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自保(2/2)
丹澤嘴上謙和恭敬有勞公公,心裡疑惑,皇上果然一言九鼎,言必行行必果,才說要他和覃煬一起上御書房,來的這麼快,想必不是好事。
更沒讓他想到的是,來御書房的不止覃煬一人。
丹澤進去時,齊佑正行跪拜大禮,清清楚楚道:「微臣都察院僉都御史齊佑叩見皇上。」
皇上品口茶,說句平身,視線轉向丹澤,不疾不徐道:「丹寺卿來得正好,賜坐。」
丹澤叩拜謝恩後,坐在覃煬斜對面的宮椅上,而齊佑坐在覃煬正對面。
覃煬尊左,齊佑、丹澤同邊,自己卻位居齊佑右手,從整個座位安排,一目了然皇上心中孰輕孰重。
丹澤意不在此,也不在乎坐哪裡,讓他在意的是,皇上有意找覃煬和他談論兩國之戰,為何找齊佑來?
絕不是告知他和覃煬,齊佑升遷僉都御史這麼簡單。
丹澤微微低頭垂眸,遮住眼中神情。
覃煬則一貫昂首挺胸的做派,在他看來,齊佑就是借他金爹的後台爬上都御史的職位,也不用大驚小怪。
不過他心裡和丹澤盤算一樣的疑問。
兩國開戰,要一個都察院監內官員來做什麼?
送到西伯相互學習監察之道?
見鬼吧!
覃煬暗罵,面上絕對人模人樣,不苟言笑。
可齊佑卻無比得意,作揖行禮道:「多謝皇上體恤家父身體抱恙,微臣定殫心竭慮替家父為皇上分憂。」
話音剛落,另外兩人恍然大悟。
覃煬想,就齊佑這個只知道吃喝嫖賭的玩字號,能替齊臣相給皇上出主意?當朝野上下眼睛都瞎了!
丹澤卻想,哪怕都御史也無法和言官之首的太傅相提並論,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時間,三人表情各異。
皇上倒異常反態,少了幾分奉天殿的威嚴,多了幾分仁君的慈祥,點點手邊摺子,苦惱道:「朕最近為西伯之事寢食難安,就在前兩天,朕收到從雁口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西伯大汗親筆書信,意為和談。」
此話一出,第一個愣住的是覃煬,他從去年年末到新年年初,一直在御書房商議擴疆一事,而自打覃昱來燕都,又把牡丹送進宮潛伏在皇上身邊,想必早已打聽清楚中原舉戰的聖意。
覃昱知道的事,西伯大汗不可能不知道。
此時和談?
覃昱沒撤退,足以證明西伯舉戰的決心,提出和談不過是迷惑對方的煙霧彈,爭取更多時間,加快邊界兵防部署。
覃煬回過神,起身抱拳,揣測皇上的心思道:「皇上,臣意在舉戰,如今冬季,雁口關氣候惡劣,西伯邊境與雁口關相距百里,是糧草薄弱之際,此時出兵,我們是狼,他們是羊,再等開春,冰消融化,他們糧草會迅速累積。」
蕭璟聽罷,沉吟半晌,未表態,視線又看向齊佑:「齊僉都以為如何?」
齊佑就等著發言機會,起身作揖行禮,輕咳一聲,給出不同意見:「微臣與家父想法一致,主和,如今西伯主動提出談和,未嘗不是好事,若能不費一兵一卒拿下西伯,既保住雁口關的商貿通道,又體現皇上的仁政明政,可謂一石二鳥。」
皇上雙眉微微上揚,低頭吹了吹茶盅里清亮茶湯,明知故問:「丹寺卿在早朝時意為主和,可有其他想法?」
丹澤立刻起身行禮,回答:「齊僉都之建議,正是卑職想說的,卑職亦主和。」
排除皇上,主和主戰,二比一,優勢顯而易見。
覃煬心裡冷哼,面上挑挑眉,神色不悅地掃了眼對面兩位,頗有幾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孤立感,壞脾氣呲溜呲溜從心底往外冒,尋思兩狗東西蹬鼻子上臉,以為皇上叫他們來御書房,真是聽他們主戰主和的屁話?
他快速打量丹澤一眼,腦子迅速分析,丹澤首當其中應該避嫌,主戰,皇上第一個提防他,主和,中原不可能派出異族做使臣。
再說齊佑,書香門第世家,主戰,就是朝廷的武將死光,也輪不到齊家披甲上陣,主和,勉勉強強算個使臣,但齊佑在朝野的資歷和學識尚淺,比他優秀的大有人在,皇上不會自損臉面,找個半吊子談和。
所以,皇上找這兩人,一定有別的目的。
至於是什麼……
覃煬尋思一圈,心裡驀然一沉,視線下意識掃向丹澤,又很快收回,念頭一閃而過——難道皇上發現西伯狗的近期動向?
而後,他聽見皇上問丹澤,派誰做使臣合適?
覃煬想都沒想,冒著大不韙的風險,陡然起身抱拳搶先道:「皇上,臣以為談和之事,不能聽之任之丹寺卿的想法。」
皇上饒有興趣哦一聲,未責怪,只問:「覃愛卿有何見教?」
覃煬直言不諱:「丹寺卿雖為朝廷效力,業績累累,但歸根結底是西伯族人,臣以為瓜田李下,即便皇上傳召他來,他應該自覺迴避,然丹寺卿反其道而行之,臣懷疑他狼子野心,更一心為皇上著想,以免放虎歸山。」
一番話聽起來不止是惡意揣測,更像誹謗和詆毀。
齊佑看好戲似的,目光瞥向兩人,等著唇槍舌劍的罵戰,然而丹澤的表現讓他大跌眼鏡。
丹澤不慌不忙起身,保持一貫謙謙溫和的態度,兩手作揖行禮道:「覃大將軍所言極是,是卑職考慮不周,請皇上降罪。」
蕭璟哈哈大笑,叫兩人坐下:「朕不過問一句意見,覃愛卿不必大動干戈,丹寺卿亦不必自責。」
似乎剛才是一場飽含深意的玩笑。
三人出了御書房,各走各路。
覃煬在午門外,卻被人叫住,他回頭,看見丹澤,單眉一挑,一步上馬,牽扯韁繩,調轉馬頭,居高臨下問:「何事?」
丹澤行官禮,聲音清朗:「方才在御書房,多謝覃將軍解圍。」
覃煬哼一聲:「用不著謝,我不是救你,是自保。」
語畢,他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丹澤直起腰身,朝覃煬的背影微微眯眼,謙卑謹慎的神情倏然消失,剛才御書房三人都聽出皇上使臣問題的深意。
為何獨獨問他?
實質上,主戰主和對于丹澤都是偽命題,怎麼回答都不對。
說戰,一個連自己族人都能痛下殺手,賣國求榮的異族,其心可誅。
說和,與覃煬的分析相悖,加上皇上生性多疑,很難不猜忌他幫著西伯,幫著丹家與中原作對。
所以皇上不過想讓丹澤自己提出擔任使臣一事,方便大戰來臨之際,消滅一顆無用棋子,只要不死在燕都城,皇上可以把刺殺罪行嫁禍西伯奸細,以殺害使臣為由,宣告談和破裂,轉而開戰。
而覃煬更擔心,丹澤知道太多,死之前被人撬開嘴,暴露覃昱連累覃家,才斗膽進言。
丹澤前前後後想通透,毫不猶豫轉身直奔青玉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