或留或刪的取捨」……雖然帶有符號般的性質,但其中的取捨與選擇,以及更深層的變形或其他「刻意添加不真實的因素」,才是這派插圖真正的精髓——也就是畫家的風格。
因此這些圖畫的確是「愛比雅的萌圖」沒錯。
她以獨自的詮釋手法,刻意留下描繪繆雪兒這名少女所需的特色,排除不必要的特徵,進一步強調她的可愛氣息,並縮短頭身比例。
「太厲害了,愛比雅,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我對她的豐功偉業讚不絕口,但愛比雅本人仍然以素描用的炭筆在紙上不停作畫。
「不好意思……愛比雅小姐。喂喂,聽到沒,愛比雅~?」
不行,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從背後看著她畫的圖。那是包含背景在內,完全移植自漫畫某頁的精彩插圖,而她現在正為那張圖添上陰影。坐在窗邊微笑的繆雪兒——應該是吧——的圖非常可愛,就算沒有上色也夠萌了。
只是……
「……不過這是……」
怎麼會——感到無法言喻的不安,讓我嚇到無法動彈。
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怎麼說出來,但感覺非常不妙。
很感謝愛比雅拼命學習萌圖畫法,而且她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為——我的安排。
不過……
愛比雅的繪畫風格急遽改變。
總覺得她變化太快——之所以感到危險,是因為我想太多嗎?
無可名狀的恐懼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接著——
「——愛比雅!」
我幾乎是臨時起意,從背後抓住她的手要阻止她。
結果卻變成從背後抱住,讓她無法動彈的姿勢。
「喔哇,嚇死人了!」
終於——像突然回過神一般,愛比雅抖了抖身體這麼說道,並停下她的手。
「慎一大人,拜託你進房間先打聲招呼嘛。」
「我有說啊,還好幾次呢!」
「是、是這樣嗎?哎呀,真抱歉。人家的個性只要畫起圖來,其他什麼都不管了。」
愛比雅苦笑著。
嗯嗯,所以為了畫得更仔細,才忍不住靠近宅邸,結果被美野里小姐抓起來吧。算了,先不談這個。
「……對了,慎一大人。」
「怎麼?」
「那個……嗯,這種事情要在別的地方……」
「咦?——啊啊!」
我在無意中緊抓她的胸部,這時趕緊放手並從她背後站起。
「對對對對對不起!」
「哎呀,其實沒關係啦。」
愛比雅開朗地笑著說道。
「反而覺得有點驕傲呢。」
愛比雅搔搔臉頰。
啊,臉上沾到蠟筆了——這不是重點。
「喔?怎麼又來了。」
被性騷擾還覺得驕傲,這是怎麼樣的心理?
「人家是狼人啊。」
「我知道。」
她現在也大方露出獸耳和獸尾。因為只穿內衣褲,看起來更像在強調這點。
「不過慎一大人是人類對吧?」
「是啊……」
「不覺得噁心嗎?」
「……有什麼好噁心?」
「就是這對耳朵和尾巴啊?」
愛比雅說著說著,指向自己的獸耳,以及從兜襠布內褲旁彈出的尾巴。
「……噁心?不會,一點也不。我覺得是很棒的萌點呢。」
雖然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對於活生生的獸耳和獸尾有點訝異。
但這種想法馬上消失,因為對御宅族而言獸耳和尾巴是不可或缺,也是重要的萌點,絕對不是扣分因素。
「……該、該不會,在這個世界、在艾爾丹特帝國或巴罕拉姆王國,認為獸耳和尾巴很噁心吧?」
「是啊?」
愛比雅苦笑著。
「狼人之間當然不會這樣。不過你看,巴罕拉姆王國和艾爾丹特帝國還有其他國家,幾乎都是人類統治,所以主流價值觀認為人類的外表最漂亮。還有些狼人覺得耳朵和尾巴很噁心,所以切掉呢。」
「……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
人類的審美觀會因為時代和地區而改變。
有些阿宅看到平面插圖會心生遐想,而一般人認為「那些傢伙看著大眼怪的圖就可以解決,真不懂在想什麼」。這麼說來,江戶時代的春宮圖,原本也是因為那個目的——但那種東西對我們,也就是對現代的阿宅而言一點也不萌。
狼人也真是的,在最自然的情形下,應該覺得自己的外表很漂亮。但長期受到人類統治,很可能連他們的價值觀也受到人類馴化。
「所以啊,居然有人類的男生對我心痒痒,也是有點驕傲啦。」
「不對,那個,不好意思。我不是因為這樣才抱住你。」
也不對,雖然她對我這麼說,其實我的心很癢,但這又是另一回事。我的小弟弟,乖一點啊,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啊,這樣喔,可惜。」
愛比雅爽朗地笑著。
啊啊,感覺好像——還不錯。
雖然不像繆雪兒或佩特菈卡那樣弱不禁風、惹人憐愛又亮麗,但有種質樸的魅力。不拘小節的態度也帶有毫不做作的性感。狼人的身分讓她這在這方面更是加倍。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如果是您的話,把我推倒也沒關係喔。」
她笑著這麼說的表情,反而令人感到十分爽朗。
只是一點情色的味道都沒有,是有些可惜。
「……謝、謝謝。」
暫且這麼回答。
「先不說這個——愛比雅,你好像超級專心的,畫多久啦?」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她看向牆邊那堆盤子。
「一、二、三、四……嗯,大概五天。」
「真久!」
怎麼說都不太好吧。
我記得新聞報導過某個國家,有人連續玩了三、四天網路遊戲而暴斃。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這麼勸說道,但愛比雅明快地搖頭。
「不用,我還想多畫一點。」
愛比雅把手伸進旁邊的行李袋,拿出新的炭筆。
她還想畫啊?
但我覺得這已經不是源自上進心……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投入?」
心中無形的不安再次蠢蠢欲動。
不過——
「為什麼……呢。」
愛比雅以驚訝的眼神往上看著我,歪著頭喃喃說道。
「嗯,大概是因為那個吧。」
「那個?」
「像一種發泄,也不對,是什麼呢。」
愛比雅聳著肩說道。
「狼人天生喜歡打獵跟戰鬥,不過既然隸屬國家,就不能隨著天性過活。要是出個差錯,會受到比人類更重的懲罰。」
「……原來是這樣。」
畢竟這裡個世界認為身分的差距是理所當然,就算犯了相同的罪,地位較高的人可以輕輕放過——或許對她們而言很正常。
「就是啊……不過大致說來,我們受的教育引開對狩獵和戰鬥的衝動。對我來說,那就是畫圖……一直盯著某樣東西然後畫起來,可以引開我想狩獵的欲望。」
「這就是……補償行為嗎?」
我低聲說道。
或許用盡全力發揮他們天生敏銳的感官去「抓住」目標,可以讓狩獵的天性有所補償吧。
(——原來是這樣啊。)
這點我了解了。
她在畫圖的時候,追求的並不是寫實程度,而是重現目標的風格與溫度。用以補償——運用五感追逐獵物的狩獵行為。
所以她的圖很容易變成帶有獨特自我風格的插圖。
話雖這麼說——
「有點殘忍啊。」
「……殘忍……嗎?」,
愛比雅驚訝地說道。
「總而言之,因為人類的喜好,你們的本能——你們原本的形態受到扭曲。」
「啊……這麼說也沒錯啦,其實我們也有同伴不喜歡這樣,所以跑到山裡去。」
愛比雅搔著臉頰苦笑道。
「不過人家覺得這樣不錯。反正畫畫很開心,如果是以前那種弱肉強食的生活,根本活不久。」
「原來如此……」
想要遵循天性,就應該活得像真正的野獸。弱肉強食的生活形態,應該是狼人原本旳生活方式,但能力比較差或是年老力衰的人,可能沒辦法活到壽終正寢吧……
這麼說來,強迫他們過人類的生活,也不全然是壞事嘍?
「好,再畫一張!」
愛比雅把暗自苦惱的我放一邊,在旁為自己打氣般說道。接著又拿起炭筆悠遊紙上。
*
學校的經營一如往常地順利。
不止如此——甚至可以說順利過度。
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我的「御宅族養成所」大受好評,根本不像經歷過恐怖攻擊的樣子。除了正式學生外,在人數有所管制的情形下,也有許多貴族子弟來自各地,以「參觀」的名義參與。其中甚至還有成人想要入學,讓我煩惱不知該怎麼處理。我請美野里小姐當助手,向學生介紹好幾部日本的娛樂作品和御宅作品。
學生也像我和繆雪兒那樣——或許因為同步口譯的優點,也或許因為年輕,更或許是原本就很有天分,看起來正一步步吸收知識,筆直地往御宅之路邁進。
不對,其實他們早就踏上這條路了。
而且是以出乎我預料的速度。
「大家早————」
我今天也是這麼說著踏進教室。
就和平常——一樣。
不過……學生這天的反應和平日不同。或許之前已經出現預兆,但我一時疏忽沒有看出來。
沒錯,變化不一定會按部就班出現。
有時候達到一定程度,才會爆炸性地突然出現。
就像過敏一樣。
也就是說——
「老師~~~~~~!」
一時還以為他們在罵我。
如此熱情、爆發強烈情緒的吼叫聲,一股腦打上我的臉,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在這之後……學生立即跟在吼聲之後朝我撲過來。
「嗚哇——做、做什麼!」
才剛踏進教室就幾乎快被擠出去,還好總算撐住了。
總共五十名學生把我團團圍住,氣喘吁吁又七嘴八舌地呼喚我。
「《普普龍》第十三集什麼時候才會送來!」
「咦?」
我不禁愣了一下。
但他們不管我的反應,殺氣騰騰地接連問著。雖然沒有把我大卸八塊……但我的腦海卻掠過「暴徒」、「COMIKE第三天東館牆邊」(註:COMIKE第三天是最後一天,東館是聚集最多有名畫師與社團的地方,其中又以排在牆邊的社團攤位最為搶手,常出現大量又兇猛的購買人潮。)或「漢子海嘯」(註:意指在COMIKE或各種大型同人展覽中,為了購買想要的社困商品,橫衝直撞的人群。)等等。
「等等!美少女遊戲要先來!新一代的《地獄天使琉米爾》!」
「老師,動畫《武士七》真的缺第十二集嗎?」
「先別管那個,《我來玩嘍!》最新一集的後記里,有獨立一篇用副艦長當女主角的,已經放上書架了嗎?」
…………等等一連串問題。
就像報社記者採訪獨家新聞一樣,學生陸續湧上來問問題。雖然你一言我一語地喊來吵去——但總結他們的意見就是——「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新集數?」
「等……等一下……等等,冷靜下來!」
我用雙手壓制他們並喊道。
看來所有人都渴求「更多的」漫畫、動畫或電玩遊戲。
「總之給我安靜下來!」
這麼一喊——教室就像按下靜音鍵,回歸寧靜無聲。
反應整齊畫一,仿佛曾經受過類似的訓練。
封建社會真可怕。
不對,現在該怕的不是這個——
「這個嘛……」
我看著這群人,緩緩張開嘴巴。
「我很了解你們的心情,不過——現在沒有。」
嚴格說來,「沒有新作」的意思不是等待採購——而是如同字面所示,目前沒有這東西。有些正在連載,還沒發行單行本,有些正在製作尚未發售。要我帶過來之前,這些東西在日本也還沒生產。
接著——
「喔喔……喔喔……」
學生臉上浮現的表情,仿佛被宣判死刑一般。
「偉大的傳教士啊——請賜給我們新的萌吧!」
居……居然向我祈求!
流著眼淚衷心懇求的學生不只一人,而是接二連三陸續下跪。
而且裡面不但摻雜精靈與矮人,也是男女皆然。該怎麼說呢,真是極度不可思議的景象。
「請賜予我們可愛少女的肖像畫!」
「請賜予我們美少年的纏綿!」
「請給我們新的意旨、新的啟示!」
你們給我等一下。
未免中毒太深了吧!
教室已經——變成這些受到御宅文化污染的人的禮拜堂。
而且我還是這裡的教主!
開什麼玩笑!
「等……!」
「喔喔……喔喔……」
「老師……老師……」
「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根本不能上課。
學生有如殖屍般伸長雙手逼近而來,我露出扭曲的表情並往後退。
這時有人抓住衣領把我拉出去——並喊道:
「好,今天自習!」
接著美野里小姐把門甩上。
嘆息摻雜哭喊的聲音穿過門板——聽起來像地獄的哀號,但我們裝作沒聽到,用盡全力逃離。
「呼……呼……」
都不知道跑到哪了。
我因為喘不過氣而逐漸放慢速度,最後站在走廊一隅。彎下腰、肩膀上下起伏調整呼吸——感到疲勞湧上而靠著牆壁。
「……慎一君。」
站在旁邊的美野里小姐訝異地向我說道。
不愧是自衛官,我已經用盡全力狂奔,但她似乎不當一回事地跟了上來。連呼吸都沒有亂,真的很了不起。
「哎呀……我了解你的心情。」
「怎麼回事,這情形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這麼問,但心中大致已經有個底。
(……油門已經踩下去了。)
無論是學習日語或接觸御宅文化,速度不會永遠保持固定。
只要超過某條界線,學習速度與作品的消耗速度會急遽上升,作品的供應已經趕不上他們進化成御宅族的速度。
而且——
「請問……」
旁邊突然有人向
我們說話。
我和美野里小姐一同轉頭,看到有位妙齡女子在旁。
「請問您是加納慎一大人嗎?」
「我是……請問……?」
這名女子將一頭金髮往上綁,穿著典雅大方的深褐色洋裝,手上戴著大顆寶石,似乎以全身的打扮向人表示她是典型的貴族夫人。
「請問……您是?」
「我是由艾爾丹特帝王賜予爵位的巴達雷薩·迪多羅·貝迪尼之妻菈蕾妲。為了我上這所學校的孩子,想跟您談談……」菈蕾妲夫人以凝重的表情說道。
「想跟我談……是嗎?」
「是的,懇請您撥點時間——」
講到這裡,菈蕾妲卻語帶哽咽。
該怎麼說呢——她給人的感覺似乎被逼急了,好像很憔悴。
老實說我現在沒那閒工夫接受他人諮商,但在這樣的夫人面前,又不丟下一句:「我現在忙得很!拜啦!」拒絕她……因此我們與菈蕾妲一起走在長廊上。
「請問您是否認識……我的兒子愛德華?」
菈蕾妲在長廊上走著同時問道。
「嗯,認識。」
我點了頭。
「他很優秀——而且學習文字語言特別快。」
愛德華·迪多羅·貝迪尼。
他就是之前在圖書室翻譯輕小說的少年。
他好像十來歲,特徵是一頭金色捲髮。除了片假名以外,他還迅速記住了常用的第一水準漢字(註:第一水準漢字是日本工業標準訂定的文字編碼,第一水準約有兩千九百多字,囊括大部分別常用漢字。)。學習速度超群,吸收相當快速。很可能有做研究的天分,或是專注力高,對事物有所堅持的人吧。
也就是具有阿宅的素質。
從御宅族養成所的立場來看,他在這間學校是首屈一指的模範生。
不過——
「雖然……愛德華這孩子讓我感到驕傲。」
不知道為什麼,菈蕾妲的表情扭曲,好像有苦難言。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
菈蕾妲停下腳步,我們也跟著停住。
她指向一個房間。
門是開著的,而牆上掛著「圖書室」的牌子。
菈蕾妲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看著她一會兒……接著往圖書室里窺探。
或許是「在圖書室要保持安靜」的教育很成功,這裡通常寂靜無聲。特別是現在屬於上課時間,大部分學生應該都在教室。
不過——
「……啊。」
裡面傳來振筆疾書的聲音。
圖書室里——可以看到一名少年坐在桌前。
基本上這情景和以前一樣。
不同的是……周圍書本的數量。
剛剛提到的愛德華——在堆積成山的字典與文庫本左右包挾下,像機器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在羊皮紙上書寫。
「…………」
少年臉上完全流露出「認真」兩字,眼睛下緣隱約浮現黑眼圈。很像快到截稿日的漫畫家。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完全看不出來是受到萬眾期待的貴族子弟——
「他簡直像失心瘋一樣,滿腦子只有書……」
菈蕾妲女士泛著淚光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當我看不下去,拿走愛德華的書,他就逃離宅邸。後來總是在學校找到人。想讓他學習貴族的規矩,聘請禮儀與社交舞家教,他卻大呼小叫地說只要翻譯,完全拿他沒辦法……」
即便如此,也不能在兒子面前批判御宅文化。
因為皇帝喜歡……
「…………」
我十分驚訝。
學生因為御宅作品供應不及,產生有如毒癮發作的症狀。
愛德華則是對一切視若無睹,沉迷於翻譯輕小說。
這種情形——我太有印象了。
「……我……」
我想透過自己喜歡的漫畫、動畫、電玩和輕小說,和大家分享興奮的喜悅。
我只是出於這樣的想法。
因為只是出於這樣的想法——所以忽略最重要的部分。
對於艾爾丹特帝國,不,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我們世界的娛樂太過剌激,而且正以始料未及的速度迅速擴張。也就是說,很可能因為速度太快而產生弊端。
我壓根沒有料到這點。
我認為動畫、漫畫、電玩或輕小說——不,大致上任何型態的作品都很棒。我們不只透過想像的世界體驗現實世界無法經歷的事件與狀況,藉此消除疲勞,還可能獲得新的觀點——滋潤人生,讓生命更豐富。直到現在,這樣的主張仍然沒有改變。
但是……凡事都要適材適用,而且也要適量。
我帶來的這些東西,不經任何調整,為這裡的世界帶來毒藥般的效果。
凡事都要有所節制。
或許當了一年自宅警衛的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有些事只有我才體會過。在日本就不說了,在這艾爾丹特帝國除了我以外,沒人能懂,也沒人會懂。
這在艾爾丹特帝國是……「史無前例」。
沒人知道沉迷於御宅文化的人最後會怎麼樣。或許壓根沒有想像過,在快樂的背後有「悲慘的末路」吧。等到發現的時候,或許已經無法挽回。
我仿佛聽到全身血液倒流的聲音。
「我這段時間所做的——」
自己所站的地方好像整塊崩塌一般,讓我幾乎跌坐在地上。
*
這天我告訴學生,課程全部改成自習——接著回到宅邸。
「…………」
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已經沒辦法在講台上趾高氣昂地講課。或許愛德華是極端的例子,但可能有許多學生相當接近他的境界。而且他們——尚未察覺到自己已經踏進相當糟糕的境地。
因為自己曾經是家裡蹲的阿宅,所以很清楚。
只要變成那樣,很難脫離那個狀態。
用藥不會有效,法律上也沒有禁止——但御宅文化是毒品。即便不是,也可以產生相同效果。
就算是毒品,只要使用得宜,當然也可以做為藥品幫助別人。
我認為故事和一般的字典或專業書籍不同,可以讓人自然而然學習知識,也有助於豐富情感。和別人暢談自己喜歡的作品很開心,就算不擅言詞,在自己的興趣上也能和別人好好聊上一場——這種例子並不少見。從這點看來,還能培養團體生活的能力。
不過這些都是在了解「上限」的前提下才成立。
也就是「服藥前請仔細閱讀使用說明」的意思。
而我未經考慮就把這些「藥品」帶到艾爾丹特帝國。
結果……人們成為這些剌激的俘虜,開始超越上限,服藥過量。
這不叫毒品還能叫什麼呢?
「——哎呀?」
我和保鎮美野里小姐一起踏進宅邸玄關——就看到的場先生。
他穿著整齊的深色西裝,那樣子怎麼說都和周圍的氣氛不搭軋。這不僅僅是在中古歐洲的景色中穿著現代日本的服裝……對我來說,這種「穿著西裝的官僚」仿佛代表另一種價值觀。
政治的運作和平民熟知的人情世故屬於不同層次。
所以參與其中的人,自然也有他們一套價值觀。
「怎麼了嗎?」
的場先生站在我們面前,面帶微笑。
「不是還在上課時間嗎?」
「…………嗯嗯…………是啊。」
我露出略顯僵硬的表情點頭。
相對地,的場先生則是浮現柔和的笑容。
充分表達出「我可是人畜無害喔」的感覺——不過仔細想想,會故意這樣主張的人,怎麼可能真的人畜無害呢。
「嗯?怎麼了?」
的場先生注意到我的表情,歪著頭問道。
「的場先生。」
我拿下戒指同時說道。
因為擔心如果繆雪兒或布魯克在旁邊,聽到這番對話可就不妙。但繆雪兒在這半年已經學了很多日語,就算拿下戒指,她還是可能聽得懂。
「我果然……是侵略者對吧?」
「…………」
的場先生眨眨眼,將眼神看向美野里小姐,好像想向她問些什麼。
美野里小姐——則是面無表情地點頭。
「看來已經沒辦法瞞下去啦,不過也莫可奈何。」
的場先生他——平靜地說道。
感覺好像只是之前瞞著我的小問題爆開,讓這位大叔有點傷腦筋而已。
一點也看不出來是相關人員在
國家陰謀事跡敗露時的態度。
「嗯嗯,希望你聽我說,可別誤會了。」
的場先生仍舊保持笑容。
但在我眼中,那只不過只是一張面具。
「即使如此,我們也選擇了最妥善的方式喔。」
這點我懂。
不過,這樣的選擇不是出於善意,只是因為最有效率且最隱密。
軍事侵略不但效率差,也可能被美國等其他國家發現。萬一事情浮出台面,軍事侵略違反日本國憲法第九條,這麼一來相關人員無論在國內或國際間都會受到懲罰。
而經濟侵略因為經濟制度原本就不一樣,加上無法維持穩定的貨幣匯率,仍然窒礙難行。而且艾爾丹特帝國的貨幣制度,不見得像我們世界的貨幣制度那樣完善,反而更不容易介入。
所以他們採取了文化侵略這招。
而且還運用御宅文化。
「仔細想想就知道。」
我瞪著的場先生說道。
「如果不識字的人,先學習日語而不是艾爾丹特的官方語言,就會一直閱讀日語書籍,價值觀也會逐漸扭曲。所以說——這等於洗腦。」
「沒錯。」
的場先生點頭,絲毫沒有罪惡感。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啊!」
我叫道。
不僅僅是語言問題。
我想起愛比雅——想起她的畫。
那不也是一種洗腦嗎?
愛比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步步學會萌角畫法,甚至只差一步就大功告成。
如果直接帶她去日本,一定也能成為專業畫家。
不過。
如此一來……她以前練就的寫實派畫法會怎樣呢?
御宅文化的風格,會不會覆蓋這個世界原有的傳統繪畫技術呢?傳統美術受到流行打壓,逐漸失去地位而無處容身,這種現象十分常見。
「這些侵略者!」
「憂國士團」恐怖分子的那番話仿佛言猶在耳。
我——
「所有人都受到洗腦啊,慎一君。」
的場先生淡淡地說道。
「不管是你還是我,都透過電視、學校、雜誌、報紙、網路,被現代日本的價值觀給洗腦了。」
「就算這樣我還是日本人。」
「是啊,不過你覺得世界上真的存在你口中的純淨又自由的文化嗎?」
「…………」
文化或多或少會受到政治影響。
這點的確沒錯。
在江戶時代,為了端正敗壞的風氣,幕府禁止女性登上歌舞伎的舞台,結果形成男性歌舞伎的文化。原本歌舞伎是由出雲阿國——也就是女性所創立,理所當然由女性表演。但因為當權者認為妓女演出的女性歌舞伎,以及由年輕男演員演出的若眾歌舞伎傷風敗俗,所以只讓歐吉桑表演。
萌也是一樣。
就像美國情色片的主流是讓觀眾看到重點部位。這種國家多半拍得很明顯,卻不夠細膩。雖然不至於「吃不到的才好吃」,但也不要笑嘻嘻地像運動一樣做那檔事,而要帶有某種羞澀或放蕩的感覺,同時運用各種手法加以包裝後展現出來。我想這就是日本的「萌」。而那種羞澀感,還有不得不透過各種迂迴表現的方式,也是日本各項情色規範造成的結果。
就像身處危機反而會促成進化一樣……文化的確要受到某些壓力,下一個世代的花朵才會綻放開來。從這方面來說,所謂真正「自由」的文化……真正不受政治或各種環境影響的文化,確實不存在。
這點沒錯。
雖然沒錯……
「……的場先生。」
我瞪著這位穿著西裝的官員。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
「嗯?」
「之前那次恐怖攻擊——」
「哎呀,怎麼可能。」
的場先生搖搖頭。
「沒有那回事,我們只是按兵不動罷了。」
「…………你說什麼!」
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那場「憂國士團」的恐怖攻擊事件。
自從那件事以後……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境內,有關我們引進的御宅文化與學校的營運,反對聲音幾乎全遭封殺。
雖然阿萊西奧那伙人是最極端的右派,但因為他們犯下那件兇殘的案子,大眾就把抗拒「日本文化」的人,和那群殘暴又窮兇惡極的罪犯劃上等號——認為他們有反國家傾向。這種氣氛目前開始在艾爾丹特帝國中發酵。
因此我們的學校一帆風順。
不過——仔細想想,時間點會不會太剛好呢?
我是這麼想著才說出口問問。
沒想到真的…………
「別這麼生氣嘛,我們當時也沒有完全確定。你也知道我們打探消息的能力如何。只是這可以預見,對於文化侵略的抗拒,在我們的世界中也有很多先例。」
「…………為什麼不事先警告艾爾丹特帝國?」
「要是這麼做,艾爾丹特帝國會自行把一切處理好啊。」
的場先生苦笑著說道,仿佛我說的話很愚蠢一樣。
「我們希望透過這次案子,成功介入艾爾丹特帝國內部的事件。因為有這項『成績』,就能藉此做為踏板,進一步擴大自衛隊的活動範圍與權限。」
「…………!」
這點就連我都沒想過。
不過說起來確實可行。
「這個國家保有強大軍力,不過嚴格說來,沒有我們世界所謂的警察組織。當然他們可以委託軍隊逮捕罪犯、打跑壞人,但他們終究是軍隊。要是開始打仗,沒那閒工夫去處理平民的小糾紛,暴力與搶奪將會橫行街頭。」
說什麼要是開始打仗……艾爾丹特帝國本來就常和鄰近國家在國境上發生糾紛不是嗎?
這麼說來——
「這時候我們可以提出申請,代替他們巡邏,對於艾爾丹特而言可是雪中送炭。如果讓他們正式委託這項工作,日本政府就能握有相當的發言權。」
「…………」
真令人說不出話。
抓住對方弱點——甚至想要積極製造弱點。
「做為一個人……你不會感到丟臉嗎?」
「被你這麼一說,我實在無法反駁。」
的場先生的眉尾往下拉,一副覺得麻煩的樣子微微苦笑。
「這是上面決定的。」
「什麼上面……所以公務員真是……!」
「我也沒辦法啊。」
的場先生聳聳肩。
「雖然察覺到這些,但你並沒有注意到本質的層次啊。」
「……咦?」
這時候……我感到的場先生原本那副無所謂的表情,似乎掠過一片淡淡的陰影,讓我身體全身僵硬。他並沒有大聲斥責我,只是以平淡語氣說出毫不平常的事,反而令人更覺可怕。
「你知道這是國家機密吧?之前說過了喔。」
「…………」
「也就是說為了保密,我們很可能會『處理掉』阻礙計劃進行的相關人員。」
「處理……」
該不會……
「這點無論對我、古賀沼一等陸士或你都一樣。如果上面認為你『不適任』前鋒的位置——也就是沒有利用價值的話,或許會從此消失。你沒察覺到嗎?」
的場先生耐心地說著,慢慢重複解釋。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自己這種無足輕重的傢伙,會被拉進國家機密計劃里呢?」
的場先生反而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這是自稱「一般人」對著阿宅的眼神。
也就是主流派對著非主流派的——傲慢。
「因為你有深厚的御宅造詣嗎?還是我們看出你有優秀的傳教士素質?怎麼可能嘛。像我之前說的,利用平面作品展開文化侵略,對上面的大人物而言不過是小小的『嘗試』罷了,因為找不到其他比較有效率的方法。」
這點他們確實向我說過。
但是。
「之所以選上你,是因為你符合上面的要求,也就是『就算突然消失在這世上,也不會有人發現,隨時可以連同證據整個處理掉』。」
的場先生說出這句話,帶給我的震撼仿佛遭人痛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