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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4章 侵略者的憂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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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嘆息。

在艾爾丹特皇城。

雖然今天是每三天前往城堡的日子——但老實說我不想離開自己的房間。很久沒有這種想法了。不,如果從來到艾爾丹特帝國開始計算,可是第一次。

原本進城後還得去學校……但我仍然沒那個心情。

沒想到連當了老師,也會對上學感到鬱悶。突然想到高中老師說不定也有過這種心情,所以試著回憶一下。

……但是想不以來。

他們的臉已經籠罩著一層遺忘的霧而模糊不清。加上我閉門不出的時間,已經有一年半沒看到他們,所以這樣也相當合理。就連同班同學——也像在故事中登場的人物一樣,在我的腦海中開始變得非常不真實。

對我而言,艾爾丹特帝國在這半年來,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相較之下,關於另一邊世界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

但是——

「…………」

早晨的陽光灑進城堡中庭,我沐浴在朝陽之下,卻無精打采、垂頭喪氣。

自從那次,我想了很多。

也向美野里小姐提出問題。

她雖然略顯猶豫,但或許覺得事到如今沒什麼好隱瞞,大致上都回答了。

日本政府果然打從一開始就有意侵略異世界。

透過超空間通道連結的異世界。

日本政府在這塊「尚未開發的土地」上聞到大筆「利益」的味道。

異世界是一座寶庫。

譬如近來熱門的「生物資源」議題。

簡單說來,人類了解到特定地區原有的細菌或某種動植物,可加以利用換取大筆金錢。無論在農業、醫療、工業甚至軍事方面皆然。因此隨著各國生物技術的進步,為了獲取更有利用價值的基因資料,探勘的觸角往上延伸高山,往下延伸至海溝。

但隨著人類知道生物資源可能帶來的巨大財富,擁有那種資源的土地所有權人,或是那塊地所屬的國家,開始主張對生物資源的所有權——也就是主張其中的生物資料所有權。

於是隨意開鑿土地,尋找細菌的時代逐漸告終。

這時候——異世界突然出現。

政府的相關人員大概欣喜若狂吧。

在這個和我們徹底隔絕的世界,究竟存在什麼樣的生物資源呢……光想就已經昏頭。其種類已經不是用萬或億的單位計算吧。而在異世界之中,還沒有人主張生物資源的所有權。

可說予取予求。

除了生物資源以外,就像白人以幾近詐騙的手法向原住民買下曼哈頓島一樣——對方世界只有中世紀左右的水準,利用他們的無知加以欺騙並壓榨,可說輕而易舉。

例如在沒有電子技術的世界裡,稀金屬或稀土不過只是一般的土壤或岩石。當然,前提是異世界有這種物質才行。

那麼…………

在這個異世界,特別是將艾爾丹特帝國納入統治時,最簡單的方法是武力侵略。但又不能動用自衛隊。

並不是因為憲法第九條(註:日本憲法第九條規定放棄戰爭、不維持戰力、否認交戰權。)還是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動用武力,必須運送一定數量的武器與兵力,而超空間通道非常狹窄,另外如果隨便派遣大批兵力,也可能被其他國家察覺。

特別是美國和中國不可能坐視不管。

如果被別國發現,以日本唯唯諾諾的個性,在異世界的優先保障權益很可能被別國搶走。先不管用什麼名目,美國都以「維持國家的石油供應」為目的,大力介入中東情勢了,一定會隨便找些理由介入。

而且……就算在極度保密的情形下派遣自衛隊,能不能真的打贏也是個問題。

有部小說和電影叫做《戰國自衛隊》……並不是裝備近現代的武器就一定有利。以壓倒性的數量彌補技術水平的差距,這種例子在近現代戰史上不勝枚舉。

而且異世界還有魔法。

日本還不了解這是憑藉什麼原理運作,搞不好只是我們沒發覺,其實日本與艾爾丹特很可能連物理原則都不一樣。自衛隊的現代武器,可說是電子工程與物理學的結晶……所以身處物理原則相異的世界,可能在緊要關頭突然發生出乎意料的故障。

目前輕裝甲機動車似乎可以運作……但如果要發動引擎時才知道「其實我們這裡是用火精靈」,技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且也不知道他們魔法的程度、用作軍事武器的威力如何。

要是魯莽地展開突襲,難保自衛隊不會被什麼「嘛呢嘛哩哄」之類的咒語變成一堆青蛙。

所以日本政府退而求其次。

採取文化侵略。

以往基督教的傳教士是和毒品並列,做為侵略的前鋒為當權者所用。

宗教是強大的洗腦裝置。

我們不知道孕育宗教的創始人或其親傳弟子怎麼想,他們大概沒料到自己的教誨會用在這種地方。宗教產生的向心力,只要翻開史書就一目了然,可以引起大規模的叛亂與戰爭。就算不直接使用武器,也能從內部搞垮敵國。

不過現在的日本並沒有「沉迷性質」強烈的宗教。

佛教或神道因為淡化了這種劇毒般的特性,所以普及到人們的生活中——相反地,各種保有強大「沉迷性質」的新興宗教,如果由政府操縱反而更加危險。要是處理不當,只是在島內產生一個敵國罷了。

所以他們才想到。

有沒有類似毒品和宗教,但又比較好掌控的?

御宅文化正符合他們的要求。

踏進日本政府準備的陷阱,那個傻呼呼的笨蛋阿宅——就是我。

「該死……」

這種情形就像石頭開始滾動一樣。

現在就算我退場——日本政府大概只是去找下一個笨蛋阿宅,讓他接手我的工作。而且那傢伙說不定對於侵略異世界不會有任何猶豫。

既然如此,就算我這時候拒絕進行計劃也沒意義。

就像的場先生說的一樣,只會被「處理」掉而已。

「…………」

該怎麼做好呢?

乾脆裝做一副什麼都沒發現好了?

說是侵略,也和中世紀所謂的侵略不同。不管怎麼說,日本政府應該不會幹出什麼殘忍的勾當,例如把艾爾丹特帝國當成殖民地,大舉屠殺人民或抓來當奴隸。

不對……真的是這樣嗎?

日本政府應該不會採取過時的的奴隸制度。

不過毫無疑問會產生壓榨式的社會結構。

結果使貧富差距擴大,讓原本就有階級差距的艾爾丹特帝國,窮人越來越貧困,而由少數人掌控的獨裁政治則更加殘暴……不用看也知道像北方的某個國家。這種架構不管在我們的世界或異世界,應該都是一樣。

「…………」

感覺好像做了一場惡夢。

而且是漫無止境,令人討厭的那種。

我用雙手抹臉,然後朝下盯著自己的手掌。

不過現實就是現實,無法撼動。現實這場永遠不會醒來的惡夢,真真切切擺在我眼前。

當我鬱鬱寡歡地想著這些事情時,有人從後面拍了我的肩膀。

「——?」

訝異地回頭一看……居然是銀髮美男子,眉頭深鎖地盯著我瞧。他是騎士迦流士,艾爾丹特帝國的年輕高官……身為騎士卻又肩負大臣重任的大人物。

「你的表情非常鬱悶啊。」

騎士迦流士這麼說道。

「怎麼了,慎一?」

「咦咦,啊,那個……」

我回以敷衍的笑容。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對這個人揭露內情吧。

跟他說「我好像是侵略的前鋒部隊」之類的。

我因為尷尬而低頭,雖然知道這麼做反而會讓對方覺得事有蹊蹺——但實在做不出其他反應。

「嗯……?」

就算把視線往下,多少還是知道騎士迦流士以不解的表情看著我。如果他會漫不在乎地離開,打一開始就不會叫住我。

過午不久的溫暖陽光,讓空氣暖了起來。

不愧是皇帝的居城——艾爾丹特城。在白堊岩露台上,從扶手看過去的景色,仿佛植物園一般廣閱。

我感到沉重的壓力,將身體依在扶手上。

「…………」

我低著頭往回看向露台。

在不遠處的貓腳桌,擺滿茶具與銀盤,盤子上則盛著小蛋糕。佩特菈卡在享受她的下午茶,而一同參與的有繆雪兒與美野里小姐。繆雪兒不自覺地想替她們倒茶,但美野里小姐與佩特蒞卡制止了她。

真是和平又溫馨的一幕。

不過在那邊的……是侵略者與被侵略者。而受到侵略的一方毫不知情。如果佩特菈卡或繆雪兒知道真相——知道日本政府的想法,她們會怎麼做呢?在我眼中,這場茶會相當危險……看起來仿佛空中樓閣。

「——慎一。」

這聲音讓我的意識回到眼前的騎士身上。

迦流士不是看著我,而是和我一樣往佩特菈卡那邊看去說道。

「你……之前……對我談過『騎士道』嘛。」

「咦?啊——對啊。」

突然舊事重提,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仔細一想,我明明只是侵略者的爪牙,還真是大言不慚。

「舉例來說——如果你帶來的文化,破壞我們長年建立的價值觀。」

「!」

這句話讓我全身凍住。

但騎士迦流士並不在乎——或是沒有發現而繼續說道。

「我是眾人景仰的艾爾丹特帝國騎士,心中也秉持這份自覺……我一直這麼認為。但看到你帶來的漫畫中描繪騎士,內心受到很大震撼。正確說來是陛下念給我聽,『真正的騎士就該如此』……那是你們國家的騎士道嗎?」

「……那是……」

所謂的騎士道或武士道,原本是在和平世界中,為了管理只會打仗的莽夫,讓他們過著安穩的社會生活,所以在事後建立的一種觀念。總而言之,那也是一種政治洗腦的工具,不是在某種必然之下產生……

「起初我很生氣,覺得祖先代代相傳的騎士道遭到否定。不,這種感覺至今仍然沒有改變。」

騎士迦流士的口氣和內容相反,相當平靜。

「然而最近……偶爾會覺得輸了。」

「……咦?」

奇幻世界中談到騎士的作品,多半是懲惡揚善。要說理所當然也是啦——他們鋤強扶弱的英姿,往往被描繪成英雄。

說得好聽一點,他們是為了貫徹理想而戰鬥的偶像。

真正的騎士迦流士,是怎麼看待那種形象呢?

會認為自己輸給異世界的偶像騎士,認輸投降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一定令他感到極度屈辱。

騎士迦流士以下巴指著,仿佛要沉默的我有點反應。

「我以前從沒看過這種情形。」

回頭一看,佩特菈卡沉浸在陽光下,很愉快的樣子。繆雪兒坐在對面,也露出溫柔的微笑,而美野里小姐似乎也很高興。雖然負責斟茶的女僕不是繆雪兒一但似乎連站在牆邊的她也一同浸淫在安詳的氣氛中,看起來好像也很高興。

「陛下她——佩特菈卡她……」

迦流士低聲說道。

「雙親因為政治鬥爭,很早就過世。王位的繼承權之爭……兩邊各向對方下毒而死。先皇為此心生感嘆,也在一年後駕崩……最後由年幼的佩特菈卡繼承皇位。」

「…………」

我原本就在心裡暗想,佩特菈卡這樣的小孩居然身為一國之君,應該有什麼隱情才對——

不對,等一下喔。

所謂皇位繼承權之爭,大概是……

「……嗯嗯。」

騎士迦流士似乎看出我內心的想法而苦笑。

「下毒害死佩特菈卡雙親的,就是我的父母。」

「…………!」

「佩特菈卡之所以繼承皇位——當然是因為順序上她擁有第一繼承權。但更重要的是第一皇太子派與第二皇太子派,雙方派係為了保住自己地位而協商的結果,也就是妥協下的產物。她名義上位居皇帝之尊,我則肩負攝政之責,讓兩派都得以存活而免於毀滅。」

「……這樣的話……」

代表佩特藍卡只是傀儡皇帝……

「佩特菈卡當然也很清楚。我想就是因為了解,所以面對皇帝的位子一直戰戰兢兢。自己的長輩互相下毒而死……為了不讓悲劇重演,她打算好好扮演皇帝的角色,同時似乎也會顧慮我的想法。」

「…………佩特菈卡她……」

沒想到她的處境是這樣……我都不知道。

不過仔細想想,一看就知道皇帝是小孩子,這樣反而很奇怪,其中的權力結構當然有所扭曲。

「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佩特菈卡——算是我的親戚妹妹——在她父母過世後露出那年紀應有的笑容。」

「…………」

不知道騎士迦流士怎麼看待我這瞠目結舌的樣子——但他略顯寂寞笑著說道。

「雖然佩特菈卡有『心腹大臣』,卻沒有人算得上『朋友』。她之所以能真正敞開心胸——都是因為你,還有你帶來的文化。」

騎士迦流士明白地肯定著。

「謝謝你。」

這番話毫不做作。

或許……這位美形騎士某一天會希望自己對佩特菈卡而言,只是個「善良的親戚大哥哥」而已。

「不過…………」

我還是沒辦法說出口。

這不過……只是碰巧罷了。

因為我帶來的御宅文化……只是侵略的武器。

「雖然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慎一。但你要抬頭挺胸,因為你不僅拯救了弱者,也拯救了陛下。」

騎士迦流士語畢轉身離去。

他走向佩特菈卡,加入她們的茶會,而我看著迦硫士遠離的背影——還是只能嘆息。

哪有什麼好自豪的呢?

美野里小姐站起來讓座給騎士迦流士,朝我這邊走過來。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我跟騎士迦流士然後笑著。

「慎一君。」

美野里小姐站在我身旁,湊到耳邊低聲說。

「氣氛好像不錯嘛,感覺不容別人打擾呢。」

她頂著我的胳肢窩,就像女學生對同性朋友打探青澀的戀愛小八卦一樣。

「才沒這回事!」

我帶著哭腔回答道。

「才不會有你期待的那種BL或鹹濕發展!」

「又來了,不用害羞嘛。」

美野里小姐說道。

這個人……

「——美野里小姐。」

我突然改變口氣。

「…………如果我說不幹了,會怎麼樣?」

「…………」

她隔了一陣子才回答。

「奉勸你無論如何也不要在的場局長面前說出剛剛那些話。」

美野里小姐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你已經知道自己的身分,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政府怎麼處理知道太多的人,在你喜歡的漫畫、動畫或小說——還有各種媒體作品上都演到爛掉了吧。」

「……你說得沒錯。」

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更沉重。

這時候——仿佛是故意挑時間一樣,佩特菈卡的聲音傳過來。

「嗯,御宅文化真不錯,可以增廣見聞、拓展世界觀!往後也要在貴族間進一步推廣,做為基礎教育,接著慢慢讓平民也有機會學習。還有,政治與審判也要採用御宅文化的觀點——」

「——不可以!」

我幾乎反射性地怒吼。

露台上的氣氛瞬間凝結。

剛才融洽的氣氛瞬間消失無蹤——充滿詭異的緊張氣氛。

佩特菈卡與繆雪兒都驚訝地瞪大著眼,騎士迦流士則以訝異的表情盯著我,而女僕們更是帶著害怕的表情站著一動也不敢動。

接著——

「為什麼?」

佩特菈卡皺著眉頭問道。

「有什麼問題嗎?慎一,為什麼說這種話?」

「…………」

我無法回答。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慎一——你不是御宅文化的傳教士嗎?」

「這個……」

我只是想把御宅文化帶進這世界。

單純就是動畫、漫畫、小說與電玩。原本以為這些東西僅止於此,沒有任何其他用意。虧我還是個阿宅——居然錯估了自己深愛的東西有多大「威力」。

用藥過量就會中毒。

對於沒有抵抗力的人而言,藥品和毒品差不了多少。

艾爾丹特帝國沒有體驗過真正的娛樂文化,這時傳入御宅文化,滲透力超乎我的想像而不斷擴展。簡直像生化武器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增加感染人數。這就是文化傳染病的大流行。

想當然而……急遽的變化會引發各種摩擦。

有時會帶來正面結果,這點無庸置疑……就像佩特菈卡與繆雪兒交好。但同時也可能引發各式各樣的問題

破壞終究是破壞。

原有的體制或概念產生裂痕,為了統整而東拼西湊,理論之間互相衝突。孕育出御宅文化的世界,是以自由平等為基礎,但如果突然引入階級社會——有時候可能成為反政府思想的溫床,顛覆國家體制。

以往國家的消息受到政府控管,但在網路普及後就無法壓制人民,使制度毀於一旦,這種例子隨處可見。

如果這樣,艾爾丹特帝國——還有佩特菈卡會怎樣呢?

社會原本運作的體系瓦解,權力退化成有名無實……組織無法充分發揮功能,接著發生叛亂,無法以原有的方法維持國家。

剛好正中日本政府的下懷。

是我多慮嗎?這種想像是笨蛋的幻想嗎?

如果真是這樣……該有多好。

「慎一?」

佩特菈卡擔心地向我問道。

我卻無心回答她。

做到什麼程度會變成侵略?

從哪裡開始才算啟發呢?

帶來自由與平等的概念——真的是正義嗎?

我在看不到出口的思緒迷宮中,痛苦呻吟。

*

「雖然早就想到有一天會這樣……」

門的另一端傳來驚訝的口氣。

或許是故意說給人聽吧。整棟宅邸蓋得富麗堂皇,但或許是建築技術的問題,大體上艾爾丹特帝國的建築,氣密性與隔音效果都不好,聲音很容易傳遍整棟房子。

先不講這個……

「…………」

我倚在辦公室的門上,蹲坐下來。

就某方面來說,這種姿勢真令人懷念——是自宅警衛的狀態,閉門不出的姿勢。雖然上了鎖,但因為繆雪兒或布魯克可能有備用鑰匙,所以用繩子將門把緊緊拴住,和牆邊的燭台綁在一起。

不過要是美野里小姐等人認真起來,要衝進來也很簡單。

「少爺一回來就關在房裡……」

也能聽到繆雪兒擔心地說道。

雖然很高興她為我操心,但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就連這樣也覺得沉重而痛苦。

「少爺究竟怎麼了……?」

「我也摸不著頭緒。」

美野里小姐說。

以美野里小姐的立場,確實無法說出口吧。

要怎麼說我「身為侵略的前鋒部隊,對於自己把事情搞這麼大感到相當恐懼」呢?

「…………」

這時候……突然聽到走廊傳來皮鞋一步步接近的聲音。

「——的場局長。」

美野里小姐這句話,告訴我那皮鞋聲是誰。

的場甚三郎,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局長——是這次異世界文化侵略計劃的總負責人。

「情形真不妙。」

的場先生的口氣聽起來非常輕鬆,仿佛不干他的事一樣。

「抱歉啊,繆雪兒,可以請你迴避一下嗎?」

美野里小姐這麼說之後,聽到繆雪兒回答「好的」便離開。我的房門口似乎只剩下美野里小姐與的場先生。

「糟糕啊。」

「不,這不算什麼——」

美野里小姐似乎想幫我解圍一樣說道。

「反正那種年紀的少年,大致上情緒都不太穩定。」

「如果是以前,我會接受你的說法。」

的場先生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上面的人可不允許計劃進度落後。好不容易有一部分人中了御宅文化的毒,基本上只要有一定成效,接下來就是讓情形穩定,進一步擴大。」

簡單來說就是讓更多人上癮——這也要大量生產是嗎?

我之前曾隱約感覺到,日本政府因為御宅文化的傳教工作比想像中順利而相當滿意。譬如預算增加——毫不吝嗇地提供昂貴機具。用來觀賞動畫的投影機也是最新機種,電腦等設備同樣如此。

不過……會投入這麼多預算,當然表示有這麼大的期待。

也就是說他們要明確的成果。

需要某種明白的數據,或是清楚留下某種佐證。

「已經有人提議,要是這小子不堪用,就把他換掉喔。」

這句話說得平淡,但我感覺到背後恐怖的氣息。

難道可以讓我交接給別人,卸下職務,想去哪就去哪嗎?——應該不會這麼好吧。

也就是說……

「請等一下。」

美野里小姐略顯慌張地說道。

「會有現在的成果,是靠他……靠著加納慎一的功勞,也可以說是他的才華。」

「…………」

我肩膀靠著門板,同時無聲地笑了。

才華,才華是嗎?

阿宅的才華。

侵略異世界的才華。

破壞文化的才華。

我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廢物阿宅。

「如果接替他的人保證能擔起重任就算了,但局長您也知道,可不是隨便找個阿宅代替就行!他已經贏得艾爾丹特皇帝的信任了!」

看來美野里小姐果然在幫我說話。

不過現在的我,沒辦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因為心中深深覺得……「之前就連美野里小姐都在騙我」。

「操之過急可能功虧一簣。就當這陣子在休息吧,我想有這段期間也不錯——」

「古賀沼小姐。」

的場先生打斷了美野里小姐的話。

「這要由上面判斷喔。」

「…………」

就算隔著門板也知道,美野里小姐啞口無言。

相較之下,的場先生繼續輕描淡寫地說道。

「……希望你不要誤會。」

「誤會什麼?」

美野里小姐的口氣中帶著剌。

她雖然是日本政府的人,但身為一個宅女,心中某部分也不喜歡日本政府的方針吧。

「這是我的場甚三郎個人的『感想』,並不代表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局長。」

的場先生設下這個大前提。

「就算他現在這樣,我還是滿喜歡這小子。所以希望他可以繼續努力擔任『安繆特克』的總負責人。」

那又怎樣。

事到如今講這番話,我怎麼可能相信。

就算是真心話好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應該聽得到吧,加納慎一君。」

的場先生隔著門對我喊道。

「沒什麼時間嘍。我們高層和你的父母不同,沒什麼耐性、也沒什麼肚量。他們不會坐視你這樣閉門不出。又不是要你去殺人,只要像以前那樣推廣御宅文化就好,這樣就行了。」

「…………」

我沒有回應。

為了不想再聽到的場先生的聲音——我用身旁的毛巾把頭蓋起來。

*

雖說是可想而知。

「…………」

就算把自己關在房間,但人的生活起居不可能光靠那個空間解決。繆雪兒會把三餐拿到門口,但有進就有出——我還沒辦法豁出去在房間解決,而且這裡又沒保特瓶。

所以說……

「…………」

在確定美野里小姐與的場先生不在走廊後,我小心地離開房間,避免發出腳步聲。這時已經是深夜了——宅邸中一片寂靜。

我先往一樓的廁所邁進,走下樓梯——接著……

「…………」

我倏然停下腳步。

一個大傢伙橫躺在陰暗處。地板原本應該是平坦的,但他默默攤在上面,加上幾乎一片漆黑,實在令人害怕。

「……布魯克。」

我嘆了口氣,向整隻躺在地上睡覺的蜥蜴人說道。

「拜託不要在陰暗的地方睡覺,會踩到啦。」

「……真是……對不起……請儘管踩……不要客氣……」

這番話如果對女孩子說,會讓人誤會他有奇怪的癖好,但對布魯克而言——應該說是在艾爾丹特中,具有不同的涵意。

「餵……布魯克。」

我當場蹲了下來向布魯克說。

「你以前說被打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難道不會對這種身分感到不滿嗎?」

不管有多強壯,沒有人心甘情願被打。

布魯克坐起身子,懶洋洋地雙手抱胸歪著頭。

「啊……太複雜的事俺不懂啊。」

這麼說之後,布魯克繼續說道。

「蜥蜴人啊……不管在哪個國家……地位都好低……」

「……

這麼說來好像沒錯。」

學校也看不到蜥蜴人的孩子。

不過練兵場倒是有。

雖然精靈與矮人的地位不如人類,但終究是以整個種族的平均來看。精靈或矮人之中,也有人在艾爾丹特帝國做出一番成就,打出自己一片天。而這種人會把自己的孩子送來我們學校。

但蜥蜴人就算出人頭地,也有一個上限。

基本上他們身處的位階很低——就算小有成就也沒辦法把自己的孩子送來學校。

「少爺帶來的……『御宅作品』也是……咱們蜥蜴人……出現的時候都是壞蛋啊……」

「咦?啊……唔,這個,或許沒錯……」

蜥蜴人的外表看起來的確比較兇狠,是代表性的「卑鄙壞蛋」。

看著我因為尷尬而結巴——布魯克的嘴角開心地往上揚。

雖然知道那是笑容,但仍然有點可怕。

「……少爺,您這樣的人真少見。」

「咦?是這樣嗎?」

「俺……不是要……向您抱怨。雖然……跟其他種族比起來……待遇比較差……、這點很沒意思……但也很合理……」

「咦?」

「您知道嗎……蜥蜴人以前……是人類的敵人。」

「是這樣嗎?」

看我這麼驚訝——布魯克簡單地向我描述他們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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