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太后動心(2/2)
李敏心頭琢磨琢磨。
劉御醫跪在地上,謹慎地報告禧王妃的病情,並沒有提及病因,以及李敏是怎麼用藥,只說:「臣本來想給禧王妃止血,可是,十爺府上不知從哪兒來的人,用力將臣推開,阻止臣醫治禧王妃。」
「有這樁事兒?」萬曆爺眼裡頓時掠過一道閃光。
輪到十爺頭頂上冒出了一顆汗。自己府上的人如果真阻止大夫救人,不就等於是自己府上的人有意想讓禧王妃死,變成他十爺想讓自己媳婦死了。
十爺回想了會兒,真想不起這個事,原因當時他聽見劉御醫說自己媳婦陽氣泄時,他自己都已經亂了套。
「誰當時還在場?」眼看老十答不上來,萬曆爺問。
太子眼角的目光像是往哪兒瞟了過去。朱璃開了聲說:「父皇,兒臣當時剛好在場。」
「你親眼所見,劉御醫說的都是對的嗎?」
「兒臣親眼所見,是有人阻撓劉御醫給禧王妃用針。」
十爺立馬那雙眼睛像要掐到朱璃脖子上,回頭對著萬曆爺:「父皇!三哥的眼睛本來就不好,不然,這幾天三哥都不會在自己府上呆著了,連出門都不敢。」
瞧瞧,聽聽,這都是些什麼話,什麼話!
十爺告著狀,一股怨氣兒朝兄弟發時,卻不知道,其實他一開始往太子發的怒氣其實是往萬曆爺頭上灑了。
萬曆爺那雙小眼睛裡滿眼像是要噴出的藍色火焰,讓十爺忽然噤了聲氣。
十爺耷拉下了腦袋,那垂下的臉依舊是滿臉委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一個人的。
萬曆爺胸頭那股火兒終於發了出來,他起身,伸手掀翻了龍榻上的小茶几。桌子上擺放的金銀碗碟,花果小吃,全部嘩啦啦像傾盤一樣落到了地上,砸的粉碎,骨碌碌,一顆沒有吃過的花生果滾到了李敏的盆鞋尖端。
屋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氣。
公公頂開厚重的棉簾,讓開路子,萬曆爺拂袖衝出了屋子。
龍顏震怒了。
萬曆爺召來這麼多兒子肯定是不想聽這些話的。都是些什麼話?互相推諉?你推我,我推你。什麼手足情深,兄弟友恭,從小他教兒子教到大,結果,都見鬼去了!
最該死的是,還有一些人,不吭聲的,不做聲的,一直不吭不做。
難道不知道不在沉默中爆發,就會在沉默中死了嗎?老十的教訓還不夠嗎?
兒子這麼多個,一個一種心思。
李敏可以猜得到萬曆爺心裡頭此刻猶如大船恐怕要翻了的心情,她小心翼翼挪了挪腳下的盆鞋,避免踩爛了滾到自己這兒的那顆花生。花生,總歸是無罪的吧。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公公掀開棉簾走了進來,沖李敏拱手鞠躬:「皇上請敏姑娘過去。」
一道聲音,讓在那兒立著的眾皇子像是抬起頭,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李敏跟隨公公走時,眼角的餘光只見那些皇子們一個個像是弔頭的鵝一樣垂著腦袋,黑影籠罩住他們的一幅幅面孔,可能連萬曆爺都難以揣測到他們心裡都想了些什麼。
走出屋門,穿過院子,到了隔壁的抱廈。
萬曆爺坐在窗邊賞花。院子裡,其實都秋天了,萬葉枯萎,哪裡來的花。光祿寺卿家送來了幾盆秋菊,花期也差不多謝了,在萬曆爺面前蔫蔫的施展那幾片花瓣。萬曆爺看了大皺眉頭,命人將幾盆花撤去。
宮女上前給皇上的茶杯里添水。萬曆爺問:「你是皇后宮裡的?」
「不,回皇上,奴婢是從入宮開始挑選進來的。」宮女低著頭說。
萬曆爺沒說話,端起茶盅吃了一口水。抬眉,見是公公把人領進來了,對宮女說:「你退下吧。」
「奴婢遵旨。」宮女在李敏穿過門帘進來時擦身退了出去。
公公佇立在門帘外面看守著。
李敏走到了皇帝面前,稍屈膝蓋:「皇上。」
「太后讓人過來給朕傳話,說上回你入宮,本該把賞賜你新婚的禮物給你,卻是一直因為年紀大了歲數給忘了。現在希望你過去福祿宮。」萬曆爺手指點著桌面說。
李敏想著應該是尤氏到太后那裡通氣了。
「臣妾,這就去福祿宮感謝太后娘娘的賞賜。」
「你沒有其他話想對朕說的嗎?」
「臣妾不知道皇上想問什麼。」
頭頂上,一道沉重的目光沉甸甸的,好像大刀似地刮過她頭皮。
萬曆爺是有脾氣的,不過,也是個聰明的人。知道此刻問她,等於揭自己的短。難道,要他親口說,是自己疏忽了,疏忽了十九爺,疏忽了十爺的媳婦,不,恐怕這事兒還沒有那麼簡單。
「行,坐轎子去福祿宮吧。免得太后那兒等久了。」萬曆爺鬆了口道。
李敏便是跪恩後退了出去。
轎子在外面萬曆爺一開口的時候已經備好了。公公掀開轎簾,李敏跨過轎欄,上了轎子。側頭的話,能看見萬曆爺坐在窗前還往她這兒看的目光。
那種目光是深沉的,猶如高深莫測的大海,屬於帝王的目光。
被這樣的目光一掃,一不留神,人頭當即要落地的。
李敏再次感受到宮裡的女人要活著有多麼不容易,要防著其他女人,還得防著天下最可怕的那個男人。
轎子抬著她到福祿宮。
太后娘娘與尤氏一塊在院子裡的六角小涼亭里坐著,喝過一輪茶了。
「你這個兒媳婦是個聰明又能幹的。」太后娘娘開口說。
旁邊沒有其他人,說話也比較直爽。
尤氏不敢當,說:「臣妾這個兒媳婦,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教育,指導,畢竟以前作為未出嫁的閨女深居閨中,都沒有怎麼接觸過外面。」
太后聽後感想很大:「是,以前那些人都不知道怎麼傳的,誤傳到連皇宮裡面,皇上、哀家這兒、皇后都誤信了傳言。」
說的是以前李敏是病癆鬼的稱號。
尤氏當然對這話是絕對不能應的,應了的話,等於給了皇家反口的機會。
太后也能捉摸到她心思,說:「如今你兒媳婦,前段日子剛救了十九爺的命,今日又救了十爺媳婦的命。你說哀家賞賜什麼好?」
尤氏站起身回答:「這都是臣妾兒媳婦該盡的本分。」
「謙虛的話不用多說了,哀家是真心感激下你們護國公府的。」太后道,笑盈盈的目光看著被姑姑帶著走進院子裡的李敏。
姑姑走在前頭屈下身子,笑說:「回太后,敏姑娘帶到了。」
「賜座。」太后爽快地說。
李敏稍微行過禮節,坐到了尤氏身邊。
尤氏沉靜的,並不和她說話。
太后讓李敏吃茶,嘗光祿寺卿家送來的小吃新品,然後,讓姑姑將要賞李敏的東西拿上來。
見是一個銀盤子,上面沒有用布蓋著,露出一套精緻玲瓏的飾品,有頭釵,簪花,手鐲,腳鐲,項鍊,戒指,耳環。整整一套,採用景泰藍工藝,鑲金戴銀,還鑲有珊瑚珍珠等寶石點綴,十分完美的一套飾品,共十樣,十全十美。
尤氏一看這套東西,愣了下,接著臉色就沉了。
李敏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知道這樣的一套東西,一般是婆婆送兒媳婦才湊的一套。當著尤氏的面,她更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賞賜,剛要跪下謝絕。
太后的眼睛掃過她們兩人的表情,輕聲一笑說:「哀家這兒一套,也就只剩下這套整齊的了。不過,說整齊其實不整齊。」邊說,太后隨手撿起那對耳環其中一隻,扔進了姑姑手裡,道:「這是哀家賞給隸王妃的新婚賀禮。護國公府與皇家本是一家子,送的東西不齊,只能是讓隸王妃勉為接受了。」
李敏看了眼尤氏,尤氏像是艱難之中點了頭,李敏才跪下,雙手接過賞賜,感恩磕頭。
這時,宮裡的公公過來報告,說是護國公府里派了馬車過來接人了。
太后聽到這個消息像是一愣,接著眯眼笑著問尤氏:「今日小理王爺沒有進宮來?」
「是的,他在府中,府中繁雜事多。」尤氏答。
「理兒今年多大了?」
「十三。」
「要論做以前,他兄長在世時,這個年紀,是要上沙場打仗了。」
尤氏聽見這話面色大變,急忙起身回應:「理兒年紀還小。他兄長當時在軍營里,是他父親還在。」
太后沒有回答,只是端著茶盅,像是喃喃自語地說:「邊疆一日無人,都是國內百姓朝廷的心頭大患。國無寧日,百姓怎麼安家樂業。」
李敏的眉頭輕輕擰著,在婆婆要再上前說話時,適時往前站了下,尤氏才止住了腳。
太后喃了一陣,見她們兩個人都沒話在旁邊站著,仿佛才恍然回過神來,說:「既然府里都催著你們回去,恐怕是有些什麼事兒。隸王妃還要去十爺府上看看十爺的媳婦,好了,哀家不留你們了。姑姑,送靖王妃與隸王妃出宮。」
「奴婢領旨。」
直到出了宮門,尤氏看見親自駕馬車來的小兒子,那口氣又堵在胸口裡了。
「母親,大嫂。」朱理下了馬,走上來問。
尤氏沖他瞪了眼:「誰讓你來的?」
「孩兒看時辰都到午後了,母親和大嫂都未出宮——」朱理說到一半,接到李敏的眼神,閉住了嘴巴。
「兒媳婦扶母親上車。」李敏走上前,攙扶尤氏的手說。
尤氏眉頭鬆了一些,坐上馬車。
馬車到了護國公府之後,尤氏當即讓李敏留在自己房內,方嬤嬤關上門。
「你說吧。」尤氏道。
李敏正好想和婆婆說:「十九爺的病,景陽宮淑妃娘娘的病,以及禧王妃的病,都是一個病源。對方的手法也都是一樣的。」
尤氏或許心裡頭,曾經懷疑過十九爺,懷疑過禧王妃,可能連景陽宮裡都有一些疑心,但是,沒有想到淑妃娘娘找上了自己兒媳婦。
這心裏面的詫異,可遠不止與這些主子們相關,是,原來自己兒媳婦遠比自己想的,可能還要能幹的多。
太后娘娘那幾句話,到這兒回味起來,餘味十足了。
皇宮裡這個惋惜,恐怕不是一丁點兒的事。
尤氏臉上一抹驚詫閃過只是瞬間的事,猶如流星急閃而過,消失,淡定,坐定,問:「什麼病源?」
「花草樹木。」
尤氏盡力讓自己維持鎮定,怎麼這個花草樹木,都能讓人生病了。
「其實,在兒媳婦看來,這三人原先患的都是小病,可能遠離原有的環境,開個方子消解症狀,也就差不多了。壞就壞在,被人利用了。一個字,拖。什么小病,一旦被延誤,都能變成大病。」
尤氏從李敏口裡想到了劉御醫說的,這麼說,劉御醫說的也沒錯。那怎麼會讓禧王妃的病拖到現在變成大病。恐怕這個拖才是問題的關鍵,而這是人為了。
皇上知道這事兒嗎?恐怕是知道的,不然,怎麼會讓一批皇子進宮面聖,又讓李敏跟著進宮去問話。
尤氏跟隨李敏的話仔細琢磨回來,心裡跟著焦灼,道:「你和八皇子,在屋子裡都說了什麼?」
婆婆到底是個精明人,不用她三言兩語,馬上意識到問題所在。
李敏淡淡地說:「我佯作答應了八皇子,但是,到了皇上面前時,卻什麼都沒有說。」
「八爺想利用你?!」
「是,兒媳婦謹記母親的話,護國公府,不屬於任何人,不屬於皇上,也不可能屬於哪位皇子的。」
尤氏咄咄望著她的目光里,閃過了一抹亮色,卻也什麼話都沒有說出口。
李敏心裡明白,婆婆早就知道皇宮裡那點紛爭。八皇子想藉機絆倒太子,給太子點絆腳石,是情理之中,誰都能想到的事。只是這八爺用心險惡在,利用她李敏不說,口口聲聲說為了老十和老十媳婦,卻是這麼做了,把老十當成了棋子。可憐這個老十到現在都看不出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尤氏肯定,如果不是八爺認定李敏猜到,不會找李敏說。
「十九爺去了常嬪那兒後,病又復發了。外人的手想伸到八爺的地盤上,怎麼可能?八爺自己心裡早清楚了。」李敏說到這兒,話聲一頓,「當然,太子殿下真的有沒有收到十爺的信,兒媳婦覺得現在也不好定論。」
尤氏沉下幾分思容,今日爆出來的消息,包括太后動了心,都讓她心頭一團亂,可以肯定的是,她這個兒媳婦還真是可怕。答應了八爺,卻沒有做到,八爺會怎麼想?
八爺,人稱最好的八爺,究竟會怎麼做!
萬曆爺放了這群兒子時,已經是傍晚了。除了太子閉門抄十遍經書以外,其餘皇子,全部閉門抄二十遍。
皇子們三三兩兩走出來時,除了朱璃和朱佑、太子不言語,像老十這類,都飽含淚水氣崩了。皇上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十哥——」見朱禧拔腿就走,朱佑心裡憂愁著,追上去。
「你來做什麼?你和他不是一夥的嗎!」
「十哥,你聽我說,二哥他絕對不是見死不救的人,這裡頭,肯定有什麼緣故。」
「我不管,我只知道,今日我老十記住了這個事兒了,記住了,一輩子!」